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步步沦陷2 (小说沦陷)

作者/杨海军

一个小时后,我坐在了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大队长张辉的办公室里。“真是稀客”,张辉说:“喝咖啡还是茶?”“茶吧。咖啡那洋玩意儿我这土包子喝不惯。”我不失时机地揶揄了他一下。

“你这好怼人的脾气是不能改了。”他起身给我泡了一杯雀舌,自己冲了一杯咖啡。“我已经养成喝咖啡的习惯了,有时候晚上搞案子就靠这玩意儿提神。说吧,你来干啥来了?不会是专程来看我吧。”

“了解一个案子,顺便看看你。”我撮起嘴吹了吹茶杯里漂浮的茶叶,轻啜了一口,“好茶。”

“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哪个案子?”

我把滕田的那个案子说了,以及滕田、雨微和朱迪的关系。张辉的眉头越锁越紧,拧成了一个疙瘩。听完了我说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了半盒骆驼牌香烟,从里面取出打火机,手指弹了一下盒底,抽出一支点着,深吸了一口。从他嘴里吐出的烟雾,有一部分又贪婪地钻进了他的鼻孔。他把烟盒递向我:“你也来一支吧。烟不好,别的牌子我抽不惯。”

我摆摆手说:“我肺不太好,都戒好几年了。”“靠!是老婆不让你抽了吧?”我笑了一下,以表示被他说中了。

他稍微欠起身,要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我拦住了他,把桌子上的烟灰缸往他跟前推了推。“你吸吧,我不吸烟,也不烦别人吸。”

结婚后,在妻子的管控下,我要是抽烟只能到楼道抽。后来,我感冒引起了肺部感染,这给她了让我戒烟的理由。每次我回到家里来,她都撒娇地拿起我的衣服闻闻有没有烟味。久而久之,我的烟真的就戒掉了。

张辉抽烟的速度惊人,几口就吸没了。他将烟头使劲摁灭在烟灰缸里,用手来回摩挲着下巴上泛青的胡茬,摸到一根长的,就使劲薅下来。从他下垂的眼袋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得出来,他被这个没有头绪的案子熬得憔悴不堪。

他说,这个案子我们一直在调查取证中。现场一共就三个人,滕田、杀人者刘涛和他的女友朱迪,据刘涛说,当天晚上,他听见院子里的藏獒叫,就去屋外查看,突然看见了一个人影从墙上跳进来,就问是谁,结果两个人就打了起来。“那刀怎么回事?”我问。

“这也是我们想弄清的事实,”张辉说,“刘涛说他的家在郊外,四周没有人家,他随身带把刀是为了自卫。”

“携带管制刀具是违法的”,我说。

“是的,但是和命案比起来,简直是微不足道。”张辉说,“我们调取了他院子里所有的监控,但都是坏了的,我们怀疑是不是被坏掉的。”

“那朱迪怎么说的?”

“她说那天太晚了,她睡着了,没有出屋,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那怎么办?我们不能让一个逝去的人背上入室抢劫的罪名,这对死者、对死者的家人都不公平。”我情绪有些激动。

“我们在滕田的手机通话记录里,发现了他在案发当天下午和朱迪的一条通话记录,但朱迪说,他们通电话是滕田有业务上的事问她,内容无从查证了。除非刘涛和朱迪说出真相,否则要想改变案件的性质,简直是不可能的。”张辉又抽出一支烟,点着,贪婪地吸了一口,“还有一个细节,在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滕田还没有断气,嘴里嘟囔着什么,我把耳朵凑近他嘴边问他:你说什么?他断断续续地说:我要杀人。我真的不能理解,滕田为什么说是要杀人呢!杀谁?刘涛还是朱迪?”

从张辉的办公室出来,我给雨微打了电话。听完我去找张辉的经过,雨微轻叹了一口气。滕田肯定是被这两个人设局陷害了。我说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谢谢你,志峰。”雨微带着哭音说,我的心猛地抽搐起来。

回到家,我瘫软地躺在床上。妻子和同事又出差了,都快一周了。我看着床头上妻子的照片,她笑容灿烂地看着我。和雨微分手以后不久,我就和一个叫曲曼丽的公务员恋爱了,不到一年就结了婚。她有四分之一俄罗斯的血统,身材高挑,皮肤白净,有着精致的五官。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在竺可夫咖啡屋,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说。这是《诗经》里描绘齐庄公女儿庄姜美貌的诗。

“还有呢!”她咯咯笑了起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些话是不是也和别人说过?”

