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的文章中,我分别向大家介绍了土豆、巧克力、红薯等食物的历史,
(原文点这里:
食物中的历史丨进击的土豆,一个“备胎食物”的逆袭史
巧克力的诞生——从玛雅人的“辣”饮料到风靡世界的甜品)
这些对世界产生重大影响的食物有一个共同点——都源于美洲。

当年误打误撞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一定想不到,这片土地上的作物会给世界带来如此巨大的影响——土豆和红薯分别填饱了欧洲人和中国人的胃,而巧克力则成为了风靡世界的甜品······

不过,美洲食物影响世界的脚步还未停止,
今天就为大家再介绍一个,影响世界的美洲食物——
辣椒

从中国川菜到韩国泡菜;从西班牙海鲜饭到墨西哥的萨尔萨酱,可以说是辣椒以一己之力抬升了人类“口腹之欲”的阈值。
不过,在介绍它的历史之前,有一点需要向大家说明:
和酸、甜、苦等味道不一样,“辣”并不是一种味道,而是一种痛感。这也是为什么,如果你在伤口上抹辣椒油,会被“辣”到,而抹蜂蜜的话却不会被“甜”到的原因。

辣椒中存在着一种生物碱,名为“辣椒素”,这种东西在接触到我们舌头上的受体蛋白时,会产生一种类似于“烧灼”的刺激感——也就是我们俗称的“辣”。

“卡罗莱纳死神”辣椒,2013年的时候被吉尼斯纪录认证为世界最辣的辣椒(近年不知有没有被取代)
其实,“释放烧灼感”原本是辣椒在进化过程中形成的一种生存策略——以此保护自己不被动物采食(其实主要是为了防哺乳动物,鸟类是感受不到辣的,所以辣椒的种子就是依靠鸟类来传播到远方)。
但人类偏偏不走寻常路。
人在被“辣”味刺激到的时候,大脑会误以为自己是被灼伤了,于是就会自动释放一种用于止痛的物质:内啡肽(endorphin,也翻译为安多芬),虽然本是用于镇痛的,这种物质同时也会让人产生一种愉悦的感觉。所以我们人类才会出现“无辣不欢”的饮食习惯。

(另外,我想所谓“受虐狂”大概也是这个道理吧······)
源于美洲
辣椒的原产地,位于今天的美洲中部的墨西哥境内。

据考古学家研究,在墨西哥中部特瓦坎山(Tehuacan),曾发现过公元前6500年左右的辣椒种子,这应该就是最早接触辣椒时遗留下来的。而在后来人工栽培的过程中,野生椒的果实逐渐变大,颜色和品种也逐渐丰富了起来。

辣椒对于古美洲人的重要性,大概仅次于同样源于这里的玉米和红薯了。针对辣椒,他们开发出了多种多样的吃法,一点不比现代人落伍。比如,玛雅人和阿兹特克人常常会把可可豆、玉米粒一起捣碎,熬汁,再掺上辣椒·····这就是最早的巧克力饮料——没错,是辣味的。

辣椒在美洲人的饮食中是不可或缺的。当西班牙人柯尔特斯(Hernán Cortés)入侵阿兹特克帝国时,就发现国王蒙特祖玛二世(Monctesuma II)的饮食中有大量的辣椒。

西班牙征服者柯尔特斯
而作为辣椒的原产地,墨西哥人对辣椒的爱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他们把辣椒当做“国食”,无论贫富,人们餐餐都少不了辣椒。在田地里干活的农民,饿了,从地里揪下来几个辣椒,就着玉米饼,就是一顿饭。而在体育比赛中,更是有一些狂热的墨西哥球迷会身着“辣椒装”来为祖国加油助威~

