作者 | 权宏
波士顿的九月漫山遍野片片泛红,我的假期结束了。赶赴机场的路上,宜人景色映入眼帘,但满脑子还想着这两月来与女儿在一起读书、写作、练球、比赛、回放录像……
她的课余活动成了我生活的主旋律,促使我不断的跟上脚步努力学习。女儿明天返校,新学期即将开始,在机场出关通道前她不停地向我挥着小手告别,这一刹那间觉得她长大许多。
好快啊,要上小学三年级……一时思绪万千,想起我的小学三年级。我就读的西宁道小学坐落在西开天主教堂旁,历史上属教会学校,名为西开小学。
我是由二年级转学到西宁道小学二班,在这里读到五年级*革文**停课。班上同学大都来自教堂附近,那些纵横街道之间平房胡同里的小院人家,聪明好学和率真朴实是共同的天性。
短短三年多的快乐时光,师生感情和同窗友谊几乎是我那段生活的全部,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中。
1963年三年级部转到总校大院上课,那一年举行了隆重的少先队入队仪式,我佩戴上红领巾。升入三年级的我感觉长大了,视野开阔了,恰逢此时,我们迎来班主任侯云祥老师。
侯老师是当时公认的标准师范专业毕业生的仪表,他身材修长,皮肤白净, 头发总是梳理的很整齐、很帅气,方框眼镜后面睿智的双眼很有精气神。
老师经常身着深蓝色中式外套,皮鞋锃亮,风度翩翩,沉稳的言谈举止加上洪亮有力的嗓音,“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是我的青年偶像。
淘气的孩子们上课前总是爱互相胡打乱逗,随着上课铃响,楼道传来侯老师脚步声,大家立马各就各位。
着装洒利的老师,表情严肃站到讲台前,环视全班,他身体稍微前倾,语调清晰响亮:“同学们好!”,大家顿时毕恭毕敬回答: “老师好!”。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极其普通的场景细节竟然使我们印象如此深刻,终生不忘。
记得那年已年过半百的同学们去看望老师,欢声笑语之间女同学模仿老师慈祥带有威严的表情,站在教室门口等待着同学们由喧闹变为安静, 我也心血来潮即兴表演老师和同学们互相问好的动作,老师看着开心的笑着说: “看来你们那时候没少在背后学老师,真够淘的”。
老师把古诗词的时代背景、作者生平、写作环境和写作立意都一一讲解清楚后,要求同学们把这些内容带入到朗读和背诵诗词中去,然后点评大家在表演中的优点和不足。
一堂课下来听的是语音、语调、修辞和历史典故,记在心里的是勤劳与智慧、勇敢与奉献、关爱与感恩的人生道理。如沐春风的点拔和即时的鼓励为我们灌输学习的乐趣和进取的动力。
一直到现在,看到谁家孩子在背唐诗宋词,我就想参唬一段,显摆一下当年学到的不少收获。
批改作文是老师对每一位学生的单兵教练,是编审也是裁判。
试想一个班级五十多名学生,一篇篇揣摩学生稚嫩的思维和丰富的想象,整理段落,纠正用词和书写错误,再给予批语和评分;有时还改了个“大花脸” 要在堂下个别辅导, 工作量之大,里面倾注的心血精力也可想而知。
对学生是难得的机会,对老师是繁重的家庭作业。老师工整隽美的书法,圈点的肯定,旁批的细明,落款的评语和字字千金的鼓励,使我们拿到作文本比交作业时增添了更多的信心和勇气。
如果保留那些入门的小文没准儿我也会入行,可惜只享受了不到三年,但老师已经使我们许多同学喜欢阅读文艺作品,也具备一定鉴赏能力。至今,年过花甲也想比试比试,自信还有一些用文字抒发情感的小功夫。
访查家庭学习小组是侯老师经常性课外工作,西开教堂附近居民家庭的住房一般都不宽敞,多数家庭子女多,学习小组经常更换。我和震起同学都清楚的记得侯老师当年深入震起小组,在他家布置学习园地时的往事。
老师带来笔墨纸砚为我们写下了一副对联,上联是: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下联为:山间竹 笋,嘴尖皮厚腹中空,横批:莫学此人。
在这副对联中间贴满我们小组成员的学习心得。我们的日记心得经常更换,但那副对联却一直钉在墙上,留在记忆中。
