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人”四个字,顾北弦刻意咬重。
是说给丁烈听的,也是说给顾谨尧听的。
顾谨尧喜怒不辨。
跪在地上的丁烈,疼得五官走形,扯着嗓子哀嚎:“饶了我吧,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是故意的……”
顾北弦嫌他聒噪,手一挥,命令手下人:“带他出去!”
保镖急忙上前,把丁烈连拖带拉地弄出去了。
顾北弦眼角余光瞥一眼顾谨尧,走到床边坐下,抬起苏婳小巧的下巴,端详她颧骨上的伤口,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大老远的,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干什么?这么好看的脸,要是留疤了,怎么办?”
苏婳微微偏头,想避开他的手。
顾谨尧还站在那里呢。
搞得这么亲密,她多少有点不自在。
顾北弦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偏不让她避开,指腹轻触她颧骨伤口,“再往上一点就伤到眼睛了,你那爹是亲的吗?”
苏婳握住他手腕,想从自己脸上挪开,“真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顾北弦掀开被子,察看她脚踝。
原本白皙纤细的脚踝,又红又肿,像极了刚拔完毛的猪前蹄。
顾北弦下颔骨微微咬紧,眉头拱起,凝视她几秒,质问:“谁让你去盘龙山的?”
苏婳就怕他问这个,轻声说:“是我自己要去的。”
顾北弦微挑眉梢,眼神明显怀疑,“是吗?这次是哪个专家邀请你的?”
自然不是什么专家。
再问下去,就扯到顾谨尧身上了。
这两人素来不和。
苏婳不想再加剧他们的矛盾,说:“我想喝水,口渴了。”
顾北弦审视她一秒,知道她不想说。
她不说,他也知道了,肯定是顾谨尧让她去的。
顾北弦站起来,“我去给你倒。”
拿了杯子,去接了一杯温水,回来递给苏婳。
顾谨尧这才有机会对苏婳说:“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苏婳抬头冲他微笑,“谢谢你。”
顾谨尧低嗯一声,转身离开。
顾北弦摸摸苏婳的头,“你慢慢喝水,我去送一下客人。”
客人。
苏婳无奈地笑了笑。
顾北弦和顾谨尧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一路上,两人都不说话,各自板着一张英俊的脸,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乘电梯,下了楼。
顾北弦说:“我们聊聊。”
顾谨尧没拒绝。
两人走到旁边的凉亭里。
顾北弦从西裤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顾谨尧。
顾谨尧接过来,点燃。
顾北弦深吸一口,吐出淡白色烟雾,淡淡道:“不觉得挤吗?”
三个人的爱情,太挤了。
顾谨尧自然明白,捏着烟的手一顿,闷声道:“我没做太出格的事。”
顾北弦唇角浮起抹极淡的嘲讽,“你就差贴在她身上了,还叫没做太出格的事?今晚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住在她的病房里?”
顾谨尧眼睛微微眯了眯,“我是担心她。”
顾北弦弹弹烟灰,没什么情绪地说:“换位思考一下,你妻子,要是有个男人整天围着她转,你会怎么想?”
顾谨尧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顾北弦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别拿我们离婚了说事。即使离婚了,她也是我的爱人,我的女人,我们复婚是迟早的事。”
顾谨尧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几下,似是在忍耐什么。
黑压压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许久。
顾谨尧说:“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帮帮她,让她变得更优秀一些,好让你父亲早点对她改观。”
他只是看不得她受苦,并没打算把她据为己有。
因为知道,她眼里心里都是面前的男人。
顾北弦极轻地扬了扬唇,抬手拍拍他的肩膀,意味不明道:“我谢谢你,但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不用你操心。”
顾谨尧抬手拿掉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经过垃圾桶时,他把一口都没抽的烟,扔进去。
顾北弦看着他黑沉沉的背影,自嘲地勾了勾唇。
回到病房。
苏婳问他:“你们聊什么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顾北弦抬手解开衬衫袖扣,把手上的腕表摘下,扔到床头柜上,漫不经心道:“就随便聊了几句。”
见他不想说,苏婳把手机递给他,“我账户收到了一条到账十个亿的信息,是你派人打的吧?”
顾北弦扫一眼信息,应了声,“是。”
苏婳哭笑不得,“你这是干什么?”
“让你知道,你男人也有钱,没必要收别人的钱。”
苏婳一怔,“你派人查我银行账户了?”
“嗯,怕你被人拿钱哄跑了。
苏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顾谨尧给我汇款,是因为我帮他找到了宝藏,他要分我一半,这是事先说好的。你干嘛要跟他赌这口气?”
顾北弦在她身边坐下,把她耳边垂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眸光温柔注视着她双眼,“我赚钱就是给你花的,钱放在我这里,和放在你那里,都一样。我人都是你的,何况这些身外之物?”
苏婳凝视他英俊的眉眼。
觉得这男人好苏啊。
又苏,又撩。
心里甜丝丝的,像吃了棉花糖。
又像着了火,爱意的小火苗,噌噌地往上窜。
她搂上他劲挺的腰身,语气调侃道:“给我这么多钱,就不怕我哪天带着你的钱,嫁给别的男人?”
她就是随口开个玩笑。
她这么拼命地努力,都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优秀,好配得上他。
她怎么可能嫁给别人呢。
她眼里心里只有他。
顾北弦却当了真,上扬的唇角垂下来,眼里的温柔一瞬间冷却,冰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任由她抱着自己。
身形渐渐僵硬。
顾谨尧回到住处,接到母亲柳忘的电话。
她大着舌头,声音僵硬,说:“你和顾北弦,关系挺好啊。”
语气听起来有点怪。
顾谨尧唇角微微动了动,“你又派人跟踪我。”
柳忘笑了,“你是我儿子啊,是我的命,我多关心关心你,不是很正常吗?”
“想说什么?”
柳忘警告的语气说:“离顾北弦远一点,他是顾傲霆的儿子。”
“苏婳受伤了,我去医院看她,碰巧遇上了,就聊了几句。”
柳忘轻轻嗤笑,“你拿他当哥哥,他却不拿你当人。他和苏婳没分手之前,你不要再去见苏婳了。”
顾谨尧眉头隆起,“说好的,三十岁之前你不干涉我的私生活。”
“他和苏婳感情那么好,再这样下去,你会没命的。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不想让你出现任何闪失。”说到最后,柳忘喉头哽咽起来。
顾谨尧微微困惑,“你喝酒了?”
柳忘醉眼朦胧,“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阿尧,你回国吧,回到妈妈身边好吗?妈妈很担心你的安危。”
“我不会出事。”
“不,你太年轻了,不知道人心险恶。顾北弦那么喜欢苏婳,你整天夹在他们中间,你觉得你没有恶意,他却不这么认为。迟早有一天,他会除掉你的。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啊,你要是再出事,妈可怎么活?”
顾谨尧觉得母亲今天有点神神道道的,“妈,你言重了。”
“不,我一点都没言重,十三年前差点烧死你的那场大火,没忘吧。”
顾谨尧微微眯眸,眼底布满仇恨,“没齿难忘。”
“那场大火,是顾北弦他妈秦姝,派人放的,她是差点烧死你的凶手!有其母必有其子,顾北弦绝非善类,一旦惹恼他,你会没命!”柳忘声音难掩饰愤恨。顾谨尧坚硬地沉默着。
很久都没出声。
双拳握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隆起。
额头的筋也是一跳一跳的。
柳忘声音嘶哑,“为什么不说话?”
