螳螂民间传说故事 (螳螂王大战巨锹)

第一节 扮乞丐初显身手

几缕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洒在灰扑扑的街道上,像是老照片新上了彩,底子虽还是古旧,但隐隐透出了一些喜气。

1910年深秋的烟台城区,老街老巷如同八十老妪,灰头土脸的,而新城新区,则像二八少女,鲜嫩可人。至于那些洋人聚集之地,却似浑身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十分鲜艳夺目。

海防营旁边的那条老街弯弯曲曲,从头看不到尾,有几十家店铺,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最东头的那家螳螂拳馆。

此时正是早上七点多钟,街上行人不多,偶有挑担的小贩喊一声“卖豆浆啰”、“卖油条啰”,打破晨间的寂静。

嗒嗒,嗒嗒,脚步声自远而近,转眼即到了螳螂拳馆门前。这是个铁塔般的中年壮汉,粗大的臂膀上长着铁疙瘩般的腱子肉,一双手掌大如蒲扇,看上去煞是骇人。

中年汉子抬头打量着那块门匾,“嘿嘿”冷笑一声,反手将背上的一口大铁锅卸下来,单手拎着。拳馆大门虚掩,里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中年汉子一把将馆门推开,阴冷的门廊里立时吹来一股凉风,他迎头一看,见门内的照壁上刻着一个斗大的“武”字。

转过照壁,便是开阔的院子,泥土地面碾得很平整,一棵大槐树下,摆着一排兵器架子,架子旁边放着石锁、石墩、千斤担和大杆子等。一个叫花子模样的人正在跟一班人在院子里拉拉扯扯。

那些螳螂门的弟子显然是被惹火了,纷纷骂叫花子道:“臭要饭的,你是不是想讨打?也不睁眼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叫花子穿得破破烂烂,一脸的黑灰,头上还戴着顶破毡帽,盖着半边脸。但听他沙哑着嗓子嚷道:“我想要的东西可多了,就怕你们给不起!”

中年汉子一眼就看穿这叫花子其实是假扮的,他脸上虽然抹了黑灰,一口牙齿却雪白如米,身子转动时,脖子和手腕上都是细皮嫩肉,哪像个常年流浪的乞丐。中年汉子乐得看热闹,便不忙着作声,而是将大铁锅轻轻地放在地上。

螳螂门的弟子似乎也看出了叫花子的机巧,其中一人道:“大师兄,这小子明摆着是来捣乱的,咱们不用跟他客气。”

他们嘴里的大师兄是个敦实汉子,他穿着青布褂子,脸孔黝黑,硬硬的胡须像麦芒一样根根直竖。这位大师兄一直没言语,只是远远地盯着叫花子看,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见师弟们已经生气,他这才走过去,冲着叫花子抱了抱拳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这个……”叫花子眼珠一转,沙哑着嗓子叫道,“俺的名号说出来吓死你,江湖人称混江龙!”

大师兄微微一笑道:“好一条混江龙,不知阁下来我螳螂门有何见教?”

叫花子笑嘻嘻地道:“很简单,我今天到贵馆来,一不为求财,二不为求名,只是想见识见识各位的螳螂拳耍得怎么样。”

大师兄道:“你想见识螳螂拳倒也不难,不过须得先问一下那个人是否答应。”

“谁?”

大师兄把目光往门口一瞥,道:“他啊!”

叫花子转头朝大门的方向看去,恰好看到铁塔般的中年汉子站在那里,脚下还放着一口大铁锅,不禁一怔。这时,但听耳边风响,接着头皮一凉,他头顶的毡帽竟已被人抓去,他不由大吃一惊。

只听大师兄喝道:“文鼎,果然是你!”

叫花子顿时慌了,声音也不再沙哑,说:“大师兄,你怎么知道是我?”

其他人先是一愣,等到看出究竟后,都哈哈大笑起来。

大师兄把毡帽塞到那个叫文鼎的人手里,说:“你这活祖宗,放着好好的学堂不去,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叫文鼎的人伸手擦了擦脸上的黑灰,笑道:“大师兄,我不就是想跟你们学拳吗?”

大师兄走过去拍了拍文鼎的肩膀,道:“那可不成,师父再三吩咐过,不得私自教拳给你,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原来,这个叫文鼎的青年人正是螳螂拳馆馆主宋启云的二儿子,现年十九岁。他以前一直呆在老家莱阳读私塾,今年中秋节之后才刚刚来到烟台。因宋启云担心江湖险恶,不想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再吃武饭,对他们下了“禁武令”,既不传他们螳螂拳,亦不准他们进拳馆凑热闹,违者以偷拳罪论处。

宋文鼎见自己的把戏被识破,于是连连作揖,赔着笑脸道:“各位师兄,你们就开开恩,让我在这里多瞅几眼吧。”

大师兄板着脸道:“师父有令,不得让你踏进拳馆半步,否则就拿我们是问!文鼎,你要是再不知趣,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话,师兄们已经走上前来,推的推,拉的拉,硬是将宋文鼎轰出拳馆大门。

宋文鼎被送走后,大师兄这才冲着站在照壁旁的中年汉子抱抱拳道:“请问这位大哥怎么称呼?怎么一大早就弄个铁锅到我们螳螂拳馆来?”

中年汉子并不马上答话,而是将目光在拳馆的演武厅上扫了几眼,这才抱拳道:“在下张震山,从单县过来,自小习得几手拳脚,闻听螳螂门宋启云先生的螳螂拳天下无双,所以特来登门求教!”

大师兄呵呵一笑道:“原来是张先生,失敬失敬!在下名叫梁德正,宋启云正是家师!”

张震山听了,一拍巴掌道:“那咱们就不啰唆了,梁大哥,麻烦你请宋先生出来给在下指点一二!”

梁德正笑道:“实在不巧,家师半个月前去沧州访友,估摸着还得几天才能回来。”

张震山闻听,不禁大失所望。

梁德正道:“张先生远道而来,想必已是鞍马劳顿,且请到客房歇息,家师临走前交代过了,但凡来投靠我螳螂门的武林同道,我们只管好吃好喝地招待!”

张震山皱了皱眉头,摆手道:“这倒不必,咱家又不是来打秋风的,我就在这里等宋先生回来好了!”说罢,他手腕一旋,那个大铁锅便呼地飞了出去,在院子中间转了几个圈儿。不待铁锅停下,他一个高蹿跳过去,稳稳当当地坐在锅底,闭目养神起来,连正眼也不瞧螳螂门的弟子。

梁德正一见,颇为生气,于是沉脸对师弟们道:“这人一看就是来找茬儿的,我们将他轰走算了!”

言毕,已有四名螳螂门弟子围上前去,分占着四个角。他们伸手抓住锅沿,发一声喊,便想连人带锅一起扔出门外。谁知,四人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提,铁锅却纹丝不动,张震山依旧耷拉着眼皮坐在锅里,对他们不理不睬。

梁德正见状,心里吃了一惊,赶紧朝围观的众人使了个眼色,于是又有四名弟子扑过去,集八人之力,紧紧围成一团,喊着号子去抬那铁锅。

这下果然见效,铁锅真的被撼动了。众人大喜,正准备抬着它往外走,蓦地,铁锅原地呼呼地旋转起来,一股大力将众人冲开,有人手上竟还流起了鲜血。

梁德正大怒道:“姓张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有本事就出来跟咱们斗斗!”

听了这话,张震山的眼睛忽然睁开,嘿嘿笑道:“你是否敢跟在下文盘?”所谓文盘,即是手上不拿兵器,只靠拳脚较量。

梁德正虽然知道来者不善,但身为大师兄又不能退缩,于是硬着头皮一拍胸脯道:“姓张的,文盘就文盘,爷们不怕你!”

张震山哈哈大笑道:“就算你想跟我比试,我也不准备接招!”

“那是为何?”

“因为你不经打!”

梁德正气得脸色发紫,挥手夺过师弟手中的一柄单刀,便要冲上去跟张震山武盘。张震山深吸一口气,凭空拔起,丈余高后,又轻轻落下,稳稳地站在锅沿上。

这手轻功一露,螳螂门的弟子立刻被镇住了。梁德正手持单刀僵在当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震山缓缓伸出双手,随着一阵咯吱咯吱的脆响,他的两只手臂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突然长出一大截子。紧跟着,张震山双脚踩着锅沿,呼呼地打出一套精彩绝伦的通背拳来。

拳一打完,张震山大吼一声,双腿落进铁锅里,猛力一绞,那铁锅便再次飞旋而起,带着他一起飞到墙根。等到铁锅落定后,他又端坐如初,眼睛慢慢闭上。

院子里一片寂静,螳螂门的弟子们一个个呆若木鸡。

忽听有人在门外喝彩道:“不错,真是好功夫,好玩,好玩!”

众人回头一瞧,发现说话的人竟是刚被撵出去的宋文鼎。

梁德正迎上去,略带埋怨地道:“文鼎,你怎么又回来了?”

“拳馆里这么热闹,就不兴我来瞧瞧?”宋文鼎说着话,身体已像泥鳅一样滑过梁德正,梁德正本想抓他,却没抓住。

张震山仍然坐在锅里,对外面的事充耳不闻。

宋文鼎走上前去,对着张震山拱了拱手说:“前辈武功高强,在下想讨教一招半式。”

梁德正闻言大惊,赶紧拦在宋文鼎前面道:“张先生,我这位师弟一天武也没练过,他是跟你说着玩的,你千万别当真!”

张震山徐徐睁开眼睛,再次打量了宋文鼎一眼,笑了笑说:“我刚才已经听出,小兄弟的轻功倒是不错,不过想跟我交手,你恐怕还得练上几年!”

“好笑,我们又没打过,你怎么知道我打不过你?”宋文鼎十分不满自己被张震山轻视,所以话语之间已有一丝*药火**味。

“那好吧!”张震山伸伸懒腰,“反正我现在也闲得没事做,就陪你过上两招!”说罢,他暗中使力,将身体往上一提,整个人稳稳地落在锅沿之上。

“这才像话嘛,哈哈!”宋文鼎转怒为喜,身形一晃,也跳到锅沿上,身体稳如磐石。

梁德正几个见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师弟是什么时候会武功的?

“宋兄弟,令尊既然不在,我便让你三招,免得别人说我以大欺小!”张震山说着,把辫子往脖子上一绕,亮出右掌。

“谁稀罕你让。”宋文鼎一边说着,一边猛地扑向张震山。眼看着就要冲到,宋文鼎的身子却突然往下一滑,双手抓住锅沿,双腿闪电般朝张震山踹去。

张震山没想到宋文鼎竟然敢在铁锅上躺着打,不禁吃了一惊。他身子赶紧往上一蹿,躲过宋文鼎的连环腿。还没等他落地,宋文鼎又用双手抓着锅沿,顺势一个“上风剪”,双腿像拧麻花一样朝张震山的下身剪去。

张震山左躲右闪,心中十分纳闷,因为他发现宋文鼎的武功非常怪异,使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螳螂拳。

宋文鼎连连进攻不奏效,不免有些急躁。他双手抓着铁锅,又一连来了几个“乌龙绞柱”,意欲把张震山逼到地上。谁知宋文鼎的腿在绞张震山时,张震山的手也在绞宋文鼎的腿,但听“嘭嘭嘭”一连串闷响之后,又传来一声巨响,两人再次被一股大力震开。

宋文鼎把持不住,身体急速向外飞去,好在他轻功十分了得,还在半空中时,他已借力发力,旋了个圈子,顺势落在地上。张震山却依旧站在锅里。

宋文鼎狠狠一跺脚道:“姓张的,我就不信不能把你逼出来!”

宋文鼎正要冲过去再打,张震山却抬手示意他停下来,并笑呵呵地道:“好了,宋兄弟,我们不用打了!”

宋文鼎没有占到半点儿便宜,哪里肯罢手,因此急着问:“你这是怎么了?”

张震山说:“你小小年纪竟能接我这么多招,着实不易!”

宋文鼎眼里冒火道:“我早说了,不用你让的!”

张震山一拱手道:“宋兄弟,你的功夫确实不错,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使螳螂拳?”

宋文鼎一怔,说:“我爹不准我练武,更别说练螳螂拳了!”

张震山“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可惜了,你若是能够好好练习螳螂拳,那你们螳螂门日后必定会出现一位武术大家!”说罢,他略一抱拳,“今日到此为止,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张震山顺手拎起地上的大铁锅,往肩上一扛,身形一闪,纵身便出了螳螂拳馆大院。

“等等!”宋文鼎喊了一声,脚尖一点,也如旋风般追了出去。

张震山的身法真是快如电闪,宋文鼎追出拳馆大门时,他早已背着大铁锅跑得无影无踪了。

第二节 强出头激碰洪拳

螳螂拳馆馆主宋启云风尘仆仆地回到烟台,还未回家就直奔海防营螳螂拳馆。

一进馆门,大弟子梁德正便迎上去道:“师父,您老人家可回来了。”

宋启云一脸不好看地问:“文鼎那个狗东西在哪儿?”

“他啊……”梁德正刚要张嘴说话,却突然发现宋文鼎正蹑手蹑脚地沿着院墙往外溜。

宋启云也一眼发现了宋文鼎,于是断喝一声:“混账东西,你给我站住!”

宋文鼎脚还未站稳,宋启云已经一巴掌搧过去了。谁知今天的宋文鼎一反常态,头一低,竟轻飘飘地躲过了宋启云的巴掌。

“好你个兔崽子,果真背着我练功夫!”宋启云心中的火气呼地蹿出来,抢上去就想抓宋文鼎的脖子。宋文鼎伸手一挡,两人身子同时一晃,居然谁都没有跌出去。

宋启云大吃一惊,他发现宋文鼎不仅练了武功,而且下盘还十分稳固,似乎不花个十年八年工夫还练不出来。他不假思索,又使出一记快招。宋文鼎身后就是墙壁,已无处躲闪,宋启云怕真伤着了他,手才击到他胸前,便要收回来,谁知宋文鼎两腿一蹬,身体竟轻轻巧巧地旋了出去。

宋启云立时傻眼了,心想,这小子使的绝非家传的螳螂拳,而且功底之深简直令人无法想象,即便是梁德正也不见得是他的对手!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不准你练武吗?你这身功夫到底是跟谁学的?”宋启云厉声喝问。

“我……”宋文鼎无言以对,一脸窘迫。

“好小子,到现在你还想隐瞒,你跟人比武的事我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说着话,宋启云再次闪身紧逼宋文鼎,双手像刀锋一样削过去。宋文鼎哪里在乎,但见他先是用手一挡,接着就地一滚,眨眼之间就逃出了宋启云的攻击圈。

宋启云身手更快,一招落空之后,他迅速展动身形,欺身而上,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抓住宋文鼎的胳膊,将他按倒在地。

宋文鼎蹬着腿叫道:“爹,您别逼我,人家让我发过誓,不准往外说,今天就算您打死我,我也不会说,做人可不能不讲信用!”

宋启云想了想,觉得儿子一诺千金是对的,便松开他的胳膊说:“好,我且不问那人的名姓,也不问你们是如何相识的,你只告诉我,一直以来他是怎样训练你的?”

宋文鼎仍然只是摇头,不肯道出半个字。

“唉,天意,真是天意!”宋启云将儿子扶起来,长叹一声道,“你不说也罢,看来从今儿个起,我得亲自教你武功了!”

“真的吗,爹?您同意教我螳螂拳?”宋文鼎闻言,简直大喜过望。

宋启云点了点头道:“是的,即便我不教你,你还是会偷着学,若是学得不精,在外面有个闪失,一是会伤了身体,二是会辱没我螳螂拳的名声!你跟张震山比武就是前鉴,还好,你并没有丢我宋启云的脸面!”

宋文鼎一把抱住宋启云,十分激动地说:“谢谢爹,我一定好好地跟您学习,一定把我们的螳螂拳发扬光大,您放心爹,我会替我们宋家争气的。”

宋启云手抚宋文鼎的肩膀说:“文鼎,爹相信你。”

于是,自那日起,宋启云果然开始教宋文鼎练习螳螂拳。

螳螂拳内外兼修,步法身法手法都非常讲究。随着练习的深入,宋文鼎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奥妙无比的殿堂,里面千门万户,到处飘舞着螳螂的影子,弥漫着浓烈的杀气。每学到一个妙招,宋文鼎都会激动得手舞足蹈,夜不能眠。半年之后,宋文鼎的螳螂拳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这天上午,宋文鼎正在后院练功,几个同门站在远处,想过来又不敢过来。宋文鼎于是朝他们招了招手。

同门们围过来,其中一个叫铁柱的小师兄笑嘻嘻地对他说:“师弟,你老呆在拳馆里练拳,难道不嫌闷得慌?”

宋文鼎侧耳一听,发现外面练武大厅内非常安静,于是有点儿奇怪地问:“难道今天他们都出去了?”

铁柱说:“可不是,今天福建船帮的人在天后行宫祈福,请大师兄他们过去捧场,大庙那边现在可热闹了,有耍龙灯的,有跑海船的,有踩高跷的,啥都有呢!”

以往,宋文鼎最喜欢凑热闹,只是近来痴迷于练螳螂拳,所以甚少出门。现在听铁柱这么一说,他马上心动了,便很想出去走走看看。于是,他对铁柱说:“那我们一起去看看热闹如何?”

同门们一齐拥住宋文鼎,嘻嘻哈哈地道:“我们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事,走,我们一起去找大师兄吧。”

一走出拳馆,果然发现外面*光春**已有七分,邻家门前的柳树吐出了新绿,桃树也开出粉红的花朵来。那些原本穿得胖鼓鼓的孩子,也换上了薄一点儿的花花衣裳,在街道上追逐嬉闹。

凡是到过烟台的人都知道,大庙是烟台的商业中心,这里道路繁华,绸布庄、商铺、戏台子还有中药房、大烟馆等等,全都集中在这里。

宋文鼎和几个同门赶到那里时,正好赶上祭祀的高潮部分,成群结队的船帮成员正用一座豪华的鸾驾把天后像抬到大街上,招摇过市,前面有舞龙舞狮跑海船的开道,后面有好几支秧歌队和踩高跷的,长长的队伍绵延不断,两旁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场面热闹非凡。

刚走到离海防营不远的街道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远远听见有人喊:“不好了,螳螂门的人跟洪拳馆的人打起来了!”

宋文鼎等人一听,均撒腿往前奔。

不远处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宋文鼎钻进去一看,发现果真是梁德正大师兄带着一班穿黑色练功服的螳螂门弟子,与一帮穿紫色衣衫的汉子对峙着。

眨眼间,双方便干上了。谁知洪拳弟子人多势众,螳螂门的人势单力薄,打了一通之后,螳螂门的人竟有些抵敌不住。

宋文鼎朝铁柱等人一挥手道:“都给我上啊,奶奶的,发什么呆?”

话音未落,宋文鼎已经冲入战团。迎面碰上一个洪拳弟子,宋文鼎不待对方反应过来,早进步出拳,直击对方面门。那人见宋文鼎拳头快如闪电,吓出一身冷汗,抬手想去招架,下面却早已中了宋文鼎一记窝心脚,整个人立刻扑倒在地。

另一洪拳弟子飞身踢到,宋文鼎也不躲闪,大吼一声,身子斜着撞过去,那人顿时翻了个跟头,滚落一旁。

宋文鼎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喜欢好勇斗狠,一旦打起来便红了眼,但见他全身上下都罩在腾腾的杀气中,根本不理会对方的招数,碰上穿紫色衣服的人就出手,胆子又大得出奇,往往后发先至。这般不要命的打法任谁见了都怕,一时间,洪拳馆的人竟无人敢挡。

原本处于下风的螳螂门弟子,骤见宋文鼎如此玩命,打得对方没办法还手,于是个个精神大振,也跟洪拳弟子们玩起命来。如此一来,那些洪拳弟子哪里是螳螂门弟子的对手,在勉强支撑了几个回合后,他们忽地发一声喊,一起向北退去。

宋文鼎将一个跑得慢的打翻在地,骂道:“狗东西,哪里走!”撒腿又去追其他人。

梁德正见了,赶紧喊:“文鼎,不要追了,快回来!”

杀红了眼的宋文鼎哪里肯听,只顾着往洪拳馆的方向猛追。

铁柱焦急地问:“大师兄,现在怎么办?”

“反正祸已经闯下了,千万不能让文鼎吃亏!”梁德正抹了一把汗,一指铁柱说,“你赶紧去福建会馆找师父,让他马上到洪拳馆来。”

铁柱答应一声,撒腿飞跑而去。

“其他人都跟我走!”梁德正一招手,带着众同门朝洪拳馆奔去。

洪拳馆是烟台八大拳馆之一。馆主史云都是少林俗家弟子,五年前来此开馆,凭借一身四平大马的硬功夫,很快就打开了局面,也在烟台广收门徒,扩充势力。

今日之事其实不大,不过是街头口角之争,谁知你一言我一语竟演变成两股势力的街头殴斗。

洪拳弟子见宋文鼎孤身一人追到洪拳馆,不禁大为光火,当即把宋文鼎团团围住,并将拳馆大门关上,从里面插上门闩,打算好好收拾收拾宋文鼎。

今日的宋文鼎早已不是昔日的宋文鼎,面对如此众多洪拳弟子的*攻围**,他居然一点儿也不慌张。在*倒打**一人之后,他就势倒地,施展出地躺功夫,一脚下去竟能扫倒一大片。因此,对方尽管人多,一时之间却拿他毫无办法。

梁德正带着螳螂门弟子也已赶到,眼见洪拳馆大门紧闭,心里暗叫不好,撞了几下撞不开,便赶紧踩着一名师弟的肩膀,翻上高高的墙头,一跃而下,从里面将大门打开。

洪拳馆的弟子见势不妙,扔下宋文鼎,纷纷去抢兵器架上插着的兵器。梁德正及螳螂门弟子不敢怠慢,也纷纷亮出手中的家伙。

眼看一场混战便要爆发,忽听门首一声大吼:“都给我住手!”