足球比赛中身穿“辣椒装”助威的墨西哥球迷。图源见水印
想必,辣椒对墨西哥人的意义,大概就相当于茶对于中国人的意义了吧~
漂洋过海,全球开花
我们知道,哥伦布向西远航的一大目标,是要到东方去寻找胡椒——当时主要由印度出产。美洲自然是没有胡椒的。哥伦布在这里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而阴差阳错发现了辣椒。
不过,为了说服众人(或许也为了说服自己),他还是把辣椒带回了西班牙,并坚称这是“另一种胡椒”,就像他硬把美洲人称作“印度人”(Indian印第安)一样。

1492年哥伦布在圣萨尔瓦多登录
“这片土地盛产‘aji’(即辣椒)。那就是他们的胡椒,味道远优于我们的胡椒,所有的人只吃这个,它非常有益于健康。”——哥伦布的航海日志
最初,或许是因为欧洲人对胡椒之外的香料不感兴趣,也或许是出于对来自被征服大陆的食物的鄙夷······总之,在辣椒刚进入欧洲的时候,除了“两牙”地区之外,人们都不怎么吃它(这一点倒是和土豆刚入欧的时候类似)。
而辣椒在欧洲大陆的广泛流行,则要等到先向东传到土耳其,之后奥斯曼帝国向欧洲扩张,才又反向传回到欧洲大陆,那时欧洲人才意识到,世上还有这么个堪与胡椒匹敌的好东西(尤其是1683年的维也纳之战,将辣椒传入了维也纳。另外,维也纳的咖啡也是这次战争中从土耳其人那里传入的······果然,战争也是一种文明交流的渠道,只不过这渠道总是伴随着鲜血)。

维也纳之战
无论如何,辣椒最终还是在欧洲人的饭桌上谋得了一席之地——西班牙海鲜饭、意大利面等欧洲传统美食纷纷加入了辣椒。

西班牙海鲜饭
而真正将辣椒发扬光大的,还要数我们东方国家。
东进之路
我们知道,大航海时代的先驱者,是伊比利亚半岛上的“两牙”。

与西班牙“向西环绕地球”的路线不同,葡萄牙探索新航路的方向是“先向南绕过非洲,然后直接向东”。

图片来自网络
所以,辣椒在非洲和亚洲的登录,主要是葡萄牙人促成的。
1510年,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Afonso de Albuquerque)占领了印度西南沿海的果阿(Goa),并宣布这里是“葡萄牙帝国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里就此成为印度第一个沦为西欧国家殖民地的地方。

而阿尔布克尔克也依靠其在印度的功绩,成为了葡萄牙历史上第一个“非王室出身”的葡萄牙公爵。
他攻下果阿后,随即便把番茄、菠萝、腰果等一系列刚从美洲传出的农作物种植在这里——当然,也包括辣椒。从此,印度的咖喱开始朝辣味发展。
之后,他又继续向东占领了马六甲。

当时的马六甲有很多中国人活动,因此中国人第一次接触到辣椒,很有可能就发生在那里。
辣椒传入日本,也要归功于葡萄牙人——1543年,几个葡萄牙人(当时乘坐的是著名海盗汪直的*私走**船)因遭遇台风而漂流到日本种子岛,在这里登录,也将辣椒带到了日本(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火绳枪)。之后,在丰臣秀吉入侵朝鲜半岛之际,又把辣椒带到了朝鲜。

就这样,辣椒逐渐在亚洲开枝散叶。
在中国发扬光大
关于辣椒进入中国的路线,人们还有争论:除了前文所述的马六甲,还有人认为是中国与西班牙的“马尼拉帆船贸易”带来的,甚至还有人认为是经丝绸之路而来······
虽然关于传播的路线尚存争议,但可以肯定的是:
辣椒最初在中国,是作为观赏性植物来培育的——
最早见于中国的文献记载,是在明代万历年间的戏曲作家高濂的一本养生学著作《遵生八笺》中:
番椒······味辣色红,甚可观。
(嗯,“甚可观”······)