顾谨尧胸腔里怒意汹涌。
眸色暗深,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仇恨在体内上蹿下跳,如惊涛骇浪,无法控制。
柳忘轻轻叹口气,“那场火灾过后,顾傲霆为了袒护秦姝的罪行,派人把全村的人都收买了。无论谁来打听陆尧,都让他们说,没有你这个人。在他们夫妻眼里,你的命,卑贱如草。”
顾谨尧依旧沉默不语。
柳忘隔着衣服狠狠揪着胸口的皮肉,眉头拧得紧紧的,“顾傲霆这个*兽禽**毁了我,秦姝毁了你,你却对他们的儿子那么好。没想到我居然生出个以德报怨的儿子来,哈哈哈。”
她自嘲地大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谨尧终于出声了,“我不是对顾北弦好,我是对苏婳好。”
“你要是真喜欢那丫头,喜欢得放不下,就带她回加州吧。加州是我们的地盘,顾北弦不敢拿你怎么样。你在他们的地盘上,妈担心得成天睡不着觉,隔三差五就做噩梦,梦见你被他们害了。”
顾谨尧深呼吸,“说那场火灾是秦姝做的,你有证据吗?”
“火灾发生前半个月,秦姝去过苏村,向村里的人打听过你。怕你日后对她的儿子构成威胁,于是派人对你下毒手。”
顾谨尧眼神冷下来,结了冰。
那场火灾差点要了他的命,也差点要了苏婳的命。
柳忘醉酒后,话比平常多。
她咬着牙根,恨恨地说:“这些年,我一直不敢回国,就是怕自己忍不住去把这夫妻俩杀了。我恨他们恨得,恨不得生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嚼他们的骨头。”
顾谨尧缓缓闭上眼睛。
胸口剧烈起伏,他竭尽全力,想平息怒意。
可是怒意滔天,无法平息。
过了很久很久,顾谨尧声音沉哑道:“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冲动之下去*仇报**,杀人是犯法的,我想让你好好活着,不想让你活在仇恨之中。”
“那为什么现在又说出来?既然想瞒,就永远瞒下去。”
“妈想让你回到妈身边,不想你出事。我是你妈,只会为你好,不会害你。”
顾谨尧压了压情绪,没什么语气地说:“我知道了。”
掐了电话,把手机扔到旁边的床上。
顾谨尧难掩仇恨,隔着窗户,看向外面的万家灯火。
他双手抱紧头。
头疼得像要裂开,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鞭炮在耳边齐齐炸开。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是这样!
如果母亲没告诉他这件事,他对顾北弦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哪怕顾北弦娶了他心爱的女孩。
他也不恨他。
可能因为血脉里有着一半相同的基因吧,他甚至愿意忍着他,让着他。
因为他知道,顾北弦是他的亲兄弟。
还因为,苏婳爱他,所以他爱屋及乌。
这一切的一切,却被母亲今晚的一席话,打破了。
顾谨尧俊脸冷沉,转身朝门厅走去,换了鞋子,抓起车钥匙,去地下停车场。
上车。
一脚油门,把车子开得飞快。
出了小区,直奔秦姝的婚纱馆。
他把车停在婚纱馆对面的停车场上,静静地盯着婚纱馆的大门。
透明的玻璃大门后,明亮的灯光把整个大厅照得一览无余。
洁白漂亮的婚纱摆放在橱窗后面,穿着工装的营业员,面含微笑,正在招待顾客。
顾谨尧一直等啊等,像一只耐心等待猎物的猛兽。
直到等到婚纱馆关门打烊,他都没看到秦姝的影子。
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下。
他开着车,原路返回。
次日夜晚,他又来到相同的地方,身姿笔挺地坐在驾驶位上,拿起望远镜,盯着婚纱馆,一动不动地等。
就像以前在异能队,执行任务时那样等。
就像伺机潜伏在黑夜里,对付楚锁锁那样等。
他有的是耐心和毅力。
今晚比昨晚运气好。
等到十一点多钟的时候,顾谨尧看到秦姝穿着笔挺的黑色套裙,从婚纱馆大门里走出来,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气质凛然,妆容精致。
隔着望远镜,他仔细研究着她的脸,以及她脸上的细微表情。
虽然恨她入骨,却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优雅淡定,内心强大的女人。
长了一双和他母亲柳忘一模一样的眼睛。
双眼皮折痕很深,睫毛很长,瞳孔大而黑,眼神虽疲惫,却不失底气。
秦姝上了门口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顾谨尧发动车子,缓缓跟上去。
跟踪什么的,他最在行了。
想要悄无声息地除掉一个人,对他来说,也不太难。
只要给足他时间。
十三年前那场火灾,差点要了他的命,直到今天,他还时常做噩梦,梦见那场差点吞噬掉他生命的大火。
烈火炙烤皮肤的痛楚,永生难忘。
接连跟踪了秦姝三天。
跟到第四天的时候,顾谨尧就找到了合适的下手机会。
秦姝带助理去郊外的面料工厂,选择面料。
工厂偏僻,人烟稀少。
附近除了几家大型工厂,就是路边树林,以及等着*迁拆**的旧楼。
顾谨尧把车停到监控盲区,车牌是提前处理过的。
他戴上手套、墨镜、口罩和棒球帽,从副驾驶上拎起一个银色的小型保险箱。
下车。
来到附近一处待*迁拆**的旧楼。
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房改房。
破旧的外墙上,用红色油漆淋着大大的“拆”字,里面的住户全都搬走了,楼道里的玻璃破碎,没一块完好的。
顾谨尧爬楼梯,来到顶楼的一家住户。
从口袋里取出一根锡条,插入老式的旧防盗门锁孔里,三两下,就把锁打开了。
苏婳开锁的本事,还是他教的。进屋,输入密码,打开保险柜。
里面是一堆金属零部件。
他摘掉墨镜,拿起零部件,手指飞快地组装起来。
短短时间,就组装出一架一米长的远程*击狙**枪。
走到窗前,他手持*击狙**枪,锁定目标。
秦姝穿着精致的套裙,从厂房里走出来,肩背挺得笔直,高跟鞋踩得咔咔响。
顾谨尧把枪口对准她的右手臂,要她的命不至于,但是得废掉她一条胳膊。
一条胳膊,足以毁掉她的整个设计生涯。
她让他受了那么苦,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毁了她下半生的艺术生涯,很公平。
正当他扣动扳机时,手机忽然响了。
顾谨尧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扫了眼,是苏婳打来的。
他眼底的戾气消失了一半,接听后,坚硬的嗓音,温声问:“苏小姐,有事?”
苏婳笑着说:“顾先生,这周末你有空吗?我和顾北弦想请你吃顿饭,感谢你,分给我那么多钱。”
她声音清甜,像山间最甘甜的山泉,划过顾谨尧的耳膜。
这一刻,他觉得身上那些恶魔因子,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唇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他也笑着说:“有空。”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六晚六点,今朝醉见,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苏婳刚要挂电话,顾谨尧忽然发问:“顾北弦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啊,她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虽然看外表不太好相处,但是人很善良,特别尊重我,对我真的很好很好很好,我特别感激她。”
顾谨尧面无表情,低嗯一声。
苏婳诧异,“你为什么忽然问起她来?你们认识?”
“没什么,不认识。”顾谨尧把手里的*击狙**枪,缓缓放到了破旧的窗台上。
这一刻,他由撒旦变成了人。
“好,那我挂了啊,再见。”
“再见。”顾谨尧默了默,忽然喊道:“婳婳。”
“嗯?”苏婳纳闷,这称呼,也太亲密了。
“婳婳,我是……陆尧。”顾谨尧声音低沉暗哑,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明明很简单的两个字,于他来说,却如千斤般重。
“轰隆!”
