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贫瘠和神秘,是长久以来很多人对贵州的印象。/ 全景
随着贵州越来越多地进入人们的视线,贵州也驱散了多年来遮蔽其上的云雾而逐渐清晰起来。贵州能走多远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看到的是,它还远远没有技穷。
翻开中国地图可以看到,既不沿海,又不临边,还被长江、黄河两大水系完美绕过的省级行政单位只有两个,一个是北京,另一个则是贵州。
一端是北京天下扬名的显赫,而另一端的贵州在中国的地位却多年来一直稳居“毫无存在感”地区前列。
贵州在外地人心中为数不多清晰的印象,大概就是老少边穷地区的代言人。如果你看过湖南卫视的《变形记》,会觉得贵州遍地都是父母在北上广深打工的山区留守儿童。
贩卖儿童、性别歧视、打架斗殴,贵州在媒体上似乎总是以穷山恶水的形象被展示和消费。

黄果树瀑布,印在无数中国家庭挂历上的风景。/ 全景
然而就在一线城市的居民还在网站上搜索“贵州属于哪个省”“贵州人都是住在山洞里吗”“贵州人是不是骑驴上学”这样的问题时,贵州却在人们视线的盲区里悄然进行着自己的蜕变。
鲁迅在《中国新文学大系》中评论贵州作家蹇先艾时写“贵州很远,但大家的情境是一样的”,要读懂中国,单单尝过北上广深的香甜是远远不够的,在无穷的远方还有无数的人们,那里有着他们的酸和辣。

贵州望谟县街景。/ Harry cao

八山一水一分田
偏居西南的贵州,由于远离中原文化区,自古就是用来发配、流放犯人的去处。《琅琊榜》中政治斗争失败的谢玉同志就是被发配贵州,并作出了“黔地苦寒”的高度评价。

谢玉:我不想去贵州。/ 《琅琊榜》
八山一水一分田是对贵州地貌的最好总结。
地处云贵高原的贵州,虽然平均海拔不过1000米,地表相对高差并不大,但“山河破碎”使其少有大块的平原地形。在贵州山水的切割下,贵州形成了独特的“地无三尺平”的喀斯特地貌。
对于有着悠久农业文明的中国来说,缺乏平原也就意味着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农业种植,从而不可能形成成熟的大面积人口聚居区。

贵州铜仁的大山。/ upsplash
道路不通则将贵州与外界隔绝开来,商业往来更是无从谈起。自然环境的约束使得贵州在漫长的农业社会难以有所作为,即使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由少数民族成立的政权,土生土长在贵州的夜郎古国也不过是作为被中央政权嘲讽的对象而一代代在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中流传下来。
建国以来,随着三线工程、西部大开发等国家战略的推动,贵州薄弱的工业基础得以改善,同时借助先天环境,形成了以煤、电、烟、酒这四大传统产业为核心的四大支柱。

贵州遵义茅台机场,可以看到巨大的茅台酒瓶。/ 全景
本世纪初期,贵州已探明的含煤面积就达到了全省面积的40%以上,素有“西南煤海”之称。再加之起伏的地形使得水力资源丰富,贵州形成了少见的“水火并济”的电力产业。
山地多虽然不利于开垦农田,却非常适合种植*草烟**。“一云二贵三中华,黄果树下牡丹花”,稍微上年纪的老烟枪都忘不掉贵州烟曾在唇齿间留下的余韵。
至于贵州酒,只消看看A股上茅台笑傲江湖的股价,便知道什么叫作“液体黄金”了。

茅台镇老照片。
由于贵州四大产业都是并不需要太多分工的行业领域,还具有一定的互补性,这保证了它能在传统工业整体不景气的大环境下偏安一隅。
但产业的封闭性也导致贵州省缺乏与外省的产业合作,产业天花板效应明显。烟酒行业就因为故步自封而错失国家政策扶持,逐步被云南、四川等邻省甩开差距。
此外,西气东输、西电东送、西煤东送等一系列资源输血工程让贵州逐渐出现“贫血”的症状。2016年,贵州的GDP总量紧随山西,位列全国第25位。

茅台工厂一角。/ 全景
当时,百度贴吧一篇名为《山西山西,贵州追上来了》的帖子引发热议。只是如果继续按照四大产业的老路走下去,山西省资源被掏空的现在,就是贵州不远处的将来。

进击的贵州
从2003年10.1%的GDP增速开始,一直到2017年,贵州的GDP增长就没有下过两位数。2011年至今,全国经济增长放缓,贵州却仍然稳稳占据经济增长前三的位置。贵州经济连年的高增长的背后是它对固定资产投资的重视。
2018年贵州在固定资产投资增长15.8%,全国领跑,而这已经是自2011年以来的最低水平。区别于其他省市将大量资金投入来钱快的房地产行业,房地产在贵州省的固定投资中占比非常低。

贵阳黔春路立交桥。/ 全景
绝大部分固投被使用在交通基础设施建设,据报道,从2013年至2020年,贵州省将在这一方向上投入近万亿资金,而贵州也是目前西部地区中唯一实现“县县通高速”的省区。
作为云贵高原上的邻居,云南和贵州总是难以逃脱被比较的命运。虽然坐拥大理、西双版纳、丽江等知名景点,但由于交通的阻塞,很多文艺青年还没念着诗到达远方,就已经在颠簸的长途大巴上遭到生活的重锤。

