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悼念逝去的人 (鲁迅去世后来追悼的人)

万国殡仪馆,是美国人开办的上海第一家正规殡仪馆。

一九二五年,总部设在美国纽约的中华凯斯柯特公司瞄准商机,向一位旅沪德国侨民租下了位于今胶州路二〇七的一幢三层楼花园洋房,开办万国殡仪馆。自此“殡仪馆”三字才为国人所接受,一九三四年时任经理的美国人施高德将万国殡仪馆改组为独资企业,自任老板,同时承办“高等”华人丧事,除提供汽车接尸,防腐整容,着衣成殓,寄存棺柩,代办土、火葬等常规服务外,还自制棺材及骨灰盒出售,并在馆内专设壁龛,供寄存骨灰之用。当年馆内备有两辆美国造的“克雷斯莱”牌轿车,其中大轿车车身较长,专门用于接送遗体;那辆小轿车由施高德专用,他常常开着小车亲临丧家,一探虚实。遇有殷商大户,这位美国老板便大献殷勤,极力推荐各类高档丧葬用品,抬高殡殓规格,为的是掏尽丧家腰包。

万国殡仪馆的底层礼厅原来全为西式装饰,内置钢琴一架。外侨丧礼由神父或牧师主持,唱诗班在钢琴伴奏下齐唱赞美诗《天堂再相会》,以示送魂入天堂。自施高德独掌该馆后,遇华人丧事亦允许在西式礼厅内吹打中国民乐,大做水陆道场。在当年的“万国”洋房花园中,常常可见袅袅香烟伴随着悠悠丝竹调和喃喃诵经声飘向远方……而这些超度的亡灵给施高德带来的却是不尽的财源。

一九三三年六月十八日杨杏佛被刺,葬仪在万国殡仪馆举行;一九三五年三月十一日,这里曾经吊唁过自杀的一代影星阮玲玉。

鲁迅先生逝世后,经冯雪峰、宋庆龄与许广平、周建人等商量,决定鲁迅先生的出殡事宜由上海万国殡仪馆承办。并告知这是一代文化伟人,只是群众吊唁,瞻仰遗容,不要西式仪式。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鲁迅逝世当天下午三点,上海万国殡仪馆的“克里斯”黑色柩车开进了大陆新村,平时住户都从后门出入,前门不常开启。这天,前门打开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将鲁迅的遗体用白布裹着舁下楼,郑重地放进柩车里的西式铜棺。许广平和海婴母子从屋门口、楼梯上一直到前门口,悲痛地送别先生和爸爸。

鲁迅先生告别了自己的书房和病榻,告别了从不释手的书籍和画册,告别了他的“金不换”,告别了相濡以沫的妻子和爱子,以及手足之亲的三弟,告别了生活了三年多的大陆新村九号和温暖的家,走向另一个世界……

内山完造等内山书店职工送的花圈,从家里移到黑色柩车顶上,萧军、黄源等跟车前往殡仪馆。

鲁迅遗体移到了万国殡仪馆,经过馆方施了防腐剂,化妆小殓,六时暂厝于该馆二楼二号房间,接受亲友的吊唁。

房间里寂静得好像空气已经凝固。鲁迅身上穿着他生前所爱穿的咖啡色旧绸袍,上面覆盖着褐色棉被,上及胸际。在灯柱旁看到他的遗容,两颊瘦削,双目紧闭,浓浓的短须耸在唇上,脸上依旧透出他不屈的性格和永不休战的英气。灵床四周,摆放着景仰者致送的花圈、花篮。鲜花,泛着沁人心脾的浓郁花香。

是夜,萧军、黄源、胡风、雨田、周文五位青年作家守灵。萧军一直跪在先生的灵前,直到夜深人静时也不肯起来。他后来*十月在**二十六日的日记中写道:

是的,我们在过去和现在,全是吃着你的血和乳在生长着!

