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今年,关于日本“老年球员”的传奇故事格外多:先是40岁的远藤保仁以632场刷新了J1联赛出场次数纪录,而后有只比远藤年轻半岁的中村宪刚,在重伤10个月后不可思议地复出;接着是三浦知良以53岁6个月零28天打破了日本J1联赛最年长出场者的纪录……
既有层出不穷的新星,也有志在千里的老骥,日本足坛的环境不由让我们中国球迷羡慕。近期专栏将陆续写几位日本老将,今天是第二篇——三浦知良。
9月23日,等等力球场迎来了J联赛第18轮川崎前锋与横滨FC一战。这场比赛本无太多卖点,坐镇主场的川崎一骑绝尘,拿下升班马横滨FC没有太多悬念。但几乎全日本的媒体都汇聚在了等等力球场,原因只有一个——三浦知良很可能出场。
10天前的第16轮比赛,也出现过相仿的局面。三浦知良本赛季第一次入围横滨FC的联赛比赛名单,但日本记者们苦等90分钟却失望而归,全场比赛三浦枯坐板凳。而这一次,惊喜如愿而至。三浦知良一跃成为首发一员——这位53岁6个月零28天的老将以队长身份出战了56分钟,并由此打破了由同龄人中山雅史保持的J1联赛最年长出场者的纪录(45岁2个月零1天)。

以队长身份出战的三浦知良,当天已是53岁6个月零28天。
三浦知良上一次亮相J1联赛,还要追溯到2007年12月1日代表横滨FC出战浦和红钻。此后这位前亚洲第一球星一直随横滨FC蛰伏J2联赛,直至上赛季夺得亚军从而升级。9月23日,是他时隔4680天后重返J1舞台。在终于实现破纪录的夙愿后,三浦感谢了所有人,并表示:“我站在场上时,将大家的感情都寄放在队长臂章里,我想带着这份责任去比赛。”
职业生涯延续30余年堪称“活化石”,无缘世界杯是仅有的遗憾
无论日本还是中国网络上,都有类似的感叹声:“我是小学生时,他在踢球。我读大学,他在踢球。我工作了,他在踢球。现在我的孩子是小学生了,他还在踢球。”

上世纪80年代,三浦知良从高中退学,转而前往巴西尝试职业足球。
上世纪90年代初,出生于1967年的三浦知良已是日本顶级球星。他高中自费前往巴西学习足球,1990年回国加盟川崎读卖新闻队(日后的川崎绿茵、东京绿茵),在俱乐部和国家队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联赛四连冠(职业化前两次、职业化开始后两次)、亚俱杯冠军(亚冠前身)、联赛职业化后首位年度MVP、亚洲杯冠军(日本队首次)、亚洲足球先生(日本球员首次)……从国内到亚洲,三浦知良几乎拿遍了所有的荣誉,成为日本足球飞跃的重要参与者。1994年夏天,他在日本品牌健伍的资助下加盟热那亚队,成为第一位效力意甲联赛的亚洲球员,不过这段短暂的旅欧经历并不成功,三浦在第一场联赛中就和巴雷西相撞,导致鼻骨骨折、眼窝神经系统受损,一个赛季后他带着意甲21场1球的成绩黯然回国,重返母队川崎绿茵。

1993年,三浦知良率领日本队夺得队史第一个亚洲杯冠军。
三浦知良最大的遗憾是无缘世界杯。1994年美国世界杯预赛亚洲区六强赛最后一战,日本队只要战胜已经出局的伊拉克队就能进军决赛圈。开场仅6分钟,日本队就获得梦幻开局:三浦知良接中山雅史传球,拨脚劲射击中门框,长谷川健太(现东京FC主帅)补射得手。此后拉迪为伊拉克队扳回一球,而日本队的中山雅史在第27分钟再下一城,2比1的领先优势一直保持到第89分钟,伊拉克队利用一次战术角球,由拉迪头槌破门,扳平比分——被逼平的日本队最终与韩国队同分,因净胜球少2个而屈居第三,目送韩国与沙特阿拉伯晋级世界杯决赛圈。

1994年世预赛折戟,是三浦知良职业生涯里最大的挫折。
四年后的1998年世界杯预赛,三浦知良依然是日本队最犀利的快刀,整个预赛阶段打入14球之多,日本队也得以第一次跻身世界杯决赛圈。在法国世界杯开幕前,日本队一直在瑞士集训,三浦知良在参赛名单揭晓前一天的队内训练赛中还上演了帽子戏法。但最终他没有被主帅冈田武史选入,成为三名在最后一刻落选的不幸者之一——关于三浦落选的说法有很多,其一是他自1997年开始俱乐部表现平平,但主因却是在世预赛对韩国队一战中伤了尾骨导致状态下滑;另一个说法是他更受世预赛前半阶段时日本队主帅加茂周的偏爱,而继任的冈田武史更希望给中田英寿等年轻人机会。三浦知良与同样落选的俱乐部队友北泽豪离开瑞士,在意大利散了几天心,北泽豪日后透露,他们当时在米兰住最豪华的酒店、品尝最贵的美食,“Kazu(三浦知良的昵称)后来把账单直接寄给了日本足协。”