我愣了一下,强装镇定,一本正经地说:“除了你,天底下没有任何女人配得上这首诗。”

其实,在和雨微相处的日子里,我和她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红着脸问我是不是和别的女人也说过。

“除了你,天底下没有任何女人配得上这首诗。”

情境竟出奇地相似。我又想起了和雨微见面时的情景。这个曾经爱过我的女人,经过艰难抉择,本以为获得了完美的爱情,却突然之间沦陷了。反过来对于滕田来说,内心正经历着争夺战,徘徊于模棱两可之间,也处于爱情沦陷的边缘。

我和雨微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恋爱了,为了能够在一起,又上了同一所政法大学。然而滕田的出现,最终让我与雨微的爱情瓦解了。想起这些,我有些恨滕田。

比我们早几天报到的滕田是接待新生组的成员。报到那天,他热情洋溢,跑前跑后张罗着为我们找寝室,领被子和生活用品。滕田个子挺高,一米八十几的样子,体形瘦削,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一双喜欢凝视、略带忧郁的眼睛。

上大学后,原本以为我和雨微的感情会一路飙升,让我始料不及的是,滕田的出现,让我和雨微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每一次约雨微出去,她都要叫上滕田,还戏称是“三人帮”。我毫无忌讳地当着雨微的面说滕田是“电灯泡”。但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我怕你们走错路,给你们照着点。”弄得我只有翻白眼的份。

那天下晚自习,我约雨微去操场散步。没有月亮,操场影影绰绰的几个人影。我把外衣披在雨微的身上。我们没有说话,并排在操场上走着。我内心有许多话却无从说起,只是机械地走着。

“我们回去吧。”雨微用手捂住嘴打了一个呵欠说。

我紧忙把雨微拉进了怀里。她没有拒绝,但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在高中的时候,每当这样的时候,她都会踮起脚,主动勾住我的脖子和我吻在一起。而这次,当我捧起她的脸,把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用手堵住我的嘴,把脸扭了过去。我想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被她粗暴地拒绝了。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了最后一个学期。国庆节放假,滕田邀请我们到他家去玩几天。当雨微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我说:“我不去,你也不能去。”

“我为什么不能去?”

“人家会认为你是滕田的对象。”

“说就说呗,怕啥?”雨微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再说,不是还有你跟着吗?”她把“跟”字的音加重了,让我觉得特别不舒服。

“我不去,给你们创造机会。”

“真的啊,”雨微站起来,走到我身前,用手掐了我脸一下,“这可是你说的啊,到时候别后悔。”

滕田的家在大连附近的农村,每年国庆节学校放假,他都要回家帮着收苹果。

“我们那儿漫山遍野都是苹果树,不但大地里和山上,每家房前屋后甚至路边都是果树,有国光、富士、黄元帅、海棠……品种多了去了。春天果树一开花,五彩缤纷、花香四溢。”滕田略显激动地说,“秋天,树上缀满了大大小小的苹果,上面挂着一层细密的粉尘,像霜一样。”

“那不怕别人摘吗?”雨微瞪大了眼睛问。

“不怕,我们家乡的人非常厚道,只要树上的苹果熟了,只要你不往口袋里装,不往家拿,管够吃。”听得雨微满脸都是憧憬。

那天早晨,我们坐在火车站候车室里的长椅上,等待开往滕田家乡的火车。滕田和雨微聊天,我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耳膜里回荡着他们的声音。

滕田在给雨微讲家乡的苹果树,雨微不停地问这问那,像孩子一样好奇。我心中酸楚加重,雨微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么多话,自上大学后,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就是在一起了,只要我有亲热的意思,她马上找理由离开了。

在学校的一次足球比赛中,滕田的脚踝受伤了。那几天,雨微每天把滕田从寝室扶到教室,中午给他打饭,下午放学再把他扶回寝室。我心中的醋意加重,真想受伤的人是我。

“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雨微,你变了。”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有一天,我把她叫到操场上,质问道,“你是不是看上了滕田?”

“你瞎猜什么呢!”雨微瞪大了眼睛,脸红了起来。

“我瞎猜?你从来没有对我这样好过!”我大声喊叫起来,完全不顾及操场上还有别人,“如果是这样,那就各自珍重吧!”