犹如平地起惊雷,苏婳刹那间呆住!仿佛过了很长时间,也仿佛过了很短时间,苏婳才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事情太过意外,意外得她都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的陆尧哥,明明十三年前就去世了。
下葬那天,她身穿重孝,亲自送他的棺材,入土。
每年逢年过节,她都会去他坟前烧纸、祭拜。
人死是不能复生的,无端端的,怎么忽然又冒出个陆尧来?
简直匪夷所思。
顾谨尧轻咳一声,“婳婳,我是陆尧,千真万确。”
这次苏婳听清楚了,可是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她咧开嘴笑,“不可能的,不可能,你不是陆尧,阿尧哥他……你不要冒充我的阿尧哥。”
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我真的是陆尧,你现在在哪里?医院吗?我们见面说。”
“我出院了,在凤起潮鸣。”
“我现在去找你,四十分钟后见。”顾谨尧一手拿手机,一手开始拆*击狙**枪,单手拆得十分麻利。
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见苏婳。
怕过了这个时间点,他又迈不出这道槛了。
“好的,我等你。”苏婳早已泪眼模糊。
放下手机,心开始疼起来,刚开始闷着疼,过了一会儿,刀绞一般。
没想到她的阿尧哥还活着!
她又心疼,又激动,又高兴。
心情五味杂陈。
她红着眼圈,趴在一楼落地窗前的长沙发上,眼巴巴地瞅着窗外,等待她的阿尧哥。
等待那个幼时就相识的邻家小哥哥。
心情很奇妙。
夜幕降临,夕阳像颗巨大的红宝石,慢慢滑落天际。
苏婳摩拳擦掌,红红的眼睛亮得发光,比夕阳还凄美。
沈鸢洗好水果放到她面前,看到她这副奇怪的样子,忍不住问:“婳姐,你这是怎么了?”
苏婳抿唇微笑,手指竖到嘴唇上轻声“嘘”了一下,“秘密。”
沈鸢觉得今天的苏婳怪怪的,说不上什么感觉。
仿佛沉浸悲伤,又仿佛闪闪发光。
苏婳环视客厅一圈,说:“晚上我不工作了,放你假,你回家吧。”
她知道沈鸢嘴不严。
等会儿自己和顾谨尧相认的场面,说不定会被沈鸢传到顾北弦的耳朵里。
他那人本就醋意大,指不定得气成什么样。
沈鸢是个实在人,“那不行,你免费教我学习修复古书画,还付我那么高的薪水,我要把我二十四小时,全都奉献给你。不只我人是你的,我的灵魂也是你的。”
苏婳只好说:“我等会儿要见个熟人,你在不太方便。”
“谁啊?”
苏婳没说。
沈鸢神神秘秘地问:“该不会又是你的亲亲弦哥哥吧?你们俩又要做羞羞的事?精力够旺盛的啊。”
苏婳耳根红了,半边脸烫得像火烧云,“不是,你别乱说,是一个亲人。”
“亲人呀,你亲人只剩下你妈,和你那个渣爹,除了这俩,也没有其他亲人了啊。”
苏婳抬腕看了看表,“你快走吧。”
“那好吧。”
打发走沈鸢,苏婳把柳嫂和保镖也打发走了,又打电话确认顾北弦今晚不会来。
她这才安心。
倒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主要是怕顾北弦吃醋、怀疑,到时又得费心思地去哄他。
哄他也不太费事,最主要的是,她不想他难受。
半个小时后。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路灯洒下皎白的光。往常觉得普通的灯光,今天柔和得像月光,温柔极了。
顾谨尧来按门铃。
苏婳脚踝还没完全消肿,一瘸一拐地去开门。
穿过庭院。
打开黑色雕花铁门,苏婳仰头望着顾谨尧的脸,视线从他的眉角、眼睛、鼻梁一一划过,心里难掩激动,“你真的是阿尧哥?”
顾谨尧深邃的眉眼微微弯起,目光温柔,“是的,我是陆尧。”
苏婳双手背在身后,偏着头,把他又打量了一遍。
男人坚硬英俊的眉眼,和她记忆里的阿尧哥,并不重合。
苏婳黛眉微拧,“可你的样子和我记忆里的阿尧哥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就只眼睛长得像。”
她记忆里的阿尧哥,是白皙清瘦的少年。
眼睛大大的,鼻梁高挺秀气,唇红齿白,奶帅奶帅的。
顾谨尧寸头,皮肤偏深,五官坚硬,棱角分明,man帅man帅的。
顾谨尧笑,“傻丫头,十二岁没发育的小男孩,和二十五的成熟男人要是长一样,岂不是很恐怖?”
苏婳扑哧笑了,认真想了想,“说得也对。”
笑着笑着,眼睛里溢满晶莹的泪珠,鼻尖红了。
上扬的唇角耷拉下来。
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想他想得心里痛,痛成一块结石。
顾谨尧从兜里掏出手帕,要帮她擦眼泪。
苏婳抢先用手背抹掉了。
顾谨尧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视线落在她颧骨的伤口上,刚收回来的手,忍不住伸出去,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第一下像是熟人之间对伤势的察看。
第二下,却有了情感的气息,层层叠叠,都是记忆。
苏婳没有动。
她眼神伤感地望着他,有太多话想说,却无从说起。
千言万语都堵在嗓子眼里,憋得她喉咙痛。
顾谨尧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十三年前,在医院里见过你最后一面,我被我妈连夜转到了市里的大医院。好在终于抢救过来了,后来被我妈带到国外。中间我一直给你写信,但是都被退回来了,你家电话总打不通。再后来我被异能队选中,签了五年保密协议……”
他当时想得很好,等退役后,就回国来找苏婳,娶她。
可是等来的,却是她已婚的消息。
苏婳恍惚地看着他,拼命忍住眼泪。
顾谨尧一直说,一直说,平时寡言少语的一个人,突然变得话特多。
一定是心太乱了,才停不下一张嘴。
两人激动得连屋子都没进,就一直站在大门口。
一个不停地说,一个红着眼睛静静地听。
两人仿佛被奇异的光芒笼罩,又激动又悲伤。
谁都没察觉,五十米开外站着个高挑英俊的男人。
他们站了多久,男人就看了多久,漆黑好看的眉眼沉郁极了。男人身躯挺拔如松,如竹,剑眉星眸,五官英气俊朗,剪裁良好的黑色衬衫修饰出他劲挺的腰身。
气质清凛,矜贵。
是顾北弦。
当苏婳打电话问他,今晚还来不来的时候,他就察觉不对劲了。
因为她一般都是有事说事,很少过问他来不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
她还真没让自己“失望”。
顾北弦唇角噙着一丝冷笑,眼神说不出的冷峻,一动不动地看着两人浑然忘我地站在那里,目光撞来撞去。
虽然他们没有拥抱,也没接吻,可是眼神却出卖了两个人的真实情感。
那眼神,炽热,发光。
这分明就是久别重逢的恋人,才会有的神情。
想到过去的那三年,苏婳魂牵梦绕地喊着“阿尧哥”。
顾谨尧又默默地守护着她,全心全意地为她着想,送钱、铺路,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顾北弦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第三者。
一股屈辱噌地在他胸膛里爆炸,挫败、失落,复杂的情绪,啃食着他的尊严。
很想转身就走,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可是,他觉得苏婳心里还是有他的。
她对他的笑是真的,说的话是真的,拥抱是真的,亲吻是真的,温柔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
他想再等等。
等她看到自己,给他一个解释。
只要她肯解释,他就原谅她。
他对她一向宽容。
但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等得心都凉了,苏婳也没看他。
她的视线一直胶在顾谨尧的脸上,眼里再也没有了旁人。
隔着五十米的距离,顾北弦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当他们在说一些甜蜜的情话。
他的心揪得紧紧的。
眸色很暗,目光刀锋一般盯着顾谨尧的身影。
一向警觉的顾谨尧,却全然不知,五十米开外,有人一直盯着他。
他只顾一个劲儿地向苏婳诉说。
说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苏婳终于相认了。
等他住口后,苏婳问:“你当年为什么要假死?肯定有苦衷吧?”