你也甘心作这样一头牛!……

先生!我们在这里痛哭,不是在哭你!是在哭我们自己!我们还没有长成,而喂养我们的源泉却涸竭了!我们真的要作个营养不良的孩子在这世界上生长么?……

先生:你底“死”是一把刀——一把饥饿的刀!

深深地插进了我们的胸槽;

我们要用自己和敌人的血,将它喂饱。

有情有义的萧军,以他个人的方式表达他对鲁迅先生的感谢,全身心投入到治丧中。

翌日清晨,胡风原是被安排回大陆新村看家的,却又被叫到殡仪馆来。冯雪峰告诉他,要黎烈文担任治丧处长,他是中间人士,对付环境便利些。但胡风见到黎烈文时,向他提出此事,被黎烈文“一口拒绝了”。胡风只好当了实际上的负责人,料理事务,决定丧事程序,如群众瞻仰遗体的时间、灵前守夜人名单等。萧军做了活动的总指挥,黄源和雨田、周文、孟十还等人做“灵前司事”。却都没有任何名义。

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日清晨,上海胶州路万国殡仪馆前,拱门上方挂着“鲁迅先生丧仪”的白色横幅,右墙上贴着悼词和哀悼者的名字。进门的院子路口放了两张桌子,设有签名处,由接待员负责来宾签到。签名后,即有立在桌角的女子为每个人在左手臂上套上黑纱,以示哀敬。

许多手臂上套有黑纱的人们,在入口处排列成队,等候着一批一批地进去;

虽然人很多,但没有一点声响,心里都为巨星的突然陨落感到心情沉重。

鲁迅先生的遗体原来停在二楼二号房间,布置得不错,楼梯上铺着地毯,人们的脚步也很轻。八时多,某女校来了一二百人,排着队上楼仍多有不便。为了便于大众瞻仰,鲁迅先生的遗体在十时许移到楼下的礼堂里。

鲁迅去世后来追悼的人,鲁迅去世后的消息

由甬道折入礼堂的进门处,贴有“肃静”两个大字,礼堂内前半间四壁

没有什么繁缛的装饰,挂满黑字白布的各式挽联、挽词,上面写着沉痛的语句。门框上挂有十六位青年作家合献的中间有五角星的轭形鲜花拱门。列有一个名单,他们是:草明、张天翼、樨公、姚克、屠琪、周文、萧红、路丁、华沙、胡风、契萌、欧阳山、萧军、奚如,周颖、聂绀弩。灵堂设在厅之西端。门首缀以鲜花和布额,以世界语文字及拉丁字书就的两幅巨大布额悬挂在两侧;法电工人读书班所献的松柏牌坊,上书“失我良师”四个大字。灵堂里的窗户都垂着绒帘。灯光黝暗,气氛肃穆。

灵堂正面是鲁迅遗像,四周堆满花篮,中间安放着蔡元培、何香凝等各界人士献的花圈。灵桌上另置一张小照片,这是鲁迅在木刻展上与青年木刻家交谈抽烟的照片,为沙飞所摄。遗像两旁供着两瓶鲜花,上面插着两张纸条,写着“鲁迅老师千古,十二个青年敬献”。也许是十二个青年木刻家。下面放着一张由木刻家力群所作的木刻《鲁迅像》,这是鲁迅生前满意的作品,曾介绍刊出。灵桌上放着鲁迅生前用的一本稿纸,一个笔架,一瓶墨水和一支钢笔等文具用品。

鲁迅去世后来追悼的人,鲁迅去世后的消息

灵桌前横置着鲁迅的遗体,与灵桌稍有距离,瞻仰遗容者,可以绕遗体而过。鲁迅身着咖啡色绸袍,覆盖深色绵绸被,上及胸际。他两颊瘦削,朴素庄严之至。望过去就像他正在酣睡着,仍在呼吸着的样子。他的四周“光荣的侍卫者”站在那里,向先生致以他们最后的敬礼。许广平母子始终哀痛地坐在侧面暗处的椅子上。

蔡元培所撰的挽联,悬于遗体左右之壁间,联词是:

著述最谨严非徒中国小说史

遗言太沉痛莫作空头文学家

许广平手书挽辞《鲁迅夫子》放在灵床前:

鲁迅夫子

悲哀的氛围笼罩了一切,

我们对你的死,有什么话说!