前几年和老师相聚聊起此事,老师竟然也记忆犹新:是他读《毛选》时看到毛主席曾引用明朝解缙大学士所言对联,用芦苇和竹笋讽刺华而不实。
老师用心良苦希望我们既远离不学无术,厚脸皮的吹牛者,也坚持诚实谦虚,扎实勤奋的学习 精神。
出于敬畏,上班主任侯老师的课大家都很守纪律,而上其他科任老师的课就原形毕露了。
侯老师时常从教室后门的窗户抽查一下,每当大家正得意忘形之际, 有人突然悄声警告:“侯老师来了!”,此时不用回头就知道那窗户外面有一双戴眼镜的眼睛,霎那间就像是通了电,宣沸之势戛然而止,调皮的同学立即坐得格外端正。
那一幕连堂上授课的老师都不禁失笑。几十年过去了 ,我们已拥有了第二代、第三代,此时才深刻体会到后门窗户外的那双眼睛饱含着的深切关爱。
每每想到这双眼睛就像是在提醒我们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保持清醒,表里如一, 一视同仁,这些在学校立下的规矩走入社会就是自己在人生的航行中不偏离航线的原则。
时至今日,我也想仿效一下老师的做法,女儿学乒乓接受教练的严格训练,我担心她不能吃苦,一次也去后窗户查看以示督促,没想到她突然转过头来, 眼睛瞪的圆圆的,厉声喝道:“爸!”,手向外一指:“走!”。看来不灵。
64年刚渡过了前几年的自然灾害,社会开始呈现复苏景象。假日,教堂前宽 阔的广场放飞着美丽的鸽子,广场正对着的那段很短的独山路,商贾云集,熙熙攘攘,高大门脸的租书铺特别引人注目。
往前走,墙子河畔,杨柳轻垂,桥头左右远望,两岸绿树红墙。过了桥,繁华的滨江道通向劝业场,路边高音喇叭时而*放播**着印尼民歌 “河里青蛙” ,抒情浪漫;时而传来了时代劲歌“我为祖国炼石油”,雄壮豪迈。
用平时在家里“搜刮”来的零钱和要好的同学先看电影,再爬上天外天,天华景看杂技、听相声。
外面的世界精彩得不愿着家,漫步在墙子河 边,花的最长时间不是看钓鱼、下棋,而是看写生画画,分辨着素描、水彩、油 画,学着构思画面,颜色搭配……
玩心意犹未尽,又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去折腾自导自演的话剧“林海雪原”。
假日的收获自有用武之地。教室后墙上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八个大字下面,就是我们的“学生园地——板报专栏”。
大家一齐动手各显其能,作 文、绘画、报导好人好事、剪报摘录各类知识,男生喜爱的体育军事,女生喜爱的文学诗歌。园地和专栏喜闻乐见,丰富多彩,即是群英荟萃又可各得其所。
侯老师总在关心同学们的知识面与创作性,每次“园地”更新之际,老师都会亲自到场,对大家的努力成果一一点评,鼓励一番,一经老师指导版面妙趣横生。
有同学指着某个专栏的难字或难词请教侯老师,老师轻声说:“问同学”,那同学回答:“同学们都不会”,老师还是轻声说:“问‘老师’”,大家赶紧去忙着翻字典。
侯老师一直对我很信任 ,作为班长许多事情都布置给我去做,我也会尽力做好。在每次给我的期末评语中老师总有这样几句话:“有组织能力,有群众威信,但要戒骄戒躁,克服自满……”。
恩师的教诲至今作为我的座右铭珍藏于心。一次选班长,用不记名投票后唱票方式,很有民主气氛,结果那次我的票数低于另一位同学。
侯老师在集中大家意见时首先对所有备选者的优点逐个进行了肯定,而后讲道:“权宏同学此次票数略低,但他的优点还是突出的,他敢于负责,勇于表达自己意见的优点更适合担任班长职务,也有利于我们班集体,建议还是由他连任班长职务。”,大家欣然统一了思想。
这对于时而骄躁容易自满的我来讲影响极为深刻,更使自己注意改正一些不足,在全班同学的努力下,那年我们班获得了和平区优秀班集体荣誉。
往事并不如烟,细心的女生对过去的事儿总 是记得很清楚,又打趣我:“你那时怎么这么在乎当班长呀?死乞白咧的,弄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不选你”。
想想也是,关键时刻总是女生“营救”,怎么还老是爱闹着分什么“男女界线”?
