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97年,即北宋哲宗皇帝绍圣四年,一个62岁的老人和另一个60岁的老人在雷州半岛的徐闻递角场依依惜别,成为了中国古代文学史上记忆深刻的一幕。
这两位老人不是别人,62岁的叫苏轼,60岁的叫苏辙,这是中华文明史上让人深觉如雷贯耳的两个名字。不过,那一刻的徐闻递角场并没有那么让人回味无穷的场面,只是一场看一起简简单单的告别,也是一对骨肉血亲的老弟兄之间的近乎诀别的哀伤。

我一直有个疑问,李白是“诗仙”,为什么苏轼不称“词仙”。(本文由头条作者泊东原创)
在此之前,苏轼虽然也是在贬谪路途中,但他好歹还在大陆范围之内,前一站就是在广东的惠州。在惠州的时候,尽管日子比较难熬,但我们的苏大神从来都不会为这些世俗小事黯然神伤,他极其善于苦中作乐,有着极为豁达的秉性。于是,某一日,在惠州江岸的白鹤岭上,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睡醒之后,兴致突然来了,提笔写下了一首诗,曰:“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为报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你知道的,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顶级的大牛了,所以他随手写的任何东西都极为受重视。所以,虽然那个时候没有电视手机和网络,但很快的,远在汴梁的时任宰相、也是苏轼当年好友的章惇就把这首诗拿到手里了,这老小子一看完,冷笑了一声道:“苏子瞻这老小子还这么快活呢?!”
于是,章惇立即让人发布了一道命令,一头白发还如此快活的苏轼就被公费派遣到海南旅游了(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好朋友)。

当初一路走下来,从京城到山东,从山东到黄州,从黄州到惠州,苏轼这个中华文化史上熠熠生辉的天才已经被消磨得有些风烛残年了,从“老夫聊发少年狂”到“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再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苏轼从来都是豁达大度地看待着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他的目光从来就不会聚焦于苦难,而且也不止于自身,他从来都是心怀天下和宇宙。
可是这一次,苏轼似乎有些沉沦了,在漫无边际的贬谪途中,他差不多消耗尽了自己所有的气力。他在他的《到昌化军谢表》中,向皇帝这样表达他的情绪:“臣孤老无依,瘴疠交攻,子孙恸哭于江边,以为死别,魑魅逢迎于海上,宁许生还。”悲切之情溢于言表,似有与世诀别之意。
但真正到了海南后,苏轼那种深藏于心底的乐观豁达再一次被激发了出来。虽是垂老投荒,但这个天才的惊世才学依然如故、青春不老。 他的自我疗伤方法其实和过去差不多,一是诗,二是酒,三是茶。

苏轼一生踏遍华夏河山,是真正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典范。(本文由头条作者泊东原创)
诗酒很多人都讲过,那我就不讲了,今天我们单讲苏轼喝的那些茶。
有一说一,不论是李白还是苏轼,最爱的还是酒,毕竟,适量的饮酒能够加速血液循环,促进诗情的大爆发。 可是,酒不是时时刻刻都可以喝的,一是身体扛不住,二是贬谪途中的人也没那么多钱财去喝酒吃肉。所以,有些时候,这些伟大的诗人们也会尽情的品茗,感受茶叶的芬芳和文化。
苏轼被贬到海南的时候,他已经62岁了,在那样的时代,这个年龄算是高寿了,而且苏轼还是一生颠沛流离的那种,能活到这个岁数不得不说也是一种比较难的意见的事情了。62岁的宋朝的颠沛流离的老人能干些什么呢? 还能像年轻时在黄州一样,“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吗?显然是不能了。所以,很多时候,苏轼就改喝茶。

苏轼和李白一样,都是酒中仙。(本文由头条作者泊东原创)
苏轼到海南之前,他就有种预感,他在《与王敏仲八首》(之一)中说: “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春与长子迈诀,已处置后事矣。今到海南,首当做棺,次便做墓。仍留手疏与诸子,死即葬于海外,生不契棺,死不扶瞑,此亦东坡之家风也。” 话虽是这么说,但一颗天才且不服输的心怎么可能真的就此沉沦呢?于是,一个62岁的老人从此在海角天涯的地方落地生根,他着力开办学堂,传播来自中原的文化,帮助海南实现了进士及第零的突破。为此,他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沧海何曾断地脉,珠崖从此破天荒。 ”
闲暇的时候,这位曾经意气风发,意图在政治上有一番大作为的绝世老人也不得不感叹时光的流逝和岁月给予的印记,他不再酗酒,多数时候是转而慢饮一杯清茶。由于政敌的*害迫**,他少了很多以往有的照顾,只能或者说他自己也愿意亲自去汲水、煎茶,在袅袅茶香中去慰藉一颗漂泊不定的心和一个壮志难酬的诗人。