你曾对我说:

“我好像一只牛。

吃的是草,

挤出的是牛奶,血。”

你不晓得,什么是休息,

什么是娱乐。

工作,工作!

死的前一日还在执笔。

如今……

希望我们大众

锲而不舍,跟着你的足迹。

许广平敬献

停放鲁迅遗体的殡仪馆大堂,壁角周围闪着几十支阴沉的电炬,苏联的、欧美的、日本的一些爱着真理的人们,满面惆怅,心情沉痛,默默地献上花圈,垂了头站着,热泪从他们的眼眶滚了出来,……

中国的同胞们,各界的人,团体或个人,男的、女的、老年的、中年的、少年的、穿得漂亮和穿得破旧的,成千上万,不经邀约,不凭通知,都一个接一个地排成一长串,悲痛地从灵堂的侧门进去,献上花圈和对联,在鲁迅的遗容前站着,垂下头,眼眶滚出了热泪……还有许多一对对、或个别的人从街上、从大门外就一直哭进灵堂来,红肿着眼眶,热泪横流满面,在他的遗容前沉默地站着,垂下头来,放声地痛哭,肩头不断地抽搐……有些人还留下他的悼词道“我死了母亲还不曾怎样悲痛过,可在你的灵魂前我忍不住痛哭了!”

这天,秋日的天空是这样高朗,然而,万国殡仪馆里,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罩上了一层阴影。人越来越多,院子里无法容纳前往瞻仰的群众,只得将殡仪馆的大门关起来,一批人出来了,再放一批人进去。静待的民众列着队,很有秩序地分十人一组进入院子,又从礼堂西端入口处一个侧门挪进灵堂,瞻仰鲁迅先生的遗容。没有一丝混乱。

无论男女老幼,瞻仰者都对鲁迅先生充满了无限的景仰,对他的逝世怀 着无限的悲痛——

一位老得连走路都需要搀扶的老太太,现场哭了,伤心地看着鲁迅先生的遗容,对旁边同来的亲友说:“这种好人也会死么?”

一群小学生来吊唁,其中一个衣衫褴褛、腿下微跛的孩子,放下腋下的书册,深深鞠下躬去,一连鞠了七个躬,才红涨着脸,也红涨着眼睛走出灵堂。

人们环绕鲁迅先生遗体踱着沉重的步子,脚跟像堕了铅球,踱到中间,冥冥中似有什么使他们肃然地屈下去。然后,噙着一泡湿湿的眼泪,用手巾堵着嘴,仓促地奔了出来……

黑纱需用量太大,几个女子赶制黑纱圈,仍然供不应求,后来赶来吊唁的人只好仅留下签字了。

十月十九日,徐懋庸忽然得到一个电话,说鲁迅先生逝世了。这对于他真是一个晴天霹雳。他的悲痛,是异于一般人,是无法表达的。写了一副挽联:

敌乎友乎,余惟自问;

知我罪我,公已无言!

徐懋庸感到,是鲁迅误会了他,在他心目中,鲁迅始终是革命的朋友。他是以为有朝一日,鲁迅先生会谅解他,他是始终崇敬他老人家的。但是,完了,晚了,人死不能复生了!上联的问题,是没法说清的了。如果还是“自问”,那么他觉得自己对鲁迅确非敌人,然而现在的人们的看法可难说了。至于下联的那种遗憾,他始终是深深地感觉到的。徐懋庸流的眼泪不比其他人少,他心情是十分复杂的。

去殡仪馆瞻仰鲁迅先生遗体凭吊的人很多,他也很想去,但有人劝告他不要去,去了恐会 受到群众的冲击,至少是怒视的。他只好托楼下曹聚仁的夫人王春翠把他的挽联带去。

当王春翠把徐懋庸的挽联送到治丧委员会时,大家连忙展读,每个人显示出不同的脸色,惊叹、迷惑或鄙夷……

后来,徐懋庸考虑:去,固然有可能受到冲击;不去,也会被人们认为真正是对鲁迅绝情了。怎么办呢?于是也还是“自问”,到底要不要去追悼,结果还是去了,他在先生的遗体前站了一分钟,各种难受的目光是受到了,冲击却没有。