贵州交通不便的传统正在改变。/ upsplash
反观这边的贵州,凭借着畅通的公路铁路网,已然在旅游业上实现了弯道超车。2018年贵州接待游客量为9.69亿人次,位列全国第一。
曾几何时,互联网之于贵州的搭配还如同五仁月饼一样让人觉得诡异和不协调,在信号都不太好的地方发展互联网,其不靠谱程度不亚于新东方名师去做手机。

世界最大射电望远镜(直径500米)——中国天眼。
中国最大的游戏交易公司淘手游坐落于贵州省黔西南自治州兴义市,它的创始人杨鹏曾在接受采访时回忆:刚开始创业时公司有一名主管,手底下带了二十多号人,每个月能拿6000元。结果突然辞职去了当地一所医院的锅炉房工作,每月工资1700,正式工,有编制。
在几年前的贵州,互联网公司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工作。以至于杨鹏后来立了规矩,转正员工一个月内要带父母来公司参观。
而这两年,贵州却接连被腾讯、阿里巴巴、百度、华为、苹果、微软等公司盯上。气候凉爽、电费便宜、空气洁净、没有地震风险,这些得天独厚的条件吸引互联网龙头企业纷纷在贵州建设机房、开展大数据业务。

贵州黔南天文小镇为工作人员提供的酒店式住宿环境。/ “科学网”公众号
近些年来能让各互联网大佬集体出现的场合,除了乌镇的饭局,就是贵州的数博会了。马云更是成了半个贵州形象宣传大使,在数博会上化身“贵州吹”,“如果大家错过了三十年前广州、浙江的机遇,今天一定不能错过贵州”“贵州和贵阳将是中国最富有的地方之一,因为他们懂得未来”。
然而就此宣称贵州已经脱贫致富仍然为时尚早,民间资金缺席下的固定资产投资导致贵州债务率位列全国第一,工业基础的薄弱又将贵州的经济发展限制在低附加值层面。

贵阳,依然是中国存在感最低的省会城市之一。/ 百度百科
尽管有着全国最多的游客量,其旅游业收入却未能挤进全国前五。其互联网和大数据产业,就目前来看,也只是为一线城市的互联网企业充当仓库管理员的角色。
想要跨过以制造业为根基的现代工业体系而直接进入互联网下半场,这一步迈得尚有些摇摇晃晃。

去年10月29日《科技日报》刊文,表示新建成的中国天眼招人难。

贵州文艺宇宙
2018年末到2019年初,绝对是贵州的高光时刻。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三部以贵州为背景的电影走上院线。票房口碑双收的《无名之辈》,毁誉参半却被营销送上热搜的《地球最后的夜晚》,以及年度最佳纪录片《四个春天》。

《无名之辈》的故事发生在贵州小城都匀。/ 电影《无名之辈》
此前隐身的贵州仿佛一夜之间成了中国的“马孔多”,魔幻与现实在这里如重峦叠嶂般交织上演。
贵州在荧幕上被看见要更早一些。
王小帅凭借着讲述三线工程故事的《青红》《我11》《闯入者》奠定了自己在第六代导演中的地位,陆川的《寻枪》、蔡尚君的《人山人海》也都把故事背景放在贵州。

陆川的《寻枪》给大城市的观众呈现出某种异域感。/ 电影《寻枪》
但由于这些导演都出身于大都市,在他们的镜头下的贵州仅仅是北京人和上海人想象里的贵州,那些山水和乡音都沦为了空洞的工具性符号。
2016年,饶晓志和章宇去爱丁堡参加戏剧节,从伦敦回北京的路上,两人喝光了飞机上所有能提供的小瓶威士忌和啤酒,章宇沉沉睡去,饶晓志为了克服恐飞症开始听他推荐的一首叫《瞎子》的方言民谣。

电影决定把一个小人物的故事放在贵州。/ 电影《无名之辈》
歌词改编自北宋词人柳永的《雨霖铃》,歌手是贵州毕节织金县的尧十三。饶晓志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乡愁的,但那一刻,一个关于贵州无名之辈们的故事诞生了。

毕赣镜头下的贵州乡野。/ 电影《路边野餐》
那年夏天,毕赣的《路边野餐》横空出世,塔可夫斯基般的长镜头,影影绰绰的凯里一下子成了新的文艺地标,当贵州氤氲潮湿的光曝在观众身上,重逢是一间暗室。
还是这一年,业余玩票的陆庆屹终于拍完了最后一个春天。
从2013年开始,在北京工作的他花了四年时间记录每年回贵州独山县麻尾镇过年时的细碎日常,串联起一个家族的悲欢聚散。这部投入几千元,全部由陆庆屹一人完成的纪录片,在豆瓣上拿到了8.9的高分。

纪录电影《四个春天》剧照。
侯孝贤曾在谈及台湾电影之于华语电影的价值时说“只有在边缘才能看清中心”。
千百年来被隔绝在中国主流文化之外的贵州形成了它的独特气质,或是巧合又或是必然,当贵州人开始集体讲述自己的故事,贵州式文艺以它的魔幻、剽悍和乡野,在困居于大都市的中国观众心中发出震动与轰鸣。

毁誉参半的《地球最后的夜晚》拍摄地也在贵州。
公元1506年,王阳明因得罪宦官刘瑾被贬贵州龙场,在这里他完成了自己学术上的顿悟。在其著作《传习录》中有这样一句话:“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随着贵州越来越多地进入人们的视线,贵州也驱散了多年来遮蔽其上的云雾而逐渐清晰起来。贵州能走多远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看到的是,它还远远没有技穷。
✎作者 | 曹徙南
欢迎分享文章到朋友圈
新周刊原创出品,未经许可禁止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