顾谨尧嗯一声,“火灾不是意外,是人为,我妈那么做,也是为了保护我。”
苏婳一惊,“是谁要害你?”
顾谨尧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起,很快又松开。
他笑,“不重要了。”
当苏婳说秦姝对她很好很好的时候,他就已经原谅那个女人了。
他怕伤了秦姝,苏婳会难过。
他不忍心看她难过,一点点都不行。
苏婳问:“害你的那人还活着吗?”
顾谨尧点点头。
苏婳抿了抿唇,郑重其事地说:“你放心,我会保密,谁都不告诉,连顾北弦也不会说。”
顾谨尧神色一滞,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好。”
“我都认不出你了,当年想害你的那个人,肯定也认不出了。”
顾谨尧应一声,“对。”
苏婳漂亮的秋水眼,目光沉静地锁住他,带点埋怨的语气说:“回来这么久,就一直在我身边,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谨尧苦笑,“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
苏婳也苦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你是为了救我而死。”
忘了谁,都不可能忘记他啊。
想想当时,他舍身救她,血肉之躯被大火炙烤,他在医院奄奄一息的画面。离别时,他忧郁难过悲痛的眼神。
苏婳心里一酸,眼里又有了一层薄薄的泪水。
许是当时太过年幼,他的离世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很大很深的创伤,直接影响了她的性格。
她本就话少,自那之后,话更少了。
甚至连朋友都不敢交了。
那个火灾的噩梦,从十岁起,就一直困扰着她,困扰了整整十三年。
现在知道阿尧哥还活着,终于可以结束噩梦了。
心里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苏婳笑起来,眼泪却滑落脸颊。
她吸了一下鼻子,想把眼泪收回去。
可是没用,泪流成河。
她觉得失态,急忙拿手背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顾谨尧掏出手帕,帮她一起擦,边擦,边温柔地哄道:“别哭了,听话,哭多了难受。那场火灾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你,救你是应该的。”
看在顾北弦眼里,只觉得这两人缠绵悱恻,郎情妾意。
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转身就走。
步伐越走越快。
一种深不见底的屈辱,在体内迅速蔓延。
心脏痉挛起来,刀绞一般,他痛得如遭受凌迟之刑。
出了别墅大门。
司机看到他,急忙拉开车门。
顾北弦朝他伸出手,神色冷峻,“车钥匙给我。”
司机一愣,“您要自己开车?”
顾北弦紧抿薄唇,一把从他手里抓过车钥匙,俯身坐进去,关上车门。
发动车子,一轰油门,把车开得飞快。
要开去哪里,他不知道,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开,往前开。
车窗打开,风声猎猎,刮过耳畔。
顾北弦眉眼冷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泛白,手背上筋脉尽显。
英挺的俊脸清冷如雕刻,陌生,坚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情模样。
不知开了多久,最后在江边停下。
手肘担在车窗上,他不知该如何发泄才好。
推开车门。
他走到江岸,从西裤兜里,摸出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深吸一口,吐出薄白色烟雾。
烟雾模糊了他坚毅的面部轮廓。
一阵江风刮过,吹散面前的烟。
他冷笑,抬手猛地捶到旁边的树上,一阵剧痛,指骨沁出血迹。
活到这么大,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唯独得不到苏婳的心。
得不到,又放不下。
微微眯眸,极目远眺苍青色的江面,心中郁气还是难以疏解,他抽了整整一包烟。
踩灭最后一根烟头,顾北弦转身离开,驱车回到日月湾。
简单冲了个澡,走进卧室。
一进屋,就看到墙上挂着的巨幅婚纱照,苏婳搂着他的腰,巧笑嫣然,眉眼含情。
以前觉得唯美。
现在,却只觉得讽刺。
他上前,一抬手,把婚纱照摘了,扔进了书房里。
眼不见为净。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地闪现着顾谨尧和苏婳的各种暧昧面画。
他几近抓狂,终是忍不住,拿起手机拨给沈鸢,“你在凤起潮鸣吗?”
深夜接到男神的电话,沈鸢激动得尖叫一声,兴奋难耐,很快说:“不在。”
“回去,守着苏婳。”
沈鸢为难,“婳姐把我赶回家了,说她要见一个亲人。”
亲人?
亲人。顾北弦冷笑。
他拿她当爱人,当血肉相连的亲人,可她的亲人却是顾谨尧,是她魂牵梦绕的阿尧哥。
他在她心里,不过是个过客,是个替身,一个微不足道的眼替。顾北弦命令的语气说:“你现在去凤起潮鸣,寸步不离地守着苏婳。”
沈鸢看看窗外漆黑的夜色,有点犯懒,“我睡下了,不想起,怎么办?”
顾北弦声音凉淡,“加你微信了,通过。”
被男神加微信,总归是激动的,沈鸢心潮澎湃,颤抖着手,立马通过。
“叮咚!”
微信到账三万块。
沈鸢一个激灵,爬起来,对着手机说:“好!我去!我现在就去!”
挂了电话,顾北弦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讥诮。
沈鸢有时候也挺开窍的。
知道这三万块,不是白得的。
是眼线费。
半个小时后,她来到凤起潮鸣。
房间灯灭了。
苏婳已经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苏婳卧室的门,用手机屏幕亮光,往里照了照,见床上就苏婳一个人,暗暗松了口气。
出来。
她又把楼上楼下,所有房间都检查了个遍,没有外人。
回到客卧,沈鸢悄悄地给顾北弦发信息:婳姐是一个人睡的,没见到她那个神秘的亲人。房间里,也没有任何暧昧的痕迹,您放心吧。
顾北弦收到信息,眉眼凉淡,指尖轻触手机屏幕,回道:把信息删了,别让苏婳看到。
沈鸢:放心吧,婳姐从不翻看我手机。
周六,上午。
顾北弦在高尔夫球场,陪客户打球。
中场休息时,接到苏婳的电话。
她声音温柔如常,“别忘了今晚六点,去今朝醉,约好的要请顾谨尧吃饭。”
顾北弦勾起一边唇角,笑容很凉,“我很忙。”
苏婳一怔,“那你忙吧,我让沈鸢陪我去。”
顾北弦觉得她有点装模作样。
那晚为了偷偷见顾谨尧,把沈鸢赶走。
今晚吃个饭,却让沈鸢陪着。
他语气敷衍道:“随便。”
苏婳不知道她和顾谨尧相认的场面,被顾北弦看到了。
虽然觉得他有点怪怪的,但也没多想。
毕竟,他平时真的很忙,每次来见她,都要推掉行程。
到了晚上。
苏婳带着沈鸢提前十分钟来到今朝醉,明月阁。
等顾谨尧来到后,服务生拿了菜谱,让苏婳点菜。
苏婳把菜谱推到顾谨尧面前,让他点。
顾谨尧点了三个菜。
一道红烧茄子,一道青椒炒肉,一道酸辣土豆丝。
全是苏婳小时候爱吃的。
苏婳心里暖意融融,时隔这么多年,他居然还记得她爱吃什么。
她拿起菜谱,同样点了三个菜,全是顾谨尧小时候爱吃的。
顾谨尧心里也很暖。
他以为她早就忘了他,没想到她连这些小事都记着。
不管她爱着谁,可他在她心里终归是有一席之地的。
这个发现,让他很开心,忍不住唇角上扬。
菜上来后,顾谨尧要给苏婳夹菜。
苏婳抬手挡了一下,笑着说:“不用,你吃。”
她怕沈鸢会传话。
顾谨尧是何其聪明的一个人,立马领悟到了。
接下来,两人恢复疏离客气,像以前那样。
可是顾谨尧知道,他们之间,跟以前不一样了。
苏婳也清楚,他们不再是关系生疏的苏小姐和顾先生,而是婳婳和她两小无猜的阿尧哥。
是没有血缘的亲人。
有着过命的交情。吃至一半。
沈鸢借着去卫生间,给顾北弦打电话:“顾总,一切正常。”
顾北弦却不信。
那俩人分明就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着,怎么可能一切正常?
