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滚球(一)
张励
出生时因为难产、窒息,我患上了重度脑瘫,生活无法自理的我没有上过学,参加社会活动的机会也不多,正是硬地滚球运动让我走出了家门,融入了社会,虽然留下了许多遗憾,但父母带我参加全国比赛的经历,依然是自己最珍贵的回忆。


2005年三月的一天早上,电话铃响了,是省残联宣教处的罗处长来的电话,说一会儿要来家,有一项运动看看我能不能参加。不久罗处长和主管残疾人体育工作臧大哥来到了我家。进门不久臧大哥问爸妈,有一项叫做硬地滚球的全国比赛我能不能参加,初次听到“硬地滚球”四个字时,我想残联的领导一定是不了解我的身体情况,无法行走的我,双手也拿不住东西,坐轮椅都需要爸妈把我的双手放到扶手下面的带子后面,自己才能勉强坐稳,怎么能像足球运动员那样满场飞奔的打球呢?不过我依然认真而焦急的听着爸妈和客人谈话。臧大哥接着说道:“硬地滚球是残奥会为脑瘫病人设置的正式比赛项目,它对脑瘫患者的身体康复有很大帮助,我看阿力的身体情况可以参加BC3级别的比赛,这是为病情较重脑瘫患者设置的项目。”听臧大哥说这项运动可以让我康复,爸妈很快答应让我试试,可自己依然觉得参加全国比赛,仿佛是天上的星辰,明亮而遥远……


参加BC3级别比赛的运动员,比赛时除了允许辅助人员的协助外,还需要一条特殊的轨道来完成比赛。爸是照着一张BC3运动员参加比赛时的照片给我做轨道的。首先爸将一根PVC管劈成两个U形的槽,再将一个U槽两端加热、弄弯,一端是比赛时用来放球的,另一端的弯头则是为了让球得到缓冲,这样打出去的皮球才会更加准确的命中目标。又怕妈端着轨道不稳定,影响命中率,便将照相机支架装在了轨道下面,我不能控制手,于是爸用不锈钢条给我做了一顶帽子,并在额头的位置装了一根钢尺,就这样在妈的辅助下,我开始在家练习硬地滚球了。出发前爸又给我换了轮椅坐垫,因为身体需有动,我的双脚不能安静的放在轮椅下方的踏板上,于是把踏板换成了长方形的木头,经过几周紧张的准备,我们终于启程了。


2005年的十月,爸妈带着我和另外一位脑瘫朋友来到了四川、成都,参加第二届全国残疾人硬地滚球锦标赛。那是自己二十七年来,第一次参加残疾人的活动,去成都前我常常在想,终于可以看到其他脑病患者了,他们每天都在干什么?是否和自己一样迷茫?虽然来成都是为了参加比赛,可初出茅庐的我对比赛成绩一点都不在意,仿佛找到未来的希望比获得奖牌更加重要。


下面为了更好的分享这项运动带给我的快乐,我向大家简单介绍一下硬地滚球的比赛规则,它是一项适合严重痉挛(jīng luán)、脑瘫或严重肢体残疾人士参加的运动。根据选手残疾程度分为4个级别,其中BC1、BC2级为脑瘫, BC3、BC4级为严重躯体功能障碍或肢体残缺。四个级别各有一个单项级别赛,BC1级与BC2级可组成一个团体赛,有三名运动员上场,其中必须有一名队员为BC1(病情较重的脑瘫选手)级。BC3、BC4级分别设有双打比赛。各组比赛男、女运动员均可参赛。比赛时运动员须坐在轮椅上进行投球,得分以投出的球距目标球的距离计算,总积分最高者获胜。当参赛者因严重的运动能力障碍影响到四肢时,可使用脚或辅助装置将球推出。投球时,辅助设备不得超过投掷线,臀部不能离开轮椅,否则判为罚分或被取消投掷球。比赛场地为表面平坦、光滑的木地板或塑胶室内场馆,场地长12.5米、宽6米,必须保证清洁,不能打蜡或涂其他光滑剂。比赛用球为6个红色球、6个蓝色球和一个白色目标球。该运动20年前起源于意大利,后流行于欧洲,因为比赛技巧易于掌握且规则简单,深受残疾人士喜爱,1992年被正式列为残奥会比赛项目,设有7块奖牌。辅助器械运动员根据统一标准自行制作。