正担任着国民政府财政部长、中央银行总裁、中国银行总裁等职的国民*党**实力派人物孔祥熙,也给鲁迅送了挽联:

一代高文树新帜千秋孤痛托遗言

上联右侧还题有“鲁迅先生千古”六个字,下联左侧题有“孔祥熙拜挽”五个字。

*共中**中央和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提出要求国民政府为鲁迅先生举行国葬,遭到国民政府的拒绝。蒋介石只是让上海市长吴铁城到灵堂致哀,并以他个人名义敬献了花圈。

当时,茅盾正在家乡浙江桐乡乌镇,他接到鲁迅逝世的电报后,立即出发前往上海,但无奈痔疮发作,疼痛难忍,无法行走,只得请夫人孔德沚代表他参加。

身在日本的郭沫若,虽不能亲身吊唁,但却送来了挽联:

方悬四月,叠坠双星,东亚西欧同殒泪;

钦送两心,憾无一面,南天北地遍招魂。

时在福州的郁达夫,十月十九日得知鲁迅逝世的消息后,连夜致电许广平表示哀悼。第二天即从南台赶坐赴沪的轮船,在船上作《对于鲁迅死的感想》,说:“鲁迅虽死,精神当与中华民族永在。”二十二日瞻仰先生遗容,参加了葬仪,

两天后又写下了著名的《怀鲁迅》:

怀鲁迅

真是晴天的霹雳,在南台的宴会席上,突而听到了鲁迅的死!发出了几通电报,荟萃了一夜行李,第二天我就匆匆跳上了开往上海的轮船。

二十二日上午十时船靠了岸,到家洗了一个澡,吞了两口饭,跑到胶州路万国殡仪馆去,遇见的只是真诚的脸,热烈的脸,悲愤的脸,和千千万万将要破裂似的青年男女的心肺与紧捏的拳头。这不是寻常的丧葬,这也不是沉郁的悲哀,这正像是大地震要来,或黎明将到时充塞在天地之间的一瞬间的寂静。生死,肉体,灵魂,眼泪,悲叹,这些问题于感觉,在此地似乎太渺小了,在鲁迅的死的彼岸,还照耀着一道更伟大,更猛烈的寂光。

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

因鲁迅的一死,使人们自觉出了民族的尚可以有为;也因鲁迅之一死,使人家看出了中国还是奴隶性很浓厚的半绝望的国家。

鲁迅的灵柩,在夜阴里被埋入浅土去了;西天角却出现了一片微红的新月。

不久,郁达夫又发表了一篇《鲁迅的伟大》,可与《怀鲁迅》并称姊妹篇——

鲁迅的伟大

如问中国自有新文*运学**动以来,谁最伟大?谁最能代表这个时代?我将毫不踌躇地回答:是鲁迅。鲁迅的小说,比之中国几千年来所有这方面的杰作,更高一步。至于他的随笔杂感,更提供了前不见古人,而后人又绝不能追随的风格,首先其特色为观察之深刻,谈锋之犀利,比喻之巧妙,文笔之简洁,又因其飘溢几分幽默的气氛,就难怪读者会感到一种即使喝毒酒也不怕死似的凄厉的风味。当我们见到局部时,他见到的却是全面。当我们热衷去掌握现实时,他已把握了古今与未来。要了解中国全面的民族精神,除了读《鲁迅全集》以外,别无捷径。

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三日,郁达夫还在上海《立报》上刊出一句题词:

鲁迅虽死,精神当与中华民族永存。

十月中旬的一天,《中国呼声》的主编格莱尼契突然告诉夏衍,鲁迅病情严重。格莱尼契是美国进步新闻记者,他办事细致,讲话不多……他介绍到鲁迅病情的时候,嗓音嘶哑,几乎流了眼泪,他是一位真正热爱中国的国际友人。他两眼凝视着夏衍,要夏衍把这不祥的消息告诉所有的中国革命作家。

他把“所有的”这几个字重复了两遍。他的心情,夏衍当然是能够理解而又感到惭憾的。当天夏衍就去找周扬,但只有苏灵扬一人在家;接着就去找了沙汀,他也不在;因为当时夏衍想只有沙汀也许可能去探望鲁迅。前两天叶以群去探望,就遭到许广平的拒绝。回家路上碰到沈西苓,夏衍告诉鲁迅病重,他还不相信,说不久前他在八仙桥青年会见到过先生,觉得他精神很好。

不幸的事终于到来了。两天之后,夏衍正在吃早饭,章汉夫急匆匆地打电话给他,说鲁迅先生在这天清晨去世了,要他立即到周扬家里去。“文委”的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恰恰这时茅盾回乌镇老家去了。鲁迅寓所在北四川路“越界筑路”地段,周扬和夏衍都不能去,所以只能推沙汀、艾芜代表他们去向遗体志哀。当天晚上,夏衍和章汉夫又去找了沙千里,知道丧事已由宋庆龄和沈钧儒在主持,并说冯雪峰已向*党**中央发了电报。治丧委员会的名单也已由雪峰和许广平商定,还决定停灵在万国殡仪馆,定于十月二十三日出殡。

沙千里还告诉他们,从鲁迅去世的消息传出之后,国民*党**市*党**部就派了一些特务去监视鲁迅的丧事。所以,他要夏衍、周扬特别保持警惕。……

二十日上午,沙汀到了殡仪馆。胡风一见到他,顿时忘记前嫌,拉住沙汀的手便哭起来。沙汀通过胡风的手传来的一阵颤抖,深深感到了胡风痛失恩师鲁迅后的悲伤心境。殡仪馆内外,自发来瞻仰鲁迅遗容的成千上万人,都怀着同样沉痛的心情。在那个时刻,似乎所有的人都消解隔阂融合在一起了。

鲁迅先生的逝世,给上海监狱的难友们也带来了极大的震惊!

一位牢狱医务所的青年看护兵,偷偷从门洞塞给青年作家楼适夷一片上海报纸的剪报时,楼适夷一下子茫然失色,难道这又是敌人的造谣么,然而又不像,不禁想起鲁迅先生对自己慈父般的关怀与帮助:入狱之后,还把自己很稚嫩的两篇小说,介绍给美国友人伊罗生,翻译成英文,编入题为《草鞋脚》中国短篇小说选集里。为此,还写信给弟弟楼炜春询问他的生平。通过炜春与鲁迅先生取得联系后,鲁迅先生又应他的请求往监狱送来许多文艺理论书籍的中日译本,特别是送来一部先生亲手编校醵资印行的青丝绒面精装的《海上述林》。他在狱中坚持自学外语,搞些翻译,译稿经过同情革命的狱官传到外面,鲁迅先生看见了,主动提出,停止自己的翻译,请《中学生》杂志刊登他的译稿。而受到鲁迅先生帮助的青年,何止他一人,先生时时为被捕的青年捐助营救的费用,给被难家属接济生活,给狱中输送书刊。也有刚从狱中出来的青年,无亲无友,流浪街头,生活无着,首先找到先生并得到无私的援手。身受其惠而终生念念不忘的,就不胜枚举……

