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讲一个小故事,据说来自印度。
有一个人,忽然复活了。他用力地敲打棺材盖。盖子被打开后,那人坐了起来,发现一个隆重的葬礼正在举行,周围都是吊唁者,而他就是那个被吊唁的人。他问:“你们在干什么,我并没有死。”
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空气里都是质疑。然后,一个吊唁者上前:“我的朋友啊,医生和神父,以及你单位的上级,都已经证明你死了,因此,你是个死人。”
随后,吊唁者把棺材又硬盖了回去,按原来规定严格的程序,在悲伤的氛围中,埋葬了他。
这是一个寓言。然后我和大家讲一个新闻,一个真实的故事:
2018年12月17日,重庆忠县双桂镇九龙村有一位75岁老人,名叫古坤芝,“死亡”两天后又“复活”。上游新闻等媒体报道说,在葬礼上最早发现异常的是古坤芝的大孙女盛燕林,“当时就是从棺材里听到有喘气的声音。也不觉得怕,奶奶平时对我还很好。”打开后,发现老人双腿弯曲,她还活着。于是,家人用热水给老人擦身子,拆掉灵堂,丧宴变寿宴。医生诊断,老人一切如旧。

这两个故事,前者虚构,后者真实,区别在于结尾不同。
真实的故事中,丧宴变寿宴,皆大欢喜。
虚构的故事中,葬礼还是葬礼,“哀伤”依旧。
哪一个故事的结尾,更容易发生,或者更接近于真相呢?很多人会说,鹿鸣君,你这不是废话吗?当然是后面重庆这个真实故事更容易发生。
我的答案不同:现实中,来自印度这个虚构的故事,同样接近于现实,如果我们把“死亡”替换掉的话,这个答案就会更明显。
昨天呦呦鹿鸣的推文是《校园足球与升学挂钩、免试进985、211,这位小女孩却……》,有至少两位朋友在后台问:这个小女孩的小升初,为什么值得我们为她写上三篇文章?为什么我们要把这么多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这个问题,很好。
这是一位从小热爱踢足球的小女孩,这是她的故事:她是校队主力,获得区校园足球联盟超级联赛第四名、甲级联赛第二名,今年,小升初,她参加所在学区体育特长生4月20日的入学测试,记下了自己的成绩:50米第3名,个人运球第1名,测试成绩名列前茅。但是,最后公布录取名单,11位报名女生,录取了7人淘汰了4人,但是却录取了另外两所小学没有足球基础的孩子。

当前的政策,立足于校园足球特色校校内联赛,在此基础上,组建各个组别的校队参加校际联赛,然后,是夏令营,进营的孩子将相应获得运动员评级,以及相应的高考分数优惠。一级运动员,免高考进入重点大学。
所以,学校球队是当前的基本单位,如果你没有进入这个体系,那么,就意味着这个孩子只能打野球,一方面,不大有机会得到有财政支持的“体系”资源,另一方面,也往往意味着无法得到系统的训练。正如这位读者的留言:

所以,小女孩得知自己落选时,给爸爸打电话脱口而出的是这句话:“爸爸,我想踢足球……!”声泪俱下。
大概是因为,即便是她这个年龄,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足球梦想,恐怕就要就此被埋葬了。
但是,她不愿意梦想就此被埋葬。所以,她大声地、清晰地向爸爸求助。在得知一起测试时那个被测试老师叫停测试且没有成绩的孩子,居然被录取后,孩子又整整哭了2天,一直在问她爸爸:为什么?凭什么?
她在敲打着,证明着。
她的父亲响应了,他在微博上@了学校校长,去找学校和区教育局,他要弄明白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录取没有足球基础的足球体育特长生?被录取的体育特长生,体育成绩过关了吗?“如果不能得到一个结果,那么我至少能跟我女儿说:爸爸尽力却未能得到正义,这个社会期望在你手里能实现公平正义! ”
不过,并没有得到反应。他们让他去找*访信**局。
故事到了这里,我仿佛回到了本文开头那个故事,仿佛听到那个吊唁者在说:“我的朋友啊,医生和神父,以及你单位的上级,都已经证明你死了,因此,你是个死人。”
然后,她的父亲给呦呦鹿鸣写信,然后我又跟着写了两篇。但是,得到什么呢?
得到一个*访信**回复件。这个回复件说:“申报表中的学业成绩与该生成长手册中记录的学业成绩不符,因而不予录取。”这个回复看起来义正辞严,一个学校,怎么可能录取一个撒谎的孩子呢?我进一步了解,事实情况是:在孩子的申请单上,语文数学英语的成绩都写了“优”,而孩子成长手册上成绩有“良”。这就是不符之处。相关书面证据也显示:这位女生被推荐去报名特长生,本来她如实填写了成绩,但是,后来又根据老师要求,都填了优。
这是一种很容易理解的情况:她第一次并未撒谎,但是,第二次,有几个学生,敢于拒绝老师的明确要求?所以,我才会在第二篇文章中,追问:其他被录取的学生,是不是也都填了优?如果其他同学也同一规则,那么,对于举报人这种处理,是不是属于“选择性执法”?
有历史、社会经验的人会注意到,因为某些原因,许多人被置于一种“违法”状态,当一个人被针对的时候,往往总能被找出某一些违规之处,而另一些人的同等情况,往往被无视。有一些人是“自己人”,不适用于规则。规则只适用于“别人”。当你和他谈公平的时候,它和你谈规则。当你和它谈规则的时候,它和你说“一切向前看”。所以,“有法必依”“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永恒的目标,任重道远。
学校的工作是教育,招生就是最大的教育,但是,这个学校教给孩子的第一课,是“不透明”。直到今天,这个孩子都还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这样的故事,现实中并不少。如今,这个小姑娘的事情,已经没有回旋空间了,小升初也已经全部完成,她不可能再去那个学校读书,区教育也已经回复了*访信**,结案了。也就是说,在现实世界,这个故事已经被划上了句号。
舆论场关注了太多流量明星和“强东两分钟”这样的狗血,历史书几乎将全部力量用于帝王将相那点家长里短,如今好了一点,加上了富豪。很少人关注,真实的社会是以怎样的频率脉动的,普通的市民在这个“历史的三峡”里经历的是什么。
这个小姑娘是明星吗?不是,虽然她曾经获得不少球赛奖牌,但多是区一级的联赛里,还是小学级别的,她毫无流量。那么,她是官二代、富二代或者名人之后吗?也不是,她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人,有一些科技专长,是一个很普通的大城市新移民。在全国生活大城市里的大几千万人之中,她确实是如砂砾渺小的一个小孩。
问题在于:即便是身处足球教育最发达、现代化水平最高城市的她,依旧面临这个问题,其他小地方的孩子又如何呢?正是因为她普通,所以才更真切地贴近我们的实际。教育、体育、小升初、高考、足球,每一个大问题的落点不是一个个小人物的悲喜瞬间?
这个小姑娘,为了她有一个平和学习环境,我们不能说她的真名,姑且叫她“小茵”吧。绿茵场的意思。小茵的身上,是一个普通人与“体系”的撞击。
有一些人,无声地对她的足球梦想宣判了死刑。她热爱足球,就像是我们每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的某一个领域有某种偏执的狂热;她执着发声,就像是北岛在诗中的呐喊:
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天是蓝的,我不相信雷的回声,我不相信梦是假的,我不相信死无报应,如果海洋决定要决堤 让所有的苦水注入我的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 新的转机和闪闪的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最近三个月呦呦鹿鸣所有文章中,阅读量倒数第一名和第二名的文章,都是关于她的。但是,我仍然乐于一而再再而三地写这个事情。
因为,我,也,不,相,信。
在足球界,有非常多的球星,都诞生自贫民窟。
比如,今天足球界和梅西并列的王者,C罗,1985年出生在葡萄牙一个乡下小地方。他的父亲,是一个花匠,母亲失业,还有一个瘾君子哥哥,家里每两周就要忍受一次饥饿。因为家里太穷了,怀上C罗的时候,妈妈去找医生要求堕胎,但是被医生拒绝了。所以,现在身价上亿英镑的C罗,小时候的梦想,是每天都能吃饱。

和C罗一起踢球的孩子年龄都比他大,他一次次地被他们推倒和铲翻,又一次次地站起来,努力带球晃人。他曾经这样回忆少年时期:“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挑衅,你不能服软,你必须站起来,然后用足球击败他。”
其他的球星,比如,球王马拉多纳生于阿根廷一个有8个孩子的贫困家庭,房子只能由破砖乱瓦堆砌而成;球王贝利,生于巴西一个母亲失业的贫困家庭;罗纳尔多出生于里约贫民窟,父亲是一个酒鬼,靠吃苦耐劳的母亲维持生计。
不过,最励志的,是1966年生于利比里亚首都蒙罗维亚郊外Clara小镇的一个贫民窟里的乔治.维阿(George Weah)。这个贫民窟,是利比里亚最穷最乱的贫民窟。但是,乔治.维阿不仅一路踢出名堂,获得1995年国际足联金球奖,“世界足球先生”,更在之后读大学,学习从政,2018年当选利比里亚总统。

“当年我踏上足球生涯时,人们送给我同样的负面评价,说’你不行’!这一次,许多批评家这次同样认为我会失败,但我不会听他们的……我当年能坚持到最后,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强的球员,今天,那些批评家们如果没有等到我的失败,就该改口叫我’老板’了……”
我们的国家,一直没有这样的故事。我既希望,未来没有这样的故事,最好连贫民窟都不要有,我又希望,未来有这样的故事,因为,每一次对“你不行”的回击,都那么令人动容。
新的转机和闪闪的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