来到成都的第二天早上,爸妈陪来到赛场训练,这里有好几块十二米长,六米宽的硬地滚球标准比赛场地。因为明天就要开始正式比赛了,所以已经有很多坐着轮椅的脑瘫选手,在场地一端的投掷区中练习。他们有的在和队友比赛,有的正回头和教练讨论比赛的战术。还有许多拿着卷尺、圆规的裁判员正在测量运动员的轮椅、皮球以及辅助器械是否符合比赛要求。这时一位裁判量过爸做的轨道后说:“轨道长了,按规定比赛时运动员的所有装备,不许离开一米长、半米宽的投球区,否则便是犯规。”来成都前有一位看过硬地滚球比赛的老师,告诉爸说投球区与得分区之间有两米距离,可她却没说轨道不能离开投球区。这时看着两米长的轨道,我和妈脸上写满了无奈。明天就要开赛了,真的就这样放弃吗?这时在一旁沉思的爸说道:”其实从轨道中间锯掉一截,再将两端沾起来就符合要求了,只是需要买钢锯和胶水。”这时我感觉到尾巴骨很疼,回到房间后才知道,原来轮椅坐垫上的海绵太薄,我的尾巴骨上的皮肤被坚硬的木头磨破、流血了。于是下午爸妈打的去建材市场买了工具和海绵,回来后爸在宾馆的楼道给我修改轨道,妈在房间给我加厚坐垫,经过爸妈共同奋战,几小时后轨道和坐垫终于做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的首场比赛开始了,对手是一位四川的女孩儿。比赛开始后我和妈面对面坐在投球区里。这时裁判示意轮到我打球了,于是我急忙让背对比赛场地坐着的妈,帮我移动轨道准备打球,瞄准后我便用帽子上的钢尺,将妈放在轨道上的球推了出去,当皮球慢慢停在白色目标球旁边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经过四局的较量我赢了那场比赛。

下午,我的第二场比赛的对手,是一位来自广东的男孩。听说他不仅多次获得全国冠军,还参加过国际比赛。开赛前怕我紧张,妈对我说:“好好打吧,对方是全国冠军,咱们首次参加比赛,就算输了也是正常的。”可没想到比赛前三局,我居然三比零领先了,最后一局对方将目标球发到了,靠他很近的角落里,可当裁判示意轮到我打球时,才发现对方的辅助者居然档住了我的视线,比赛结束后,有一位裁判告诉我,比赛时如果对手影响到瞄准或掷球视线时,有权通过裁判让对方运动员、辅助者或是辅助器械,移到不影响我比赛的位置,可当时我和爸妈都不知道这项规则。于是我只能弯着腰,伸长脖子勉强瞄准,就这样我打出去的六个球,都没靠近白球,对手打出的球却像棋子一样,紧紧围住了目标球。最终我以六比三输掉了比赛。比赛结束后,我听到对方的辅助者对广东队的工作人员说:“真险,差点输了,我们的选手都出汗了!”听到这样的话,还未离开赛场的我,有种悲喜交加的感觉,既有输掉比赛的痛苦,也为可以得到陌生人的称赞而欣慰,那场比赛虽然输了,可亲耳听到全国冠军辅助者的肯定,又为我带来了无穷的力量。在这之前自己只想通过参加全国比赛,找到未来的方向,生活的动力,正是这场先赢后输的比赛,点燃了自己作专业运动员的热情。虽然输掉了比赛,但首次参赛的我,拼着第一场比赛得到的积分,获得了BC3级别的铜牌,并第一次体会到登上领奖台的喜悦。

回到太原后,硬地滚球带来的惊喜,经常在我心中回荡。一天,我在床上边用鼻子推动着轨迹球鼠标,在电脑上读书边回味参加比赛时的情景。我默默想道,没想到只在家里练习过几次竟然获奖了,还险些战胜全国冠军。如果坚持练下去,明年再参加比赛会不会取得更好的成绩呢?如果可以登上残奥会的领奖台金牌,该是多么美好的体验啊,臧大哥说明年四月还有滚球比赛,自己一定要好好准备,争取来年获得更好的成绩。
那时硬地滚球对自己来说不再是一项运动,而变成了改变命运的方法,我想用它叩开通向成功的大门。
我很喜欢体育节目,尤其是足球,只要听说电视里要直播足球比赛,无论多晚自己都会起来看,看着球员在球场上顽强的奔跑、准确的传球以及精彩的射门,坐着轮椅的我便会发自内心的呐喊、叫好,仿佛自己的心跟着球员矫健身影飞了起来。可那只是作为旁观者来欣赏和体会体育带来的激情,是硬地滚球让我真正感受到了体育的勉力,还有那句“参与比获胜更重要”的真正含意。

