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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海笑
【编者按:本文节选自第四届豆瓣阅读征文大赛入围作品《费朵拉遗址旅行指南》。当你翻开一本旅行指南,发现上面所述的城市和遗址,不过是作者坐在咖啡馆里凭空想象出来的,而他为何要杜撰一本虚构的旅行指南呢?】
ㄱ
采拉是一座充满着咖啡渣与爱琴海潮湿气味的城市,杂货店里贩售的都是土耳其糖果与亚美尼亚人储存记忆的盒子,舞厅、酒吧、咖啡馆里挤满了码头工人,在有着熠熠闪亮招牌的大街上,彻夜饮酒作乐。市区背靠着嵯峨的群山,人们住在海边,一条条破烂的巷子和运河像掌纹一样延伸到港口,只要是有半点空隙的地方都会栽上一个矮矮的奇怪房屋,路边的石灰墙爬满了被夏日的阳光晒得枯萎了的植物,天空中永不降落的飞行器影子从这座屋顶移动到那座屋顶,海港大桥日落的空洞场景里,总有一对情侣站在桥上亲吻。有时候我会沿着海岸一直走,走到日落时,再在那里扎营,躺在帐篷里看星星和漫天的烟火。
空闲的午后我都会来到半月海湾的一家没有名字的咖啡馆——也许它的确有名字,但我从没有问过——买一杯Cappuccino,味甘,肉桂粉漂浮到空气中,入鼻腔,在我情绪最低落的时候,给我一个气味上的憧憬。坐在露台上度过整个下午,看一会儿凯鲁亚克《镇与城》,或者盯着闪烁的海面,目光放空,咖啡喝到一半,再吞入一整杯的冰水。
与采拉的每间咖啡馆一样,白墙、墙边一株墨西哥仙人掌、木纹天花板、黑色挂灯、壁炉、几本装点门面的厚书是标志特征,音响里*放播**着怀旧的爵士乐,拖着慵懒而小心翼翼的鼓点,所有顾客的动作都瞬间变得蹑手蹑脚,缓慢而带有节奏感。一个说西班牙语的侍者——名字几乎都叫加西亚,通常不太乐意眼前的工作,他们显然对搭讪年轻的女顾客更有兴致,干这行久了都这样,我怀疑他们根本就从未在海湾区有过真正的生活。有人说采拉每年对咖啡豆的消耗量占整个半岛的一半,所以咖啡馆横开竖开都不会垮掉,装潢不需要刻意地讲究复古,每一任经营者都会留下一些有品位的东西,在转手的时候如释重负,所有曾经的记忆在那一刻灰飞烟灭。
今天不同寻常,一个有着金褐色长发、眼睛透亮的少女吸引了我的目光,她点了一杯Americano,坐到我旁边的座位旁,像是在等什么人。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好像刚洗过一样,白皮肤,穿着灰色的亚麻风衣,袖口露出干净的手腕,阔腿裤里的小腿瘦得仿佛难以支撑住身体,短靴也是灰色的,脱掉靴子赤脚踩在地板上,露出淡灰色的指甲油。
她将烟夹在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中间,嘬了一口烟,又抿了一口咖啡,表情凝固,仿佛抽烟与喝咖啡都是一种庄重的仪式。她的左手在MODORI牌的笔记本上划上几行,字迹潦草得我无法鉴别那是哪种文字,也许是来自其他什么的星球的符号,似乎只有在喝咖啡时,这些符号才会变得有意义。
她到这里应该有好几天了,而我们大概在什么地方早就见过——火车站、纪念广场的雕像旁、海水浴场或是采拉山下,就算我们所幸有一点接触,我们可能只不过是擦身而过,如同世上所有苍白的对话一样。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我此刻不跟她说话,她的身影会像幽灵般的抓着我,直到我老到被送进医院的那天。
“台风就要来了。”我说道。谈论天气总会让人感觉是在自言自语,我在这里生活了足够久,敏锐的嗅觉比天气预报还准确。采拉人擅长给台风取好听的名字,到老了我们回忆往事的时候,会说某某台风来的那一年。
“嗯?”她将目光投向了我,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像阳光下的海面般灼灼闪光,让人感到晕眩。
“今年的海湾狂欢节估计要泡汤,采拉的人们夜以继日的工作,就是为了在那一天让自己达到癫狂的状态。”狂欢节的前身不过是采拉与克萝伊足球友谊赛的赛后派对,两个城市相隔不远,但却在方方面面暗自竞争,节日那天无论输赢人们都会聚在街上唱歌、跳舞、喝得烂醉。
“真遗憾,感觉会很不错。”她说话时的语调很轻,挂着微笑,留给我无限的回想。虽然狂欢派对对我而言只会意味着第二天的疲倦和失落,不如多睡一个小时来得实际,但如果能和她去一次狂欢节,我愿意用今后每天一小时的睡眠时间做交易。
“我们可以去室内的派对,今年的主场在火山酒吧,听说他们邀请了整个半岛最大牌的乐队和DJ助兴。”
“恐怕不行,我得回去了。”她轻微地撅着嘴,眼神有些落寞。
“你不是本地人吗?”