宋文鼎掉转头,看见一个铁塔般的黑脸大汉从拳馆大门健步而入。

那大汉来到人群前面,眼光一扫,气势逼人,当场就把两边的弟子给镇住了。

随后,他转头面对梁德正,一抱拳道:“梁师兄,你这是来踢馆的吗?”

原来这大汉就是洪拳馆的大师兄铁旋风。

梁德正自知不是铁旋风的对手,于是赶紧抱拳还礼道:“铁师兄误会了,我等哪有本事来踢馆,因我师弟宋文鼎不小心闯进洪拳馆来,我们怕他吃亏,所以赶来劝架。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笑话!”铁旋风冷冷地道,“洪拳馆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没错,来了就别想走!”洪拳弟子们见有大师兄撑腰,胆气一下子壮起来,“*奶奶你**的要是怕了,便趁早跪下来给爷爷们磕头!”

螳螂门弟子一听大怒,反唇相讥道:“谁怕你们了?要是怕你们洪拳,我们也不会站在这里!”

宋文鼎站到前面,手指着铁旋风道:“这么说,你就是洪拳馆的大师兄了,太好了,我找的就是你,打的也是你!”

铁旋风眼光骤然变得十分犀利,说:“这位小兄弟,你好大的口气!”

宋文鼎一拍胸脯道:“少废话,有种你就跟我打,是我闯进你们拳馆的,跟他们无关!”

铁旋风一笑道:“好,能有机会领教一下螳螂拳的精妙,真是不胜荣幸。”

说罢,两人互相瞪着对方,慢慢拉开架势。

宋文鼎深吸一口气,矮下身去,双臂分开,一前一后,弯指成钩,颤巍巍活像一只捕食的螳螂。铁旋风先是大吼一声,大有地动山摇之势,然后扎成马步,双手变爪击出,呼呼生风,使的正是五形拳中的虎拳。

铁旋风一上去就使出虎来,显然是不敢小瞧自己的对手。

铁旋风块头大,宋文鼎动作快,两人一对战,周围的人便看不见宋文鼎的身影,似乎场中只剩下铁旋风一个人。那个铁塔样的汉子在宋文鼎眼里,倏然间已化身为一只猛虎,频频朝他剪扑,卷起的劲风扫到他脸上,让他感到丝丝的疼痛。那一对虎爪更像是铁铸的,坚不可摧。宋文鼎不敢跟铁旋风硬碰硬,于是飞快地滑动步子,躲开铁旋风的正面冲锋,伺机从侧面发动袭击。可铁旋风忽而又化为龙形,忽隐忽现,宋文鼎想躲闪时,他又使出蛇形,缠绕过来。铁旋风的招数变化得非常快,让周围的人目不暇接。梁德正早已惊出一身冷汗,心想,也不知道自己与他对战时,能够接他多少招?

在铁旋风看来,宋文鼎是一只非常高大壮实的“螳螂”,一对大镰刀砍过来时,杀气腾腾,更可怕的是,最后甩出来的钩子更是致命的*器武**,专挑自己的要害击打。

这些招数原本犀利而毒辣,只可惜宋文鼎刚学不久,之前没有用于实战,所以威力便打了折扣。因此,从一交手到现在,宋文鼎实际上一直处于下风,他只能凭借轻灵的步伐来腾挪躲避。铁旋风一见,立刻使出猴形拳,蹦来弹去,把宋文鼎伸缩的空间逼得越来越小。

“好,好!”观战的洪拳弟子大声叫起来。螳螂门的弟子则都替宋文鼎捏着一把汗,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

突然,铁旋风化作一只仙鹤,腾空而起,从头顶向下击打。他猛然间使出鹤形,原是想一举将宋文鼎击溃,所以,当宋文鼎乍然倒地时,铁旋风竟大意了,以为正好可以趁机制服宋文鼎。不料,宋文鼎身子一沾到地面,双腿马上闪电般踢出,使出的正是地躺拳的绝招“兔子蹬鹰”。

铁旋风人在空中,竟是无法躲避,眼看着要被踹中,千钧一发之际,他突出双掌,在宋文鼎的腿上一按,身子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竟然躲开了。

梁德正见铁旋风变招如此迅速,不由得喊了声:“好!”

再看宋文鼎,一招不中,随即双手撑地,双腿紧跟着连环踢出,以手代脚,席卷而来。

铁旋风用双手噼里啪啦地连续挡开宋文鼎不断踢来的腿,眼看着要被逼到墙角,他猛地向后踢出右腿,脚尖在墙上一点,身子呼地旋出去,从宋文鼎头顶跃过。

这一番打斗,双方使出的招数可谓精彩纷呈,宋文鼎的招数里既有螳螂拳,也有地躺功,而铁旋风则先虎后鹤后猴,把一套五形拳施展得出神入化。

正打得难分难解之际,蓦地听到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大喝:“好了,别再打了!”

众人转身一瞧,见一前一后进来四个人,两边的弟子便都叫起师父来。原来是宋启云和史云都到了。

宋启云一进门便气呼呼地走到场中,瞪着还躺在地上的宋文鼎喝骂道:“小畜生,你还不罢手,嫌丢人不够吗?”说罢抬腿就踢。

宋文鼎闪身跃开,宋启云不禁大怒道:“好小子,你还敢躲!”说罢又要动武。

梁德正一把抱住宋启云道:“师父,您消消气,这事怨不得师弟,都是我惹的祸,您要责罚就责罚我吧!”

宋启云斜眼一瞥,看到史云都和洪拳馆的弟子都在冷眼看着他,知道自己要是不有所表示,人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指着螳螂门的弟子说:“你们这些不听话的东西,还不给我跪下!”

梁德正一听,第一个“扑通”跪倒在宋启云面前。

宋启云脸色铁青,一把揪住梁德正道:“混账,你跪我干什么,还不赶紧去给史师傅赔罪!”

史云都跟宋启云关系一向不错,回馆后又见自己的弟子并没有什么伤亡,便见好就收地说:“算啦,算啦,宋兄,孩子们不过是闹着玩的,算不得什么大事,再说,我这边也有理亏的地方……”

宋启云抱拳道:“史兄,宋某教徒教子无方,你务必见谅!这样,我今晚在‘三合聚’大酒楼摆一桌酒席请你,权当是赔罪,你看如何?”

史云都连连摆手道:“宋兄万万不可,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汗颜!”

宋启云哈哈大笑道:“史兄不必推让,其实赔罪是假,想跟你结交才是真,所以今晚我这桌酒请定了。”

史云都见推却不过,只得抱拳道:“既如此,那小弟就领受了!”

一行人回到螳螂拳馆后,宋启云少不得又将弟子们训斥了一番,不外乎是指责他们逞强好胜,不守武德等等。最后,他命令全体弟子贴墙倒立一个时辰,以示惩戒。对梁德正和宋文鼎,宋启云更是加大了处罚力度,除贴墙倒立外,他们两个还要胳膊上挂砖,另扎马步一个钟头。

第三节 扞尊严约战宫本

自从大闹洪拳馆后,宋文鼎又先后与烟台其他拳馆的弟子有过切磋或交手,螳螂拳均获胜利,宋文鼎一时名噪胶东武林。

天气开始变暖了,眼瞅着周围的变化,*光春**已有九分。这段时间,宋文鼎除了苦练螳螂拳外,又在宋启云的引荐下,跟随太极拳宗师李丹阳练起了太极功夫。

宋文鼎本就聪明绝顶,兼之有高人指导,拳路于是起了根本性的变化。起先,铁柱等人还可以当一当他的陪练,谁知后来他们竟完全不经打了。

宋文鼎又想跟大师兄梁徳正过招,谁知梁德正早已生出嫉妒之心,他十分不满宋启云对宋文鼎的“过分”偏爱,他原以为,螳螂拳的传人会是他,如今看来,他是没希望了,因此,他不仅不遂宋文鼎的心愿,还故意挑事说:“你以为把我们打趴下了就能显出你的本事?告诉你,没用的,就算你把烟台所有拳馆的拳师都*倒打**在地,也不会有人服你的气,因为有个地方你绝对不敢去。”

“哪儿?”

“千叶道场!”

“那不是日本人的地方吗?”

“是的,日本人的武功非常厉害,烟台的拳师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你有本事的话,就去踢日本人的馆子,那大师兄我就真的很佩服你!”

宋文鼎想了想,说:“大师兄,我不会让你瞧不起的,千叶道场我肯定会去,你等着瞧吧。”

说来也巧,梁徳正刚刚跟宋文鼎谈到千叶道场,千叶道场就派人来了,而且一来就是五个。

梁德正见他们一个个杀气腾腾,知道来者不善,便马上迎上去,小心翼翼地问:“各位到我螳螂门来有何贵干?”

为首那人傲慢地瞥了他一眼,问:“你是谁?”

“在下梁德正,螳螂门的大师兄。”

“我们要找宋文鼎,你快让他出来。”

“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他不是号称打遍胶东无敌手吗?不是要踏平我们千叶道场吗?我们已经来了,他怎么还躲着不敢露面?”

螳螂门弟子一听,都很诧异,因为他们一天到晚跟宋文鼎呆在一起,没听说宋文鼎向日本人下过战书啊!

其实,那封战书是梁德正假冒宋文鼎之名下给千叶道场的,目的是想通过日本人之手来对付宋文鼎。如今,梁徳正见日本人果然登门应战,心头不禁暗自得意。不过他生怕这事露馅,于是第一个跳下场去,拱了拱手说:“我是螳螂门的大师兄,你们想来挑战我师弟就要先过我这一关!”说罢,他大喝一声,挥拳直取其中一人。

铁柱当然不会让宋文鼎落了眼,赶忙跑去后院相告,没想到宋文鼎耳朵尖,早已听到前面的闹腾声,正赶着出来。一见是日本人找上门来挑事,他不禁心花怒放。

“大师兄,你先歇歇,让我来对付他们!”宋文鼎朝梁德正大喊道。

梁德正正盼着宋文鼎出头呢,于是他飞身跳开,假意关心道:“师弟小心,若是打不过他们,我们师兄弟干脆一起上。”

宋文鼎一摆手说:“不必了,大师兄。”又对着五个日本人道,“嗨,你们一起上吧,省得爷爷我麻烦!”

一个日本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问宋文鼎:“你是谁?”

宋文鼎嘻嘻一笑道:“宋文鼎啊,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们不是要找我吗?”

五个日本人相互对了下眼色,突然一起扑向宋文鼎。

宋文鼎出手很快,那些人才一动弹,他已经晃动身形冲过去了。当头一人还没来得及出招,胸前便中了一拳,呼地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剩下的四个也是两前两后,哇哇乱叫着抬起脚来踹宋文鼎。谁知他们的脚才抬起,宋文鼎已经抢到近前,他先是用膀子将其中两人撞飞,接着就地一滚,把后面的两人扫倒,再接着一个“千斤坠”,将二人死死压在地上。先前的三个日本人被撞出去之后,实际上已经受了重伤,连爬起来都很困难。

宋文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收了势道:“这几下打得真爽,好久没这么痛快了,哈哈。”

铁柱等同门一拥而上,搂住宋文鼎道:“宋师弟,你好厉害呀,你的螳螂拳打得如此精妙,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五个日本人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相互搀扶着,十分狼狈地退出了螳螂拳馆。

宋文鼎正想追出去,谁知一个身穿和服,腰悬武士长刀的日本人突然出现在拳馆门前,拦住宋文鼎的去路。

那人一鞠躬道:“请问阁下,哪一位是宋文鼎?”

宋文鼎一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本人就是!怎么,你们这些日本人还嫌挨打挨得不够?”

那人将头一低道:“原来阁下就是宋文鼎,好,本人名叫宫本次郎,是大日本黑龙会首席教习,刚才那几个人不过是千叶道场不入流的小角色,我,宫本次郎,想正式迎战宋文鼎先生!”

宋文鼎一摆架势道:“怎么?现在就打?”

宫本次郎摇了摇头,一副轻蔑的样子道:“你们这些*那支**人也太小看我们大日本武士了!我可不会像那些街头流氓一样随便跟人打架,要比的话,我们就来一场大的,让全烟台的人都知道,你敢不敢?”

“怎么不敢?”宋文鼎鼻孔里哼了一声,“*奶奶你**的小日本,你想赌多大都行,就算是赌命,老子也奉陪到底!”

宫本次郎摇头道:“宋文鼎,我的命可不像你的命那样不值钱!所以,如果你输了,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们螳螂拳馆从此在烟台关门。”

“那要是你输了呢?”梁德正插嘴问。

宫本次郎脸色一变,阴阴地道:“要是我输了……那千叶道场从此也关门大吉!怎么样,你敢不敢应战?”

这一次,宋文鼎却犹豫了,因为螳螂拳馆毕竟不是他当家,如果宋启云不发话,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拿螳螂拳馆来当赌注的。因此,他说:“对不起,螳螂拳馆不是我作主,我不能拿它来跟你赌,我们还是另找赌注吧!”

“不急,宋文鼎,我给你三天时间来解决这个问题。”宫本次郎微笑着,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三天之后,我们再签下生死状,公平地较量一场。要是你不敢应承的话,那也好办,三天后还是在你螳螂拳馆门前,你跪在我面前磕三个响头,我就可以饶了你!”

“你……”宋文鼎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我打不过你?好,我答应你,三天后我跟你签生死状!”

“好,那我等着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宫本次郎低头鞠了一躬,转身扬长而去。

中午时分,宋启云从外面回来,人还未坐稳,宋文鼎便“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说:“爹,文鼎又给您闯祸了!”

宋启云眉头一皱,正要发问,梁德正赶紧上前,把上午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对他讲了一遍。宋启云听后,跌足叫道:“你这个死小子,这回可真是把天捅出个窟窿来了。”

宋启云是*江老**湖,知道这样的比武既输不起也赢不得,不迎战的话,不单单是丢了螳螂拳一个门派的脸面,还会丢中国人的气节。而迎战的话,那也是后患无穷,输了螳螂拳馆关门大吉,若是赢了,日本人岂会善罢甘休!

宋文鼎见宋启云似乎有点儿焦头烂额,于是忍不住大声说:“爹,您放心吧,我不会连累拳馆和大家的,大不了我一个人去找宫本次郎拼命!”

宋启云拍案而起道:“你放屁,这是拼命的事吗?”回过头,他又指着梁德正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张家璧给我叫来!”

张家璧也是螳螂门的弟子,虽然他的武功练得不咋地,但为人精明,交际广泛,再加上张家在烟台势力庞大,每回碰上大事难事,宋启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

张家璧得信后,马上就过来了,两人一合计,张家璧也觉得这事很棘手。不过他说,他可以通过父亲的关系,去跟道台徐世光大人说一声,让他居中调停,看能不能跟日本领事馆协商一下,私下把这事给了了。而对于宫本次郎的底细,张家璧却所知不多,不知道他好不好对付。

宋启云突然想到,宋文鼎未来的大舅子丁云海好像跟宫本次郎的关系不错,因为丁云海的和盛药房开张时,宫本次郎前去道贺过,或许,自己可以从丁云海嘴里打听到宫本次郎的一些消息。

张家璧一听,连连点头称好,说这事找丁云海肯定没错,一来,丁云海曾经留学日本,跟东洋人交往密切,就连和盛药房都是他跟一个叫吉野的日本人合伙开办的;二来,丁家跟宋家有姻亲关系,亲帮亲,丁云海应该能够做到尽心尽力。

听张家璧这么一说,宋启云心下稍安,于是二人赶紧乘车赶往和盛药房。临走前,宋启云交代梁德正,让他把宋文鼎关在房里,别让他到处乱跑,以免再生事端。

来到和盛药房,两人把事情经过跟丁云海一说,丁云海很是震惊,说文鼎怎么惹上宫本次郎了?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

原来,宫本次郎是闻名东瀛的武学天才,是“一刀流”最出众的传人,他的业师均是日本国的顶尖高手。宫本次郎年纪虽然不大,却已是日本黑龙会的首席武术教习,不管是军方还是政界,都对他另眼相看,是日本颇有分量的一个人物。

听完丁云海的介绍,宋启云一脸忧郁道:“云海侄子,你就看在文鼎和云梅的关系上,替世伯好好活动一下,看能不能想办法劝说宫本次郎取消这次比武。”

丁云海摇头道:“以我对宫本次郎的了解,这事恐怕很难办,因为,除了这件事,宫本次郎跟文鼎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过节……”

“哦?”宋启云和张家璧闻言俱是一愣。

“这个……咳……”丁云海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其实,宫本次郎一直对我妹妹云梅有意,而云梅的心思却完全在文鼎身上……”

“明白了。”宋启云一听,顿时恍然大悟,“我说宫本次郎为什么要找文鼎比武,原来他是不服我们家文鼎啊!”

“所以,这次比武,文鼎恐怕没有选择!”丁云海说。

“哈哈哈!”宋启云突然大笑起来,并轻轻地拍了一下身旁的茶几,“没有选择就没有选择,一个男人不为自己的荣誉而战,那他还算是男人吗?行了,我也不调停了,比就比,我不想让那些东洋鬼子瞧不起我们家文鼎,更瞧不起我们中国人!”

张家璧闻言也是一脸的激动,说:“我也支持文鼎跟宫本次郎比武,我就不相信我们的螳螂拳打不过他的狗屁东洋拳!”

“说得好!”宋启云投给张家璧赞许的目光,“我们不是懦夫,我们中国人必须有自信。”

宋启云说干就干,第二天,他和张家璧一起,在“三合聚”大酒楼宴请了烟台另外七家拳馆的馆主以及太极宗师李丹阳,一起商讨宋文鼎跟宫本次郎比武的事宜。前些日子,宋文鼎喜欢惹是生非,常去这些拳馆找人挑战,跟人起摩擦在所难免,如今听说他要代表螳螂拳跟日本高手一决高下,这些人竟都不计前嫌,纷纷表示支持。尤其是洪拳馆馆主史云都,甚至愿意让自己的大弟子铁旋风过来当宋文鼎的陪练。

酒宴结束后,八大拳馆馆主决定联名上书,请道台徐世光大人出面跟日本领事馆进行协调,以保证此次比武能够做到公正公平。

随后,张家璧又跑到烟台中华商会、福建船帮等组织,请他们出面给宋文鼎的比武造势。很快,整个烟台的军民都知道螳螂拳馆的宋文鼎不久将和千叶道场的日本人宫本次郎比武。

两日后,在烟台道署衙门和日本领事馆的主持下,宋文鼎跟宫本次郎如期签订了生死状。生死状上写得清楚明白,比武时间定于三月二十三日上午九时,地点为烟台山上的一块平地,比武只比拳脚,不比器械,时间长短不限,直到分出胜负,如果一方先提出放弃,另一方需立即停手罢斗,不得继续紧逼。

生死状签署后,经过报纸的报道和渲染,比武事件立刻成为烟台地面上最为轰动的大事件,宋文鼎和宫本次郎一夜之间成为烟台家喻户晓的人物。

为了应付比武,宋文鼎完全将身心投入到练功当中,连晚上都没闲着。他把自己关在自家后院里,忽而啪啪打两下,忽而飞身一跃,忽而坐下来沉思,整个人完全进入一种疯魔状态。

这天夜里,残月当空,院子里隐隐浮着花香,宋文鼎却丝毫闻不到。后来,当月亮门被人轻轻推开时,他才蓦地惊醒。

宋文鼎以为是父亲宋启云来了,正要喊时,星光下却见那人的身材比宋启云矮小不少,不由得一呆,原来进来的是宋家磨坊的长工高成。

宋文鼎赶紧迎上去,一把握住高成的手,有点儿激动地问:“师父,您怎么来了?”

“文鼎,你有些日子没去磨坊了,我琢磨着你可能有事,便过来瞧瞧。”高成拍了拍宋文鼎的手背,亲切地说。

宋文鼎这才意识到,自己近来忙着挑战这个门派,迎战那个拳馆,竟无暇去高成工作的磨坊,不禁有些愧疚,说:“师父,徒儿最近惹了点儿事,就没去看望您老人家!”

高成呵呵一笑,说:“是跟日本武士比武的事吧?”

“是啊,师父,您怎么知道?”宋文鼎吃惊地看着高成。他知道,高成一年到头都在磨坊里呆着,很少出门,对外面的事几乎不闻不问。

“是宋老爷告诉我的!”高成说。

宋文鼎又是一怔,说:“怎么,我爹找过您?”

“是啊,纸是包不住火的!”高成叹了一声,“他是*江老**湖,稍一思索,就猜得出是谁传给你地躺功夫!”

“那不正好吗?”宋文鼎兴奋地一拍巴掌,“既然我爹已经知道真相,师父以后就再也不用躲躲藏藏的了,干脆,您老人家离开那个破磨坊,直接搬到我家里来住吧!”

“傻孩子,你想得太简单了!”高成喟然叹道,“为师身上毕竟背着惊天大案,被官府追查,万一走漏风声,难免会惹出麻烦,为今之计,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宋文鼎点了点头道:“那师父这么晚过来找我,想必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徒儿吧?”

