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过最远的城市,如果用家的距离来衡量大概是2334公里。

这个距离是我学生时代所跨越的最远距离,也是我迄今所跨越的最远距离。我是不曾预想过自己会奔向远方,因为我所作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以结果来导向的。
当年我高中毕业填选志愿的时候就根本没把距离作为一个利弊衡量因素。作为一名不那么典型的90后,我内心深处毅然蹿出了这么个想法:我要去远的地方,最好风景足够美,还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一刻与其说我在选择未来不如说我在拿某些想法作赌注筹码,因为有些遗憾是需要弥补的。
在大学前的这段求学生涯里,我从来没有输在起跑线上。我所在的中学是当地乃至全国榜上有名的状元学校,严厉校风和学风把我塑刻成了一个具有所谓埋头苦干精神的奋斗者形象。
三年的锤炼铸造封闭了我想去看到的世界,隔绝了一些我想接触到的人和事。那三年我用勤学刻苦约束自己,让自己更接近于一个师长同学眼中所认同的的学霸形象。
现在回头看看那个时候的我,突然觉得那个自己不那么真实。当我用一个社会人的角度去剖析高中时代的那个我的时候,我认为真实的我并不是他们眼中所看到的那么拔尖,而他们所看到的我的一切表象,真的只是表象甚至是假象。
那个时候我也就十七八岁,思想呆板不解风情,内心炽热却表现得静若止水,仰仗自己优异的成绩把自己放在尖子生队列里,藐视众生,清高自傲。
这算什么尖子生,现在想想我不禁嗔笑。这种自以为是的心态直到现在我还是难改其本性。但所有的自以为是到最后一定会满地鸡毛,再优秀的厨师也会失手,高考后的我连“失手”这个侥幸的词都配不上。
站在一个旁观者角度,他们看到我高考成绩后的那一刻必是大跌眼镜:一个长期霸据班级成绩排行榜三甲的实力选手居然榜上无名!?
这大可不必惊讶,我对自己发挥失利的直觉从第一科考试结束后便有所察觉。
回想那天结束最后一科的我,如果有台随行摄影机,那么彼时彼刻镜头里的我必定面色苍白且冷汗不止,那会我的内心只有这么个想法:“完蛋,全部完蛋。”这种感觉我至今尚不能释怀,或许只能等我工作有所起色并攀登到所在领域的某个金字塔尖的时候它才会逐渐消失。
我姑且把高考后到现在所处的阶段称为“褪色期”。褪色期是我过去这四分之一人生里的一个小低谷,即使我现在也未必站在山峰上。
至少这个事情对我的自尊带来了不小打击,自高中毕业到大学的这段时间,我便逐渐消失在朋友们的联络网里。
我是脸皮薄的人,从小习惯了被夸,长者眼中我是无折扣的三好学生。哪怕高考没有正常发挥往日重点大学苗子的水平,哪怕重本都没考上,父辈们依旧觉得我水平极高,出色相当。因为父母这辈人呢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文化水平有限的他们指望我能成为家族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也就是他们眼里的文化人。那种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思想保不准在父辈脑海中比我还根深蒂固。
所以我考上大学的那一瞬间,虽说不是什么重点大学,父母依旧是欢天喜地招呼了天南地北的亲朋好友来庆祝一番。
不过话说回来,几斤几两我自己有个分寸,或许我是那种登不得大场面的人,关键时刻掉链子可能是我的性格缺陷。基于这种羞愧,我觉得我无脸面对那些曾在我身上下了赌注的师长们。
我想起大一那会儿刚入学之际,高中校友们发起了一个专属于我们这届毕业生的校友会。与其说是校友会不如说是个长者联盟,也就是一群高中毕业生初入大学后组成的一个老资辈小团体,然后分享些许心路历程和人生经验。分享给谁?自然是给我们母校的学弟学妹们。那个时候他们拉着我入会,我暗自想:我这沙场兵败之将,去讲什么心路历程怕是让老同学们笑话,罢了,不去丢人现眼。
为此我挣扎了许久,但后来的日子也逐渐变得不那么愁眉苦脸,因为那校友群里渐渐没了动静,平日里最常带动气氛的几个老同学们都不再吱声,最后互相之间没了问候。所以说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这种本性不是刻意为之,是久而久之的习惯所形成的另一个习惯,你习惯了,他习惯了,众人皆习惯了,最后就变成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因为每个人都奔向了下一场新的宴席。
现在的我可以毫不犹豫的认清自己。从中学时代的神坛跌落,再到成为芸芸众生里的一员,接受自己其实也是一个普通人,一名普通大学生的现实,是从踏上这大学生涯的路程开始的。
高考毕业后,别人在欢天喜地背着行囊本向远方的怀抱,我是夹带着苦闷思绪,在父母二老的陪同下踏上了这段象牙塔的征程,只是他们都未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
因为我这人在性格上是保守的。我不是情绪外漏的河豚,倒像是龟,连王八都算不上,王八至少会咬人,有点脾气,我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你骂我两句我会憋着,表面波澜不惊,内心波涛汹涌,大概和那乌龟一样,你表面看着它那龟样,实际缩着脑袋在里面捯饬啥你永远猜不到。
那会儿我们全家上下三口人坐在一趟列车上,路途跨越2000多公里,从江淮地区一路南下翻山越岭,奔波30多小时车程最终到达了我们的目的地。
我曾幻想着能在这遥远路途中看见车窗外的大海,事实证明越往南风景未必越优雅。相反,从广州到雷州半岛这段路途期间的景色,虽郁郁葱葱却愈发荒凉。孤立挺拔的椰子树会不时从车窗外蹿出,除了椰子树还有芭蕉树,除了芭蕉树,还是椰子树和看不到尽头的绿草林,为什么是绿草林,因为你用肉眼可以辨识出来的只有一层层堆叠在一起的厚实草木。