1994年在日本品牌健伍的资助下,三浦知良加盟热那亚队,成为第一位效力意甲的亚洲球员。
1998年也是三浦知良职业生涯的一道坎。当年,他效力了七年多的川崎绿茵因主赞助商读卖新闻撤资而陷入经营困难,三浦离开了日本,在克罗地亚总统图季曼的助推下加盟萨格勒布迪那摩队,但这段经历与此前效力热那亚一样,都不算成功。半年后,三浦回归日本足坛,先后效力京都不死鸟和神户胜利船,他的职业生涯在本世纪开始逐渐走了下坡路,自2006年开始一直留守横滨FC至今。2011年后,三浦知良无法再成为球队的主要轮换球员,但俱乐部依然每年与他续约,上赛季他代表球队出战5场(联赛3次、天皇杯2次),较之2018赛季的11场(联赛9次、天皇杯2次),已有了明显的缩水。
他的存在阻挡了年轻人的进步?日本国内也有质疑声
近年来,横滨FC每次与三浦知良续约,都会引发日本舆论轰动,但其实并非都是赞美,即使在日本国内,也有反对声。

三浦知良已在横滨FC效力了15年,这也是他待得最久的一家俱乐部。
一位看过三浦知良近期比赛的专业体育报记者私下表示:“Kazu的跑动方式和他的速度,说实话,(应对比赛)有些困难。”而某体育杂志记者则认为,去年和前年三浦知良没怎么参加比赛,而今年的赛程太过拥挤,所以会轮到他,“我不在乎他去年在哪里,是不是在J2出过场,但J1看起来不是53岁的Kazu能发挥积极作用的地方。”
确实,无论是这场对川崎前锋的联赛,还是本赛季此前出场的两场联赛杯,身为前锋的三浦知良没有太过亮眼的表现,但也没人可以否认他在场上积极拼抢的态度。而在联赛杯对鸟栖一战中,三浦知良对鸟栖队中国球员王嘉楠实施了一次侧后方铲球,更是在中国网络上引发了一片指责声。

2015年,三浦知良在对水户一战中打破了日本职业联赛最高龄进球者纪录。他的最近一个联赛进球发生在2017年。
在日本网络上,揶揄、嘲笑三浦知良的声音也不少。“如果球队真的想在J1中获胜,那太可惜了,我认为Kazu不会得到出场机会。”“如果他去J3联赛的话,就会有球队想要他的。”“他现在几乎已经不在球队的计划里了。我希望他应该去自己能发挥的环境中坚持下去。”类似的声音,随着横滨FC和三浦知良重返J1联赛而愈发响亮。
近年来,一些横滨球迷将三浦知良戏称为“客寄せパンダ(招揽客户的熊猫)”。三浦知良的存在,对于小本经营的横滨FC是一个金字招牌,俱乐部数位赞助商就是看着三浦的面子才决定赞助。也有传言,三浦本人就是俱乐部的股东。成立于1998年圣诞节的横滨FC是日本第一家市民会员制俱乐部,其背后没有大财团或大公司的支持,股份分散在会员个人和数十个会员组织手中,即使三浦持有股份,也不算什么奇闻。

三浦知良依然是整个日本联赛的招牌。2020年联赛启动仪式专程请了他和伊涅斯塔出席。
本赛季三浦知良在横滨FC的年薪为税前400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260万元),在队内排名并列第三,排名第一的是33岁的门将六反勇治为5500万,次席的巴西外援马津尼奥则为5000万,而队内的另三位老将40岁的南雄太、42岁的中村俊辅和39岁的松井大辅的年薪分别为3000万、2500万、2000万。日本J1联赛球员的平均年薪约为3500万日元,三浦知良出场次数不多,能拿到球队第三高的年薪,一来是因为日本企业向来以资历为薪酬排序的重要标准,二来他确实能为俱乐部带来更多的收益。而对于三浦知良本人,这份年薪绝对不是他坚持下来的理由,4000万日元不过是他鼎盛期年薪的六分之一,而且53岁的三浦确实也不差钱,他现在仍手握三四份商业代言,每个合同价值都在5000万到1亿日元之间。