高成把宋文鼎拉到院子中间,和宋文鼎面对面地说:“来吧,文鼎,把我以前教你的绝招都使出来,我想看看你最近是否有所长进?”

“那怎么成?”宋文鼎苦笑道,“师父不是有上十年没练功夫了吗?”

高成笑了笑道:“这个你且不管,你只管使拳打我就是了。”

宋文鼎怕伤着高成,只好装装样子,伸拳朝高成打过去。眼看着拳头将要打中时,宋文鼎突觉眼前一花,高成竟一下子没了影子,没等他反应过来,脚下已是一滑,整个人随之跌倒在地。

他“哎呀”一声,使个“乌龙绞柱”翻身起来,十分吃惊地问:“师父,您老人家几时恢复功力的?”

高成喝了一声道:“你啰唆个什么?还不快点儿使出绝招!”

“好嘞!”宋文鼎兴奋地叫了一声,身子就地一倒,双手一按地,使出“地功十八翻”来。他忽而像陀螺一样在地上旋转,忽而头顶着地打个旋,手脚一起展开攻击。

高成则使出地躺拳里的“醉八仙”功夫,见招拆招。

以前,宋文鼎学习地躺功夫时,因为高成无法给他演习,不能给他“喂招”、“盘较”,所以运用起来略显生硬,始终领会不到地躺功夫的精髓。现在猛见他耍起来,时而凌空翻转,时而单手倒立,精彩纷呈,宋文鼎忍不住大声叫好。

当他们一起打完“张果老醉酒抛杯踢连环”时,师徒二人当真像是喝了一坛劲头很足的老酒,只感觉全身上下酣畅淋漓,痛快无比,于是紧紧抱在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宋文鼎好奇地问高成:“师父,您以前不是说功夫废了吗?”

高成感慨万千道:“这得感谢你爹,如果没有你们螳螂门的神药,我的武功根本无望复原!”

“真是太好了!”宋文鼎喜笑颜开道,“我爹真是个有心人,治好了您的病,却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起过!”

“呵呵,咱俩不是也瞒了他十年吗?他还说,非常感谢我发现了你这个练武苗子呢!我说,算是咱们师徒有缘吧。”高成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

第四节 争胜算互探虚实

在千叶道场馆主大岛千叶眼里,黑龙会首席教习宫本次郎确实是个神秘人物,宫本次郎比大岛千叶小十来岁,为人处事却沉稳得可怕。他话能少说便少说,情绪能收敛的便绝不释放,一举手一投足好像事先都计算好了,真正做到了滴水不漏。

宫本次郎这个名字大岛千叶很早以前就知道,但对于他的武功招法,他却始终没有机会见识。即便现在他从日本来到烟台,住在自己的道场里,大岛千叶依旧没机会领教他的武功,因为宫本次郎根本就不在他们面前演练。

大多数时候,宫本次郎只是一个人静静地打坐,好像这样便是在练功似的。都说宫本次郎是“一刀流”最杰出的传人,可相处了这么久,大岛千叶除了看到他经常磨刀擦刀外,就没见过他舞上一招半式。

如今,距离跟宋文鼎的决斗只剩下两天时间,大岛千叶认为宫本次郎无论如何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所以他和弟子们都做好了准备,愿意当他的活靶子,做他的陪练。

可宫本次郎依旧显得很悠闲,没有任何异样的举动。这天,吃完早餐,宫本次郎换上一套干净西装,戴上白色礼帽,穿上黑皮鞋,打算出门。大岛千叶实在憋不住,便走过去询问:“宫本君,你这是要去哪里?”

“对不起,大岛先生。”宫本次郎笑了笑,“忘了跟你说,我已经和朋友约好,今天要出门游春赏景!”

“什么,这个时候还要出去?”大岛千叶一听急了,“宫本君,我可提醒你,你后天就要跟宋文鼎比武了!”

宫本次郎垂首道:“今天不是后天,我很清楚。”

大岛千叶大喝一声道:“宫本君,你别忘了,你是一名武士,此次决斗关系到我大和民族的威望,绝非儿戏,请阁下自重!”

“多谢大岛君的教诲。”宫本次郎嘴上这样说着,脚已经迈出了大门。

大岛千叶自然不死心,气呼呼地跟着他走出道场,他倒要看看,宫本次郎今天是要和哪些人一起出去。当他看到一男一女坐在马车上赶过来时,不禁又惊又怒,来人竟是丁云海丁云梅兄妹。

如今,在烟台地面上,谁都知道宋文鼎是丁家的女婿,而宫本次郎却偏偏要跟丁氏兄妹一起出游,浪费时间不说,就怕中了丁氏兄妹的圈套。

这个宫本是不是有点儿白痴!大岛千叶想。

他强压怒火,伸手拦住宫本次郎道:“宫本君,你千万不要相信那些*那支**人!”

宫本次郎却一点儿也不领大岛千叶的情,他轻轻拨开大岛千叶的手臂说:“大岛先生,请尊重我的朋友!”说罢,他跳上马车,跟丁氏兄妹一起驱车而去。

“八嘎!”大岛千叶一边咆哮,一边狠狠地跺脚。随后,他转身回到道场,安排一些弟子远远地跟着宫本次郎,以防不测。

丁云梅是宋文鼎的未婚妻,跟宫本次郎也有数面之交,今天由丁云海出面约宫本次郎出游,确实是丁云梅的主意。

连日来,螳螂拳馆里聚满了为宋文鼎献计献策的热心拳师,虽说宋文鼎能够从这些拳师的言谈身教中得到帮助,功夫也有所进益,但对于宫本次郎的武功修为,宋文鼎却是一无所知。中国兵法讲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宋文鼎很清楚这一点,他想,就算自己武功再好,如果不摸清楚对方的路数,自己心里还是不踏实。一直在宋文鼎身边默默关注着他的丁云梅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于是她悄悄说动哥哥丁云海,央他约宫本次郎出来,好借机探探宫本次郎的虚实。丁云海原以为双方大战在即,宫本次郎肯定会拒绝自己的邀请,谁知他刚刚说出来意,宫本次郎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丁云海不觉暗自吃惊,实在佩服宫本次郎镇定自若的大将风度。

为了今天的出游,丁云梅好好打扮了一番,还特地拿了把樱花遮阳伞在手中。宫本次郎见到丁云梅后,眼前一亮,连声夸赞丁云梅,说她长得简直是美如天仙,整个大日本恐怕也找不出比她更美的女人来,弄得丁云梅颇不好意思。

马车一路颠晃着来到南山脚下,三人下得车来。此时此刻,魁星楼附近的梨树林已经开成了一片“香雪海”,大片大片的梨花像雪一样白。看着漫山遍野的梨花,宫本次郎心旷神怡,仿佛又看到了日本的樱花,尤其是陪在身旁的丁云梅竟还打着一把樱花伞,那种韵味便更显浓郁。

地上铺着厚厚的青草,脚踩上去软绵绵的,越往梨树林深处走,游人便越少,周围也越是静谧。两男一女在弥漫着花香的世界里徜徉,此情此景,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软化。

丁云海知道妹妹有话要跟宫本次郎讲,便故意走开,好让他们单独呆在一起。于是走着走着,梨花世界里便只剩下丁云梅和宫本次郎两个人。

丁云梅终于开口说话了:“宫本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吗?”

宫本次郎回答道:“当然是为了赏梨花看风景啊!”

丁云梅摇了摇头道:“宫本先生,你跟我们出来玩,难道不怕耽误自己的大事?”

宫本次郎一笑,问:“什么大事?”

丁云梅说:“当然是比武的事情呀!”

宫本次郎又是一笑,说:“我不觉得那是大事!”

“真的吗?”丁云梅瞪大眼睛,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宫本次郎手按胸口道:“练武等于是在修炼,每个人都有他独特的修炼方式,我的修炼方式便是时刻保持内心的平静。如果能做到静如止水,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丁云梅听得似懂非懂,只是不停地点头,心里却想,这人嘴巴真严,刚谈到比武,他竟一语带过,让人没办法深谈。

看完梨花,三人又乘马车来到浪坝。丁云海雇了一条小舢板,拿了渔具,把舢舨划到浪坝外,在芝罘岛附近,下了一排排钩子用来钓鱼。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他们满载而归。

离开海边时,宫本次郎突然对车夫说:“前面路口转一下,我们去海防营。”

丁云海一愣,问:“去那里干什么?”

“当然是要到文鼎君的拳馆走一遭啊,我要当面向他道谢呢!”宫本次郎说这句话时,面色庄重,一点儿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丁云梅心中暗暗叫苦,此时此刻她才真正领教到宫本次郎的厉害。是啊,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宫本次郎一整天都笑模笑样的,看上去像个谦谦君子,没想到最后竟留了一手,他想让自己心静,却不愿意叫对手心静。以宋文鼎的火爆脾气,若是知道她瞒着自己出去陪宫本次郎游山玩水,还不会把肺气炸。

丁云梅想了想说:“宫本先生,我身体有点儿不舒服,我想在这里下车!”

“丁小姐别动!”宫本次郎一把抓住丁云梅的手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说,“我陪丁小姐游了一整天,丁小姐难道就不能满足一下我这个小小的要求?我们还是一起去见文鼎君吧!”

螳螂拳馆出事了。下午,宋启云外出办事,宋文鼎在院子里跟一帮师兄弟凑在一起切磋武功。正打得热闹,外面突然传来“催命鬼”小郭子的叫声:“不好了,日本人来了!”

小郭子是宋文鼎刚收的小徒弟,只见他慌里慌张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宋文鼎喊:“师父,那些日本浪人又来了!”

宋文鼎一皱眉,问道:“来了多少人?”

小郭子说:“好多呢,一个个手里还拎着刀!”

宋文鼎冷笑一声道:“他奶奶的,这帮王八蛋就是欠揍,居然还敢上这儿来!”

梁德正见师弟们还在原地干愣着,于是吼道:“弟兄们,快操家伙!”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大帮身穿白色练功服、头系白布条、手持武士刀的日本浪人争先恐后地闯进来。螳螂门弟子已经严阵以待,宋文鼎赤手空拳站在最前面,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浪人们一见,立刻收住脚步,不敢轻举妄动。

原来,宫本次郎被丁氏兄妹约出去后,大岛千叶气得发狂,心里十分痛恨那些“卑鄙的*那支**人”,于是开始寻思怎么闹事。没想到直到下午,宫本次郎还没回来,而恰在此时,大岛千叶又收到一封匿名信,信里面讥讽千叶道场的人都是废物,加起来也不是宋文鼎的对手,只能找宫本次郎出来救场等等。

大岛千叶大怒,决定对宋文鼎进行报复,于是指使弟子们前来螳螂拳馆闹事。

那封信自然是梁德正找人送去的,目的是为了制造事端,给宋文鼎添麻烦。如今见东洋人果然上套,梁德正心头暗喜。他知道双方一旦交上手,便会有死伤,拳馆就会被砸个稀巴烂,宋文鼎跟宫本次郎的比武就不会有好结果。

“你们不要乱来……”梁德正故意大声喊叫。

宋文鼎把梁德正往后一拉道:“大师兄,跟强盗们说话根本用不着这么客气。”

螳螂门弟子一听,都大声吼起来:“小倭寇,都给我滚出去!”同时,他们还把手里的兵器晃得叮当作响。

浪人们互相交换眼神后,突然哇哇叫着扑了上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独眼”,他双手举着武士刀,快步前冲,直扑宋文鼎。谁知宋文鼎比他更快,“独眼”双手举刀刚过头顶,还没来得及劈下,宋文鼎已经当胸一拳,同时飞起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独眼”惨叫一声,身体向后飞去,把他身后的几个浪人一起撞倒在地。

宋文鼎闻不得血腥气,一闻到就会发狂。他从小没有练过器械,所以也使不惯*器武**,最称手的还是一对拳头。哪怕面对锋利无比的武士刀,他照样抢攻,往往是跟对手一照面,用不着第二下,那人就会惨叫着倒地。

果然不出梁德正所料,双方一交手,拳馆便遭了殃,门窗和桌椅很快就被砸得稀烂。宋文鼎却对这些视而不见,只顾着往前冲打,像一头发了狂的猛兽。浪人们被他打怕了,竟纷纷闪避起来。

正打得兴起,忽听屋子里传出一声尖叫,是没练过几天武功的小郭子发出来的,宋文鼎马上意识到小郭子有危险,于是脚下一蹬,嗖地蹿进去。原来一个浪人被梁德正一脚踹进屋里,正好倒在小郭子眼前,小郭子马上抡起板凳砸在那家伙的头上。谁知那人的脑壳竟是出奇的硬,板凳砸断了,他竟毫发无损,反而恶狠狠地举刀朝小郭子砍去。千钧一发之际,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将小郭子拽开,刀锋随即在那人手臂上划过,救走小郭子的人正是宋文鼎。宋文鼎随手将小郭子扔到炕上,忍痛变招,一拳砸在浪人的胸口,但听轰隆一声,那人从窗口跌了出去。

“师父,你受伤了!”小郭子大声叫道。

宋文鼎也不理会,转身冲出屋子。

院子里,双方的打斗还在继续,螳螂门弟子稍稍处于劣势。宋文鼎见梁德正一个人被两个浪人缠住,便要上前替他解围。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怒吼:“都给我让开!”

只见一个黑影箭一般射进来,手里抡着一根碗口粗细的白蜡杆子,快如疾风,左劈右打,浪人们顿时惨叫个不停,身体像落叶一样纷纷倒下。

原来是宋启云赶回来了,他见武馆被砸得一团糟,怒不可遏,抡开白蜡杆子就打。他使的“梅花十八枪”是从螳螂拳中变化出来的招数,锐不可当,转眼间就从前院杀进后院,那些日本浪人被*倒打**后,一个个痛得在地上乱滚乱爬。

螳螂门弟子以前从未见过宋启云耍枪,见如此具有威力,都大声叫起好来。很快,院子里只剩下一个浪人还站着,他双手举刀,身子一个劲地哆嗦,宋启云单手擎着白蜡杆子指着他,一步步逼近,那家伙则一步步后退,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叫声。

“打死他,打死他!”弟子们怒吼道。

那家伙愈发惶恐,背心一硬,已撞在墙壁上,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宋启云收住白蜡杆子,厉声对那浪人道:“还不快滚。”

那浪人双腿一软,人像团稀泥一样瘫坐在墙角。

宋启云朝梁德正点了点头说:“让他们走!”

浪人们如得赦令,赶紧忍着伤痛爬起来,相互搀扶着逃出拳馆。

宋启云这才看到宋文鼎左手捂着右臂,于是问:“文鼎,你受伤了吗?”

“没事,爹。”宋文鼎“嘿嘿”笑着,“只是划破了一点儿皮而已!”

第五节 施绝技巅峰险胜

才踏进拳馆的大门,丁云梅就觉得气氛不对,墙根旁怎么堆了那么多破烂桌椅,甚至连门匾也歪到一边去了。她马上跑进大院,迎头看到铁柱端着一个脸盆过来,她赶紧问:“出什么事了?”

“日本浪人来闹事,被我们打跑了!”

“文鼎呢?”

“宋师弟受伤了……”

铁柱的眼睛忽然瞪得圆鼓鼓的,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看到宫本次郎和丁云海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

丁云梅一听宋文鼎受伤,拔腿就往后院跑。其他螳螂门弟子见宫本次郎此时竟敢来这里,都异常气愤,远远地围上去。铁柱则干脆拎着一把单刀挡在宫本次郎面前。

丁云海慌忙摆手道:“各位冷静,宫本君来咱们拳馆并没有恶意!”

“怎么没恶意?”铁柱舞着刀说,“那么多人闯进来,又砍又杀的,难道不是受他的指使?”

丁云海强笑道:“不会是宫本君,他今天一直跟我们在一起。”

宋文鼎闻声也从后院走出来。

“文鼎君,很对不住!”宫本次郎朝着宋文鼎鞠了一躬。

“错不在你,你道哪门子歉?”宋文鼎笑道,“我相信你,那些人肯定不是你指使的。”

“可是毕竟事情是因我而起!”宫本次郎一脸严肃,“所以,咱们的比武日期必须推后,直到你的伤好了为止!”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哗然。

宋文鼎却一口回绝道:“宫本先生,谢谢你的好意,我的伤势并无大碍,比武日期完全不必更改,记住,哪怕我只剩下一只手,也照样能把你*倒打**。”

宫本次郎微微一笑道:“文鼎君果然是位英雄,那好,后天我准时恭候大驾!”说罢,他又朝宋启云等人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拳馆大门。

宋启云目送宫本次郎的背影离去,喃喃自语道:“这人的胸襟简直比大海还宽阔,这样的对手实在太可怕了!”

三月二十三日,整个烟台都沸腾了。一大早,烟台山下便挤满了观众。宋文鼎这边,除了八大拳馆的人悉数到场外,船帮帮主马龙以及其他帮派的头面人物也赶来捧场。宫本次郎那边的人也不少,大岛千叶领着上百名道场武士簇拥着宫本次郎,此外,日本领事馆和所有烟台日本商行都派出人员前来呐喊助威。

上山的路都有卫兵把守,两主角现身后,日方领事馆的参赞和武官、烟台道台徐世光、东海关税司司长梅尔、海军警卫队统领虞克昌以及英法德美等国驻烟台领事馆的人员也随后登山,来到比武现场。

宫本次郎一身白色和服,宋文鼎则穿着一套黑色练功服,宫本次郎儒雅飘逸,宋文鼎则敦厚壮实,均是精神抖擞,气宇不凡。

时间一到,在海军警卫队统领虞克昌宣读了比武规则后,两人便从各自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比武场中,一个行抱拳礼,一个行鞠躬礼。之后,两人各自拉开架子。宋文鼎摆出的是螳螂拳经典的势子,右脚向右跨一步,脚尖朝前,左腿微弯,头向左转,目视左方。宫本次郎则左脚往前半步,右掌伸出,左掌护体。

宋文鼎一点儿也不跟对方客气,大吼一声就扑了上去,他的制胜秘诀就是进攻,进攻,再进攻!宫本次郎恰恰相反,他像水一样沉静,他的制胜秘诀却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轰”的一声,两人一击而退,不懂武术的人竟然没看清他们是怎么接触的。宋文鼎与宫本次郎的手臂一碰,竟像砸在铁块上,隐隐作痛,他顿时打了个冷战。要知道,宋文鼎的身体是高成从小用药水泡大的,能够经得住强力打击,可现在,宫本次郎竟把他的手臂打“疼”了。

宫本次郎捕捉到了这一战机,于是对宋文鼎展开犀利的攻击。他的每一招都凶狠致命,宋文鼎一口气缓不过来,竟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围观的人们不由得一阵惊呼。

宋启云没想到宋文鼎一上来就被对手压制住,不禁眉头紧皱,心里发紧。

宫本次郎对付宋文鼎的招法名叫“碎破”,是“唐手”中的绝招,目的是通过一波接一波的连续攻击,不仅要击碎对手的躯体,还要击碎对手的信心。

宋文鼎突然应声倒地。

众人以为他要吃亏,哪知他却就地使出自己最熟悉的地躺功夫,手脚并用,将宫本次郎缠倒在地。两人于是在地上滚来滚去。

等到两人好不容易分开时,观众们蓦地发现,宫本次郎的白色和服已经变得污秽不堪,头发也散乱无形,上面沾满了草叶和泥土,样子十分狼狈。

宫本次郎恼火了,于是使出一记杀招——“珍手”,拳头直捣宋文鼎的胸膛。这一拳的威力简直不可想象,对手如果用手臂来挡,则胳膊会立时骨折,如果不拦,拳头打中目标后,胸骨便会碎裂。

宫本次郎曾以此招打败过无数高手,堪称一招必杀。接他“珍手”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退去,避开其锋芒。可你躲过这一招,下一招“慈阴”又躲不了,他直接会击中对手的下盘,不死也要残废。

但宫本次郎没有想到,宋文鼎偏偏剑走偏锋,他不去防守,任由宫本次郎的掌刀劈来,而是直接进攻,用“连环扣打”来反击。实际上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不求保身获胜,只求同归于尽。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竟将宫本次郎唬住了,在身中数拳之后,宫本次郎终于不敢贸然进攻。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用目光逼视着宋文鼎,小心谨慎地寻找着他的破绽。

这一下,宋文鼎倒变得主动起来。他花样翻新,一会儿用猴拳打两下,一会儿用洪拳打两下,要不就来两下戳脚,几乎把他接触过的招式耍了个遍。

可偏偏在这时,宋文鼎被石头磕了一下,脚下一歪,身子不觉打了个晃儿。宫本次郎眼睛一亮,机会来了!他马上变招,发动进攻!一掌砍出去,居然像钢刀一样发出“嗖嗖”的响声。宋文鼎下意识地去用手臂拦挡,一阵剧痛之后,他的手臂竟鲜血直流。

大岛千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宫本次郎得势不饶人,他呼啸一声,使出必杀技“鹤”!左腿直踹宋文鼎下阴,两手却呈鹤形,一处击打太阳穴,一处击打咽喉。

这一招很是阴险,瞬间便将宋文鼎的生路全部封死。宋文鼎的背后是树,无法再退,想再次躺下来用地躺拳来解围,宫本次郎的左腿却已踹过来,不容他打下面的主意。

宋启云一瞧,不觉打了个冷战,心里说:“完了!”