“不,我是游客。”
“从哪里来?”
“费朵拉。”
虽然很多人都声称自己来自费朵拉,但就跟有人说自己是耶稣再临一样,我只相信,她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来自费朵拉的人,来自那个我从未寓目的世界。而令我没想到的是费朵拉这个名字,将从此和我联系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
“多萝西。”
“多萝西,不错的名字。你喜欢采拉吗?”
“怎么说呢,我没怎么去过别的地方。你呢?”
“我住在这附近。”
“是吗?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个作家。”我没有勇气告诉她我没有工作,整个采拉街上的人都是作家,成为作家就是为了享受无休止的聚会、冰块与酒杯的奏鸣、陌生女人那急促而渴望的眼神,你会跟她们其中的一些约会,为每一个人都写上一首情诗,你甚至可以装作不太有钱,让人替你的清贫买单。但我渴望成为一名真正的作家,从而开始一场伟大而壮阔的冒险,与大海与星辰搏斗,以这个星球所有的色彩、声音、形态与气味作为素材,写作是我离开采拉的动力。
“真的?写什么内容的呢?”
“旅行指南。”
“我以前也想当一名诗人,在冬日里滋滋作响的火炉边写作。”
“你可以在采拉多住上一阵,这里擅长写诗的人比会织毛衣的还多。”在采拉大街上的每个人都有一门擅长的手艺,比如园艺或者制作皮影,我的好朋友特纳最近正忙着设计一座城市,然后准备向采拉的市长献计献策,但他们永远都不可能以此谋生,这里的资源还不足以让我们躺在热带枝繁叶茂的大树下靠随风掉落的植物果实维生。
“费朵拉的人们只会关注自己。”她说。从某种程度而言,人类变得更关注自己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但我没有说。我发觉在多萝西身上有着某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我总在试图表现出自己超乎同龄人的阅历与见识,但在她面前却显得非常幼稚和缺乏自信。
“你昨天也在采拉?”
“嗯,我还见到你了,在火山酒吧里,你和一个有着咖啡色皮肤、身材不错的女人坐在一起。”
“我在那一个人喝的酒,九点就回家了。”昨晚我的确去了火山酒吧,晚上那里几乎聚集了采拉一半的人,每个人都喝的烂醉,不分你我地手牵着手,拉上一车刚刚认识的人去彻夜地玩保龄球。
我以为她早就注意到了我,但很显然是她弄混淆了,没准她是故意的,人们总是期望彼此去过相同的地方,见过相同的人,甚至有几个共同好友来迅速地扯上关系,建立起亲密感和信任感,我们总在喝醉后胡言乱语,表示今宵我们没有浪费生命,是注定该有那么的一场。不过大部分人第二天清醒后都不吃这一套,他们觉得这并不比“你和我姨母的孩子长得一模一样”高明,并为自己拙略的演技而感到羞愧。
“那你真走运,后来有人打起来了,混乱中有个疯子趁机想抱走我,幸好酒吧里的服务生将仓库的门打开让我躲了进去,我在那待了一个晚上。”
“真抱歉,那不是我。”我说得好像是在为“不是我”而感到惋惜。
“但愿不是你。”
“你注意到这个咖啡馆和别的有什么不同吗?”
