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张曙光2018年的这十首诗，包含了他对新闻、电影、流行音乐、街景、消费细节、阅读等当代新鲜经验的思考与消化。新焦点和新元素不断融入，显示了张曙光诗歌精神的开阔与开放。这种开阔性带来了诗歌新的主题和意义结构，在《“我们总是被时间嘲笑”》《几何图形》《诗的练习曲3》等诗中，以往徘徊诗中的“历史”和“记忆”悄然向更具包容性的“时间”转换；以往常涉笔的“死亡”主题似乎转向“重生”主题。同时，部分诗作不再依赖紧张、鲜明、富有节奏感的“叙事性”，诗句的演进不再明晰、果断地与现实的某一情境、某一确切时空片段相联结，而更多地与诗人的“沉思”、意识现场相联系，因而呈现出深邃、芜杂的风格特征。
此外，张曙光延续和发展了他对“风景”的关注，一方面，诗人在不断发明“取景框”，推陈出新，让事物转换为“风景”，以使人们“看见”，《电影与世纪风景》一诗即表达了电影的“塑造”和“揭示”作用，正是借助于荧屏这个“取景框”，熟悉之物重新“陌生化”，“观众”才看见，得到启示。但同时，张曙光也对“风景”展开更具本体式的思索，在《当风景作为风景》一诗中，张曙光对“观察”“观看”“绘制”等人的“赋形”活动本身进行反思，他尝试和意义现场、赋形工作坊拉开一定距离，从沉浸的核心“出离”，思考我们的“赋形”活动本身。在这首诗中，借助于马奈《草地上的午餐》这幅画，张曙光表达了他对“风景”生成和其影响的关心。“风景”的形成，对风景的“描摹”，是自然与社会进入人的意义视野的过程，它体现了世界的日益“文本化”。只要新的观看结构出现，新的风景单位和层次也随即形成。“风景”的无限繁衍，“看”与“被看”的循环往复，“自在性”的难以把握，引致了张曙光在《诗的练习曲2》中所说的“风景焦虑症”。
——梁小静
- 张曙光 -
著名诗人、学者、翻译家。1956年生于黑龙江。1980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集《小丑的花格外衣》《雪或者其它》《午后的降雪》《张曙光诗歌》《闹鬼的房子》《看电影及其他》等，部分作品被译成英、西、德、日、荷兰等多种语言。另译有大量欧美诗人的作品，出版译诗集《神曲》《切·米沃什诗选》，评论随笔集《堂·吉诃德的幽灵》《上帝送他一座图书馆》等。曾获首届刘丽安诗歌奖、第三届“诗歌与人”诗人奖及“诗建设”主奖等多个奖项。
“我们总是会被时间嘲笑”
我们总是会被时间嘲笑。
思考着这个世界能带给我们些什么。
没有人回答。在*行游**队伍中圣像
目光忧郁地注视着前方。
他的微笑刀子一样冰冷。
在对意义的过度解读中
往往会忽略事物本身。当嚼着口香糖
走进那个房间，我意外地发现
窗外是不同的风景。我仿佛忘记了
焰火只是在夜空中绽放。
思想是一件奢侈品。它是方形的。
更加奢侈的是阿玛尼套装。
或香奈儿挎包。厌倦了远方的风景
我们舒服地睡在一颗豌豆上
在尼加拉瓜大瀑布上漂流。
在阳光中我们将像冰淇淋一样
融化。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还有那双蜡制的翅膀。
我们讲述的是别人的故事
也同样被别人所讲述。
遗忘是最终的归宿。但潜意识的冰山
仍危险地在大洋中巡游，等待泰坦尼克号。
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怪兽
将像温顺的宠物狗，用软塌塌的舌头
舔噬着我们可爱的星球。
2018.3.24
几何图形
意义被复述着，不再是原来的几何体。
虚拟的战争仍在进行。但并不激烈。
更多的人在看球。少数人望着天空发呆。
马航MH370的痕迹消失。还有当日的云。
它的残骸沉睡在海底，带着阴谋论
和黑匣子。日子空空荡荡，得用
各种事件把它填满，像蛀牙。否则
它会折磨着你，让你无法入睡。
风景因窗子存在。还有树木和雨点。
还有空气和透明的空间。事物的意义
取决于观察它们的角度，确切说
是你的位置，或是你说话的方式。
春雨下过了，巷子湿漉漉的，但已没有人
叫卖着杏花。白色的塑料袋在风中抖动
有时它们和垃圾一样，也是很好的调剂品。
看上去比杏花美丽。洁白/轻盈。
你是否在听？什么东西在折断？
什么东西在吱嘎作响？自动门打开/
关闭。白昼和夜晚。古老和现代。
时间延续。它塑造并改变着我们。
也许它是我们的自身，或空白。
我们的意识醒来。窗玻璃、树木和雨点
融入其中，并伴随着我们一道消融。
2018.4.6