危急关头,宋文鼎却使出高成那天晚上教给他的保命绝招——蝎子倒上墙。但见他双腿倒着在树干上攀爬,将身子拉上去,让宫本次郎的掌刀插进树干。然后,宋文鼎将身子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翻到宫本次郎身旁,不待宫本次郎的掌刀从树干里拔出,双手便重重地击打在他的肋骨上,正是螳螂拳里的“双插花”。

“扑通”一声,宫本次郎的身子飞出老远,嘴里漾出一道血花。他一个骨碌正要翻身起来,宋文鼎的双腿却已到了,正是地躺拳里的“金后剪”。两人几乎同时倒地,可宫本次郎的身子却被宋文鼎死死绞住,动弹不得。

宫本次郎挥拳来打,宋文鼎的拳头却比他早到,但见雨点般的拳头像爆豆一样砸下,打得宫本次郎血肉飞溅。宫本次郎怒吼一声,身子猛地往上一翻,挣脱了宋文鼎。可还没等他弹起来,宋文鼎又使出一招“蝙蝠腿”,双腿夹住他的脖子,两人又一次摔倒在地。

宋文鼎使出千斤之力猛夹宫本次郎,宫本次郎一开始还涨红着脸,青筋直冒地挣扎,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宋文鼎力度的不断加大,他渐渐失去了反抗能力。

这情形看上去实在太惨了,围观的人都不忍心看,纷纷喊起来道:“别打了,别打了,放过他吧!”

大岛千叶满脸骇然,瞪大眼睛,咬牙切齿地喝叫着:“宫本君,起来,给我起来!”

谁知宫本次郎已经昏死过去,根本听不见大岛千叶的呼叫。宋文鼎这才松开双腿,如释重负地站了起来。

“我们赢了!”小郭子高兴得蹦了起来。

“是的,我们赢了,宋大侠打败了日本人!”所有的中国观众都兴奋地呼喊起来。

就连坐在监督席上的中国官员和那些西洋人都对宋文鼎投去赞许的目光。

宋启云和丁云梅的眼睛都湿润了,他们一个为自己的儿子骄傲,一个为自己未来的夫婿感到自豪。

第六节 行诡道军营执教

宋文鼎险胜宫本次郎,使得胶东父老扬眉吐气,烟台武林界无不对这位螳螂拳传人敬仰有加,其名头一时之间竟远远超过了宋启云,前来螳螂拳拳馆学拳的人络绎不绝。海防营这边的场地人满为患,只得另寻地方设立分馆。新拳馆设在北大街的繁华地带,面积是海防营老拳馆的两倍。

宋文鼎成名之后,各方显贵纷纷前来结交,其中便有烟台海军学堂监督郑汝成、海军警卫队统领虞克昌等人。郑汝成是个铁腕人物,半年前,烟台海军学堂发生过反满*潮学**,闹得风雨雷动,清廷便派他过来控制烟台的局面。郑汝成一上任就给宋文鼎发了聘书,请他到海军警卫队当步兵营武术总教头,每月饷银一百两。宋文鼎本不想答应这个差事,谁知张家璧却悄悄对他说:“你可以乘此机会去军营活动,让海军警卫队不至于变成清廷的走狗!”

宋文鼎一听,立即明白了张家璧的意思,于是慨然答应了郑汝成的请求。因为他早就知道张家璧参加了革命*党**,目前正在秘密筹划烟台的革命*动暴**,张家璧是想让他去军营策反一些海军警卫队队员,以便将来为革命*动暴**所用。

海军警卫队可不是一般的*队军**,而是朝廷效仿大英帝国*队军**模式建立的第一支海军陆战队,陆战队队员军纪严明,训练残酷,每个人均具有以一当十的能力。

五月一日上午,海军警卫队步兵营几百个弟兄齐刷刷地站成一个方阵,欢迎宋文鼎的到来。为表重视,郑汝成也带着两名亲信赶来了。

统领虞克昌吼叫道:“各小队听清楚了,马上分组操练!”

警卫队队员们听到号令,立即改变阵形,将偌大一个训练场填满,呼呼喝喝地训练起来。

郑汝成看了一会儿后,转头问宋文鼎:“总教头以为如何?”

宋文鼎龇牙一乐,说:“架势倒是好看,就怕不顶用!”

郑汝成虽然想重用宋文鼎,却也不愿叫他小瞧这支队伍,于是朝自己的两名亲信使了个眼色道:“你们也上场遛遛,让总教头指点指点!”

那两名亲信跟郑汝成一样,也是满人。他们跳到场中后,一个绰号叫“铁腿李”的“啪啪”连踢了数脚,使出的是十二路谭腿,另一个叫邹三的使的则是鹰爪功。

虞克昌挥手示意所有士兵停止操练,仔细观看两人施展拳脚。

训练场边竖着几个碗口粗的木桩,两人打得兴起,一个挥腿将一根木桩拦腰踢断,另一个用双爪抓住木桩,像扯棉花絮似的掏出一个大洞来,惹得士兵们齐声叫好。

郑汝成甚是得意,转头又问宋文鼎:“总教头以为这两人的功夫如何?”

宋文鼎摇了摇头说:“马马虎虎!”

“铁腿李”和邹三听了,如何忍得下去,马上凑过来说:“宋总教头,我们这点儿功夫不入你的法眼,还请你多多指教。”

宋文鼎“嘿嘿”一笑道:“指教谈不上,咱们一起切磋切磋,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郑汝成的两个亲信就算是泥捏的,也有几分土性,眼见宋文鼎如此狂妄,哪里肯饶过他,一上去就使出致命的招法。“铁腿李”大吼一声,蹦到半空,霍地一腿朝宋文鼎的面门蹬去。宋文鼎大叫一声“来得好”,不躲不闪,反而迎上去一挺胸脯,“铁腿李”便“哎哟”一声被弹出两丈多远,摔了个四脚朝天。使鹰爪功的邹三这时正好冲到宋文鼎跟前,猛见“铁腿李”跌出去,不禁一呆,一时之间竟不敢发招。宋文鼎却不跟他客气,反手抓住他的“铁爪”,腕子一转,那家伙立即腾空而起,翻了个跟头,重重跌倒在地。

在场的人都看得呆了。

郑汝成见两个手下瞬间便一个腿折,一个手断,脸上的肌肉不由得痉挛起来,心里说这个愣头青一点儿都不知道给自己的上司留点儿情面!转头见虞克昌神情惴惴,又换了脸色,笑道:“不错,到底是你推荐来的人,拳脚功夫一点儿都不含糊!”

虞克昌一听,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只听宋文鼎大着嗓门道:“你们都是男人,身为军人,便是男人中的男人!要是打拳像个娘们,扭扭捏捏,没半点儿爽利,还不如尽早滚蛋,免得浪费朝廷的钱粮!”

虞克昌满以为士兵们听了这番话后会生气发怒,不料他们却像是被宋文鼎的身手和话语镇住了,一个个突然昂首挺胸,脸上现出敬畏之色,并无丝毫不满之意。

宋文鼎拱了拱手道:“弟兄们可服我宋文鼎?是否愿意跟我学点儿真玩意儿?”

士兵们异口同声,震天动地地吼叫起来道:“是,我们愿意。”

“好!”宋文鼎见士气被点燃,于是兴奋地一挥手臂说,“既然由我来当这个总教头,那就得按我的规矩办事,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都给我扔掉。”

说罢,他开始发号施令,让所有士兵两个一组,面对面地较量起来,他则像个孩子似的,在士兵中间蹿来蹿去,一会儿给这边加油,一会儿给那边助阵,忙得不亦乐乎。

郑汝成跟虞克昌站在一边面面相觑。

虞克昌说:“郑大人,别看宋教头粗鲁野蛮,兴许这套办法还真能带出一帮呱呱叫的狠角色!”

郑汝成微微一笑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们既请他来,当然就要让他放手干!”转头看着一旁受伤的两个亲信,呵斥他们道,“怎么,出了京城,知道天外有天了吧?”

“铁腿李”和邹三面带羞愧道:“是小的们没用,给大人您丢脸了!”

郑汝成一瞪眼道:“既然知道没用,就留在步兵营,好好跟着宋总教头学点儿本事!”

两个亲信跟随郑汝成多年,哪会不明白郑汝成的用意,郑汝成表面上说让他们留在军营学功夫,其实是要他们多长个心眼监视宋文鼎,因此二人一拱手道:“小的遵命。”

宋文鼎的步兵营总教头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每天一大早,他总是第一个起床,待队伍集合完毕,便身先士卒跑在最前面,带着弟兄们沿着山海边转一大圈,一口气跑下来少说也有十来里路。

用餐时,他不让伙夫把自己的饭食送到屋里去,而是自己端着饭碗钻进士兵堆里,跟他们一起抢吃抢喝,聊天拉家常。士兵们一开始还不适应,对他心存畏惧,后来见他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喜欢凑热闹,便慢慢放开了,都愿意跟他开玩笑或交心谈心。

军营的生活让宋文鼎觉得很刺激,很带劲,眼看着步兵营的弟兄们在他的调教下,一个个身手变得越来越敏捷,他心头忍不住狂喜,觉得当总教头比在家里开馆授拳委实有意义得多。只是,一想到张家璧的嘱托,他的心便沉甸甸起来,他时时刻刻都在想,自己该怎样让士兵们向革命*党**靠拢呢?

这天上午,宋文鼎带着步兵营的弟兄们做负重长跑训练,三百多人分成两组,围着葡萄山整整绕跑一圈。不料,当他带领的第一组回到营地后,过了半晌工夫也不见第二组的人回来,心头不免有些冒火。他正要打发士兵去察看,却见第二组队员稀稀拉拉地回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有的甚至还一瘸一拐,看上去甚是狼狈。宋文鼎一问才知道,原来第二组队员通过山脚下时,恰好碰到骑兵连的一个小分队骑着马冲过来,十几个弟兄躲闪不及,竟被高头大马挤进深沟里去了。那些骑兵撞了人后连声招呼都不打,竟一窝蜂似的跑得没了踪影,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总教头,你可得替我们作主,骑兵连的人实在欺人太甚!”一个受伤的士兵一脸委屈地对宋文鼎说。

海军警卫队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里面派系林立,各兵种之间互有龃龉。炮兵营仗着自己手握舰艇大炮,骑兵连仗着自己来去如风,向来瞧不起步兵营的人,甚至在待遇方面,三支队伍也有不小的差距。宋文鼎对这些事情早有耳闻,因此面对步兵营弟兄的申冤抱屈,他没有像以前在家时那样顿然发作,而是十分冷静地对他们说:“兄弟们别急,等我弄明情况后再作处置。”随后,他让郑汝成的两个亲信前去骑兵连核实情况。

半个时辰后,两人回转步兵营向宋文鼎报告。原来,骑兵连今天在葡萄山和金沟寨一带演习,那个小分队要不是任务紧急,也不会胡乱撞人。骑兵连的首领名叫冯坤,是个狠角色,明明是个连长,却总想跟营长们平起平坐,傲慢得不行。

宋文鼎虽然觉得今天的事情有可原,但一想到骑兵连一向的行为作风,心里还是有些不爽,再加上那些受过欺负的士兵不断地要他去骑兵连讨还公道,他实在按捺不住,便说:“都一样是吃粮当兵的,这毛病可是不能惯着,是该找他们评评理去。”说罢,他大手一挥,召集来三十多名精干弟兄,出了步兵营,径直去找骑兵连的人。

一行人气呼呼地走了不到二里路,转过一片山坡,便看到骑兵连的训练场。此时骑兵连也刚刚吃过午饭,士兵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休息。宋文鼎带人一走近,马上就有执勤的士兵冲上来大声喝问:“喂,你们步兵营的人怎么跑到我们骑兵连来了?”

宋文鼎一瞪眼,目光像刀片一样锋利,语气很凶地道:“老子来找一样东西!”

“啥东西?”

“公道!”

执勤兵还没反应过来,宋文鼎已经伸手一扒,把那执勤兵扒得像陀螺一样原地打起转来。

宋文鼎讥讽道:“就你这熊样,也来吃粮当兵,快去把你们的头头给我叫来!”说着,他抬起一脚,狠狠地踢在执勤兵的屁股上。

步兵营的弟兄们一见,都开心地大笑起来。

执勤兵慌慌张张地跑走后,那些正在休息的骑兵知道步兵营的人是来找茬子的,于是马上大声吆喝起来:“弟兄们,上马!”

宋文鼎带着自己的人往训练场中间走去,很快,骑兵们便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他们抡着寒光闪闪的马刀,嘴里发出嗷嗷的叫声。

步兵们一见,不禁额头直冒汗。

“铁腿李”说:“总教头,我们刚才应该带家伙过来的!”

“怕什么,有我呢!”宋文鼎双手叉腰,大大咧咧地问,“喂,哪个是冯坤?”

一个骑兵小头目挥着马刀,上下打量着宋文鼎道:“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要见我们冯大人?”

“这位你们都不认识?他是我们步兵营武术总教练,是曾经打败过日本武士宫本次郎的螳螂拳大英雄!少废话,快点儿叫冯坤出来!”步兵营的士兵大喊着说。

恰在这时,只听左后方一阵马蹄声传来,紧接着,三匹黑色骏马旋风一样疾驰而至。为首那人一脸络腮胡子,体格健壮,身穿黄呢军装,脚蹬长筒马靴,煞是威武雄壮。众骑兵见了,都兴奋地叫起来:“好了,我们的冯大人来了!”

来人正是骑兵连连长冯坤。

冯坤勒住胯下的战马,用马鞭一指众人,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的小头目驱马凑上去,在冯坤耳边嘀咕了两句,冯坤的目光便一下子落到宋文鼎的脸上。

“哈哈哈,早就听说步兵营来了个什么总教头,原来就是你!”冯坤再次用马鞭指了指宋文鼎说。

宋文鼎一声冷笑,说:“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还敢骑在马上跟我说话?”

冯坤脸色一变,眼睛一瞪,说:“老子偏偏喜欢高高在上,你能把我怎样?”

话音未落,冯坤只觉眼前一花,宋文鼎的身影突然之间不见了。冯坤也不是等闲之辈,听到背后有风声,知道是宋文鼎在偷袭自己,于是他猛地一鞭抽在马屁股上,闪电般冲了出去。宋文鼎哪里会让他跑掉,他两腿一蹬,使出轻功步法,像鹞鹰一样直扑冯坤。眨眼之间,宋文鼎已经追上了冯坤的战马,他伸手抓住马尾,借势一跃,飞身跨上马背。

冯坤大惊,双手在马鞍上一按,双腿顺势后踢。宋文鼎人还未坐稳便遭到攻击,情急之下,只能施展出一招“铁板桥”的功夫,双腿死死夹住马背,上身向后仰去,后脑勺碰着了马尾巴,双手则一阵盲打,直取冯坤的两肋。

冯坤双脚落空,身子随即一偏,倏地钻到马腹下面,刚好躲过了宋文鼎的攻击。

两人于是挤在一个马背上拼斗,各自施展出绝技,直把那些看热闹的士兵惊得目瞪口呆。

冯坤到底是个马术高手,熟知马的习性,趁着马转弯的时候,他猛地一个闪身。宋文鼎收煞不住,竟被马儿狂奔的惯性甩了出去。

好在他身手敏捷,轻功了得,人虽离马,身体却像树叶一般轻盈,落地之时,他不但没有摔倒,还顺势翻了几个跟头,并一阵弹跳,拦在冯坤的战马跟前。

冯坤大惊失色,心想这厮怕是不想活了,想拉缰绳时已经来不及。但见宋文鼎身子一侧,战马来时,他竟用双臂夹住马脖子,手肘齐用,嘴里发出一声怒吼,硬生生地将一匹高头大马别翻在地。冯坤当即摔下马背,一骨碌滚出老远。

士兵们全都看傻了,竟没有一个人记得鼓掌叫好。

冯坤翻身弹起,脸上极是尴尬。

宋文鼎哈哈大笑道:“好家伙,身手还蛮利落的!”

冯坤怒道:“宋文鼎,我冯坤跟你有什么仇恨,你竟跟我这么玩命?”

宋文鼎又是一笑道:“你是跟我没仇,不过,你们骑兵连的人不该欺负我们步兵营的人,不给你一点儿颜色瞧瞧,你只会拿我们当软柿子捏!”

冯坤有点儿恼火地道:“宋文鼎,这里可是军营,你私自带人闯进骑兵连,目无军纪,我要去统领那里告你!”

宋文鼎不以为然道:“悉听尊便,你想告便去告,小孩子在外面被人打了,回家告诉爹娘原是应该的!”

“你……”冯坤一听,满脸赤红,他知道宋文鼎是在讥讽自己,便说,“你难道想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宋文鼎道:“我也没想就这样算了。”

冯坤一脸奇怪道:“那你想怎么样?”

宋文鼎说:“我见你身手不错,不如咱们好好打斗一番,你觉得怎么样?”

冯坤也是个倔脾气,本就受了一番羞辱,而今又遭挑战,想想若是自己退缩,今后哪有脸面在手下们面前吆五喝六,于是他把马鞭往空中一扔,朗声说道:“打就打,当真我冯坤还怕你!”

“好,痛快!”宋文鼎边说边拉开架势。

冯坤嘴里发出一声尖啸,身形连续晃闪,像白鹤一样逼近宋文鼎。宋文鼎双手跟他一接,只觉得他的手臂忽而柔软,忽而刚硬,全身上下节节贯穿,仿佛皆有力度。宋文鼎又惊又喜,心想,这是什么拳术?怎么自己还是头一回见到呢?

原来,冯坤祖传一套百鸟拳,乃是从百鸟弹跳飞奔、争食夺位、相扑周旋中悟出的一种武功,其中又融合了鹤拳、咏春、太极等拳术的精髓。它依靠连续不断发出寸劲,形成一种势不可当的漩涡流,对手一旦碰着便会有种被震透的感觉。

场中两人施展的都是形意拳,一个螳螂,一个鸟雀,激斗起来甚是好看。围观的士兵们看到精彩处,不自觉都大声叫好。

宋文鼎有心结交冯坤,于是在打斗之时便处处手下留情,冯坤也是高手,一试便知道自己的功夫远远不及宋文鼎。

两人缠斗了几十个回合后,冯坤停手罢战,对着宋文鼎抱拳拱手道:“宋总教头,承让了,我冯坤打不过你,甘拜下风。”

宋文鼎赶紧还礼,说:“冯大人谦让什么,咱们不过是打了个平手而已!而且,你刚才打的那套百鸟拳,宋某甚是喜爱,不知冯大人是否愿意传授一两招给在下?”

宋文鼎说的既是客气话,也是真心话,冯坤听在耳朵里极是受用,因此笑呵呵地道:“难得宋教头慧眼识珠,好,我答应你,等有机会我一定教你打百鸟拳!”

宋文鼎闻言,高兴地上前拉住冯坤的手道:“冯大人果真是个爽快人,此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冯坤哈哈大笑道:“咱们不打不相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不提了,不提了。”

一场冲突顷刻间化为无形。当日,冯坤和宋文鼎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几经交往后,两人均觉得对方重情重义,于是选了个日子,在烟台山下撮土为香,三拜九叩结为异姓兄弟,冯坤年长是兄,宋文鼎小冯坤十岁,自然是弟了。

第七节 建大功兵不血刃

深冬的烟台是有名的雪窝子,常常一下就是一天一夜,呼啦啦直到没了膝盖才止。十一月十二日晚,雪虽然停了,呼呼的北方却刮个不停。或许是因为雪天的缘故,海军警卫队军营显得比往日更加静寂。十点整,熄灯号一响,营房里的灯火便一起熄灭了。

没想到,爆豆般的枪声却在这时划破沉静的夜空,把刚刚躺下的海军警卫队士兵惊起。众人重新穿衣起床,出门一瞧,发现烟台城里大清银行的方向火光冲天,即便远在东山,也瞧得一清二楚。

警卫队统领虞克昌得到通报后,知道大事不妙,慌忙召集冯坤、宋文鼎等人到中军帐里议事。

“各位,城里有*乱暴**,只怕是革命*党**所为,我们必须马上派兵前去*压镇**!”虞克昌说。

冯坤说:“虞大人,眼下时局不明,草率发兵恐有不妥。”

宋文鼎也说:“是不是先派人去探听一下,或者是等郑大人的号令?”

虞克昌点了点头,认为二人言之有理,于是令冯坤派出骑兵连的快马,前往烟台城内察看动静。

谁知这边的人刚走,营门还没关上,那边便有人闯进来。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铁腿李”和邹三。两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中军帐,跪在虞克昌面前道:“虞大人,请您马上发兵前去救徐道台!”

虞克昌霍地站起身,急切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郑大人让我发兵的吗?”

邹三好不容易缓口气,道:“正是,城内革命*党**作乱,正在攻打道署衙门,情况十分危急,郑大人已经带着海校的新军去增援徐道台他们了!”

“那海防营呢?他们的人都上哪儿去了?”冯坤假装不知内情地说。

“海防营也被革命*党**控制了!”

虞克昌一听,脸色立即煞白,猛地一跺脚道:“可恨,真是可恨,这些胆大包天的革命*党**!”

接着,他又冲着“铁腿李”和邹三挥了挥手说:“你们赶紧回去禀告郑大人,说我的援兵马上就到!”

“且慢!”宋文鼎突然站出来,紧盯着虞克昌说,“虞大人,只怕你现在已经无兵可调了!”