当他从悲痛中苏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他用牢房里唯一允许使用的小学生用的黑石板,写了“鲁迅先生逝世”六个粉笔大字,从铁窗中举了出去,这是难友间平时通讯的一种方法。一会儿,大家都用同样的方法,互相传达了这个震动心魄的消息,很快地就传遍了整个监牢。第二天,照例每天在院子里放风的时候,互相见面,各人臂上都已佩好一块从破衣服撕下的黑布,当作哀悼的丧纱,这是他们唯一能做到的对先生表示哀思的仪式,同时,也成为他们对敌的*威示**。每个人脸色阴沉,低着头,默默地走着,有的人还在低低地哭泣与流泪;有的人,避开看守的耳目,互相交换着低语。大家都把先生看做一面飘扬在遥远地平线上的旗子,和一座闪烁在茫茫夜海的灯塔。好几位同志对楼适夷说:“你应该代表我们写一篇悼文”。后来青年看护兵给他偷偷送来纸笔,他就在牢房的床板上,按照大家的嘱咐,急不择言地写了《深渊的哭声》,寄给在上海的黄源,发表在《鲁迅 先生逝世纪念集》上。

这时,史沫特莱正在西安,卧病在床。人们拿了几本杂志给她看,上面印着鲁迅葬仪的摄影。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一个伟大的精神,一个以笔为刀而不知恐惧的人物,与世长辞了。她曾经以做他的朋友为荣。所以,也同在上海和在远近的数千万人一样,史沫特莱掩着面哭了。一时间每个人都谈起这事来。史沫特莱的同伴们是一个荒僻小市镇里的最最守旧的人物,而甚至于他们也在谈鲁迅的死。一个伟大的人,一个伟大的中国人是死了。

史沫特莱在鲁迅死后写下这段话:鲁迅之死不仅给我个人带来悲痛,也是民族的悲剧。他并非无目的而活,也从不猎取财物、权力和地位。在中国所有的知识分子中,他是一位教养最深的人,对受过教育的青年人影响最大。

墓地、棺材和寿衣的选择,最后都由许广平决定。沈钧儒帮助联系了墓地,他考虑的是墓地四周须要留有空地,以便千秋后代来悼念。他对公墓负责人讲,死者是位了不起的伟人,不讲迷信求风水。墓地定在宋氏墓区的东首。宋庆龄、茅盾的夫人孔德沚、周建人的夫人王蕴如陪许广平去挑选棺木,走了几家都不中意,最后大家同意许广平买一口相当昂贵的西洋式棺木,价格九百元,据说是宋庆龄所赠;万国公墓的墓穴价格是五百八十元。

在殡仪馆瞻仰遗容本来预定是一天,因为来瞻仰的人,多得大出预料之外,据统计,第二天,即二十一日,前来吊唁的人,总数不下五六千,团体增加到八十多个,尢以女学生为最,都穿一色的制服,排列整齐,态度从容,面色静穆,所以又延长了两天。

二十一日下午三时至四时举行小殓,把鲁迅的遗体安入灵柩里。此后人们只能从那棺罩的玻璃外面瞻仰半身的遗容,参加者有许广平、海婴、周建人、周建人的夫人、子女,治丧委员会宋庆龄、胡愈之、内山完造,治丧办事处

同人以及生前好友郑振铎、池田幸子等三十余人。

入殓仪式很简单,参加仪式人员分成前后四行,前排是周氏家属,第二排是治丧委员,第三排是办事人员,末排是周氏友朋,由姚克任司仪,向鲁迅遗像行三鞠躬,敬礼方毕,许广平抱着海婴突然倒在地上,泣不成声,其他亲友也痛哭流涕。在整个丧事中一直坐在大厅一角的宋庆龄,一边走向棺材,一面不断揩着涌出的泪水;穿着整齐西装的内山完造也不断流着泪。灵堂里笼罩着无限悲痛的气氛。

殡仪馆职员为鲁迅更衣,白纺绸衬衫裤,咖啡色薄棉袍,白袜、白底黑鞋,外裹咖啡色棉衾。上覆绯色面子湖色夹里之彩绣锦缎被。

殓毕,由许广平暨子海婴抚首,周建人暨其女儿扶足,将鲁迅遗体安置在棺内。棺为深红色,质系楠木,制作为西式,四周有铜环,上加内盖,半系玻璃,露出上半部,任人瞻仰。

棺木四周放满了花圈,正中有红绸的一个花圈是苏联大使鲍格莫夫所送。

参加入殓仪式的人们依次向灵棺行礼,并绕棺一圈退出,礼成。

随后,静候在灵堂外面的瞻仰者,仍鱼贯而入,鞠躬,告别。

第三天,二十二日,是鲁迅安葬的日子。大家意识到鲁迅今天要安葬在墓穴中,永远和人世离别,更加珍惜这最后的时光。从上午八时起到下午一时止,来的人更多。这时,规定吊客可以从万国殡仪馆的正门进入灵堂,作最后的告别。