At the Coffee Table | Edvard Munch 1883
电影与世纪的风景
可怕的事实
在我登船时就已知道
——《冰肤传说》
在闪跳的光束中，你会惊讶地发现
人类的面孔被无限放大。熟悉的一切
此刻变得陌生。那些树木，旧公寓
街角的咖啡店。沿雕镂的旋转楼梯上下
墙壁嵌满弹孔。苏格兰风笛。盛大的婚礼
正在进行。或葬礼。利奥德向大海奔跑
威尔斯死去，低语着“玫瑰花蕾”。绿眼睛的
乔沃维奇，把游戏的快感转化为星球的重量
我晕眩着。我是许多人。我不再是个体
我曾虔诚地在座位上，等待着激动人心的
时刻的到来。我们贫乏的日子和人生
祼露在风中，被涂上神奇的色彩。一座教堂
充斥着的欢娱，我们看到神迹，伴着
内心巨大的喜悦：爱情，战争，和希望
我们打着怪兽和巨人，寻找那座末日火山
好毁掉那枚戒指。拯救人类，或困在魔法中
的公主。奥黛丽·赫本或娜塔丽·波特曼
而库萨克演绎着另类的英雄，让我们再一次获救
生命之墙筑起，“捍卫你的未来”，如果我们
仍然有未来。混沌地活着，或清醒地死去
也是一个保姆，慈爱的教唆犯，教我们如何
长大，泡妞，如何偷情，杀人，如何
荒岛上求生。在上面我第一次看到大海
广阔，无限，堆雪的浪花向我们涌来。
这是在写一首诗么？你问。空白的银幕
正好是一张白纸，我们全部的欲望和情感
被投射在上面。只是在我们出生之前
已经完成，被那只拥有无限魔力的手
但事实上，我们看到的只是这个世纪
被重新塑造的自我。它整合并重构
我们记忆的碎片，善与恶，以及我们
全部的生活轨迹。它是全部。它是我们
唯一的风景。没有其它，只是唯一
2018.4.7-10
当风景作为风景
在诸多事物中，只有风景保持不变。
我是说这个词。有时是一些图片。
但它是某些客观物在视网膜上的投射
然后进入/形成意识？或是相反
是由内在的意识在外在的事物中寻找到
符合条件的一切，就像侦探破获一起案件？
福尔摩斯或维特根斯坦。但今天早上
我在读《斜目而视》，斯拉沃特•齐泽克著。
他是一个观察者。观察而不是观看。
有时他拉着洋片。他像一只乌鸦
聒噪着飞过游乐场。但他的模样
更像是一头闯进厨房的熊。舔着蜂蜜。
我们透过别人的眼睛看着世界。
比如身体里的祖先，比如附体的邪灵
弗洛伊德或伊德。对此我们由衷感到快慰。
在一粒种子中，孕育出的不是一棵树，而是
一大片森林。上面栖着很多鸟。
白色的鸟粪滴落草地。马奈带着情人
和朋友在上面午餐。事实上他们只是
坐在那里，各自把目光投向
画面以外的某个地方。他们是在看着
某个人，或某一片风景？是否知道
他们也正在成为风景，被我们看到。当脱掉
衣服，只是些男人和女人，和我们一样。
我不再赞美风景。而当风景作为风景
它已不再是自在的一切。它被观看
剪裁和评说着。但它必须忍受
让某些人的意识沉溺其中，同样
还要忍受它会进入某些人的眼睛
或取景框中。有意或无意，但必须忍受。
2018.4.17
Interior of the Painter's House, rue Carcel | Paul Gauguin 1881
诗的练习曲 2
白昼在黑暗中孕育。鼠尾草生长。
谎言是一个球体，从天花板上垂下。
办公桌，杯子，打印纸，和混乱。
河水拍击堤岸。它渴望进入村庄。
一只熊孤独地走过山冈。液晶电视
要是足够大，一切就会像真实发生。
在这个渺小的星球，有着太多的
喧闹和灰尘。啤酒在冰箱里变冷。
故事开始。它不会因天气而停止飞行。
大动荡只是它的一个序曲。安静
有如墓地。它医治着风景的焦虑症。
一个女高音唱着柳儿的咏叹调。
我错把洗面奶当成了牙膏。滑膩
如婴儿的皮肤。奇迹每天都在发生。
空气中有一只脚落下，然后是另一只
手臂。然后是躯干，头发和牙齿。
时间的碎片。它被拼成了立方体。
我们热爱谎言有时胜过热爱真理。
2018.4.25
诗的练习曲 3
时间是流动的透明体。它会凝固成
钟表，雕塑，和那些老式的房屋。
也许还要包含我们自身。诸如此类。
但它们仍然会保持着流动的属性。
黄昏时一只曼陀罗在漫不经心地拨奏。
醉心花是它另外的名字。美总是带有某些毒素。
而我们仍然会被吸引，沉迷于那优雅的白色。
阳台上的天竺葵干枯。该浇水了。
鱼缸里的金鱼需要喂食。一只猫在篱笆旁
懒懒走过。阴影缓缓移动，跟随着它。
你点燃一支烟。另一些人在广场散步。
生命在流动中损耗着自身，同样需要修复和缝补。
是的，时间是流动的透明体。但它会凝固成
石头，音乐，诗，和我们的爱情。
死亡在我们身上结痂。坚硬，像阿维拉的堡垒。
但仍然保持着流动的属性。并因
你注视的目光而获得重生。
