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阳性患者自述 (理性看待新冠阳性患者的感受)

阳性新冠治愈后的后遗症,一名新冠患者的康复记录

33天后,结束隔离的王建与妻子两人,面对的第一个问题是——他们无法回到吉祥村的出租屋。

原因是房东不让回。

阳性新冠治愈后的后遗症,一名新冠患者的康复记录

01

10月20日晚上10点半前后,王建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自己是防疫人员,通知王建去酒店隔离。挂断电话,王建并无任何准备,想了半天要带的东西,最后去药店买了两瓶消毒酒精。

当晚快至凌晨,王建被转送到西安某个酒店进行集中隔离医学观察。

一开始,王建并没多想,此前连续4天核酸呈阴性让他以为隔离很快就能结束,甚至觉得有点幸运,能住两天高级酒店。他看过自己被拉去酒店的前台价牌,住两天的价格比他租住吉祥村一个月都贵。

10月21-10月22日两天的时间里,王建就住在隔离酒店,活动范围有限,除却早上7点的准时核酸以及送来的盒饭以外,再没其他。他问过几次防疫人员什么时候能出去,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连续7天核酸阴性就行了。

梦想在10月22日下午破碎,他被通知确诊,得拉往医院治疗。

自觉身体并无任何不适的王建,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有点懵,除了觉得有点头疼,嗓子干,想喝水之外,自己其它什么症状都没有。脑海里还怀疑过是不是酒店通风问题,但最终这些情绪又转变成了配合治疗,争取早日治好早日出去挣钱。

同是10月22日,王建确诊的消息传到了其租住的吉祥村,救护车一车一车的开进了那个本就嘈杂的聚落,大量的人被拉走转送隔离,王建后来听说自己租住的小院,有4、5个人先后确诊。

当然,小院没有逃离被全面消毒的命运,至于王建花400元租的房子,更是被彻彻底底的消了毒并进行了环境采样,但这一切,王建没有看到,他没有回去整理的时间。

10月22日晚上,王建坐着救护车到了医院,咽拭子变成了鼻拭子,他的感受是“捅鼻子不太好受”,以及“没有给喝中药,发了连花清瘟胶囊,一天三次,让按时吃,多喝水,其它没什么特殊的治疗方法,我后来有点发烧,他们说得等体温降下来,一些检测值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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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新华社 | 资料图

确诊之后,王建感觉身上有点热,会烦躁,其次就是嗓子干,鼻子塞,有出汗但不多,提不起太多劲,困得很总想睡觉,确实跟重感冒有点像。他老婆也确诊了,也说没啥大的问题,像感冒。

但他后来总结,不知道别人的症状是否比自己严重以及感受如何,他觉得没多严重的原因可能是跟自己这种天天外面干活的人体格好有关系。

好一点的是,王建发烧的情况大概3天就没了,此后观察了2天,检测值也都恢复到了正常的水平,医院通知可以带走。

10月27日,王建又被送回了原来的隔离酒店,妻子在隔壁的房间。节奏又回到了他刚住进去时候的样子, 2-3天做一回咽拭子,王建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算什么时候能结束隔离。

从一开始的7天,到14天,15天……遥遥无期和没有定时的通知让他情绪有点抑郁。

11月22日下午4点,王建收到了消息,可以收拾行李出酒店了。

这距离他被判定为密接拉走,到确诊新冠康复治愈,已经过去了整整33天。

02

王建现在也没想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儿被感染上的,但在后期流调人员传达的部分信息中,他回忆到应该是房东的另一个租客。

时间推回到王建接到隔离电话之前的4天。

10月16日,这是王建和那位新冠确诊租客在吉祥村第一次有交集的日子。那天早上,叫下楼核酸的喇叭声和往日并无区别,因为是周日,王建想给自己放一天假。但10点巷口免费做核酸的站点就要收的消息,还是让他心里起了波澜,王建看了眼时间,9点20分。

于是他决定下楼。

在打零工做日结之前,王建干过很长时间的厨师,疫情之后饭店倒闭,王建也失了业,随后他开始跑外卖,对于做核酸很是敏感,“遇见免费就想赶紧停下跑去被捅一把嗓子眼。”此前跑外卖对于核酸的查验很频繁,为了不多费口舌,王建总是尽力能做就做,遇到就做。

做完核酸采样,王建回家,下午3点多,他决定出门买张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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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新华社 | 资料图

16:00左右,王建和妻子到彩票站买了彩票,没想过在外面逗留多久。王建不喜欢乱转,妻子也是,他觉得有那时间不如待家里补觉。还顺带跟老婆一起去了一趟水果店,王建记得妻子爱吃桔子。买完水果回到出租屋,王建照例刷了一下自己所在的日结工群聊,这是王建失业并停跑外卖后每天的日常,他和妻子靠打零工维持当前生活。

一则“10月17日全员核酸维护红马甲便衣”的公告引起了他的注意,看到“酱油工,发贴纸,维护秩序,凌晨5点——中午12点,提前下班概率大,日结110,工资下班秒结”的信息,王建给自己和老婆一起报了名,只是工作要求晚上11点之前得到大唐芙蓉园地铁口集合。

在西安日结的打工群里,受疫情影响,10月后,有许多类似于核酸检测秩序维护的工作,西安各地全员核酸检测的力度日渐庞大,社区人手不够,这也给了一些临勤工作者们当付费志愿者的机会,只是每天凌晨5点前后开始,10点结束的时间,也需要来自四面八方的打工者们提前一个“晚上”到达。