“什么?你?”虞克昌闻言大惊失色。

宋文鼎扫了一眼身边的冯坤,语气淡定地说道:“实话告诉你虞大人,步兵营、炮兵营以及骑兵连的弟兄决定投诚革命*党**,不给朝廷卖命了!”

“你?你们?”虞克昌只觉得头顶像是炸响了一个晴天霹雳,他盯着冯坤,颤声问,“宋文鼎说的是不是事实?你要反?炮兵营的王传炯也要反?”

“没错,大人。”冯坤也站了起来,“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请大人为自己也为警卫队的弟兄们考虑考虑。”

“你们简直是疯了?”虞克昌手拍桌子道。

“大人,现今十七省已经独立,烟台光复就在眼前,万望大人从大局着眼,替咱们海军留点儿本钱!”冯坤有礼有节地说。

“这,这……”虞克昌气急败坏,却又不敢妄动。

宋文鼎说:“虞大人,你最好算笔账,跟我们合作,你还是长官,将来,革命的功劳簿上少不了记你一笔。要是执迷不悟,可别怪我翻脸无情。”说罢,他用力捏了一下拳头。

虞克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无语。

后来,他长叹一口气道:“也罢,事已至此,下官便听你们一回!”

宋文鼎和冯坤一听,不禁喜出望外。

虞克昌马上下令,让所有海军警卫队士兵在训练场上集合。不多时,步兵营、骑兵连的弟兄便已集结完毕,士兵们黑压压地站满了训练场。宋文鼎和冯坤陪着虞克昌走出中军帐,准备宣布起义。

恰好在这时,军营外突然传来激烈的枪声。

虞克昌脸色一变,问冯坤:“这又是怎么回事?”

宋文鼎回答道:“大人无须担心,应该是革命*党**杀到了!”

枪声很快停了下来。借着汽油灯,他们看到军营门口黑压压地开来一支队伍,瞧他们的着装打扮,似是海校新军。虞克昌脸色一变,往后一退道:“糟糕,是郑大人来了!”

来的果真是郑汝成。但见他全身戎装走在前头,腰上一边挎刀,一边别枪,满脸怒色。更要命的是,他身后的兵勇还架着个受伤的年轻人,那人戴副眼镜,嘴角流着鲜血,赫然是跟张家璧在一起起事的革命*党**人杨子江。宋文鼎曾经跟他一起策划过烟台的*动暴**事宜,所以跟他很熟。

原来,杨子江带着几名弟兄趁着夜色摸到军营外,想配合宋文鼎和冯坤起事,没想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遭遇郑汝成,双方马上交起火来。因寡不敌众,杨子江带来的几个弟兄全被乱枪打死,他则受伤被俘。

虞克昌见状,一时心乱如麻,低声问宋文鼎和冯坤:“现在该怎么办?”

宋文鼎一咬牙说:“我先过去把杨先生救下来再说。”

冯坤拉了他一把道:“别冲动,咱们见机行事!”

军营门打开,郑汝成带着大队人马从外面闯进来,训练场顿时变得拥挤不堪,海军警卫队的士兵赶紧从中间让开一条道,让郑汝成和他的新军通过。

虞克昌等人迎上前去。

虞克昌跟郑汝成见了礼,战战兢兢地问:“郑大人,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怎么,我不可以来吗?”郑汝成目光犀利地盯着虞克昌问。

“哪里哪里!”虞克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在下等皆唯大人马首是瞻,请大人明鉴!”

郑汝成一脸不满道:“城里有叛*党**作乱,情势紧急,你们怎么迟迟不发兵?”

虞克昌赶紧道:“弟兄们刚刚集合完毕,正准备开拔呢!”

郑汝成冷笑一声道:“只怕你们是另有打算吧!”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拿去瞧瞧,你们干的好事!”

虞克昌接过纸片一看,立刻面如土色。

冯坤也伸头瞄了一眼,见上面写的正是他、王传炯和宋文鼎预谋叛乱的事情,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马上大叫起来道:“大人冤枉啊,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虞克昌也忙不迭地遮掩道:“没错啊郑大人,卑职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您万万不可轻信谣言!”

“我且不管你们是真反了还是假反了,现在,你们先把自己手上的兵权给我交出来!”郑汝成说着话,便想举手下达解职的命令。

谁知他的动作还没做出来,一个黑影已扑到他跟前,呼的一拳击向他的面门。郑汝成心下一慌,抬手招架。噼啪,手脚相接,郑汝成的手臂如同碰到钢铁,又疼又麻。他定睛一看,发现袭击他的人正是宋文鼎。虞克昌等人没想到宋文鼎说打就打,于是赶紧向后一退,让出个圈子来。

随郑汝成一同前来的新军士兵乍见有人袭击他们的校长,都吃了一惊,于是齐刷刷地抬起手中的枪瞄准宋文鼎。

虞克昌大喊道:“别开枪,小心误伤了郑大人。”

可不是,宋文鼎正跟郑汝成近身搏斗,两人的身法都快捷如电,让人眼花缭乱,新军们哪敢贸然开枪。

郑汝成其实也是个武功高手,精通各种拳术,两人闪电般地对攻,几个回合下来竟然难分胜负。

冯坤见宋文鼎缠住了郑汝成,马上跳出来挥手大喊道:“海军警卫队的弟兄们,现今革命*党**已经占领了烟台道署衙门,控制了整个海防营,特派宋文鼎宋总教头过来联络咱们,虞大人、王大人还有我已经决定投诚革命*党**了!”

宋文鼎也边打边喊道:“步兵营的弟兄们,听我的话,咱们反了!”

“反了,反了!”步兵营的士兵早就等着宋文鼎说这句话,于是立刻山呼海啸般地回应起来。

那些新军士兵见此情形,都惊恐万状,一个个瞻首顾尾,面面相觑。

步兵营的士兵举枪上膛,呼啦一声围将上去。带头的排长瞪眼喝道:“谁敢动宋总教头一根毫毛,我们就宰了他!”

冯坤见机不可失,也大声朝骑兵连的士兵喊道:“弟兄们,操起家伙,跟步兵营的兄弟一道,把那些家伙的枪给我下掉。”

骑兵连的人一听,立刻大呼小叫起来,他们刀枪并举,逼向新军士兵。

虞克昌见主动权已经握在自己手上,也提了提嗓门道:“各位新军弟兄,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自相残杀,还是快快放下枪吧,只要你们放下枪,我保证你们没事。”

虞克昌是海军警卫队的统领,在烟台军界中也算是德高望重的人物,其职衔仅次于郑汝成,连他这样的人都归顺了革命*党**,再对抗下去就有点儿不识时务了。于是,新军士兵们纷纷放下自己手里的*器武**,默默走到一边去。

宋文鼎还在跟郑汝成缠斗,此时此刻,他见郑汝成已成孤家寡人,于是对他示好道:“郑大人,事已至此,咱们还是各让一步吧。”

郑汝成强忍怒气道:“怎么个让法?”

宋文鼎道:“只要你不干涉我们起事,我们就放你离开军营,绝不伤害你们一分一毫。”

郑汝成跳出圈外,无可奈何地道:“好,那我且信你一回。”

虞克昌上前一拱手道:“郑大人,你和你的人可以走了,我们绝对保证你的安全!”

郑汝成哼了一声,十分痛恨地盯着虞克昌的眼睛说:“多谢了,虞大人,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在赤手空拳的新军士兵簇拥下,他一步一回头地退出了军营大门。

这里,宋文鼎一把扶住受伤的杨子江,急切地问:“杨大哥,你受苦了!”

杨子江忍痛拍了拍宋文鼎的肩膀道:“文鼎,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宋文鼎一脸谦逊地道:“杨大哥过奖了,今晚起事能够大功告成,靠的是大伙的力量,我算个什么!”

几天后,在革命*党**的主持下,烟台临时军政府成立。王传炯被推举为民军总司令,虞克昌、冯坤则被推举为临时军政府军务科科长。临时军政府本想让宋文鼎到军中任职,宋文鼎却坚辞不受。

第八节 做保镖勇斗刺客

烟台光复后不久,宋文鼎便将丁云梅娶进了家门。

这天午饭后,宋文鼎在家里呆得实在烦闷,便对丁云梅说:“我想寻条船跟你一起出海玩一玩,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丁云梅摇了摇头说:“我闻不得海水腥味,不想去。”

宋文鼎好不奇怪,问她:“不对啊,你以前不是最爱去海边的吗?”

丁云梅头一低,一脸娇羞道:“此一时彼一时,这些日子,你难道没看出来我跟以前有点儿不一样?”

宋文鼎打量着她,一头雾水道:“哪儿不一样?我怎么没看出来!”

丁云梅一跺脚道:“你真是个榆木疙瘩,实话告诉你,你要做父亲了,知道吗?”

“是吗?我要做父亲?!”宋文鼎一听,高兴得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丁云梅的手说,“快告诉我,几个月了?”

丁云梅羞答答地伸出三个手指头。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宋文鼎简直欢天喜地。

丁云梅白了他一眼说:“你一天到晚不是在拳馆就是在军营,哪知道关心我!”

宋文鼎一脸愧疚道:“对不起,云梅,从今天起,我一定抽时间多陪陪你……”

夫妻俩正自说笑,便见仆人匆匆走进来说:“二少爷,杨先生过来了。”

宋文鼎赶紧说:“快请杨先生进来。”

经军营一役,杨子江跟宋文鼎已成莫逆之交。进门后,杨子江也不讲什么客套话,开门见山地对宋文鼎道:“文鼎,愚兄有件急事要请你帮忙!”

宋文鼎问他是什么事。

杨子江压低声音道:“孙文先生明天到烟台,上峰要我们组织一批精干保镖护卫孙先生,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宋文鼎一听,热血一涌,眼前倏地一亮,语气十分激动地道:“你说的是真的吗?孙先生他明天要来烟台?”

杨子江点了点头。

“好,好,能做孙先生的保镖,简直是我宋文鼎这辈子的荣幸!杨大哥,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我这就去办,保证不会出现任何差池。”宋文鼎激动得直握拳头。

原来,孙中山此次北上,是接受大总统袁世凯的邀请去北京商谈国是的。八月十八日,他们一行从上海乘招商局的“安平号”邮轮,在“海琛”号巡洋舰的护卫下经水路赴京。途经烟台时,孙中山突然临时做出决定,想下船在烟台逗留一日。

谁知八月二十日晚,“安平号”抵达烟台海域时,因风高浪急,轮船无法进港,所以只能暂停石岛避风,等天明之后再驶过来。

此时虽是民国,时局却一直动荡不安,全国各地刺杀事件频频发生。为确保孙中山的安全,烟台革命*党**人不得不提早设防。除了驻军、警察在明处保护外,宋文鼎还带着一批武林高手藏在暗处。

破晓时分,“安平号”邮轮缓缓驶进烟台港。早已等候在港内的“凤舞”、“龙骧”二舰放响礼炮,等候在岸上的军民人等敲锣打鼓,悬旗结彩,场面十分热闹。陆军部参议曲同丰会同烟台军、政、商各界头面人物在码头上列队等候孙中山的到来。

肩负重任的宋文鼎丝毫不敢大意,根本顾不上看热闹,他藏在人群中间,小心留意四周的动静。

上午十时,人群里有人喊:“快看,孙先生下船了!”

宋文鼎抬眼一看,果见四个身穿中山装的青年男子走在前面开道,孙中山则手携夫人,与秘书等一行四十余人缓缓走向甲板。

欢呼声立刻响彻海岸。

宋文鼎不敢多看,收回心神,竖起耳朵,四处留意观察,生怕有刺客出现。

孙中山走过去后,宋文鼎发现他后面跟着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那汉子穿着对襟布袄,脚踏棉布鞋,外表普普通通,一双眼睛却格外炯炯有神。

宋文鼎的目光刚跟他一接触,心便咚咚直跳。凭感觉,这人的身手一定相当厉害。

正发愣时,杨子江挤过来,拉了他一把说:“快点儿走,孙先生已经上车了。”

宋文鼎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赶紧去追孙中山。正走之时,偶一转头,宋文鼎无意间发现二十米开外有个人影似曾相识,他正打算细看,那人却把头一低,钻进人堆里不见了。

克利顿饭店位于朝阳街北首,前年才建成使用,以俄式大菜而着名,迎接孙中山先生的大型宴会便在这里举行。

因为进入饭店的除了孙中山及其随扈人员外,其他的都是烟台各界的社会名流,闲杂人等根本不能进入,因此防卫工作便相对轻松一些。大厅里气氛热烈,掌声阵阵。宋文鼎和杨子江正在里面闲逛,迎面却碰到一直紧随在孙中山身后的那个中年汉子。

“杜大侠,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宋文鼎,正宗的螳螂拳传人!”杨子江竟认识中年汉子,所以给两人互作了介绍,“文鼎,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杜心武先生!”

宋文鼎闻言一愣,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这里遇上声名显赫的神州大侠杜心武。

杜心武一抱拳,笑了笑道:“这个小兄弟刚才在码头上见过,身手确实不简单!”

宋文鼎赧然道:“杜大侠过奖了,跟您比起来,我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简直不值一提!”

杜心武一听,哈哈大笑道:“后生可畏,我可断言,三五年之后,我也许就不是你的对手。”

按原计划,孙中山将在烟台住上一晚,次日再启程赴京。由于孙中山在烟台的日程安排得比较满,要去的地方又很多,所以沿途的保卫工作就显得极为复杂。

宋文鼎和杜心武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一起推敲孙中山将要经过的路径,看哪里风险最大,以便加强防范。

两人正说着话,却见宋文鼎一拍大腿道:“不好,我想起来了!”

杜心武不由一愣,正要问宋文鼎想起什么,却听宋文鼎说:“我刚才看到的那个人影十有八九是郑汝成!”

“郑汝成是谁?”杜心武一脸茫然。

宋文鼎忧心忡忡地说:“郑汝成是前烟台海军学堂的监督,跟我们有仇,他这次突然出现在孙先生的欢迎仪式上,一定包藏着什么祸心。”

杜心武脸色一凛道:“如此说来,我们必须倍加小心了!文鼎,这里暂由我看着,你现在马上跟杨子江一起,想办法去把郑汝成找出来。”

宋文鼎点了点头,立刻辞别杜心武,找到杨子江,两人一起急急忙忙走出克利顿饭店。

随后,他们分头行动,由杨子江通知军政府和警察局,调动更多的*队军**和警察,加大巡逻布控力度。宋文鼎则召集来烟台八大拳馆的朋友以及码头帮的弟兄们,撒下网去,发誓要将郑汝成这条大鱼网住。

下午三点的时候,各个堂口传来消息,说他们均没有发现郑汝成的踪迹。

宋文鼎正自纳闷,却见大师兄梁德正带着数名螳螂门弟子赶过来。

宋文鼎急切地问:“大师兄,你那里是不是有郑汝成的线索?”

梁德正把宋文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现在我还吃不准,你别往外声张,我怕打草惊蛇。总之,傍晚时分,你在码头等我就是了。”

宋文鼎连连点头说:“好,我一定准时到。”

夕阳慢慢浸入深海,东天的月亮正慢慢升起,带着腥味的海风刮在人身上,感觉凉飕飕的。宋文鼎坐在码头上,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看着不远处军舰上明亮的灯火浮想联翩。他想,只要挨过今晚,孙先生明天早上就可以安全离开烟台了,他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宋文鼎警惕地循声而望,发现来人正是大师兄梁德正。

宋文鼎迎上去问:“大师兄,你可查到郑汝成的下落?”

梁德正点了点头。

宋文鼎心头一喜,问:“那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梁德正往海面一指,说:“跟他在一起的起码有二十多人,那些人已经混到军舰上去了,他则藏在邮轮上面。”

宋文鼎一听,不禁一激灵。

宋文鼎问:“这就奇怪了,他们跑到军舰和邮轮上去干什么?”

梁德正说:“据我所知,他是想先夺取舰艇,控制港口,然后炮击邮轮,劫持或者消灭孙中山先生。”

宋文鼎惊得张大了嘴巴,说:“果真是个惊天动地的计划,郑汝成不愧是郑汝成。”

“师弟,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梁德正问。

宋文鼎想了想说:“我们先摸到邮轮上瞧一瞧怎么样?”

梁德正点了点头。

两人于是登上一条小舢板,拿起桨飞速划动起来,不一会儿便靠近了“安平号”邮轮。

宋文鼎双手在栏杆上一按,身子轻轻翻上甲板,然后回身朝下方的梁德正招招手,梁德正抓着绳子爬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观察四周的动静,见无异样,便悄悄摸到船头驾驶舱前。

梁德正凑到宋文鼎的耳朵边说:“师弟,你在这儿看看,我去船尾!”

宋文鼎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去,自己则摸着舱门,蹑手蹑脚地闪身而入。

驾驶舱里亮着灯,但里面却没有一个人,宋文鼎刚走两步,便看到地上躺着一人。那人的喉咙已被割断,血水喷溅得到处都是,看其装束,像是船长。

“郑汝成,你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儿。”宋文鼎发现那人刚死,于是断定郑汝成就在驾驶舱内。

“啪”的一声,室内灯光骤亮,宋文鼎闪身躲到门后,待眼睛适应强光后,才从缝隙中细看。郑汝成从暗处走出来,冷恻恻的眼光直射宋文鼎。

“姓宋的,你本事不小啊,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郑汝成,你既然走了,又何苦回来?”

“放屁,这片海域本就归我管,我想来就来,别人干涉不了!”

说着话,郑汝成拍了两下巴掌,前前后后便有不少人钻出来,他们一个个穿着海军制服,其中便有邹三和“铁腿李”。

宋文鼎直视郑汝成的眼睛道:“郑汝成,现在是民国,而不是大清朝!”

郑汝成冷笑道:“宋文鼎,你信不信我一枪打死你!”

宋文鼎也还之以冷笑道:“有种你就开枪,不过你得小心,若是让‘海琛号’上的人听见,你就完蛋了!”

郑汝成一挥手道:“弟兄们,别跟他废话,上去剁了他!”

那些人各自从腰间掏出雪亮的*首匕**,呼啦一下,逼近宋文鼎,朝着他的周身一阵乱刺。

宋文鼎弹身而起,以掌代刀,“噗噗噗”就是一阵猛砍,霎时间,但见*首匕**纷纷落地,凡碰到他手掌的人不是鼻梁碎就是头骨裂。“铁腿李”不知死活,飞腿踹来,宋文鼎来不及躲闪,身子只好就势一倒,后背着地,双腿借势往上踹去,恰好踢在“铁腿李”的肚子上。“铁腿李”惨叫一声,跌出老远,眼见得是不活的了。

其他人一见宋文鼎出手狠辣,都吓得呆住,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妄动。

郑汝成见势不妙,回头朝身后喝了一声道:“来啊,把那家伙给我带出来!”

里面小门一开,梁德正被人反剪着双手推了出来。

“大师兄,你没事吧?”宋文鼎吃惊地问。

“对不起,师弟,我太大意了!”梁德正胸口流血道。

宋文鼎看向郑汝成道:“姓郑的,你想怎样?”

郑汝成哈哈一笑道:“很简单,你若不反抗,我就不杀他!”

宋文鼎冷笑道:“我堂堂一条汉子,岂能任你摆布?”

双方正僵持不下,梁德正突然大喝一声,双臂一抡,挣脱挟持者,几步蹿到宋文鼎身边。

宋文鼎大喜,正要开口跟他讲话,不料梁德正的一对拳头却已狠狠地击中他的胸口。这招好不毒辣,宋文鼎向后几个踉跄,好不容易才稳住步子,随即嘴一张,满满喷出一口鲜血。

“大师兄,你,你是不是疯了?”

梁德正脸现狰狞道:“宋文鼎,我没有疯,我不过是想另投明主,因为在螳螂门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梁德正,而只有你宋文鼎!”

“你,你这个无耻的小人!”

宋文鼎终于明白,梁德正把他引到这里来其实是个圈套。

郑汝成幸灾乐祸道:“宋文鼎,去年你串通冯坤、王传炯背叛我,让我和我的弟兄们走投无路,这个债你今天该还了吧。”说罢,他朝梁德正努了努嘴。

梁德正吼叫一声道:“姓宋的,你的死期到了!”他一上去就使出杀招,雨点般的拳头直取宋文鼎的要害。宋文鼎因受伤在先,并不抢攻,而是施展“一肘遮半身”的功夫护住全身。

两人皆得螳螂门真传,又彼此熟悉对方的路数,所以搏击起来都干脆利落,十数回合下来竟是谁也不露破绽。宋文鼎知道,如果继续这样耗下去,最终只会对自己不利,眼见梁德正的攻势稍缓,他马上暴喝一声,如同晴空打了个霹雳,震得众人耳朵眼嗡嗡作响。

“你不是想学八肘吗?我今天就耍给你瞧瞧!”宋文鼎趁梁德正气势被压制住的空当,暴风骤雨般使出肘上的功夫,贴身击打。梁德正经受不住打击,脚步先乱了,双手想护这里却又挡不住那里。宋文鼎得势不饶人,吼道:“再接我的顶肘!”他双手猛地分开梁德正的双臂,抬起双肘狠狠地磕在对方的胸膛上,只听“咔嚓”一声,梁德正的锁骨和胸骨同时断裂。随后,他双拳横击,结结实实地打在梁德正的小腹上。“轰”的一声巨响过后,这位螳螂门的大师兄竟被打得飞了起来,撞破窗户摔出了驾驶舱。

郑汝成见宋文鼎如此凶狠,又惊又怒,于是对部下们喊道:“上,都给我上,把这小子给我结果了!”