年过半百的三浦知良,在球场外依然充满魅力。
常人难以想象的自律和付出,是三浦知良奋斗至今的动力
比起颇为分裂的外界舆论声,足球圈内部对三浦知良的态度颇为一致,绝大部分业内人士都表达了对这位老将的敬佩。
在川崎前锋对横滨FC一战中,川崎中场核心中村宪刚也恰好首发出场,这位已经39岁的老将赛后难掩激动,“当年,还是一个孩子的中村宪刚,趴在等等力球场外的围栏上大喊:‘Kazu、Kazu、Kazu!给我签名吧!’如果当时你告诉我,我会在40岁时和Kazu在J联赛的赛场上交换队服,我绝对不会相信的。”中村宪刚在这场赛后终于实现了与三浦知良交换球衣的夙愿,“这是梦想成真,谢谢你,三浦先生!”

三浦知良是J联赛第一位顶级明星,他的一举一动成为不少球员模仿的对象。
大部分现役球员都看着三浦知良的故事长大,而作为球员,他们也更明白在年过半百依然坚持高强度身体训练是怎样的魔鬼级考验,这恰恰是外界完全无法体会的理性感触。曾经旅欧多年的松井大辅目前是三浦知良的队友,他也已是39岁高龄,而说起Kazu,松井的口气里充满着崇拜,“三浦先生的自律,是我们这些人难以想象的,这也是他能够走到今天的原因。”
年轻时的三浦知良也曾挥霍过自己的身体——他酷爱龙舌兰,甚至在30岁时一晚喝个两瓶;对食物也没有任何顾忌,“年轻时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拉面、寿喜烧、大福,甚至再来一整块蛋糕。”拐点出现在2004年,37岁的三浦知良陷入了低谷,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需要对身体进行改造,首先就要从管理饮食开始。

49岁时三浦知良的身材,令很多年轻人自叹弗如。
“我雇佣了营养师,每次吃饭前先给他打电话,让他了解我的饮食情况,即使外出去餐厅也会电话他,告诉他菜单,听取他的意见。”于是拉面、寿喜锅、天妇罗从三浦知良的食谱中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以不肥腻的菲力牛排、只放橄榄油和盐的色拉、低脂牛奶……他每天测量体重和脂肪比例四到五次,随身带着秤,只要体重或体脂率有变化,就会尝试用下一顿饭来改善,“但体脂率低并不总是好事,现在我的体脂率保持在10%左右。这意味着我的身体抵抗力更强了,动作也更好了。”
吃,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改造工程。也是从2004年开始,三浦知良每年都利用冬歇期前往关岛进行特训,他会带上个人训练师、理疗师和厨师,一切费用由他自费承担。关岛特训持续了整整16年,三浦知良的时间表基本没有什么变化——
清晨5点30分起床,独自在房间内做核心力量训练;
6点30分前完成5000米跑步;
7点前完成四组短距离加速跑,以及轻度的全身运动、拉伸等有氧运动;
7点30分早餐,休息;
9点30分开始为时2小时的体能训练;
11点30分开始有球训练;
13点30分午餐,休息;
15点开始为时一个半小时的肌肉强化训练;
16点30分游泳放松,按摩放松;
19点晚餐,晚餐后是按摩理疗;
21点准时就寝。

三浦知良将关岛特训坚持了整整16年。
三浦知良说,这16年,他从未去看过关岛的海,虽然这是一个以海景闻名的度假胜地。能在50岁“高龄”依然奋斗在职业足坛一线,没有任何秘密,唯有超出常人的自律,以及牺牲一切业余生活的巨大付出。
已经实现了打破J1联赛最年长出场者纪录的三浦知良,说自己的下一个目标是打破J1联赛最年长进球者纪录(现纪录为济科保持的41岁3个月零12天)。至于要踢到什么时候,他给过很多答案,既说过虚幻的“一路踢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给出过更确切的年份——60岁。三浦的圈内密友前园真圣很看好Kazu实现后一个目标,“60岁,以他的能力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
其实包括他的朋友们在内,大部分人都无法理解,三浦知良在职业生涯暮年还在争取什么。不妨看看他曾经说过的一段话——“任何事情失败的概率都比较大。不过,比起面临困难时的悲伤,好事情发生时的喜悦还是大得多。一般来说,人生是成功与失败各占一半。这就是放弃的人和不放弃的人的区别所在。我不会放弃的,我想再进一球,再赢一次。”就某种意义而言,三浦知良为了“不放弃”而战,也如同海明威在《乞力马扎罗山的雪》所提及的那只“西高峰近旁的豹子”,既然身后已没什么可留恋,也没什么不可战胜,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永无止境的攀登了。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继续前进,但三浦知良的执着令人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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