为了避免突生事端,发布工作信息的工头会提前在群里说明:该工作需要在物业安排下统一过夜。接受不了异地睡眠的,自然工作也会一并失去。当然,大部分在群里的人都心知肚明,不仅会答应,而且跑的很快,生怕迟了没有人要,而这些异地睡眠不是大巴车就是物业值班室,运气好点,有个架子床,运气不好,车座上地下室也是常态。

王建给手机定了21:50的闹钟,决定再睡一会。22:00,王建和妻子出发前往大唐芙蓉园地铁口。10点半,两人到了地铁口,没等多久,工头就开始分配岗位了,他们一起被派往了曲江某个中端小区。晚上,两人在小区物业地下室里睡了,王建记得那晚没有被子,只有桌子。

10月17日,早上5点快6点的样子,小区核酸检测开始了,王建也顺势做了采样,随后便穿着红色的志愿者马甲,完成为居民发放贴纸的工作,工头在群里发的消息没有骗人,10点出头核酸检测完成,不到10点半,王建就和妻子坐上了回吉祥村出租屋的公交,这次他俩没选择坐地铁,说到原因,还是有点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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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网络

由于头天晚上没睡好,王建和妻子决定剩下的时间抓紧补觉,下午王建收到了一起干活的工友电话,“接到了一个大活,可以连干好多天,一天至少200起,干完能有个8000块。”

王建有点开心,这意味着至少未来一个月他不用担心有今没明的生活,而王建口中的大活计:则是乘着工友的面包车,每天往返于高陵和吉祥村,做小区各栋楼地下室锅炉房清洗暖气片的工作。

此后2天,10月18日-19日,王建的早晨都从7点开始,吉祥村村口做核酸,再出发与工友会合去高陵洗暖气片,下午6点左右再从高陵回城。在高陵四处清洗锅炉暖气片对于王建来说并没有什么操作难度,即使忙起来连坐着吃口饭的时间都没有,但王建心里很美,他想的很远,他指望这笔钱过年。

清洗锅炉暖气片是个季节活,尤其在集中供暖之前的日子里,缺口大,钱也给的多,王建指着这段时间好好攒一点钱,“一年到头,也很努力,但就是口袋空空。”钱花到哪里去了并不难找原因,结婚的彩礼借了几万,老家盖房子又借了几万,这些年把帐都还了,而王建孩子的身体也不好,“一看病就是好几千。”王建想好了,他要把这笔清洗锅炉的钱攒下来,带着孩子回自己的老家过年。

疫情3年,孩子也3岁,在老家的父母没见过。

03

王建是天水人,95年生,初中文凭,妻子比他小一岁,认识妻子时王建也就17、8岁,那时候俩人都在西安饭店打工,但王建并不是10年前才来的西安,15岁他就到了,然而想挣钱的日子没有预期顺利,没有学历加上年龄偏小,王建能找到的工作只有饭店后厨,一个月600块,管吃住。

认识妻子也是在饭店,关于两人的过往,他的回忆淡淡的但又透露着一些朴素的平实。饭店干了5年后,王建决定去广东进厂打工,只是饮食和语言习惯还是让他没待多久就回了西安。

他会每天每天悉数上交自己的所有收入给妻子,通过微信转账,80、120、200,一笔不落。跑外卖的收入也是会攒个一周到10天,再一股脑提现转给妻子,“我没啥花钱的地方,在外面吃饭的话就找她要。”10块、20块、30块。日日如此,不厌其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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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把财政大权完全交给了妻子,这个完全,是指毫无保留的那种完全。

疫情之前,俩人虽然称不上富裕但总归稳定,饭店做厨师加上妻子服务员的收入一个月将将8000,完全够用。然而疫情的到来让小两口的生活彻底失去了秩序,失业以及被拖欠工资只能让他们另寻出路,而做日结就是其一。

为了贴补家用,维持生活,王建和妻子都会做日结,如今,妻子还舍不得辞掉饭店的工作,那里一个月有4天假,但基本工资已经很久没给了,王建说硬等着不是办法,做日结能稍微撑一段日子。“我们也想稳定,但没机会呀。”

此前的买彩票是王建生活里为数不多让他有期待的小事,王建丝毫不会掩饰自己对于金钱和财富的渴望,在我们聊天的过程里,他不止5次问到我有没有什么赚钱的财路和方法。

被隔离后,王建已经很久没有钱可以转给妻子了,不仅没有,在酒店还被人骗走了1000块钱的事情让他觉得更是羞愧。因为隔离没有收入,王建在酒店刷抖音看到了别人说可以网上带货的消息,王建有点病急乱投医,他咬了咬牙,找妻子申请了1000块充值进自己的抖音账号,但是钱花出去了,却连个声响都没有。

“你有多少粉丝就敢带货啊?”

“1000来个,不算多吗?”

在酒店将进20余天的隔离生活显然让这个20余岁的青年失去了一些判断的能力,浑浑噩噩的日子让王建失去了耐心,从最早“配合治疗配合政策”到最后的“啥时候才让人回家么?”没人说得清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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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安慰显得无力又苍白,电话的两端不管是他还是我,都时常陷入沉默。

“明天会好吗?”

“应该会吧……”

04

11月22日晚上8点,回不了出租屋的王建和妻子,辗转回到妻子的老家——西安周边一个小乡村——王建给我打来了电话,他说能抱到儿子真好,但西安暂时是不会回了。

“应该也没有人会欢迎我们回去吧。”

■ 为保护个人隐私,文中人物为化名

作者 | 汤加 | 贞观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