“你喊什么喊!有病!”雨微的眼圈红了。我抓住了雨微的手,被她使劲甩开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次过后,雨微一连好几天都不理我了,而是和滕田在一起。我有些后悔,给她发微信打电话都没有回音。我给她买化妆品、喜欢吃的零食,近似于求爷爷告奶奶的道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她的原谅。

那天在候车室,我心里火烧火燎般难受,嫉恨、愤怒、无奈,我说不清。我开始怀疑我和雨微爱情是否还真的存在。

我没有和他们去滕田的家。在他们检票上车的时候,我故意落在后面,之后悄然离开了。

晚上我一夜没睡,脑海里过电影一样*放播**着我和雨微交往的情景。第二天,我买了去往河南洛阳的车票。

当我在龙门石窟混迹于汹涌的人流当中,观赏着那些被*卫兵红**凿掉头颅的大大小小佛像的时候,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怜悯和失落。如今,那些已是垂暮之年的始作俑者是否会想到,年轻时所笃定的初心最终会沦为一个时代的悲剧,是否会对年轻时冲动的选择追悔莫及?

我掏出电话,看见雨微不知什么时候发来的一段视频。四周全是苹果树,上面结满了苹果。她摘下了一只大个的苹果晃了晃,随后我听见咬苹果的声音:“你看,志峰,这苹果多新鲜!真甜!”

“喂!滕田”她把镜头摇过去,滕田挎着一个篮子,正要把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苹果放进去。听见雨微喊,滕田回过头,对着镜头挤了挤眼晴,笑着说“你怎么半路溜了?”

几天后,我回到了学校。雨微和滕田还没有回来,他们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想想都闹心,干脆什么也不想。

快毕业的那几个月,我忙着修改毕业论文,没有时间关注雨微和滕田的事,心里抱着顺其自然的想法。

有几次,雨微和滕田把电话打过来,都被我直接挂掉了。然后是微信,大都是约我一起吃饭、喝咖啡、看电影等,我一个也没有回。

有天晚上下自习后,我和几位室友约好了去吃宵夜。我正在换衣服,雨微和滕田找我来了。看见他们在一起咋咋呼呼的样子,我醋意大发。

“你这是要干啥去?”雨微生气地说,“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你啥意思?不想理我们啦!”

“快毕业了,我忙”,我没好气地说,“我没你们俩那么清闲,每天出双入对的。”

“你真无耻!”雨微眼泪流了出来,捂着脸跑了出去。

看雨微走远了,滕田对我说:“志峰,你误会了,我们还没有达到你想象的那样。其实雨微还是很挂念你的。”

“想当初,雨微对我多么好,都是因为你的出现,才让雨微离开了我!”我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

“你小声点!听我说,志峰,我和你一样很爱雨微,她有选择爱的权利,无论选择了你还是我,我们都要祝福对方。”

“好吧,去找雨微吧,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没想到,你就这么点心胸,还是不是一个男人!”滕田脸涨得通红。

“滚吧!就当我们从来不认识。”我往门外推搡着滕田。

滕田的脸铁青,突然死死抓住我的前襟怒吼起来: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喘不过气来,和他扭打在一起。

毕业离校的那天下午,我、雨微、滕田三个人坐在学校图书馆的台阶上,四周的草坪上有毕业班的同学在照相,不停地摆着pose。四年间,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当初的想法已经是不切合实际的梦幻。

我们都沉默无语。雨微用吸管喝着苹果汁,滕田低头看手机。我心中郁闷而忧伤,站起来,下了一步台阶,向天空张开双臂,旁若无人唱起了《碰巧》。

有些东西只是碰巧而已

而我只是碰巧遇见了你

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

又只是碰巧失去了你

……

我声音洪亮,声嘶力竭,引来四周无数惊讶的目光。“耶!”有几个女生向我伸出了V形手指兴奋地大叫起来,几个男生把照相机对准了我。

我回头看见雨微和滕田惊讶地望着我,对他们说了句:“前程似锦,来日方长。祝福你们!”

当我转过身,有人在后面抱住了我。我掰开她环绕在我胸前的手,径直走下了台阶。

就这样,我们毕业了。后来,我到市司法局下属的一个部门上班,雨微和滕田开了“腾飞律师事务所”。

本来上次和雨微见面后,我是打算和她相忘于江湖的,没想到一切都因为滕田的死重新勾连起来了。

我决定明天找朱迪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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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海军,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

作者简介

杨海军,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平市作协副主席、四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1991年开始写作并发表作品,先后在《诗刊》《诗神》《北方文学》《作家》《诗潮》《西部作家》《中国诗人》《安徽文学》《延河》《北美枫》《青春诗歌》《吉林文评》等刊物上发表作品并入选多种选本。2006年出版诗集《酌酊的颂辞》,2015年出版诗集《田野上,那些白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