此时,他也在今朝醉。
在楼上的听松阁,应酬一帮*场官**上的人。
因为和北关鱼市那个项目相关,周占也在。
顾北弦侧眸瞥他一眼,“沈鸢在楼下明月阁,你不是喜欢她吗?下去看看吧。”
周占一愣,“我不喜欢那只老鹰啊。”
顾北弦面无波澜,道:“不,你喜欢。”
周占头都大了。
但是他心眼活泛,很快就猜到了顾北弦肯定别有用意,改口道:“好吧,我喜欢,我现在就过去。”
冲几位领导打了个招呼,周占离开。
来到楼下明月阁。
推开门。
看到圆桌前,坐着苏婳和一个英俊的年轻男人。
周占心中明了。
楼上那尊大神,哪里是让他来追沈鸢啊,分明就是让他来看着苏婳和这年轻男人,防止他们搞暧昧。
他走到沈鸢身边坐下。
互相介绍一番后,周占夹起一块排骨,放到沈鸢面前的餐盘里,“鹰,你吃。”
沈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嫌弃地斜了他一眼,“你今天出门忘记吃药了?”
周占没心情同她斗嘴。
他眼角余光都在顾谨尧和苏婳身上,正琢磨这俩人什么关系呢,等会儿好向顾北弦汇报。
虽然这俩人表面上彬彬有礼,客客气气,丝毫越界的行为都没有。
给他的感觉却很怪异。
感觉这两人的彬彬有礼和冷淡疏离,全是装出来的。
为什么装?
无非是想掩饰什么。
男人和女人,刻意装样子掩饰的,除了奸情,就只有奸情了。
心里下了定论,周占再看苏婳和顾谨尧,就越看越不对劲了。
怎么看都奸情四溢。
四人各怀心思,中规中矩地吃完饭。
起身离开。
出了门。
周占找了个清静地方,给顾北弦打电话,委婉地说:“弦哥,气氛有点怪,感觉嫂子和那个叫顾谨尧的男人,有问题。具体什么问题,说不上来。你回头多派些人手,留意着点他们。嫂子长得太漂亮了,难免会被人觊觎。”顾北弦冷笑。
连一个不熟的人,都看出来了。
他淡淡道:“谢了。”
周占想安慰他几句,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想来想去,说:“其实弦哥条件这么好,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让我姐给你做备胎。她那人虽然自大了点,却是真的喜欢你。以前都是别人舔她的,第一次见她上赶着舔人。”
顾北弦厌倦道:“没兴趣。”
掐了电话,顾北弦带客户离开。
在酒店门口,遇到正要上车的苏婳和沈鸢。
苏婳猛然看到顾北弦,吃了一惊,笑道:“你也来今朝醉了?”
顾北弦清冷着一张俊脸,没什么语气地嗯了声。
苏婳瞟了瞟他身边的几位客户,都是有头有脸,经常上电视的人。
她笑了笑,“你们等会儿还有应酬?”
顾北弦又嗯了声。
一副不太想搭理她的样子。
苏婳只当他有客户在,不方便说话,声音压低问:“要去哪?”
顾北弦扫一眼那几个正上车的男人,语气淡漠,“去唐宫,花天酒地,找女人。”
苏婳心揪了一下,很难受,“你也找吗?”
顾北弦嘲弄地笑笑,眉眼风流溢出,高高在上地睨着她,薄情道:“我带他们去的,他们找,我不找,不像话。反正你也不在意,不是吗?”
说话的语气冷冷邪邪,又风流,又坏,带着点儿放荡不羁的纨绔味儿。
跟他平时的深情和专情截然相反。
苏婳心在滴血,面上却笑,“那你们好好玩。”
她扭头钻进车里,啪地摔上车门。顾北弦没动,隔着车窗,睨着苏婳,唇角自嘲地勾了勾。
她还真不在意。
一颗心都跑到她的阿尧哥身上了。
他是否去找女人,是死是活,她都不在意了。
顾北弦抬脚就朝旁边的豪车走去。
苏婳忽然推开车门,纤细的长腿一迈,下了车。
她几步追上到顾北弦,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声音清脆:“顾北弦,你要是敢在外面花天酒地,就不要来找我了。”
语气有点点霸道。
如果放在从前,顾北弦会觉得开心,觉得被她在意。
可现在,他只觉得她假惺惺,欲盖弥彰。
他冷漠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挪开,眼睫微垂,睥睨着她,“你是我什么人?也配管我?”
“配”这个字眼,伤害性不大,*辱侮**性却极强。
苏婳笑了,笑和唇都是凉的,“也是,我一个前妻,哪里配管你啊。你去吧,去,去花天酒地,去找女人,随便你怎么找。只不过,碰了那些女人后,就不要再来碰我了,我嫌脏。”
“脏?”顾北弦似笑非笑,“身体脏,可比不上心脏。身体脏了可以洗,心脏了,洗都没法洗。”
苏婳性子一向温柔,能容能忍,听到这种话,也忍不住冒火,“有话就直说,我的心哪里脏了?”
顾北弦鼻子哼出一声轻蔑的气流,懒得再多说一个字,俯身上车。
隔着车窗,苏婳盯着他俊美的侧颜,那神情,说不出的凉薄和厌世。
车窗缓缓升起,顾北弦不耐烦地吩咐司机:“快点。”
“好的,顾总。”司机猛加油门,把车开走。
引擎被他轰得一声巨响,发烫的尾气喷在苏婳美丽笔直的小腿上。
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在迫不及待地表示他的嫌弃。
苏婳心里窝了一团火。
重新坐到车里,她低垂着头,在想哪里不对,为什么顾北弦对她态度大变?
难不成他看到她和顾谨尧那晚相认的场景了?
可他们当时就站在大门口,只说了一些话,没握手,没抱,连屋子都没进,更没做什么过激的行为。
她也没注意到附近有人。
思来想去,苏婳拿起手机,给顾北弦打过去。
响了好几声,手机里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方便接听。”
她给顾北弦发信息:有事我们说开,不要这样冷*力暴**我。
直到苏婳到家,才收到顾北弦的信息:你自己心里清楚。苏婳又把电话打过去。
这次顾北弦接了。
手机里传来歌声、音乐声,和男人女人肆意嬉笑*情调**的声音。
声色犬马的感觉,扑面而来。
苏婳总感觉顾北弦身边肯定也有女人陪伴。
心里刀刺一般疼。
指甲用力掐着掌心,她咬着唇,说:“我跟顾谨尧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顾北弦语气慵懒,掺着几分醉意,“知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么。”
苏婳一惊,“你知道了?”