那些大汉嗷嗷叫着扑上去。一眨眼的工夫,宋文鼎胸前、左臂上已被*首匕**划了两道口子。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眼睛里泛出血丝,鼻子和耳朵像是灌满了热风,整个人像置身于火炉一般。

一把*首匕**刚刚刺到,宋文鼎就势抓住那人的手腕往后一拧,*首匕**反扎进对手的胸膛。宋文鼎杀红了眼,大吼一声,竟把那个近两百斤的身体举起来,像风车一样抡着。两边的人几时见过这么不要命的打法,均惊恐后退。

宋文鼎呼地将那人扔出去,当场就撞倒三人,他跟着怒吼一声,双腿飞起,同时踹中两人的胸膛,两人口喷鲜血,向后跌飞。其余人都被吓破了胆,推推搡搡地不敢上前。郑汝成见这么多人还制服不了宋文鼎,不禁大怒,抽出手枪对准宋文鼎胸口就是一枪。

还好,宋文鼎及时一闪,*弹子**只是打中了他的肩膀。他打了个趔趄,骂道:“*奶奶你**的,敢暗算老子!”

“姓宋的,你今天就把命丢在这儿吧!”郑汝成一挥手,喝道,“快点儿给我上!”

那些人见宋文鼎受了枪伤,胆子又大起来,发一声喊,举着*首匕**又往上冲。宋文鼎一咬牙,身子一矮,来了个扫堂腿,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惨叫着应声倒地。

可宋文鼎因为受了伤,防卫起来便捉襟见肘,频频出现破绽。很快,他身上又多了几道伤。

郑汝成因怕刚才的枪声会惊动船上孙中山的人,于是走出驾驶舱来察看外面的动静。好在外面一切如常,便想转身回去。恰在这时,一股冷风刮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条黑影已如鬼魅一般扑到他跟前。郑汝成不假思索,挥拳猛击,那人也举掌相迎,两人迅速缠斗在一起。噼噼啪啪,你来我往数十下,不过只是眨眼的工夫。

这人到底是谁,怎么出拳这么快?郑汝成越打越是胆寒,出招的速度也渐渐慢下来,而那人却是越来越快。

噗噗,郑汝成胸口连中两拳,才后退两步,那人又一腿扫到,把郑汝成撂倒在甲板上。

郑汝成艰难地爬起来,口吐鲜血问:“你是谁?”

“杜心武!”

郑汝成身体一哆嗦。

“你就是郑汝成?”

“我……”

话未出口,杜心武早已闪电般冲来,手指在他胸前一按,郑汝成登时心口酸麻,眼前一黑,瘫倒在甲板上。

杜心武听见舱内惨叫声和击打声连连不断,于是身形一晃,快速闪进舱内。

宋文鼎此时正陷入绝境,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见是杜心武进来,他不禁大喜,精神也为之一震,激动地喊了一声:“杜大侠。”

杜心武厉声喝道:“郑汝成已经束手就擒,你们还想负隅顽抗?”

第九节 破垄断商战*日反**

在烟台地面上,但凡听说过蓬瀛帮袁三刀大名的,都知道他是个狠角色。

这天早上,袁三刀正躺在家里睡大觉,蓬瀛帮的一名小兄弟突然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对他说:“三爷,快醒醒,丝厂出大事了,松井会长让你马上到厂里去一趟。”

袁三刀打着哈欠,懒洋洋地问:“什么大不了的事,没见我正在睡觉吗?”

小兄弟说:“你要是再不到厂,松井丝厂的工人就全跑光了!”

袁三刀听了,心里“咯噔”一下,一骨碌爬起来说:“走,走,快点儿走。”

路上,袁三刀问:“丝厂的铁大门不是锁得好好的么,那些娘们又没有长翅膀,咋就跑了呢?”

小兄弟说:“那门不知被谁偷着打开了!”

袁三刀一跺脚问:“到底跑了多少人?”

小兄弟说:“没数过,起码有一大半。”

距离松井丝厂还不到一里地时,袁三刀隐约听到前方有人在大声吆喝:“招工嘞,招工,恒泰丝厂招收熟手女工!”

袁三刀心中一凛,疾步前赶,见一堆人正围在一起观看墙上贴着的招工启事,便背着双手走上前去。招工启事前摆着两张桌子和几只凳子,几个人正坐在那里忙乎着。一个十四五岁的毛头小伙子踩在凳子上,故意拖长声音念道:“恒泰缫丝厂、织绸厂招工如下:一、招无伤病妇女若干名,年龄限在三十五岁以下;二、凡胶东籍者本厂优先录用;三、其他籍贯者也可待缺候补;四、本厂待遇优厚,凡上好缫丝工,月薪大洋四块……”

恒泰丝厂的月薪整整高出其他厂一块银元,围观者一听,忍不住都叫嚷起来,纷纷抢着要报名。

袁三刀看得真切,报名者中有不少人穿着松井丝厂的制服,不禁心头火起,正要冲上去动手掀摊子,却被几个帮众弟兄拉住了衣襟。

“三爷,这人动不得!”

袁三刀一瞪眼道:“怎么动不得?”

刚才那个小兄弟凑到他耳根前小声说:“这人外号‘催命鬼’小郭子,真名叫郭正,是螳螂门少门主宋文鼎的徒弟!”

“是他?”袁三刀眼眸收紧,刚捏紧的拳头突然一下子松开了。

宋文鼎在烟台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袁三刀虽然没有直接跟他打过交道,却知道他的厉害,所以稍稍犹豫了一下后,转头走了。

那边,小郭子郭正早就看到了袁三刀,见他先是发怒后又退却,心里别提有多高兴。毫无疑问,恒泰丝厂特地把招工地点设在这里,就是冲着松井丝厂来的。

恒泰丝厂和织绸厂都是一个叫郭怀义的人开办的,而郭怀义又是神州大侠杜心武推荐给宋文鼎认识的,郭怀义是南方人,他千里迢迢跑到烟台来办厂经商,目的就是为了给孙中山领导的国民*党**筹集革命经费。

郭怀义一到烟台就跟日本人干上了。为了打破日企对烟台生丝行业的垄断,他联合所有在烟台的华人缫丝厂,成立了烟台桑蚕总会,统一生丝进货价格和丝绸出厂价格。又跑到乡村,以组织合作社的方式,先给桑蚕养殖户们提供*款贷**,然后再以一个合理的价格将它们生产的蚕丝全部预订下来,以反垄断的方式强力回击日方的垄断。

生丝收不上来,女工又跑了一大半,当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松井丝厂的会长松井义夫气得暴跳如雷,连声责骂助手曾峰和主管袁三刀。昨天,另外六家日本丝厂的人聚到这里,请求松井义夫代表日企去找郭怀义谈判,说他们愿意用高价从华商手里回购生丝。松井义夫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他认为那些华商们联手,不过是为了抬高生丝的价格,从中渔利而已,只要自己的价钱出得高,他们就会把生丝卖给他。松井义夫最担心的其实是工人,若是工人流失,即便从华商那里购回生丝,工厂照样开不了机。因此,他给袁三刀下了死命令,不能让一名工人走掉,谁知今早一起来,工厂的大门洞开,工人差不多都走光了。

松井义夫方寸大乱,一见袁三刀的面就叽里呱啦地骂起来。袁三刀脸色铁青,极不耐烦地对曾峰道:“你跟他说,蓬瀛帮在这里干的是工头,不是*妈的他**牢头。”

曾峰素来也怕袁三刀,于是赶紧赔笑脸道:“松井先生不过是在说气话,三爷您别放在心上!”

“王八蛋,他有活干有钱发,我们就帮他管工人,否则,我*妈的他**拍屁股走人!”袁三刀气呼呼地说。

松井义夫一听袁三刀要撂挑子,也被吓住了,他马上换了一副脸孔道:“袁主管说得有道理,工人走了我们也有责任。这样,我马上给你五百块银元,每个女工发一块,工头们每人发两块,暂时作为他们的安家费用。你跟工人们好好说说,过不了几天,松井丝厂就会开工,到时候工钱只会增加……”

袁三刀见松井义夫主动让步,不好意思再硬顶,于是抱拳说道:“那我先替那些兄弟姐妹谢过松井先生了!”

正要转身离开,松井义夫却喊住他道:“袁主管,发银元的事你就让工头去做吧,我另有要事劳烦你!”

曾峰笑道:“松井先生是想要三爷陪我们一起去烟台桑蚕总会谈判!”

袁三刀颇感意外道:“谈判的事情不该我管,为什么要我去?”

曾峰嘿嘿一笑道:“有个人需要你去帮忙对付一下。”

“谁?”

“螳螂门的宋文鼎。”

双方约定谈判的时间是六日下午,地点在桑蚕山庄。按事先说好的,松井义夫和郭怀义首先都不到场,谈判由日方的曾峰、中方的杨子江以及烟台桑蚕总会副会长冯德贵负责进行。冯德贵赶到桑蚕山庄时,却意外发现郭怀义和宋文鼎都在那儿。

“郭先生,先前你不是说你今天不便露面吗?”冯德贵有些奇怪地问。

“我在家闲着无聊,便索性过来瞧瞧!”郭怀义说。

三人随后坐在凉亭里喝茶。

郭怀义笑着问:“冯会长,对于今天的谈判,你有什么想法?”

“郭先生是会长,谈判当然由你作主。”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冯德贵“嘿嘿”笑了两声,说:“我想,只要松井肯出高价,咱们不妨大赚他一笔!”

郭怀义点点头,问:“那你觉得怎么样才算是高价?”

冯德贵说:“每担生丝咱们是按一百八十两收回来的,现在每担怎么也得加个十两二十两吧!”

郭怀义听了这话,半晌没言语。

冯德贵有些吃不准,问:“怎么,郭先生觉得价钱定低了?”

郭怀义面无表情地道:“确实有些低!”

“那你的意思是?”

郭怀义翻了一下手掌,说:“至少得翻一倍!”

“啊!?”

不但冯德贵,就连宋文鼎也吃了一惊。

“可……可万一对方不接受,我们的丝难道就一直压着?”

“冯会长不必担心!”郭怀义的目光落在冯德贵脸上,意味深长地道,“春天的茧子是收完了,不是还有秋茧吗?松井半年不开工,还能撑得住,要是一年没活干,他就铁定倒架子了!”

冯德贵一听明白了,郭怀义压根儿就没想着要卖丝给松井义夫,是想把他逼上绝路。

“只是,如此囤积下去,我们的资金也吃不消啊!”冯德贵有些担心地说。

郭怀义微微一笑,说:“这笔账其实很好算,我们统进统出,有外销的门路,可以大批量走货,不是单单地囤积生丝。也就是说,两个月后,便会有钱款流回来。而松井那边,因为他们连今年的春茧都没收到,接下来半年没有货供应,损失钱粮不说,还会大大地失去信用!”

冯德贵点头道:“不错,如果他们半年没货可供,那市场就全归我们了!”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轿车的轰鸣声。

杨子江走到门首一看,回头对郭怀义说:“他们来了!”

四人于是从凉亭走回会客厅。

来人正是曾峰和袁三刀。

双方寒暄过后,各自坐下。

郭怀义呷了一口茶,说,“大家来到这里,都是为了生意,曾大班,有什么话不妨开门见山地说!”

“好,郭先生真是个痛快人!”曾峰大声道,“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松井丝厂想从烟台桑蚕总会这边购买生丝,不知道各位是否有意合作?”

冯德贵本以为郭怀义会出语刁难,谁知他张口便道:“当然可以!”

曾峰和袁三刀闻言俱是一怔。

曾峰问:“此话当真?”

郭怀义淡淡地道:“生丝我们有的是,松井丝厂要多少我们就有多少!”

冯德贵听傻了,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曾峰脸现喜色道:“郭先生,既然你们答应卖丝,那我们现在就来谈谈价钱吧。”

“这个就不必了!”郭怀义面无表情地说。

曾峰一呆,问:“您是什么意思?”

郭怀义呵呵一笑道:“因为现在还不到谈价钱的时候!”

“这个,我就有点儿不明白了。”曾峰一脸狐疑。

“还是我来替郭先生说吧。”杨子江终于开口了,“郭先生的意思是,如今没货给你们松井丝厂,所以没必要现在谈价钱!”

曾峰脸色大变,问:“杨经理,你这是在耍我们吗?”

袁三刀也有些沉不住气,于是问:“那你们什么时候才肯卖丝给我们?”

“那要等到收了秋蚕之后。”杨子江一本正经地说,“今年入冬后,说不定有货,实在不行,就只能等到明年开春了!”

冯德贵现在才明白,原来郭怀义和杨子江是在戏耍曾峰。

“对,春丝你们是一根也拿不到的了!”郭怀义一边说话一边恬然自在地喝着茶。

杨子江甚至还加上一句:“就算是秋丝也不一定卖给你们!”

曾峰霍地站起来,对袁三刀说:“袁兄,咱们走!”

袁三刀慢慢站起身,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从郭怀义、杨子江脸上扫过,当他与宋文鼎四目相接时,脸上竟挤出一丝轻蔑的笑意,明显是在挑衅宋文鼎。

曾峰大步走向门口,袁三刀紧随其后。

忽听宋文鼎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声如洪钟道:“阁下就这么走了?”

袁三刀停下来,却不回头,说:“你想留我?”

宋文鼎站起来道:“既然你想试试我的斤两,何不现在就出手?”

袁三刀转身迎着宋文鼎道:“只可惜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

“择日不如撞日!”宋文鼎伸出手去,做出个请的姿势,“我看今天就不错。”

袁三刀仰头哈哈一笑道:“不愧是螳螂王,说话就是有霸气!”说罢,他走到桌前,取了两只杯子,整齐地排好,又抓过茶壶,一一斟满,抬头看着宋文鼎。

宋文鼎乍见这一举动,暗吃一惊,他明白这是洪门的待客路数,俗称“海底”。于是他也取了一只杯子,置放在上头,呈品字形,也斟满茶。

随后,两人各取一杯茶喝了。

“请!”

“请!”

两人大步走到院中,各自拉开架势。

“哇”的一声暴喝,袁三刀抢先出招。只见他双腿齐发,连珠炮似的踢向宋文鼎。宋文鼎猝不及防,竟被他逼得连连后退。眼看着身后便是假山,已经不能再退,宋文鼎只得纵身跃起。轰的一声响,那假山居然被袁三刀踢塌,碎石飞溅起来,飞得到处都是。

“好一招‘戳脚’!”宋文鼎大声喝彩。

袁三刀又是一声大喝:“再吃我几腿!”他飞身逼近宋文鼎,一个上步迎面腿,跟着又来了个叶里拽莲腿。

宋文鼎辗转腾挪,一一躲过。

随后,宋文鼎运气用力,站稳马步,晃动双臂,“嘿嘿”笑道:“姓袁的,现在该轮到我发威了吧!”

说时迟,那时快,宋文鼎欺身而上,紧贴袁三刀的身体,双拳呼地击出。袁三刀顿时觉得冷风裂面,胸口发闷。近距离格斗,腿便失去了威力,袁三刀马上施展出翻子拳来击打。二人撤步进步,快如闪电,四只手臂死死地绞在一起。宋文鼎嘴里“嚯嚯”连声,越打越快,“中路翻车”完后马上又是“辘轳锤”。但听“扑哧”一声,袁三刀身上的衣衫被震成了碎片。

袁三刀大惊,赶紧向后掠开。

宋文鼎呵呵一笑道:“怎么样,滋味不错吧!”

袁三刀往地上啐了一口道:“妈的,再来!”

忽听郭怀义大声制止他们道:“好了,点到为止吧!”

杨子江跳到二人中间,伸开双臂拦着宋文鼎道:“两位,桑蚕山庄不是比武场,咱们还是收手吧!”

曾峰也赶紧扯住袁三刀道:“袁兄,咱们今天可是来谈生意的,千万别把事情搞僵!”

袁三刀这才收住架势,悻悻地瞪着宋文鼎道:“姓宋的,咱们哪天再约着斗一场,怎么样?”

“没问题,我等着你!”宋文鼎哈哈大笑。

第十节 出损招负隅顽抗

冯德贵每天都会背着双手在他的鼎泰丰丝厂走来走去,在他眼里,那些雪白的东西哪里是什么生丝,简直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天午后,他照例在厂子里转。

这时,一个工头急匆匆地跑来告诉他:“老板,松井丝厂来人了。”

冯德贵走出厂房一看,发现是曾峰和一个日本人,却不是袁三刀。

曾峰迎上冯德贵,“嘿嘿”一笑道:“冯会长,这位是松井丝厂新任副经理大岛千叶先生,我们今天来贵厂,是想跟你谈一谈生丝……”

“没兴趣!”冯德贵打断曾峰的话,转身就走,“两位走好,恕不远送!”

曾峰撵上一步说:“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给你的是什么价?”

冯德贵不觉停下脚步,转身问:“说来听听!”

曾峰说:“你们生丝收购价是一百八十两一担,茧子是五十八两一担,我在你的价格上再加上这个数!”曾峰晃了晃两根手指头。

冯德贵瞪大眼睛道:“二十两?还是二百两?”

“不,不!”曾峰轻轻摇头,“是二两!”

冯德贵大气道:“娘的,你耍老子!”随即转身就走。

曾峰在他背后冷笑道:“如果这个价你不谈,你肯定会后悔的!”

冯德贵刚进办公室,桌子上的电话就响了。他一接,不觉冷汗直冒,电话里是他老婆的哭喊声:“老爷,我们家余庆被人绑架了,你快想办法救人啊!”

冯德贵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曾峰和大岛千叶跟着进了办公室。

冯德贵一蹦老高,指着二人道:“是你们,肯定是你们做的好事……”

“别激动,小点儿声!”曾峰伸出一根指头,竖在嘴巴上。

冯德贵气呼呼地问:“你们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曾峰把头凑到冯德贵面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只要冯老板跟我们好好合作,我保证贵公子安然无恙!”

“怎么个合作法?”

“你明着收生丝,暗中再送进我们厂。”曾峰拍打着他的肩膀说,“放心,价钱方面不会让你吃亏,刚才说了,我在原价上多给你二两,够意思吧!”

冯德贵哭丧着脸道:“要是让郭怀义知道了,他肯定会把我打得稀巴烂!”

曾峰“嘿嘿”一笑道:“我可不逼你,你也可以不答应啊!”

“老天爷,我造了什么孽,要遭这个报应?”冯德贵哀号起来。

宋文鼎如今是长住桑蚕山庄。跟他在一起的还有铁柱,他们白天在山庄练功,晚上则帮着郭怀义看守丝库。这天,宋文鼎正带着铁柱在山庄附近转悠,小郭子郭正忽然骑了辆自行车跑到他跟前,递给他一封信,说:“也不知是谁在路上丢给我的,赶快交给郭先生。”

宋文鼎拆信一瞧,脸色大变,立刻往山庄里头跑。

“郭先生,你看。”他把信交给了郭怀义。

郭怀义一看,纸上只有一行字:月黑风高夜,火烧丝库时。下面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四方形的口。

郭怀义点了点头,说:“看来松井要下我们的黑手了,文鼎、子江,你们赶快去做好准备。”

宋文鼎一脸疑惑地问:“郭先生,你认识送信的人?”

郭怀义答非所问地道:“他说要来,那些人便一定会来,而且就在今晚!”

宋文鼎和杨子江见郭怀义说得如此肯定,便不再多话,赶忙下去调派人手,严密布防。

上半夜平安无事。

二更左右,仓库的墙角下方忽然响起了铃铛声。宋文鼎沉声说道:“大家小心,他们来了!”

原来,宋文鼎他们事先在墙外拉了不少细生丝,连在墙内的铃铛上,外面一旦有人爬墙,里面的铃铛便会被拉响。

果然,墙头先后冒出几个黑乎乎的脑袋来,宋文鼎示意大家沉住气,先别急着动。墙头上的人见里面没有什么动静,便相互打着手势翻进来。还没等他们动手,宋文鼎已经大喊着扑了上去。其他人一见,也纷纷从暗处跳出来迎战。

那些黑影猝然遭袭,竟是不退,抽出雪亮的武士刀见人便砍。

宋文鼎出拳猛击,当头那人才接了几下,虎口即被震得裂开了一道口子。宋文鼎左一拳右一腿,或徒手相搏,或空手夺*刃白**,乒乒乓乓,一阵乱战过后,进来的人全部被他*倒打**在地。

“把他们捆起来。”宋文鼎断喝一声。

众人一拥而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索,将地上的人捆得结结实实,一数,才知道俘虏了六个,全都是日本浪人。

天亮后,郭怀义只是通知烟台警署来山庄领人,却并没有要求他们一定要对这些肇事浪人作出什么惩处。

松井丝厂运进了一大批生丝,厂房里顿时忙碌起来,女工们加班加点地干活,大大小小的工头也没闲着。袁三刀挺纳闷,他搞不清楚曾峰是从哪里搞来这么多货的。

在厂房里转了几圈后,从不主动去办公区的袁三刀破例来到曾峰的办公室。曾峰正在看报纸,见袁三刀推门进来,马上笑着打招呼道:“袁主管,今天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怎么,不欢迎吗?”

“哪里哪里。”曾峰赶紧让座,“袁兄今天到这里来,想必一定有什么事找我吧?”