天涯海角不知道苏轼真的亲临过没?(本文由头条作者泊东原创)
苏轼在海南写就的最为有名的一首“茶诗”是《汲江煎茶》,诗曰:
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茶雨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枯肠未易禁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
虽然是天涯之南,但海南的茶仍旧是中华的茶,春天里的嫩叶和苦尽甘来的清香总是那么的一致。以写词光耀千古的苏东坡,此刻却选择用“七言律诗”的体裁去表达他对于茶的钟爱之情,毕竟是62岁的老人了,爱茶好过于爱酒。
在这首诗中,诗人描写了汲水、煮茶的整个过程,水要用源头之活水,他自己亲自去取水,并且是立取立用,火也要掌握好火候,小火大火猛火还是有次序的;汲水的时候,一瓢舀下去,那春天朦胧的月亮就被诗人装进了瓶中,转而又用小勺一勺一勺将它们灌入瓶中,以备煮茶之用。待到真煮茶时,茶沫如雨般翻滚时,这茶就煮得差不多了,诗人就会斟茶到容器里饮用,斟茶时,闻着茶的清香、倾听茶水泄下的声音都是一种如听松涛般的享受。

煮茶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修行,性急的人是喝不了茶的。(本文由头条作者泊东原创)
只是,人既已老,还是得服老。苏轼在这样连续被贬、且越贬越远的凄凉晚景中,尽管有他的天然豁达大度加持,但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向命运低了低头。 《汲江煎茶》的最后两句就是苏轼曾经一度也向命运低头的明证,他的“一蓑烟雨任平生”此刻也有些落寞了,他终于承认了自己有了“枯肠”,肠已经是枯肠,那么诗人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垂垂老矣了,于是,一个名传千古的伟大老人在一座荒城之中夜不能寐,静静地听着似有若无传来的打更之声枯坐到天明。
全诗的前六句你看到的依然是那个意气风发、想象奇诡的苏东坡,他从来都是问天问地却很少问自己,但是,当长久以来的身不由己最终积累到了垂垂老矣的花甲之年后,纵然是苏大学士也不得不承认一些东西了,喝茶、枯肠、荒城还有长长短短的打更声,这不就是一个平凡老人的日常吗?好在的是,苏轼毕竟不是平常人,哪怕他已到绝境,不能再狂饮,不能再任意漂泊,但相伴他的还有一壶清茶,茶里面蕴藏着他无穷无尽的想象力和天马行空的才学。

苏轼举起的杯子里,不一定就是酒,还可能是茶。(本文由头条作者泊东原创)
茶是中华文化史上一个不可或缺的表象,相对于酒的甘烈和醇香,茶这种饮品多了很多闲适和淡雅在里面。 茶不会让人醉过去,但是茶依然可以醉人,它能让真正地品茗者在其中体味世间百态和人生甘苦,它也不会致人身体以损害,它只是带着它那略带苦涩的轻微甘醇之感抚摸人的触觉和灵魂。
被贬谪海南的苏轼在海南喝酒也喝茶,不过可以料想的是,在儋州的苏东坡肯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喝一些茶了,在于年龄,也在于沉思和自省。这位老人不知道当时会不会有一丝对于一生行为的悔意,他个性超然、豁然物外,藏悲喜于日月星辰,寄壮志于江河湖海,付疑虑于宇宙苍穹,不讨好献媚于任何一个人,只遵从自己的良知和内心。

文化史上著名的“乌台诗案”就和苏轼有关。(本文由头条作者泊东原创)
早年他曾是王安石变法一派的*党新**,后来发现变法也有不妥后,便又反对变法;可他反的其实并不是变法,因为当变法*党新**被*压打**下去后,守旧的司马光给了他足够的重视,甚至让他出任礼部尚书,但他却坚持的认为,新法有新法的好处,不可偏废,于是,守旧派也不待见他了;当*党新**换了个马甲重新上位后,曾经反对变法的苏轼又被一路狂贬,直至天涯之南。
因此我说,苏轼的外表是一杯烈酒,烈性十足又个性十足,他为了保持自己的甘烈淳厚,绝对不会掺杂意思其他的杂质,他只遵从于自己的本质和良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与人无关,与事物也无关;但苏轼的内心其实是一碗清茶,闲适淡雅又怡然自得,茶叶和水本来就是一种混同,各自独立又相互影响,人世间的纷繁杂乱在他这里无非就是一顶斗笠、一件蓑衣还有一根需要仰赖的杖黎,微雨清风独自惬意。这么说吧,如果没有酒,苏轼可能写不了那么多好诗词;可要是没有茶,苏轼可能就不存在了。

酒和茶都是中华文化的表象,你更喜欢哪一款?(本文由头条作者泊东原创)
苏轼在政治上的失意对他自己或许不是好事,但对于我们千百年来的中华民族,这却是可与天地同喜的大好事,因为,这世间虽然少了一位政治家,但我们却收获了一位足以烛照千古的文人。 最终,苏轼还是没有屈服于命运的安排,当谪居海南三年的苏轼被朝廷赦免并允许北归时,这位一生从未真正屈服的伟大的文学大师写下了著名的《六月二十日渡海》: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这就是这位倔强的老人给人们的终极答案,他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了这个答案,写完这首诗后,苏轼病逝于1101年的北归途中,一代旷世奇才从此陨落,留给了后人无尽的哀伤和遐思。

苏轼诗词中最决绝的一句,“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本文由头条作者泊东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