顾北弦冷笑,“早就知道了,比你知道得早很多。”
苏婳有点恼,“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顾北弦嘲弄地笑笑。
他起身,出门,换到一个清静的房间,声音凉薄道:“早点告诉你,让你去找你的阿尧哥吗?苏婳,你摸着你的良心说,这三年,我除了脾气差点,哪里对不住你了?”
苏婳紧咬着唇,没出声。
顾北弦兀自道:“是,年初我向你提离婚,说楚锁锁回来了,是我不对。但我那是因为看你整夜做噩梦,郁郁寡欢,以为你不想跟我过下去,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楚锁锁自杀住院,我是看过她几次,但也只是看过。后来你生气,说介意,我就跟她保持距离了。而你呢?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你和顾谨尧走得太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忍耐性。苏婳,我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因为对你有感情,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我的忍耐,不是让你一味地伤害!”
苏婳思绪大乱,哑声说:“顾谨尧他,他是陆尧,他曾救过我的命……”
“所以呢,你打算选择他,放弃我?”
苏婳眼圈红了,“没有,我没要放弃你,我只是做不到拒他于千里之外。他于我来说,是救命恩人,是亲人,是幼时的哥哥,是长兄。”
顾北弦轻轻嗤笑,心却绞痛,“你拿他当哥哥,他拿你当妹妹吗?不,他喜欢你,他拿你当爱人!”
苏婳不出声了。
心情从未有过的复杂。
想和顾谨尧保持距离,可是救命之恩大过天。
当时嫁给顾北弦,也是因为他的眼睛,像阿尧哥的眼睛。
后来才和他日久生了情。
顾北弦语气坚硬,“我和他,你只能选择一个,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苏婳的心撕裂一般的疼,像被人拿着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
一边是至爱的人,一边是拿命救过她的人。
真的两难。
选择哪一个,都是割肉一般的痛苦。
如果顾谨尧不是陆尧,她还能刻意地和他保持距离。可是顾谨尧是陆尧,是舍身救她性命的人。
她怎么能把他当陌生人?
做不到。
她的良心会痛。
苏婳声音沙哑,“你别逼我,别逼我好吗?给我点时间,让我冷静冷静,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
顾北弦眼神变了,很绝望的样子。
他深呼吸一声,轻声道:“其实你心里早就做好了选择,之所以不对我直说,是因为良心上过不去。我猜得对吗?”
苏婳认真地说:“不是的,我没打算做什么选择。”
顾北弦气极反笑,“你想左拥右抱,两个都要?”
苏婳急了,“不是,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我是说得难听,可你是做得难看。”
苏婳深深喘口气,“你喝醉了,我们改天找个时间好好谈谈,行吗?”
“我没醉,我现在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苏婳挂了电话。
给顾北弦助理打了一通电话,询问他们在唐宫哪个包间。
问清楚了,她出门,让保镖开车把她送过去。
四十分钟后。
苏婳来到唐宫,华清阁。
在经理的带领下,推开门。
包间宽敞,大得空旷,装修奢靡,灯光暗到暧昧。
苏婳看到一屋子的声色犬马。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群本该一本正经的人,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个衣着清凉的女人。
男人肥胖的手,在女人身上揉来捏去,做着不正经的事。
巨幕上正放着经典老歌的MV。
画面旖靡,腐败。
苏婳心脏揪紧,说不出的膈应,环视一圈,急匆匆地寻找顾北弦。
终于在包间最里面,沙发一角,看到他。
他坐姿随意,手臂虚虚垂在腿上,修长指骨夹着一支燃着的雪茄,清冷的眉眼氤氲在烟雾中,看不清真实情绪。
周身气质散慢不羁,领带扯开,领口纽扣解开两颗。
喉结凸起,带着点色气。
很欲。
在一群脑满肠肥的老男人中,鹤立鸡群。
旁边有个年轻妖冶的女人,浓妆艳抹,坐得离他三米远,眼神忌惮地瞅着他。
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的那种感觉。
苏婳心情复杂地望着顾北弦,眼神很难过。
顾北弦微抬下颔,慵懒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瞥她一眼,揶揄的语气说:“苏小姐,大忙人一个,怎么有闲功夫来找我?”
他很少对她这么阴阳怪气。
苏婳听着很难受,“我来送你回家。”
“家?我哪来的家?”顾北弦自嘲地勾了勾唇,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一杯洋酒,朝嘴里灌。
五十度的威士忌,他却像喝白开水一样。
苏婳伸手去夺他的酒杯,“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
顾北弦垂眸,盯着她握酒杯的手指,凉薄的目光渐渐变得伤感。
看了很久很久,他声音沉哑,很低很慢地说:“你去找他吧,我成全你们。”犹如万丈高楼一脚踏空!
苏婳心跳节奏大乱,眼睛一阵酸涩,泪差点掉下来。
她用力抓着顾北弦的手,近乎请求的语气说:“你喝多了,冲动之下,不要做决定好吗?”
顾北弦无声冷笑,“我一点都没冲动,忍了你三年,忍够了。”
“你,忍了,忍了我三年?”苏婳难以置信。
顾北弦眉目凉薄,冷静,不是赌气,是深思熟虑下决定。
苏婳心凉了半截。
她艰难地扯起唇角,笑了个比哭还难过的笑,“我就让你那么痛苦吗?”
“是。”顾北弦语气冷漠,心却如锥刺。
苏婳垂下头,拼着命地把眼泪憋回去。
视线落到他的手上,光线暗,这才发觉,他指骨受伤了,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她心里一疼,匆忙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棕色瓶。
里面装的是玉源灵乳。
她拿起顾北弦的手,把小瓶塞进他掌心,轻声说:“这个是去疤的,你记得把伤口涂一涂,别留疤了。”
顾北弦触电似的,把那小瓶扔给她,“别恶心我了,成吗?”
苏婳一怔,这才意识到,他在嫌弃这东西是顾谨尧送的。
她强压下情绪说:“他不是坏人,对我也没有任何企图……”
顾北弦听得心烦,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助理,吩咐道:“派人送苏小姐回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见我。”
苏婳猛地一怔,呆呆地望着他。
他居然说出这么绝情的话,连见都不想见她了。
心里越来越痛,她笑笑地望着他,“你别后悔。”
顾北弦别过头,不看她,过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真实情绪。
助理走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客气地说:“苏小姐,您请回吧。”
苏婳深深地看了顾北弦一眼,站起来,转身就走。
众目睽睽之下,她挺直脊背,走得笔直。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表情恢复平静。
看着像没事人似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已经疼得支离破碎。
离开唐宫,回到凤起潮鸣。
苏婳直奔小区物业,调监控。
花了点时间,调到她和顾谨尧相见的那晚。
果然。
五十米开外,顾北弦就站在不远处一棵芙蓉树下,目光坚硬地望着他们俩。一没遮,二没挡,只要她一偏头,就能注意到他。
可当时,她太激动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顾谨尧身上了,丝毫没察觉到顾北弦。
从物业监控室离开,苏婳回到住处。
却没进门。
就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双臂环着小腿,偏头盯着五十米开外的芙蓉树,发呆。
那是那晚顾北弦站的地方。
监控里显示,他保持一个站姿,站了足足半个小时。
也看了她和顾谨尧半个小时。
他当时一定很难过吧?
因为那时的她,满眼散发着欣喜的光芒,激动得对着顾谨尧又哭又笑。
他那种脾气,能忍着一言不发,也挺不容易的。
可是,她控制不住情绪啊,去世的人忽然死而复生,她怎能不激动?