我想看海,在进入大学之前我从未感受过站在乳白沙滩上的感觉,从未看见过贴在这沙滩上的大海。所以当我选择了这么一个靠海城市里的靠海的大学后,唯一安抚我折戟情绪的除了我亲妈外,可能也就只有大自然母亲了。
在正式坐上这趟奔向南海的列车前,我仔细研究了它的时刻表及沿途经停站,我甚至详细的了解了各个沿途城市的离海距。最后我得出一结论,离海最近的时候列车正穿越海峡,按照时刻表上的时间,穿越海峡的时间段是6点-7点。这个时候恰逢9月上旬,太阳直射点正在王北半球移动,此刻北半球昼夜时常基本均分,估摸算一下晚上6-7点差不多天也黑了,估计也看不见海峡或者海峡里的大海模样了。
事实证明我没错。那天火车穿越海峡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而且黑得很快。只是我做梦也没想到这火车在雷州半岛最南端码头停靠后,像甘蔗样按照各个车厢被拆成截,然后以某种顺序被推进了双层渡轮中。这种渡轮极大展现出了华夏民族千年来的智慧结晶,它以一种上下双层:上层装载私家车,下层塞入火车厢的结构实现了空间资源的最大化利用。这让我想起经济学上的一个概念:全要素生产率,这个词算得上是百分之百为中国人定制的,说白了就是我们总能不遗余力的实现资源利用率最大化。
既然实现了资源利用率最大化,必然会有舒适度的损失,从而造成浪漫感缺失。那个时候我发现,我们所在的渡轮下层并排放置了众多节火车车厢,即便你不是处于最中间而是最靠近船舷位置的车厢,你依旧看不到海。因为船舷真的就只是船舷,没有可以让我舒展筋骨的露天窗台,只有几个半封闭的小窗口。于是我窝在我的车厢里忖度着,如果外面月色皎洁,风清云淡,是否能透过这渡轮上的小窗看见那波光粼粼的星辰大海呢?
不得而知。

除了海,海峡也是我情有独钟的词。我曾为那次暮色穿越海峡而错过旖旎风光感到遗憾,虽是一个小时不到的渡轮,但我认为我错过了高耸陡峭的海岸绝壁和粗犷错落的海岸线条,还错过了只有在世界地理频道里才能目睹到的惊涛骇浪,骑绝峭壁的壮观景象。
或许是自己的世界太过狭小,看过的风景太过平淡,过去这十几年接触过的人也不那么有趣,所以在我的世界里,未知事物是带有最好的想象色彩的,就像这海峡一样。直到某个白天--万里无云且风平浪静的日子,我坐着飞机跨越当初暮色里所经过的海峡,才发现当初迫切想目睹真容的海峡也只是一片夹在大洋间的水域,它安静躺在两块大陆之间,和那天天气一样风和日丽。
后来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世界各地的海峡:白令海峡也好,马六甲海峡也好,咱中国的琼州海峡或台湾海峡也罢,它一定都是海峡,但不是所有的海峡都会是英吉利海峡。
那次经历后我突然有两个希望。一是希望能有一条跨越中国南北,贴着沿海各省市城市修建的滨海铁路线,最好是大海蓝天并存,能在火车上饱览海天一线风光。事实上目前还真有这么一条线路,恰巧也坐落于我大学所在省份,这个日后再作铺叙。
另一个希望:希望广大媒体对神州大地的海峡风光多作推销。英吉利海峡的风光我这辈子可能也就只能在电视上的世界地理频道上看看瞅瞅,但对国内的海峡至少我可以穷极一生去探索他们的面貌,或者花上个三年五载,去体验那些沿岸城市的人间烟火气。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碰上下一个有趣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