“真没什么事,我只是随便过来逛逛而已!”袁三刀淡淡地道。

曾峰突然一拍大腿道:“既然你今天有空,那咱们去剑道馆转一转,我正好有个人要介绍给你认识!”

“哦,是谁?”

“去了就知道了。”曾峰笑嘻嘻地拉着袁三刀走出办公室。

剑道馆设在松井丝厂的后院,是专门供日本职员娱乐健身的场所。

两人进到里面,袁三刀一眼就看到大岛千叶,于是跟曾峰嘀咕道:“你带我来不会是为了见他吧?我跟他很熟的。”

“不,我要给你引见的是那一位。”曾峰指的是大岛千叶身边的一个人。

那人长得极其敦实,穿一身黑绸衫,脸孔黝黑,胡须戟张,一看模样便知道不是日本人。

“他是什么来头?”

“他叫梁德正,走,我给你引见引见!”

大岛千叶看到曾峰引着袁三刀前来,不禁拍起巴掌道:“你们来得正好,我和德正君正在讨论中华武学!”

袁三刀细看那人的脸,蓦然记起他其实就是螳螂门的大弟子、宋文鼎的大师兄。

袁三刀一拱手道:“如果没有记错,阁下应该是螳螂门宋启云先生的门下?”

梁德正一脸淡然道:“那是老黄历了,我现在跟螳螂门没有任何关系!”

袁三刀“哦”了一声。

梁德正看着袁三刀道:“听说袁主管跟宋文鼎交过手?”

袁三刀点了点头道:“不过是切磋了几个回合而已!”

梁德正问:“不知是谁占了上风?”

袁三刀脸一沉道:“当然是本人稍逊一筹!”

梁德正呵呵一笑道:“那是因为袁主管并不了解螳螂拳,如果你熟悉了它的打法,下次再跟宋文鼎交手,定能占到上风!”

袁三刀不动声色道:“听阁下的意思,是愿意跟我分享螳螂拳的奥妙了?”

梁德正点头道:“当然,如果你真的看得上,我会毫不保留!”

袁三刀闻言冷笑道:“对不起,你想给,我还不想要呢!我跟宋文鼎堂堂正正地比武,赢就赢得爽快,输也输得痛快,岂能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梁德正一听,脸色愠怒起来,他冲着袁三刀一抱拳道:“既如此,那么袁主管,可否赐教在下一招半式?”

“什么肯不肯的!”袁三刀一撩袍襟,把它塞进腰带里,“看你的气势,就比宋文鼎差远了!”

“那就得罪了!”梁德正说话之时,拳头已经打了出来。

大岛千叶一直站在旁边冷眼观瞧,不发一言。

袁三刀伸手一接,便知梁德正的武功离宋文鼎相去甚远,于是马上以快击快,连连封住对手的几十下进攻。他既跟宋文鼎交过手,便已熟知螳螂拳的打法,待梁德正的气势稍竭,他抬脚即转入进攻,唰唰唰就是连环几下。袁三刀的“戳脚”快如闪电,饶是梁德正躲得快,第三脚还是没有完全闪开,当场便被踢了个趔趄。

袁三刀大吼一声,双腿连环踢出,便要使出鸳鸯脚的绝技。

大岛千叶“噌”地跳到场中,伸手一拦道:“停,停!”

曾峰害怕拳脚无眼,远远地喊:“袁兄,算你赢,别打了!”

袁三刀回过头,冷冷地看了梁德正两眼,长出一口气,将全身放松下来。蓦然,一股冷风扑面而至,大岛千叶的双手像刀一样削过来。因为隔得太近,袁三刀毫无提防,躲闪已经来不及。

噗噗噗,袁三刀衣衫碎裂,血珠飞溅,身体旋起了圈。

好不容易停下来,他指着大岛千叶,吃力地道:“你……你……”

梁德正一下子傻了,他没想到大岛千叶会突然朝袁三刀下黑手。

而大岛千叶显然不想给袁三刀丝毫喘息的机会,趁袁三刀立足未稳,他又一记重拳砸在袁三刀的小腹处。袁三刀站立不稳,身子向后跌出老远。他拼着一口气,双手在地板上一使劲,将身子旋将起来。刚刚站稳,一口鲜血即喷射而出。

梁德正这时才明白,原来松井义夫要趁机铲除袁三刀。

大岛千叶偷袭成功后,转头朝曾峰笑了笑,说:“行了,现在用不着我们出手了!”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下按,就此收功。

袁三刀两眼死死地瞪着眼前的对手不敢开口,因为只要一张嘴,血马上就会喷出来。只听曾峰叹息一声,掏出块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阴阳怪气地说:“袁兄,你一身好功夫不曾派上用场,真是可惜了!”

眼见袁三刀逃不出自己的手心,大岛千叶这才恨恨地说:“中国人的*底卧**,良心太坏,早就该死!”

曾峰走近一步,心有余悸地对袁三刀说:“你的底细大岛先生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你跟郭怀义其实是一伙的,开门放走工人,给郭怀义通风报信,让我们焚烧生丝仓库的计划落空,全都是因为你……”

袁三刀拼尽一口气道:“不错,我……就是*底卧**,我就是……那个神秘的送信人……”

大岛千叶斜眼看着梁德正道:“徳正君,还是由你来结果这个奸细吧。”

“我……”梁德正手脚一阵哆嗦,根本不敢上前。

大岛千叶鄙夷地瞥了梁德正一眼,说:“胆小如鼠的家伙,真是难堪大用,算啦,那就留给他们来练练刀吧!”他一挥手,十几个浪人冲上前,举着武士刀将袁三刀团团围住。

曾峰不敢看这血腥的场面,转身开门溜出了剑道馆。

那些浪人嗷嗷叫着扑上去,挥刀便砍,刀光闪烁中,袁三刀忍着剧痛左躲右闪。梁德正眼见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身法还如此利索,不禁骇然。大岛千叶也看得眼直。袁三刀上身的衣衫被刀锋划破,露出结实的胸膛来。

可是,大岛千叶刚才对他的那两记突袭是致命的,他已经身受重创。很快,在浪人们一波波凌厉的进攻中,他的步法乱了,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清了。

那些浪人见机将雪亮的武士刀一起刺出,噗噗噗,无数道血箭立刻从袁三刀的身上溅射出来,墙壁顿时血红一片,浪人们甚至连眼睛都有点儿难以睁开。

几颗血珠子钻进梁德正眼睛里,染得他一阵巨痛,他赶紧用手揉擦。等他睁开眼睛时,正好看到袁三刀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但听“轰”的一声,连地板都震得颤晃起来。

第十一节 得密信领馆救人

袁三刀死时,宋文鼎并不在桑蚕山庄,而是在螳螂拳馆里教一班人练功。

张家璧急火火地跑进来,把他拉出人堆说:“你马上跟我走!”

“去哪儿?”

“去烟台警署。”

宋文鼎见张家璧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于是问他:“不会是山庄出了什么事吧?”

张家璧摇了摇头说:“袁三刀死了!”

宋文鼎一呆,愣在当场。

头天晚上,郭怀义特地告诉宋文鼎,袁三刀其实是他安插在松井丝厂的内线。宋文鼎听后一点儿都没有显出惊讶,因为他早就猜到了袁三刀的真实身份。那天,他跟袁三刀比武时,袁三刀一亮出洪门的“海底”,他就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没想到才过一夜,宋文鼎便听到了袁三刀的噩耗。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宋文鼎有点儿不敢相信地问。

“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只知道他死了,他的尸体是在桑蚕山庄门口发现的,身上到处都是刀伤,看上去惨不忍睹!”

“郭先生跟你说过袁三刀的事吗?”

“唉,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我猜肯定是松井他们干的!”宋文鼎愤愤地捶了一下身边的墙壁说,“或许袁三刀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所以他们就对他下了毒手!”

“这个极有可能,不过现在麻烦的还不是这个!”张家璧道,“袁三刀的尸体被发现后不久,烟台警署的警察和松井丝厂的曾峰等人就赶到了,松井丝厂的人一口咬定是我们桑蚕山庄害死了袁三刀!”

宋文鼎怒不可遏道:“无耻,这不明摆着是在栽赃诬陷吗?”

“所以,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去警署,想办法摆平这件事。”

张家璧在烟台根基深厚,由他代表烟台商会出面担保,警察厅还是很给他面子的。尽管松井义夫一直在背后通过日本领事馆向烟台警署施压,但终因证据不足,郭怀义和杨子江并没有受到多大牵连。

袁三刀的死让郭怀义和宋文鼎等人痛心不已,然而鉴于袁三刀的秘密身份,郭怀义并不敢公开悼念和厚葬他。他只是在自家的偏厅里悄悄地给袁三刀立了个牌位,接受几个知道袁三刀底细的人前来燃纸烧香,磕头祭拜。

这日,郭怀义跟宋文鼎正在屋里嗟叹,却见杨子江带着郭正匆匆走进来。

“郭先生,你看看松井他们这次购进的丝?”杨子江将一缕色泽微黄的蚕丝递到郭怀义面前,“这是小郭子想办法从他们厂里弄出来的。”

郭怀义接过蚕丝,凑近眼前仔细观察,又用鼻子嗅了嗅,自言自语道:“这是东北的柞蚕丝啊!”回头又皱着眉头对杨子江道,“你去给冯德贵打个电话,让他赶快过来一趟!”

“已经打了!”杨子江说。

宋文鼎恍然大悟道:“哎呀,原来是这个死胖子在捣鬼!”

宋文鼎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日成立烟台蚕桑总会时,冯德贵明确表示东北那边的生丝源头由他控制。而现在,松井丝厂收购来的生丝偏偏就是东北产的柞蚕丝。

半个时辰后,冯德贵来了。他一路小跑进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抹着额头上油亮的汗珠子说:“郭先生,这么急着喊我过来,究竟出了什么事?”

“那你觉得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杨子江一脸讥诮,紧盯着冯德贵的眼睛问。

郭怀义摇了摇手,语气平淡地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看你老兄最近忙活得厉害,怕你累着,所以唤你过来歇口气!”

冯德贵明知郭怀义说的并非好话,却假装不知就里,讪笑道:“嘿嘿,我这人就是劳碌命,闲不住啊!”

宋文鼎本想发作,见郭怀义一脸淡定,便竭力压着自己的火气。

郭怀义拿出刚才杨子江交给他的蚕丝,抽出几根,捻了几捻,然后在冯德贵眼前一晃道:“老冯,据说松井丝厂一下子从东北运进来五百多包柞蚕丝,够他们开工两个月的,这是怎么回事?”

冯德贵一愣,抓过郭怀义手里的蚕丝,假意端详了片刻后,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说:“你,你……郭先生,你不会怀疑是我把货卖给日本人的吧?”

“不是你又是谁?”宋文鼎终于忍不住,吼叫了起来。

冯德贵吓了一跳,赶忙向郭怀义求助:“郭先生,你可得主持公道啊,我真没干那事,不信你找人调查去!”

“调查个狗屁!”杨子江跨前一步,一把揪住冯德贵的衣领,“没错,你确实做得天衣无缝,日本人的船也确实没有直接从大连运走生丝,那是因为你在使障眼法。你的人从东三省收购了大批柞蚕丝,通过水运送抵蓬莱,然后在蓬莱卸货,再装进日本人的货轮运回烟台。这些情况,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冯德贵一听“蓬莱”二字,便明白事情已经穿帮,再也无法遮掩,于是“扑通”一声跪在郭怀义面前说:“郭先生、宋二爷,我求求你们饶过我一家子!我卖生丝给松井,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郭怀义弯腰将他扶起,和颜悦色地说:“老冯,我知道你不是一个背信弃义的人,如果你有什么苦衷,千万不要隐瞒,说给大伙听听,看我们能不能帮你解决。”

冯德贵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随后,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曾峰和大岛千叶如何去他厂里要挟,如何绑架了他的儿子余庆,他又是如何给松井义夫收集生丝等等情况和盘托出。

宋文鼎听罢一跺脚,又气又急地道:“你可真是糊涂,出了这样的大事怎么不早说?我要是早一点儿知道,说不定现在已经把你的儿子救出来了!”

杨子江问:“冯老板,生丝既已运到,你家余庆应该被放回来了呀!”

“没有!”冯德贵哭丧着脸说,“大岛千叶说了,还得让我再运一船过来才放人……郭先生,我也不想这么做,可我也是被他们逼成这样的啊!”

“王八蛋!”宋文鼎眼里冒着怒火,“他们明着争不过咱们,就暗地里下黑手,袁三刀的账还没时间跟他们算,他们又搞出这些花样来,我饶不了他们!”

冯德贵突然朝宋文鼎磕头道:“宋二爷,事到如今我只能求你了,你武功高强,一定要想办法把我家余庆救出来啊!”

“你起来。”宋文鼎一把抓住冯德贵的手臂,几乎是把他拎起来道,“你放心,这事就包在我宋文鼎身上!”

郭怀义朝杨子江递了个眼色,杨子江马上心领神会,上前对冯德贵道:“人命关天的事大意不得,须要从长计议!冯老板,这地方你不能久呆,免得松井他们起疑心。回去后,你该怎么收丝就怎么收,但不要急着发货,一定要拖住他们,拖得越久越好!”

冯德贵擦了把眼泪,连连点头道:“我明白,这次我也豁出去了,换不回余庆,我就跟他们拼命!”

郭怀义拍拍他的肩头,安慰道:“你放心吧,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的儿子救回来的。”

冯德贵惭愧地一抱拳道:“郭先生,我冯德贵经商多年,今天真是把祖宗的脸面丢尽了。还盼各位大人大量,不跟我计较,费心费力地救我那儿子出来。我冯德贵今生如果无法报答各位,来世愿意为你们作牛作马!告辞了。”说完,他抹着眼泪,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

宋文鼎的心忽然有一丝疼痛的感觉,因为他猛地想到了妻子丁云梅,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宋振武。

在宋文鼎的指挥下,包括螳螂门弟子在内,烟台八大拳馆的弟子及各大小帮派帮众均行动起来,全城暗查冯德贵的儿子冯余庆被囚的所在。

杨子江推断,冯余庆很可能被关在松井丝厂里面。因为那是日本人的地盘,外人不能擅入,所以最保险。郭怀义、宋文鼎、张家璧都认为他说得有理。只是,松井丝厂到处都有日本浪人看守着,就算知道冯余庆在里面也没办法把他救出来。

一晃三天过去了,冯余庆的下落始终探听不到,而松井义夫那边却在催促冯德贵赶快交货。冯德贵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把从东北弄来的生丝装上船,做好送往蓬莱的准备。

留给宋文鼎救冯余庆的时间不多了,他简直心急如焚。

这天,他从码头帮出来,因为还是没有得到一点儿有价值的线索,他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于是家也不回,找了个酒馆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随后,他摇摇晃晃地出了酒馆,往海边走去。

天气本就有些躁热,等到酒劲上来,他的心里更是火烧火燎。他索性脱了上衣,赤着膀子走在太阳底下。到得大庙附近时,看着来来往往有说有笑的行人,他真想对着他们大吼几声,好好发泄一番。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大货轮的烟囱里冒着腾腾的黑烟,即将起锚。这时,轮船长长地鸣了一声汽笛,就像是刻意在替宋文鼎吼出来一样。

直到酒醒了大半,他才转回拳馆。一进门,郭正就嚷了起来:“师父,您总算回来了,我刚才满城找您,您上哪儿去了?”

宋文鼎心里不痛快,张嘴便骂道:“老子去哪儿,还需跟你请示不成?”

郭正一吐舌说:“不是我找您,是姜师公找您!”

所谓姜师公就是姜铁桥,是宋文鼎的姑父,宋文鼎的父亲宋启云过世后,宋文鼎便把姜铁桥请到拳馆,帮忙料理拳馆的日常事务。

进屋后,宋文鼎才知道张家璧和杨子江都在,几个人正围着桌子看着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张家璧叫道:“好了,文鼎回来了,让他看看这是谁的笔迹?”

宋文鼎发现桌上摆着两张纸,一张上写着字,一张上画着图,便问:“这是什么东西?”

张家璧说:“是封匿名信。”

宋文鼎抓起信纸一看,不由一喜。原来匿名信上写着冯余庆被关押的地点——日本领事馆,以及领事馆的内部结构图。

“信是谁送来的?”

“没人看见!”姜铁桥道,“能在螳螂拳馆来去自如的人,身手肯定不简单。”

宋文鼎盯着信和图若有所思。

杨子江道:“要是袁三刀没死,有他暗中调查,送信就说得通,可今天这个事却有些蹊跷!”

“我觉得这事可信,领事馆确实是个藏人的好地方。”宋文鼎说,“而且,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也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万一是个陷阱呢?”杨子江问。

“就算真是陷阱,我也得去钻!”宋文鼎毅然说道。

日本领事馆位于烟台山领事路的西边,占地面积二十五亩,有三幢大楼,一百七十多间小房。其中领事馆楼采用近代建筑设计手法,以简单的几何体组合形成,外面有个宽敞的大院,里面花木葱茏,八名持枪的警卫日夜守卫着。

下午的时候,张家璧开车,载着宋文鼎和姜铁桥、杨子江在领事路上转了两圈,把周围的情况打探清楚后,便制订了一个简单的行动计划。

凌晨时分,他们开车出发了。距日本领事馆还有几十步路时,张家璧将车熄火,跟杨子江留在车内。宋文鼎和姜铁桥则麻利地换上夜行衣,跳下车,直奔领事馆。

二人绕到领事馆的后面,贴着墙壁慢慢靠近西边。侧耳细听,院子里面静悄悄的,姜铁桥朝宋文鼎打了个手势,脚尖一点,身子往上蹿去。

因为墙头拉着铁丝网,姜铁桥不敢直接弹上去,而是缓了缓,才从网上翻入,两脚轻轻落地。他先不忙着活动,而是蹲在墙角留心察看四周的动静。院内本来养着两只大狼狗,此时它们却成了“哑巴”,因为宋文鼎已经提前让人做了手脚。

等了一会儿后,确信里面没有异常,姜铁桥才轻轻敲了一下墙壁。外面的宋文鼎得信后,马上也跳了进来。两人靠着墙根,朝中间的那栋楼摸过去。

领事馆大门的岗楼处,两个背着枪的警卫正在抽烟,对里面发生的情况丝毫没有察觉。宋文鼎和姜铁桥摸至主楼门前,发现门落了锁。宋文鼎双手抓住锁头,轻轻一扭,那锁便开了。

楼里面虽然黑乎乎的,但对于他们这些练功的人来说,并不当回事,因此他们很顺利地就上了三楼,找到关押冯余庆的房间。

宋文鼎轻轻一推门,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上了。侧耳一听,竟发现里面隐隐传来呼噜声。

姜铁桥指了指上面。天气闷热,门上面的小窗开着,两人比划了几下,宋文鼎贴着门板站好,姜铁桥矮身抓着他的大腿往上一举,他就势抓着窗框钻进了房间。

宋文鼎并没有马上落地,而是双手抓住门框,将身子悬在空中,然后才慢慢溜下来。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借着窗户外面投射进来的微光,宋文鼎看清里面有两张床,上面各躺着一个彪形大汉,均是鼾声如雷,却没有发现冯余庆。

隔壁还有一道门,宋文鼎想,难道说冯余庆关在里面?

宋文鼎背对着门,慢慢摸着了门闩,轻轻拉下来。门一开,姜铁桥悄无声息地闪进去,随即把门关上。

恰在这时,床上两人的鼾声突然停止,似是醒过来了。宋文鼎和姜铁桥也来不及细辨,闪电般出手,两个看守头上各挨了一下,立即昏厥过去。

二人果然在隔壁找到了冯余庆,小家伙已经进入了梦乡。

宋文鼎拿被子将迷迷糊糊的冯余庆卷了个严实,扛在肩上。姜铁桥在前头引路,二人飞快溜出大楼。

背着人从高墙往外翻时有些困难,姜铁桥先蹦上墙头,然后扔下绳子将被子和冯余庆用力拉上去。宋文鼎空身跃过墙头,把冯余庆接在手里。

张家璧和杨子江一见,赶紧把车开过来,载上三人,一踩油门,飞驰而去。

第十二节 败群寇螳螂封王

冯余庆获救,冯德贵也摆脱了日本人的要挟,可是蚕丝大战的情势却急转直下。因为德国战败,日本占领了胶州湾,整个山东变成了日本人的势力范围。在军方的支持下,以松井义夫为首的日商利益集团一夜之间把持了整个山东的蚕丝收购业务。

这一次,轮到恒泰丝厂遭受围困了。杨子*派江**出多路收丝人,几天下来竟收不到一两生丝和蚕茧。眼见恒泰陷入困境,那些银行钱庄也纷纷拒绝*款贷**和借钱给郭怀义。恒泰丝厂损失巨大,一下子便伤了元气。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才过了不到一个月,情势却再次逆转。

1915年1月18日,日本驻华公使觐见袁世凯,递交了有关《二十一条》要求的文件。虽然日方要求袁世凯“绝对保密,尽速答复”,但此事还是很快泄露出去。《二十一条》遭到国内各界的强烈抗议,各地纷纷爆发了*制抵**日货的运动。消息传到杨子江耳朵里,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时机到了。于是,他马上召来宋文鼎、张家璧等人,连夜展开行动。

第二天,烟台桑蚕总会便成立了“劝用国货会”,推举谭雨田和郭怀义为正副会长。两天后,烟台的绅、商、学各界联合发起了反对《二十一条》的大会,地点设在桑蚕山庄,入会者逾三千人。

一时间,城内大小街巷的墙壁及电线杆木桩上尽数贴上了*制抵**日货的传单。就连茶馆里说评书的、讲相声的也纷纷推出抨击东洋人的段子。

第四天,大庙附近和北大街等地段的日人店铺纷纷关门停业。

一周后,*制抵**日货运动达到白热化的程度,学生们纷纷走上街头,在“劝用国货会”的指挥下,遍查当地商店,寻找日本商品,一经发现便当场没收或烧毁。

很快,这股热浪就波及到松井丝厂,几乎一夜之间,厂里的工人全部*工罢**,就连那些工头也纷纷离去,偌大一个工厂瞬间陷入瘫痪状态。工厂里死一般寂静,松井义夫简直要疯了。

曾峰在大岛千叶和几个日本浪人的保护下出门招工,结果被人撵了回来。没人干活的后果相当可怕,因为春天的蚕丝很快就要下来,而随着天气逐渐变热,生丝不好再存放,一旦出现霉变,松井义夫就将血本无归。

眼看着松井丝厂陷于绝境,曾峰不得不替自己打算了,他瞅准空子,卷了一大笔资金溜之大吉。松井义夫得知后,气得吐血,连声大骂*那支**人不可靠。

梁德正是留在松井丝厂唯一的中国人。这天,他正准备出门买点儿东西,没想到大岛千叶却在厂门口拦住了他。

“你今天哪儿也别去,我们要陪松井先生出去一趟!”“去哪儿?”“桑蚕山庄!”