万国殡仪馆的门要涨破了。人像决了口子的洪水,只顾往里冲。进来的就不再出去,草地上挤满了人,甬道上挤满了人,门外马路上更是人山人海。

人们排好队一边等候送殡,一边练习着冼星海、麦新等作的挽歌,恨不能一步跳到鲁迅先生灵前。

只有三个印度巡捕,骑着高头骏马,悠闲地梭巡着:“得、得、得、得……

下午一时五十分,行启灵奠礼,吊唁的民众都退了出来,礼堂的门紧闭起来。家属、亲友和治丧委员会成员等三十多人分列数行,仍由姚克任司仪,全体肃立静默,向灵柩行三鞠躬礼。在最后的行礼瞻吊后,由殡仪馆司事将外层棺盖合封严,棺盖上覆着沈钧儒书写的锦旗“民族魂”,就此人们和鲁迅先生的面容永远隔绝,而鲁迅的精神却永远融入中华民族的灵魂。亲友们在这最后一瞥中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礼毕,全体绕灵柩一圈而退。

启灵祭后,将灵柩抬出礼堂,移至柩车上。抬棺是庄严而神圣的事,不要殡仪馆的人抬,由鲁迅生前接近的青年作家抬。这些抬棺人是:

第一排:巴金鹿地亘

第二排:胡风曹白

第三排:黄源张天翼

第四排:靳以姚克

第五排:吴朗西周文

第六排:萧军黎烈文

下台阶时,沙汀、聂绀弩等也赶上前去帮着扶稳灵柩。每个抬棺人都自感责任重大,虽然棺木不大,鲁迅先生的遗体也很轻,还有殡仪馆专家的辅助,他们却觉得异常沉重,心情也极为沉重,极其小心地迈着步子,为了使鲁迅先生不再受一点人间的颠簸,也为了自己不会万一失足滑倒。尤其是下台阶的时候,他们最慢、更稳,甚至于不想使先生的头

向下或是向上,保持他的平躺的姿势,走在前面的,慢慢地把手抬高起来。

本文内容和图片均摘自《鲁迅全传·苦魂三部曲之三 怀霜夜》

鲁迅去世后来追悼的人,鲁迅去世后的消息

《鲁迅全传•苦魂三部曲之怀霜夜》

本书以20世纪30年代上海的社会历史画面和各色人物的众生相为依托,呈现晚年鲁迅精神的复杂性和道路选择。描述了晚年鲁迅与瞿秋白、萧红、章太炎、外国友人等的交往以及临终前的矛盾与苦闷并由此产生的对中国复兴、人类苏生的希望。

作者简介

鲁迅去世后来追悼的人,鲁迅去世后的消息

张梦阳

张梦阳 男,1945年3月13日生于甘肃天水,祖籍山东临清。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研究生院文学系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鲁迅研究会副会长。

主要学术成果有:《1913—1983鲁迅研究学术论著资料汇编》(五卷一分册,共一千万字),获中国社会科学院优秀科研成果奖;《中国鲁迅学通史》(三卷,共一百八十七万字),获国家图书奖,收入《中国文库》;《鲁迅全传》(三部,共一百万字),获2016年国家出版基金支持。另有学术随笔集《静斋梦录》《中国当代文学百家丛书•张梦阳散文精品集》《中国鲁迅研究名家精选集•鲁海梦游(张梦阳卷)》和《鲁迅的科学思维——张梦阳论鲁迅》;叙事抒情长诗《谒无名思想家墓》;译著《中国人气质》(与人合译)及长短文章数百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