2018.4.26
被咬了一口的毒苹果
公众的平庸是天才的敌人
固守着道德的旧码头，他们敏锐地
探知着任何越轨的行为
并陶醉其中，用他人的低下
衬托出自己的高尚。他们对天才、
梦幻、思想和异端，以及
常规和秩序的破坏者怀有古老的敌意
他们散发出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
他们总是正确因为他们永远是多数
而当艾伦·麦席森·图灵拿起了
那只有毒的苹果，他是否会想到
白雪公主恶毒的后母，或更多
是对偷吃伊甸园中智慧果的惩罚？
我们究竟离愚蠢有多远？毕竟
天才只是开罪于神，而非人类——
如同普罗米修斯高贵的的偷窃行为
但图灵死了。他不爱他们也并非
与他们为敌。他只是用智慧照亮
密室的黑暗。现在那只被咬了一口的
毒苹果在无限繁衍。梦想的机器
缩小的墓碑，或地下发出的笑声
2018.5.9
Entrance to Subway | Mark Rothko 1938
夜曲
我们要做的，不是追求不可
能性，而是在琐碎的日常生
活中*欢寻**作乐。
——齐泽克
今晚月亮是黄色的。这让我想到了色情。
事实上它并不比一只哈密瓜更性感。
它并不很圆。就像在演算纸上随手画出。
这意味着词语是危险的，它将巧妙地
颠覆着现实。而后者恰好存在于前者中。
你对此感到失望吗？尽管找不出失望的理由。
我有时会被看成反叛者。我知道我不是。
我宁愿把自己装扮成傻瓜，或小丑。
穿着花格衬衫，吹着口哨，在街上闲逛。
清点着橱窗的模特，对海报吐着口水。
女士们穿着超短裙，在街灯下走来走去。
她们是否谈论着艾略特？包包里，口红和杜蕾斯。
这世界需要快感。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它。
请将设备插入接口。起重机巨大的暗影升起。
花粥不是一碗粥，甚至也不是食品。
是一把会说脏话的吉他。我听着甜蜜的报复。
夜晚像生活一样美好。或月亮，和雪白的大腿。
性的乌托邦。捕鼠器。上面的乳酪足够大。
2018.5.10
真相
当我试着说出更多的真相，他们全都在笑。
护士小姐端着药盘在走廊走来走去，轻盈而美丽。
看上去像天使。真的天使在地下室里玩牌。
成堆的筹码输得精光。他穿着唯一剩下的
名牌真丝*裤内**，毛茸茸的大腿变得光洁。
病人们坐在轮椅上，看着树影在窗玻璃上变浓。
事实上他们什么都没看。如果我说有人沿一架梯子
爬上月亮，你会感到惊讶吗？或者只是嘟哝一句
太不小心了，让他们钻了空子。杏花开过了
还有丁香。我是说它们全都凋谢了。我们
输了足球却赢了贸易战。生命周期再次重复
走路，或是发声。这不是要点。诗有关熟悉的事物。
或相反。譬如夜晚，月亮，变形虫，和粪便。
我在看一部老电影。英格丽·褒曼迷人地微笑。
2018.5.29
小叙事
我们还要经历多少次失败才能变得聪明？
*子骰**一掷决不是偶然。当然也非必然。
猎物飞走了，只剩下风景，和欲望。
故事重新被讲述。内容其实并不重要，而是
讲述的方式。当然，重复产生韵律
（如米勒所说），还有厌倦。从顶楼上看，花坛
就像是波斯地毯。而仿制的波斯地毯
看上去就像是花坛。那个清冷的冬日
当我走在动物园里，仿佛置身在挪亚方舟。
大厅摆满桌子。人们聊天，玩牌，有谁会在意
这注定坍塌的星球？而注视事物的眼光
是否因天气而不同？婚礼在进行。爱是一个悖论
与心情无关。猫咪是一只狗。这是小可为它起的名字。
它是虚构的。一切在期待中。别忘了随手关灯。
2018.6.5
# 选自诗集《如你所见》。已获作者授权。
# 题图：The Banks of the Seine in Paris, Pont Marie, Quai d'anjou | Camille Pissarro 1875
#飞地策划整理，转载提前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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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邮箱：contribution@enclavelit.com
策划：尘卷 | 编辑：尘卷、丛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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