还别说,辣椒的颜值还真是挺能打的·····
这是因为,明代江南地区私家园林的兴起,使得园林的主人们会有意地去搜寻各种奇花异草,来装点自家的园林。这些用于观赏的辣椒,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委托出海在外的商船从马六甲等南洋地区寻回来的。
那么,既然最初中国人并不吃辣椒,那在辣椒之前,中国人又用什么来制取“辣味”呢?
答案是花椒、姜、芥菜和食茱萸。尤其是食茱萸,早在《礼记》中就有记载,可以称得上是“中国人舌头的老朋友”了~

只是,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虽然已经吃了食茱萸几千年,但在辣椒“更为火辣”的攻势下,人们很快就把食茱萸抛弃了。
中国最早食用辣椒的记载,是在清朝康熙末期——
海椒,俗名辣火,土苗用以代盐。——《思州府志》,1721年
(“土苗”,即贵州地区。)
如果我们仔细思考一下辣椒在中国的传播,就会发现一个奇怪之处:
就整个中国来看,虽然最早接触到辣椒的是在东南沿海一带,但在这里只是被当做观赏性植物,而辣椒真正开始作为一种食物融入中国人的饮食,却是在长江中上游、云贵高原地区。这个态势也一直延续到了今天——据西南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的蓝勇老师研究,依据今天中国人的“能吃辣”的程度,可以大概分为三个区域:
- 长江中上游为辛辣重区——包括四川、重庆、湖南等;
- 北方微辣区——包括北京、山东、山西以及其他更北的地区等;
- 东南沿海淡味区——从江苏往南到广东。
为什么会这样?
其实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老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辣椒虽好吃,但中国人最初吃它的时候,并不都是主动的,甚至可以说,是环境所迫。
我们不妨回过头来再看看首次食用辣椒的记载:
“······土苗用以代盐。”
是的,人们最开始吃辣椒,主要就是在一些偏远山区,缺盐的地方,拿辣椒来代替盐的。就看最早有记载的贵州:在辣椒传入之前,那里的人们吃饭有时甚至是以草木灰滤水来代替盐的,或干脆食用腌制的酸性食物,来缓解对盐的需求(侗族、苗族、瑶族等少数民族至今还是嗜酸成性)。

事实上,这种“被迫性的吃辣”,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当时整个中国的缩影——
和同样在明清时期进入中国的土豆、红薯一样,辣椒具有易种植、产量高的特点,这让它与前两者一样,成为支撑人口增长的一大“下饭副食”——毕竟当时的中下层人民除了主食,很难吃到好的配菜,因此下饭效果显著的辣椒自然也得到他们的青睐。
那么,为什么沿海地区的饮食对辣椒并不特别热衷呢?
其实也很容易理解:首先,靠海可以吃海,盐就不会缺;其次,丰富的海产品使得这里的饮食基调始终以“咸”和“鲜”为主,再加上明清时期的江南地区已经是中国最为富庶的地区了,物产丰富、贸易发达,饮食的选择很多,自然也就不会选择“一辣遮百味”了。
由于以上这些原因,我国东南沿海地区始终没有成为吃辣大户。
结语
今天的中国,以辣椒年产量4000万吨居全球之首(注:2018年的数据)。

川菜馆、火锅店在全国各地攻城拔寨,涮菜和麻辣烫更是开遍了大街小巷,成为了中国夜市摊上的绝对主力。

这个原因有很多:因为吃辣确实过瘾、因为社会压力大需要饮食来刺激······等等,这些都可以理解。
不过,在这里我还是要奉劝大家一句:
吃辣(以及众多刺激性食物)要适度。
这可不光是为了健康,也是希望大家不要被辣惯坏了味蕾,而忽视了那些没那么刺激、但同样精彩的美味~
相关参考资料:
论文:
《辣椒闯入世界 掀起饮食革命》,龙彭年,辣椒杂志
《无心插柳:论辣椒在中国的选择性传播》,俞为洁,浙江省社科院
《漫话辣椒的起源和传播》,戴雄泽,辣椒杂志
书籍:
《中国食辣史》,曹雨
《时蔬小话》,阿蒙
《餐桌上的历史》,(日)宫崎正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