顾谨尧不是别人,是陆尧,是她的救命恩人,他拼了性命救了她,她做不到无情无义。
顾家爷爷奶奶妈妈和妹妹,喜欢她,也是因为她有情有义,包括顾北弦也是。
如果她无情无义,跟楚锁锁又有什么区别呢。
夜已经深了。
一轮枯瘦的月牙斜挂在天上,孤孤单单的。
小区里的人都睡了,只剩各种虫鸣唧唧作响。
苏婳让保镖们去睡。
可她不回屋,保镖哪敢去睡?于是退到墙角隐蔽的地方,暗中保护她。
苏婳静静地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翻江倒海。
一种异样的悲伤在体内蔓延。
这点悲伤很深很静,但是很有力,她浑身僵硬。
不知坐了多久,一抹高挑劲挺的身影,由远及近而来。
黑色短T,黑色长裤,寸头,五官英俊,轮廓坚硬。
是顾谨尧。
苏婳晦暗的眼睛亮了亮,诧异地问道:“阿尧哥,你怎么来了?”
顾谨尧走到她身边坐下,硬朗的声音调柔,“这么晚了,不回家睡觉,坐在大门口发什么呆?”
苏婳苦笑,“睡不着。”
“发生什么事了?”
苏婳摇摇头,“没什么。”
“跟他吵架了?”
苏婳鼻子一酸,“差不多。”
“因为我吗?”
苏婳顿了一下,“不全是,他说忍了我三年,忍够了。”
“为什么要忍你?”
苏婳故作轻松的语气说:“谁知道呢,他没明说,就说忍够我了。难为他了,那么个傲脾气,能忍我三年。”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圈却红了。
顾谨尧凝视她泛红的眼圈,单薄无助的样子,很想摸摸她的头,安抚一下她的情绪。
手抬起来,又放下。
终是忍住了。
门口有监控不说,保镖就躲在不远处的墙角后。
那是顾北弦的人。
他低声说:“别想那么多了。”
苏婳耸耸肩,“不想了,反正早就离婚了,有他爸横在中间,复婚也挺难的。如今这样,或许对大家都好。对了,你怎么会来?”
“路过。”
“真是路过吗?我不信。”
顾谨尧笑了笑,“我有千里眼,看到你坐在家门口难过,就过来看看。”
苏婳笑出声,“你就骗人吧,肉体凡胎的,哪来的千里眼?”
见她笑了,顾谨尧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不早了,你快回去睡吧。”
“好。”嘴上答应着,苏婳却没动。
想请他进屋里坐坐,又有所顾忌。
毕竟都是成年人了,再也不是幼时两小无猜的模样。猛然意识到,和顾北弦都分开了,她居然还束手束脚。
顾谨尧察觉她复杂的心理,“回家吧,看着你进屋,我再走。”
“好,那我回家了,阿尧哥。”
“嗯。”
苏婳转身,输入指纹锁,打开大门,冲顾谨尧挥了挥手。
直到她进屋,开了灯,顾谨尧才离开。
等顾谨尧走后,躲在墙角的保镖,拿出手机给顾北弦打电话:“顾总,那个男人又来看苏小姐了。两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有说有笑,聊了七八分钟,聊的什么,离得远,听不清。他没进大门,也没对苏小姐做什么过激的举动。”
还在唐宫包间饮酒的顾北弦,漠然地嗯了声,眼底浮起一抹冷意。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之前苏婳不知道顾谨尧是陆尧,就和他不清不楚,甚至深夜同处一室。
如今知道他就是她心心念念的阿尧哥,只会变本加厉。
这只是个开端。
顾北弦心情烦躁极了,掐断电话。
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放,他站起来,吩咐助理:“应酬好李局他们,有什么要求,全部满足,我先走一步。”
助理恭敬道:“好的,顾总,您请慢走。”
顾北弦冲正沉迷温柔乡的几个人,打了声招呼,迈开长腿,走出去。
步伐很大,有点乱,身形也不稳。
出了包间门,守在站外的保镖急忙上来扶他。
顾北弦抬手推开他们,固执地说:“我自己能走。”
保镖面面相觑,只好退后一点,同他保持距离。
在保镖的簇拥下,顾北弦出了唐宫。
司机早就把车开到大门口等着。
顾北弦离车子三米远的时候,旁边一辆浅绿色跑车车门突然打开,从里面跑下来一道娇小纤细的身影。
是个年轻女人。
女人穿金色迪奥高定小礼服,耳朵手腕脖子里首饰挂得叮当响。
正是楚锁锁。
她闪身拦在顾北弦面前,满脸惊喜,“真的是你啊,北弦哥。”
顾北弦撩起眼皮,淡扫她一眼,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望着他英俊性感的面孔,楚锁锁满心雀跃,像打了鸡血,“停车的时候,看到你的车,我就觉得你肯定在唐宫里应酬。我就一直等啊等,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等到你出来,皇天不负有心人。”
顾北弦没什么心情同她废话,抬手推开她,就要上车。
楚锁锁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北弦哥,你身上好大的酒味,喝了很多酒吗?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顾北弦垂眸瞥一眼她的手,冷淡道:“松开。”
楚锁锁不敢触他逆鳞,急忙松开。
她笑容甜甜,温柔地说:“北弦哥,你要是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对我说呀,就像以前那样。还记得小时候,你和顾叔叔每次闹得不愉快,都是我安慰你。”
一想到苏婳和顾谨尧也是这样的青梅竹马。
顾北弦心里像塞了把沙子,膈应了一下,冷冷道:“不需要。”
“心里难过,说出来就好了,憋在心里容易憋出毛病的。你就把我当成情绪垃圾桶,把所有烦心事,一股脑儿往我身上倒。倒出来后,整个人会轻松很多,真的。”楚锁锁歪着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顾北弦本来是懒得搭理她的。
但是,他太想了解女人的心思了。
他目光凉薄睨着她,问:“你们女人,睡着一个男人,却不影响心里爱着另外一个男人,是吗?”
他问的是苏婳。
和他睡着,心里却装着她的阿尧哥。
楚锁锁以为问的是她自己,脸色一变,“我是被顾凛强迫的,我心里爱的一直是你。”
顾北弦自嘲地勾了勾唇。
果然,女人的身体和心,是分开的。
再怎么睡,也不影响苏婳心里爱着她的阿尧哥。
楚锁锁见顾北弦若有所思,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什么。她喜上眉梢,“北弦哥,你该不会想告诉我,你睡着苏婳,心里却还爱着我吧。”
顾北弦瞬间被恶心到了。
他冷冷一笑,“长得不美,想得倒挺美。自从你提了分手,我娶了苏婳后,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俯身上车,啪地摔上车门。
看着扬长离去的车子。
楚锁锁的脸唰地一下子黑了。冲着消失的车影,楚锁锁赌气大喊:“总有一天,我要把你追到手!让你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沉重代价!”
这是她的阿Q精神胜利法。
靠着这个,她才撑到今天。
在别人眼里的厚脸皮,于她来说是不屈不挠,是坚忍不拔,是毅力。
拉开车门,楚锁锁气冲冲坐进车里。
华棋柔瞟她一眼,“你就死心吧,这周末去相亲。”
楚锁锁头一扭,“不去!”
“你这丫头,现在怎么这么犟了?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你年轻,漂亮,想找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非得和顾北弦杠上了?”
楚锁锁扁着嘴,“我过去就是因为太听你的话,才错失北弦哥。要不是你指手画脚,我也不会怀上顾凛的孩子。你把我的人生,搞得颠三倒四,乱七八糟。从现在开始,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作主!”