梁德正听了这话,脸色一变。

大岛千叶笑道:“看把你吓的,像是见了鬼,你以为宋文鼎真会吃了你吗?”

梁德正说:“大岛先生,我跟宋文鼎势不两立,最好不要让我见到他!”

大岛千叶哼了一声道:“松井先生要跟恒泰的老板谈判,现在厂里只有你一个中国人,你得过去帮我们当翻译,不去也得去!”

九点整,松井义夫带着大岛千叶和梁德正乘车来到桑蚕山庄。

山庄门口围着一些国货维持会的学生,他们看到日本人的车辆驶来,不约而同地发出嘘声,有的还挥舞着小旗,喊着口号。松井义夫边走路额头边冒汗,梁德正跟在他后面,也觉得脸皮发烫,大岛千叶却梗着脖子,瞪着眼睛,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松井义夫一见郭怀义,便深深地鞠了一躬,郭怀义也抱拳行礼。宋文鼎见梁德正也来了,勃然大怒道:“王八蛋,你还敢到这里来,简直是找打!”说罢,一个箭步蹿过去,便要动手。

张家璧一把抱住宋文鼎道:“文鼎,人家是来谈判的,你不要胡来!”

宋文鼎只好咬牙忍住怒火,不过眼光却能把梁德正杀死。

松井义夫和郭怀义略微寒暄了几句后,便立即切入正题:“郭先生,虽然我们在商场上是竞争对手,但有一点不可否认,你我都是识时务的智者。当初桑蚕总会控制春丝市场时,我处于被动,也曾经派人来这里跟你谈判过。后来我们垄断了秋丝市场,你们恒泰也差点儿崩溃,也想过求助于我们。其实,大家这么做,无非是想让自己的工厂存活下去,是不是?”

郭怀义微微一笑道:“风水轮流转,现在既然轮到我们坐庄,你们处于被动,那么大家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好,郭先生真是个痛快人!”松井义夫击掌赞道,“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将我们积存的秋丝卖给你们恒泰,你放心,价钱一定便宜……”

“那好,我就先听听松井先生到底出个什么价?”

松井义夫伸出一根手指头说:“这个数!”郭怀义问:“一百元?”“对!”松井义夫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收的时候每担是一百六十元,现在每担要赔六十多元,实在是……”

话还没说完,杨子江却摆手道:“松井先生,你还是别说了!”转头又对郭怀义道,“郭先生,您可以送客了!”“怎么?”松井义夫一脸愕然,“这个价格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我们不买。”杨子江说。“那,那你说什么价?”“我说五十元一担。”

这话一出口,众人皆惊。大岛千叶大怒道:“八嘎,你们难道想抢劫吗?”

杨子江轻蔑地一笑道:“我再说一遍,五十元一担,你爱卖不卖!”

松井义夫强忍怒气道:“杨经理,你出的价钱未免太低了,能不能再涨一点儿?”

杨子江一字一顿道:“对不起,我们一个子儿都不涨!”

松井义夫咽了口唾沫,虽然心疼得要命,却又无可奈何,只好说:“好吧,五十元就五十元,我们成交!”

走出山庄大门,松井义夫回头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大骂道:“郭怀义,你个老狐狸,我若是不除掉你,我就不是松井义夫。”

数天后的一个傍晚,宋文鼎在桑蚕山庄与郭怀义商量完事情后,正打算回去,却被郭怀义拉住。郭怀义说:“文鼎,我心情不错,不如你今天就留在这里陪我吃顿饭,然后我们一起去丹桂戏院听场戏如何?”

宋文鼎一听,高兴地道:“难得郭先生有这么好的雅兴,我很愿意作陪!”

于是,二人用罢晚饭后,一起坐着人力车来到丹桂街。丹桂街是烟台出了名的热闹街道,这里整日说唱声、鼓乐声不断,入夜更是灯火通明,色彩绚丽。一进街道拱门,人流便拥挤起来,宋文鼎和郭怀义只好下车步行。

丹桂戏院坐落在街道的西头,外面张灯结彩,悬挂着巨大的宣传贴画,因为有名角登台,今晚的观众便特别多,幸好郭怀义事先已经打电话订好了包厢。两人上得楼来,进了包厢,在藤椅上一坐,跑堂的便立刻送上酸梅汤和冰镇西瓜。二人边吃喝边闲聊,甚是惬意。

七时许,随着锣鼓敲响,帷幕缓缓拉开,由名角刘玉良主演的《铡美案》正式开演。

谁知,台上的戏正演到高潮处,包厢外面忽然闪进来一个手拿水壶的跑堂伙计,他一把将茶壶盖摘下,就要用壶里的开水来泼郭怀义。宋文鼎一见,大吃一惊,赶紧抓起茶几上的一只瓷碟朝跑堂伙计的手腕掷去。跑堂伙计手一抖,负痛地松开了茶壶,一壶水便泼在他自己身上,烫得他嗷嗷直叫。

几乎同时,四个戴着黑礼帽、穿着黑色绸衫的汉子冲进包厢,手持明晃晃的*首匕**,直扑郭怀义。

宋文鼎大吼一声,挡在郭怀义身前,抢先发动进攻。第一个刺客的*首匕**刚刚刺出,宋文鼎的身子即往下一蹲,顺势来了个“玉环步”,跟着使出一招“左架右捆肘”,只一下,那家伙的*首匕**便脱手而飞,小腹还中了一拳,身子立即痛得缩成一团。另外三个刺客一见,发一声喊,竟挥舞着*首匕**来刺宋文鼎。宋文鼎双手抓住衣襟往外一拽,“嗤啦”撕成两片,露出插在腰间的大青花(长刀——螳螂门绝技)和小青花(短刀——螳螂门绝技)。

转眼间,三把*首匕**刺到,却“当当当”地扎在刀面上。宋文鼎反手握刀,刀刃紧贴着手臂,挡住了刺客们的进攻。他“嘿嘿”一笑道:“居然敢在我跟前动家伙,真是有种!”说罢,他大叫一声扑上去,刀花闪烁,疾如雷电。嗖嗖嗖,三把*首匕**被磕飞,三个刺客的胳膊弯儿和腿弯儿各中数刀,惨叫着滚翻在地。

就在这时,只听“啪啪”两声枪响,其中一颗*弹子**擦着宋文鼎的耳根飞过去,把包厢的灯打得粉碎。宋文鼎一愣,猛地一把将身后的郭怀义推倒在地,并大声提醒道:“郭先生,小心刺客!”

枪声一响,整个戏院马上像炸开了锅,观众们争着抢着往戏院门口跑。宋文鼎闪到包厢外,往左右瞧了瞧,见没什么异常,才转头对郭怀义道:“郭先生,我在前面开路,咱们冲出去!”

谁知郭怀义却身体摇晃,脸上的肌肉抽动着,表情很是痛苦。

宋文鼎扶住郭怀义问:“郭先生中枪了?”

郭怀义点了点头,咬着牙说:“文鼎,你也小心,刺客就在下面!”

宋文鼎说:“郭先生,我来背你吧!”

郭怀义摇头道:“我还好,你在头前带路,咱们想办法溜出去!”

宋文鼎点了点头,持刀在前,用身体护住郭怀义,机警地往楼下摸去。

门里门外都是人,戏场一片狼藉,台上的戏子早就吓得躲到了后台。隐隐约约,外面还响起了警哨声。由于门口堵塞,宋文鼎和郭怀义一时间竟出不去。

宋文鼎知道打枪的刺客就躲在人群中,他想,他和郭怀义要是从正门出去的话,难保不会再挨黑枪,于是,他拉着郭怀义转往后门。那道门平常都是上了锁的,外面是一条偏僻的巷子,从那里出去可以迅速离开戏院。

宋文鼎一刀将锁劈开,紧跟着一脚踹开门,抬头一望,果见外面的巷子冷冷清清。他左右扫了几眼,见没有什么异常,方才拉着郭怀义走出戏院后门。

宋文鼎对这边的路挺熟,三转两转便跟郭怀义到了另外一条街上。宋文鼎招手叫了辆黄包车,扶着郭怀义坐上去,二人直奔广仁堂医院。幸运的是,那一枪并没有打中要害,*弹子**取出来后,郭怀义休息了一夜便脱离了危险。

宋文鼎对遇刺的事颇为懊恼,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郭怀义,谁知郭怀义却毫不在意道:“只要我没丢性命,敌人的计划就算是落空了!而且,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松井义夫已经狗急跳墙,我们只须再忍一忍,就能彻底将他打败!”

宋文鼎点头说:“只是,接下来我们就得更加小心了,松井义夫肯定会使出新花招。”

郭怀义一笑道:“不管松井义夫有多狡猾,我对他仍能了如指掌,我敢断定,他的任何阴谋诡计都是不会得逞的。”

“哦……”宋文鼎一脸狐疑地看着郭怀义,“郭先生,你?”

郭怀义神秘地一笑,说:“山人自有妙计,你到时候就会知道!”

这天下午,梁德正正在松井丝厂的剑道馆里练功,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他吃了一惊,转身看时,却见一个穿着和服的东洋女人立在自己身后,定定地望着他。

梁德正不敢直视那女人的眼睛,于是低着头毕恭毕敬地问:“您是……新来的‘蛇首’大人吧?”

女人也不答话,只顾发出尖厉刺耳的笑声。梁德正听了,只觉骨头发冷,背心发凉。嗖嗖嗖,耳边有风声吹过,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一只冰凉滑腻的手轻轻与之一碰,他的半边身子立时麻木了,脚下站立不住,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小子,你的武功怎么这么差?”女人说话了,“我这次来,本想扶你做螳螂门的掌门,看来你一点儿都不中用,真让我失望!”

梁德正一呆,喃喃自语道:“我,螳螂门的掌门?”

“没错,宋文鼎如果死了,你就可以做螳螂门的掌门。”

梁德正一听,不禁全身一震,心想:松井义夫看来要对宋文鼎下手了。

那女人又是一阵尖笑道:“只要你乖乖听松井先生的话,到时候你想要的东西肯定可以到手,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女人已经闪身不见了。

时隔三年后,梁德正第一次回到螳螂门。以前,螳螂拳馆的门槛虽然高,他却能自由自在地迈进迈出,可今天,他似乎一下子变得矮小许多,不仅身体不敢碰触门框,就连心里都显得怯生生的。

里面传来他熟悉的“嗨哟嗨哟”的喊叫声,那是螳螂门的师弟们练功时发出的声音。

梁德正在门口转悠了半天,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去。螳螂门弟子乍一看到他,都瞪起了眼睛。本来热闹的拳馆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起来。

梁德正浑身燥热,脸上竭力挤出笑容,朝着众人抱拳道:“各位师弟,好久不见!”

没有一个人回应他,大家的目光中满含着鄙夷、不屑和仇恨。

梁德正咽了口唾沫,说:“我找文鼎,不知道他……”

郭正打断他的话说:“你个狗汉奸,还有脸到拳馆来,真是不要脸!”

铁柱也大声道:“梁德正,你还是走吧,你已经被逐出师门,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梁德正羞愧难当,只好掩面而退。

来到拳馆外面,回头看一眼拳馆上方醒目的门匾,他蹲下身子,放声大哭起来。

郭正和几个螳螂门弟子追出门来。

梁德正一见,赶紧止住哭声,抹起了泪水。

郭正还想再骂,却听梁德正说:“你去告诉文鼎,就说事关重大,我在烟台山等他,他要是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

说罢,他纵身一跃,眨眼间就不见了。

烟台山的山顶上寂静无声,几年前,宋文鼎就是在这里跟宫本次郎比武的,现在,那块场地还依稀可见,不过早已是杂草丛生。梁德正在悬崖边的一块巨石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天,远处的海,思绪万千。

一个时辰后,宋文鼎赶来了。

宋文鼎已经知道梁德正就是那天给自己送信和领馆地图的人,也知道梁德正因袁三刀的死而心生悔意,曾暗中送情报给杨子江,于是打算原谅他。毕竟他们师兄弟一场,以前感情很深,而且梁德正自打出走螳螂门后,并没有在外面做出什么大奸大恶之事。他之所以栖身松井丝厂,首要目的还是为了谋生。

隔着老远,宋文鼎就嚷着道:“喂,大师兄,你叫我来干什么?”

“文鼎,我有些话要跟你说,我……”

宋文鼎蓦地感到一侧的树林里传出一股强烈的杀气,于是心中一凛,大喝一声:“谁躲在那里?给我滚出来!”

只听几声冷笑,树枝一分,走出三个人来,竟是在松井丝厂出现过的那个东洋女人“蛇首”,以及大岛千叶和一个叫山田正隆的日本浪人。

梁德正大惊道:“你……你们怎么来了?”

大岛千叶“嘿嘿”一笑道:“德正君,你真是好样的,帮我们把宋文鼎引来了。”

“文鼎,我没有!”梁德正冷汗直冒,隐约感觉自己落进了圈套。

宋文鼎“嘿嘿”一笑,说:“我知道不是你。”然后,他又对大岛千叶道,“知道你们脚底下是什么地方吗?当年老子就是在这上边把宫本次郎干倒的。跟你们说,我宋文鼎从小就有个毛病,喜欢打日本人,一天不打手就痒。今天正好,我又可以爽快爽快了!”

大岛千叶听了这番话,气得嗷嗷叫,挥刀就向宋文鼎砍去。

梁德正也不甘落后,怒吼一声,扑向山田正隆,山田正隆飞身相迎。山田正隆的功夫远在梁德正之上,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把梁德正放在眼里。他上去就连施狠招,左手挡开梁德正的右手,右手五指闪电般地直插梁德正的胸膛。

这一下实在太快,梁德正几乎是把胸膛送到他手下。这五指要是插中,梁德正势必会受伤。于是他赶紧往旁边躲闪,但已经晚了,但见山田正隆脚下一勾,双手一扯,梁德正的身子便飞到空中,重重地跌在地上。

梁德正咬牙爬起来,来个“马步双顶肘”,直取山田正隆下盘。但眼前一花,山田正隆早绕到他身侧,用拳打他的腮帮子,膝盖也狠狠地踹在他的胯下,梁德正当即被打飞,口吐鲜血。

“什么螳螂拳,呸!”山田正隆一脸得意地说。

宋文鼎本想去救梁德正,却被大岛千叶死死缠住,一时之间无法脱身。

梁德正艰难地爬起来,脸颊红肿,喘着粗气,血水顺着嘴边嗒嗒地滴下。他的身子颤抖着,五官扭曲变形。

“啊——”他发出一声嘶吼,又梗着脖子冲了上去。

山田正隆摇了摇头,抬腿朝梁德正的胸部踢去,正中他心窝。几乎同时,梁德正也一拳打中山田正隆的胸膛,两人一起向后退了好几步。

山田正隆大怒,怪叫一声扑上去,时而用拳时而变掌,猛击梁德正胸前。但梁德正依旧不躲不闪,直迎上去,左手运掌如刀,削向对手咽喉。

几个回合后,梁德正一直压着山田正隆打。山田正隆一口气提不上来,竟被连连逼退了十几步,眼看着身后就是山崖边。

一旁观战的“蛇首”忽然沉声说道:“山田君,小心后面!”

山田正隆知道无路可退,便也拼了命,任凭梁德正一拳砸向他的胸口,他却使用柔道中的摔法,呼地将他抡起来,砸向地面。

梁德正“扑通”一声跌在地上,直摔得七荤八素。但他顺势抓住山田正隆的双脚,用力一拧,将其扳倒在地。两人于是在地上滚来滚去,缠斗不休。忙乱中,两人竟一起撞在一块巨石上,山田正隆的后脑勺被撞,当场毙命,梁德正则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头一歪,也是不省人事。

宋文鼎使出一记狠招,逼退大岛千叶,嗖地蹿到梁德正身边,一把将他抱住,大呼起来道:“大师兄,大师兄,你怎么样?”

梁德正吃力地睁开眼睛,吐着血沫道:“文鼎,我,我没有打输……”

“对,大师兄,你没有辱没我螳螂门的名声,没有输给日本人!”

“那,那你原谅我了吗?”

宋文鼎眼里闪着泪光道:“大师兄,螳螂门没有谁能够取代你!你,永远是我宋文鼎的大师兄!”

然后,他放下梁德正,站起身,指着大岛千叶和“蛇首”,义愤填膺地道:“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我先来!”一个凄凉的声音响起。大岛千叶心中一动,这话明明出自“蛇首”之口,但听起来却异常陌生。

宋文鼎也是心头一凛,但见眼前的女人眼神迷幻,勾人心魄。她的话音传进宋文鼎的耳朵后,并不马上消失,而是盘旋许久才袅袅散去。不知为什么,宋文鼎竟不敢接触那女人的眼光。他略略将视线移开,落到女人的刀上。她的腰间竟挂着两把刀:一柄长刀,一柄短刀!

“你也使刀吗?”“蛇首”笑吟吟地问。

宋文鼎一怔,回答说:“不错,我也使刀!”“你父亲爱使什么?”“他最爱打拳。”“什么拳?”“螳螂拳!”

宋文鼎不知不觉就顺着女人的话说起来了,很奇怪,这种回答不经过大脑,随口就来,好像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维。

“你父亲呢?”“他去世了!”“不,他没有死。”“什么?”“他就在你眼前!”

这句话便像往宋文鼎记忆的深潭里扔进了一块石头,激起一连串的水花。石头慢慢沉入水底,水纹却一圈圈地扩散开去。

仿佛,宋文鼎真的看到父亲宋启云站在自己面前。他一身长衫,威风英武,目光炯炯有神。

“爹——”宋文鼎惊喜地叫着。

“宋启云”朝他微微一笑,温情地说:“文鼎,可使有勇,且知方也。这句话你弄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吗?”

宋文鼎一脸茫然。

“宋启云”摇头叹息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欲成大事,不读书不明理不行,你身上别的缺点还可以将就,唯独不喜欢读书这一条会牵羁于你的将来!”

“宋启云”的话不停地在宋文鼎的脑子里震响,起先像涟漪,最后变成浪头,一波接一波,狠狠地冲打着他。

宋文鼎突然觉得头疼欲裂,于是赶忙用双手捂住太阳穴,嘴里发出“啊啊”的*吟呻**声。

“蛇首”见自己的摄魂术奏效,于是抽出长刀,悄悄逼近宋文鼎。

此时,梁德正已经陷入昏迷之中。大岛千叶心中暗叹:“怎么这么快就结束战斗,真是便宜了‘蛇首’这个女人!”

“哗”,但见长刀闪烁,“蛇首”双手举起便要劈下。这时却见寒光一闪,随着宋文鼎衣襟的散开,紧贴在他腰间的两把利刃——螳螂门的必杀绝技“大青花”和“小青花”突然被拔出,雪亮的刀锋如同电光一样,在黑沉的天空中划过。

“当啷”一阵脆响,“蛇首”手中的长刀立即飞出老远,颤悠悠地插在地上。宋文鼎的“大青花”架在“蛇首”的脖子上,“小青花”则抵住了她的右肋骨。

“蛇首”目瞪口呆,大岛千叶也傻眼了。

宋文鼎沉声道:“你输了!”回头看一眼昏迷中的梁德正,心里感慨万千:如果不是大师兄把这个“蛇首”的武功底细透露给桑蚕山庄,我又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寻找到破解之法?

“我输了,你,宋文鼎,不愧是中国的螳螂王!”“蛇首”粉白的一张脸庞逐渐变成红色,说完话,她朝着宋文鼎深深地鞠了一躬,表情复杂地转过身,一语不发地走下烟台山去了。大岛千叶自知不是宋文鼎的对手,于是也一步一回头地跟在“蛇首”身后悄悄离开。

宋文鼎凝视二人的背影片刻后,转身走到巨石旁,一把将梁德正抱起来,搂在怀里,泪眼蒙眬地呼唤道:“大师兄,你醒一醒,我们一起回螳螂门!”

黄昏来临,从山顶往远处看,海水已经开始退潮,一条长线滚滚而去。天边,晚霞呼呼地燃烧着,映得海水像血一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