“你发现了什么?”她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
“我最近一直在这里,海湾有许多咖啡馆,长得都差不多,我想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顾客,他们的穿着、表情都太古怪了。”
“是吗?我想他们都来自费朵拉。”
“什么意思?”
“这里所有的摆设都来自费朵拉,原封不动,费朵拉也有一间一模一样的咖啡馆,只有费朵拉的人会光临的咖啡馆。”
我的目光从左到右来回移动,将整个咖啡馆重新审视了一遍,我注意到墙上挂着许多装饰,有抽象的摄影、电影海报、唱片封面,都是一些像电子乐般迷幻的视觉作品。我们谈话的期间进来过几位衣着讲究的顾客,只点Americano,普通杯,加冰。他们统一穿着暗灰色或深蓝的风衣,戴着礼帽,年纪都差不多,刚刚步入中年,眼角的皱纹被巧妙地作了遮盖。每个顾客都独自坐着,面孔冷漠地就像是墙上静止的海报,仿佛是在默念他的青春记忆,却不应该有那样的表情,除非他们的青春也像现在的神情一样黯淡无光。
“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她摇摇头说道,说着从旅行包里拿出一本红色封皮的厚书,上面绘着我从没见过的城市景致——很多断壁残桓,一堆柱子和底座,几座看上去不知所云的雕塑,稀奇得像当代装置艺术。而我的记忆却不能离开那本书,就像那个封面原本就生长在我脑中一样。
“《费朵拉遗址旅行指南》。”
“原来真有这本书。”
“最新版,还没有翻译。”
“那么,费朵拉的沉没是怎么一回事?”
“费朵拉还在。”
“费朵拉还在?”
“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当喝完大量的水和咖啡,身体有种不断下沉的感觉,我提议去别的地方看看,又不想太早去酒吧,置于大分贝的喧闹中,在那里只有疲倦和麻痹的人,渴望在酒精、兴奋剂与荷尔蒙的刺激中唤醒对生活的热情。我们沿着海边散步,海滩上是国际电影节活动的布展,一群工人正在为搭建舞台忙碌,再过几天这里将和狂欢节一起,让采拉在一年中达到高潮——接下来则是漫长而寒冷的冬季,室外将变成可怕而湿冷的冰窖。当你知道后面的时间将面对多少个无聊乏味的日子时,你在人群中尽情地舞蹈,仿佛派对永远也不会结束,这是所有节庆的本质。
秋日湿润的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璀璨的灯火、漂移的云朵、一脸迷茫的游客、骑着制冰车在人行道上来回穿梭的冰激凌小贩、吉他独奏的街头歌手,如同电影里的布景一般的不真实,我时常幻想城市的巨大场景突然落幕,像一场短促的烟火。
我们愉快的聊着,似乎是多年未见的朋友,年轻就应该有说不完的话,爱情是什么我还没有体验过,或许本质是无聊的,倘若一旦有天我想明白了,我很可能会对它完全失去兴趣,从而致力于一件可以耗费一生的志业上去,譬如在后院建造一艘飞船。
“我从未去过费朵拉,那里怎么样?好玩吗?”
“在费朵拉只有两个季节,昼季过后是无边无尽的夜季,就是现在的季节。我住的地方离海很远,但有一个雨湖,像汽油一样黑。黑夜来临的时候,湖面结满了冰,倾斜着延伸向远方,于是人们带上帐篷和冰刀,徒步三天三夜到雨湖的另一边,再从那里滑回来,一边滑一边跳着探戈。雨湖的西面有三棵直插云霄的桉树,人们说其中的一棵通往天堂,其余的两棵通向地狱,不同城镇的人都坚持他们认为的那一株才是通往天堂的树,于是每年有许多人在自认为正确的那颗树下祭拜,最后三棵桉树纷纷变成了神树,谁也不愿意去争论和承认到底哪一棵才是通向地狱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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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本文作者“豆瓣阅读”,现居北京,目前已发表了122篇原创文字,至今活跃在豆瓣社区。*载下**豆瓣App搜索用户“豆瓣阅读”关注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