华棋柔掐了她胳膊一把,“你这丫头,翅膀硬了啊,这周末必须去相亲。”
“不去!要去也得等北弦哥和苏婳复婚后再去,反正我年轻,耗得起。”
华棋柔拿她没办法,没好气地说:“你还真是有受虐症,顾北弦都那样对你了,你还不死心。回头抽空,妈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
楚锁锁白了她一眼,“不需要,我心理正常得很!”
一个月后。
“京都十大杰出青年”,评选活动颁奖大会。
苏婳当选。
能当选上,是因为她带领*物文**修复团队,为E国博物馆修复古书画,为国争光。
还因为为博物馆修复王蒙隐居图、战国帛画,向故博捐赠传世名画《步辇图》、张献忠宝藏。
加之古书画修复装裱技术,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年纪轻轻,却履历光鲜。
这个奖,她当之无愧。
能当选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在行业内翘楚般的人物。
苏婳是在古书画修复界,位于顶尖的杰出青年。
台上,市领导在演讲。
苏婳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正装,巧笑嫣然,端坐在台下,等待接下来的颁奖。
顾谨尧打开保温杯,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紧张吗?喝点水。”
苏婳接过来,喝光还给他,低声道:“不紧张。”
“你心理素质挺强的,换了别人,早就紧张得不停上厕所了。”
苏婳笑了笑,“从小跟着外公隔三差五地出入各种场合,大小领导没少见,练出来了。不久前,被E国女王接见,我都没紧张,觉得她就是个和蔼的老太太,特别亲切。”
说着说着,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时候,她和顾北弦感情好得如胶似漆。
舞会上,不会跳舞的她坐在那里,尴尬得像壁花。
顾北弦从天而降,替她解围。
他风度翩翩的模样,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想忘都忘不掉。
那时候的她,信誓旦旦地对他说,她要好好努力,让自己变得足够优秀,优秀到,让他父亲求着她,和他复婚。
可现在,她和他已经物是人非。
顾谨尧见她神情恍惚,问:“想他了?”
苏婳苦笑,“有时候记忆力太好,不是一件好事,想忘的忘不掉。”
“要是实在忘不掉,就回去找他。”
苏婳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专注地望着台上,聆听领导讲话。
等几位重要的领导,演讲完毕。
主持人拿着话筒上台,开始念“十大杰出青年”获奖人员名单:“顾氏集团总裁顾北弦、*物文**修复师苏婳、脑科医生盛川……”
苏婳一愣,随即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不知怎么就湿了,心里很酸。
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到他。
她捂着唇,难掩激动,站起来,朝台上走去。上电视接受采访,去国外修复古画,甚至被女王接见,都没紧张的她,今天破天荒,第一次紧张了。
心脏咚咚咚直跳,像怀里揣了只小兔子。
要不是有肉和胸骨挡着,估计能跳出来。
当选的十个人,鱼贯上台。
顾北弦就站在她前面,隔着半米的距离。
穿着笔挺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高定正装,宽肩窄腰,长腿笔直,风度翩翩,玉树临风。
他没回头,身姿傲然,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苏婳要快走几步,才能追上他。
她悄悄地望着他英挺的背影。
他身高太高,她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漆黑坚硬。
她清楚地记得,手指插进他头发,抚摸他发丝的触感。
他身上熟悉的男性气息,不停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心如鹿撞。
和他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时隔一个月,她发现自己还是很爱他。
忘掉一个人,原来如此艰难,难于上青天。
来到领奖台上。
十个人纷纷转过身,面向台下。
苏婳眼角瞟了顾北弦一眼。
他侧颜清冷,英俊的面庞没有一丝笑模样,像不认识她似的。
苏婳心里乱糟糟的,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了。
所谓夫妻,至亲至疏。
好的时候,恨不得融为一体,分开了,比陌生人还不如。
她和他,现在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市领导们依次给他们颁奖。
给苏婳颁奖的,是文化局局长,江文海。
江文海和顾傲霆、顾北弦关系很熟,笑着对苏婳说:“十大杰出青年奖,被你们夫妻俩拿走两个名额,果然我没看错人。年轻人,要好好努力哇。”
苏婳从江文海手中接过奖杯,冲他莞尔一笑,“谢谢江局鼓励。”
“是你足够优秀。”他看一眼顾北弦,赞许的目光说:“你们俩人都优秀。老顾该改改他的老思想了,趁着这么好的机会,你俩干脆复婚得了。”
苏婳心里针扎一般刺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顾北弦微微扬唇,冲江文海点了点头,淡淡道:“谢谢江叔叔。”
拍照留影的时候,苏婳就和顾北弦并肩站着。
她捧着奖杯,笑得落落大方,宛若一枝秀美却不失风骨的竹。
顾北弦表情清凛矜贵,不苟言笑,身姿笔直,如高山之巅的雪松。
拍完照,一行人鱼贯下台。
下台阶的时候,她踩着高跟鞋,小心地往下走。
平时很少穿高跟鞋,苏婳极不适应,走到第五层台阶时,脚下一滑,整个人猝不及防,就往前摔去。
就在她以为铁定要摔倒时。
电光石火之间,手臂被人一把拉住。
那人力气极大,握着她手臂很稳,将她身形稳住。
有惊无险,苏婳心跳得剧烈。
她扭头对身后的人说:“谢谢。”
顾北弦紧抿薄唇,应都没应,仿佛没听到似的,抓着她手臂的手,却没松开。
直到苏婳下了台阶,走到平地上,他才松开手,脸上依旧没有一丝表情,冰冷的脸,像北国雪雕。
苏婳走回原位坐下。
顾谨尧温声问她:“脚有没有扭到?”
苏婳极轻地笑了笑,“没事。”
“照片帮你拍了,你看看。”顾谨尧递过手机。
苏婳接过来,照片上她和顾北弦并肩而立。
她手捧奖杯,笑得那么灿烂。
顾北弦却冷着一张冰块脸,仿佛被人强迫着来领奖似的,也或许是经常参加这种活动,例行公事。
苏婳盯着他英气的俊脸,看了又看,看了很久很久,都没舍得松开手机,视线渐渐模糊。
她心里兵荒马乱。顾谨尧递给她一方手帕,“要是还喜欢他,就去找他。”
苏婳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笑道:“不了,时间会淡化一切。他忍了我三年,不想让他继续忍了,不想看他痛苦。”
“真不想回头了?”
“嗯。”苏婳捏着手帕,泪光已经不见了。
她恢复冷静温婉的面容。
顾谨尧怜惜又爱慕地凝视着她小巧的侧脸,怎么也收不回目光。
他声音低低的,低得像叹息,“如果不想回头,就跟我走吧,我们出国。”
苏婳猛地扭头看向他。
顾谨尧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带着明亮的真诚,“带上阿姨一起,移民吧,一起去加州定居。”
苏婳一瞬间僵住。
忽然意识到顾谨尧想表达什么。
心扑通扑通跳起来,乱了节奏。
移民的话,就要离开京都,离开顾北弦生活的城市,离开他。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失去,心里空落落的,酸酸胀胀。
她变得特别慌,抬头四下去寻找,目光迅速掠过一个个人。
终于,她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那双眼睛漆黑深邃,睫毛很长,目光清冷沉郁。
他也在看她。
隔着人山人海,看着她。
苏婳慌乱的心,一瞬间安定下来。
她隔着遥远的距离,凝视那双眼睛,按着胸口,语气极轻却坚定地对顾谨尧说:“不,我不想移民,不想离开这座城市。”
因为这座城市有他。
有她曾深深爱过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