侯老师家住在西开教堂和学校之间,从西宁道顺着教堂一侧的独山路拐进去是一条非常幽静的小路,走百米左右靠右侧的一座小院就是我们熟悉的老师家。
同学们经常在假日或休息日结伴去老师家串门。现在想来,那么大点的孩子,事先也不和老师打招呼,不请自到,说来就来,很不见外,十分有趣也不可思议。
每次老师和师母不管家务多忙,很清楚我们总是带着疑难问题来的,一定会搁下手中的事情,热情招待我们,拿我们当大人一样聊这说那。
是老师,又像家长和知心朋友。说的话题无非是这学期成绩不太理想,和某位同学闹了点小别扭,谁 给谁起了绰号影响了团结……从老师家出来心情豁然开朗。
随着年龄增长, 到了分配工作,事业有了进步,谈了朋友,成了家……也总是首先想到给老师报去喜讯,总是想和老师分享这份快乐,总想告诉老师,我们长大了。
66年侯老师带着我们走到五年级,*革文**爆发了。
那时的我们怎能想到,原本享有正常的学习并充满欢乐的时光已成为过去, 迎接我们的是过早的经受*乱动**年代,去体验社会中人间悲喜闹剧与世态炎凉,从而又不得不面 对命运的一次次挑战。
我们都“赋闲”回家了……
将近两年多的时间里没有学校、没有同学、没有老师、更没有班主任,直到68年底被通知“复课闹革命”,直接进入一中。
此刻,我想到班主任侯老师,两年多不见,他怎么样了?他会受到冲击吗? 可那样的形势下谁又保证不被冲击?老幼尊卑,师道尊严全打碎了,有班主任老师的学习生活已成为过去。
那天侯老师来了,他是来送我们进入中学做交接手续。他没有停下来看正在军训踢正步的老学生,径直走向新生登记处。
他身穿宽大的褪色旧制服和球鞋, 头发被风吹的有些散乱,神情紧张且透着疲惫,小心谨慎与校方管理人员交谈……
我们与可亲可敬的老师似被隔了一道无形的墙,不能打招呼,沉默无语。没有重逢的欢笑没有分别的祝愿,弥漫着政治高压,肃杀气氛的军训操场上,昔日充满情谊的师生,今天有的只是麻木和茫然。
那时侯老师在想什么呢?在那个年代除了把我们平安送入中学,他还能做什么呢?时光虽然不会倒转,但思维可以穿越,假如没有这场浩劫会怎样呢?
在我们六年级毕业的时候,老师会满怀成就感在学校大礼堂为我们举行隆重的毕业典 礼;他会高兴的宣布每一位毕业生的名字,郑重地为我们颁发崭新的毕业证和录取通知书。
在师生联欢会上,我们会尽情的向老师畅谈理想,我们也会编排节目为他表演,“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以此表达深深的敬意。

岁月如梭,进入了21世纪。屈指算来,我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见到侯老师了,老师现在好吗?退休了吗?身体好吗?恩师之情,不能忘怀。
特别感谢汝惠同学一直在教育系统工作,与侯老师经常保持着联系,使我们在新的世纪很快地又聚集在老师周围。
时光荏苒,经历迥异,我们各自都有很大的变化,然而不变的是共同的记忆,我们庆幸曾是侯老师的学生。
与老师久别重逢,大家有说 不尽的话,恩师依然如数家珍的说着每一位同学的名字和特点,甚至于家庭情 况……
多少次师生相聚,每次都是同一个主题:回忆当年,我们与老师在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光,在课堂、在操场、在学习小组、在学校礼堂、在老师家、在老师上下班的路上……点点滴滴铭记不忘。
每逢此时,我都会心潮澎湃,朗诵大家合作的散文:“……老师那潇洒的仪表风度、渊博的知识修养,严谨的治学态度,生动的授课方法以及教书育人的艺术魅力一直感染着我们每一个人……黑 板上那疾飞如雪的笔粉飘洒着他为师从教的大爱情怀,浇灌起少年我辈心中的日月江山……”
每个人都有过班主任,虽然与班主任相处的日子有长有短,关系有远*亲近**疏, 而我们仰慕他们的学识,我们敬佩他们的勤奋。
他们的岁岁年年就是把阳光带给成长的孩子们,他们用毕生的心血托起国家的未来,在我们心中他们永远光彩夺目,与众不同。
仰望星空,他们都是耀眼的明星。
突然,传过来空姐亲切的声音:“您乘坐的班机已经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 场……”思绪被打断了,心中涌起“到老家了!”的兴奋。
打开手机即刻传来女 儿在大洋彼岸清脆的语音留言:“今天要上课了,发的书很多很多,书包都装满了很重很重”。
是啊,上三年级了,要学的东西会越来越多了,我殷殷地企盼她也会遇到她的班主任侯老师。
2016年秋写于天津
2020年秋修改于波士顿
完
作者权宏为天津老一辈(民国时期)教育家黄道先生的嫡孙,自幼出生并居住在五大道,目前的生活和事业侧重于中外文化交流活动。
采稿 校对 编辑 | 紫石
关于我们
本号汇集了五大道人讲述的老故事及五大道人的文学、摄影作品等,旨在重温五大道老时光、探寻五大道人的生命轨迹、弘扬五大道的人文精神。欢迎新老五大道人踊跃投稿,文字、口述均可(有意者请在私信留言,我们会尽快回复)。本号刊登的文章(不代表本号立场)均为原创,不经许可请勿转载,违者将追究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