难忘的集训
因为家里空间有限,训练时有些位置和角度无法练习,所以在第二次参加全国锦标赛前,省残联安排我和另外两位脑瘫男孩,到一家宾馆的会议室集训。
集训开始前,爸给我做了新轨道,和旧轨道相比,它不仅轻便,也更容易瞄准目标。以前的轨道只能调整高低,而新轨道还可以调整长短,不管目标球在场地任何位置,只要调整好角度和长短,新轨道都可以命中,同时帽子上打球用的也不再是钢尺了,换成了二十厘米长、类似射箭用的弓一样有弧度的钩,钩前端装了一个铁片,瞄准后我将妈放到轨道上的球钩住,等妈的手离开后我只需轻轻抬起头,皮球便会沿着轨道冲向目标。刚开始总是等不到妈将手离开,我就不由自主的抬起头了,在比赛中这样属于犯规行为,不仅自己打出去球会裁判没收,一局比赛结束后还会让对手再打一个球。一次,当我用钩子钩住球后,爸命令道:“坚持住,我让你放再抬头!”当爸用很慢的速度数到五后,说道:“放!”自己才将不停颤抖的头慢慢抬了起来,看着皮球慢慢停在目标球旁边,就这样经过几天练习,自己终于可以完全控制住头了。

开始集训的第一天,我正在妈的辅助下打球,我的队友洪来了。洪的病比我略轻些,不仅坐轮椅时双手不必钩到扶手下面,说话也比我清楚。另一个脑瘫男孩可以走路,能用手投球,担任教练的爸准备让他参加BC2级别的比赛。
集训期间,每天吃过早餐后,我们便进入会议室训练了。在爸的指挥下时而单独练习,时而分组对抗。为了提高我们的命中率,爸在场地上画了许多圆圈,看我们可以打进圈里多少球,刚开始我只能打进圈里两到三个,随着时间的增加,以及对场地的熟悉,每一*大轮**约十个球,打完后只有一或两个球,因为不圆没能滚到圈里就停住了,看着自己打出去的球,在圈里紧紧围绕着目标球,我想只用了几小时自己便有所进步,坚持练下去,这次比赛一定会获得不错的成绩,爸看着我兴奋的表情,什么都没说,而是重新画了几个更小的圈后说:“接着练吧,别打好一次就沾沾自喜了。”一上午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吃过午饭,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后,下午三点训练又开始了。

一天,因为下午我们训练的会议室有人开会,所以只好改在晚上打球。硕大的宾馆没有了白天的喧哗,原本人流穿梭不断的大厅,这时显得有些寂静,只有大厅右侧的会议室里亮着灯,并不时传出我和洪时而兴奋,时而遗憾的呐喊声。
这时在妈的辅助下,我和洪正在进行那天的最后一场比赛,看到自己打出去的球速度有些快,眼看就和目标球擦肩而过了,于是当皮球渐渐接近白球时,我大声喊道:“停下、停下、贴住白球!”那颗球仿佛听到了我的话,慢慢停在了白球旁边。因为身体有须动,所以不管训练或比赛,我都让妈将自己绑在轮椅上,虽然不舒服,带子常常磨破腿上的皮肤,但只能对训练和比赛有帮助,再难受自己也能坚持。每天训练结束回家,妈给我洗漱完,扶我上床后,便用酒精帮我擦洗打球时磨破的伤口。虽然酒精让鲜红的伤口像针扎一样痛,可在我心里集训却是那样甜蜜,总在想伤口快点好,一定不能影响到即将开始的比赛。也许这就是体育的量力吧,它让平凡的小草,拥有了渴望绽放的梦想,而只要有了战胜自我、突破极限的信念,就会忽略任何折磨和痛苦,心潮澎湃的走向成功的彼岸。几天后集训在恋恋不舍的气氛中结束了,虽然很短暂也很辛苦,我甚至付出了血的代价,可在短短一周的集训中不仅提高了我的球技、磨练了我的意志,更让我明白了奖牌背后的艰辛。

遗憾的比赛
2006年四月,爸妈又一次带我来到了四川省成都市。虽然住的依然是一年前住过的宾馆,比赛场地也未曾改变,可与半年前第一次来成都相比自己少了些好奇和惬意,多了点责任与期许。
这次我的第一个对手,是来自澳门的男孩,第一局比赛我输了,但比分很接近。第二局是对方发目标球,当我们都打完第一个球时场上的局面是,对方的蓝色球离目标球很近,我的红色球却离的很远。按规则一局比赛结束后,那方打出去的球离目标球近那方得分。

看到场上的局面我想,个球该怎么打?是否要让妈帮我把轨道缩短些呢?就在我考虑下一个球该怎么打的短短十几秒钟里,错过了裁判让我打球的手式,也没看到为自己计时的表在嘀哒嘀哒的走着,当裁判用手式告诉我,自己的比赛时间还有两分钟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于是急忙让妈移动轨道准备打球,但当时自己已经慌乱了,根本无法认真的瞄准,只是匆忙的将剩下五个球打了出去。比赛结束后,我边哭边叫嚷;“没有看到,没有看到。”但不管自己如何叫嚷和哭泣,都无法改变比赛结果,更不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因为上次参加比赛获得了铜牌,让自己对这次比赛有了过高的期望,所以当输掉第一场比赛后,原本信心满满的我,就像突然被扎破的气球,顿时失去了获胜的动力,沉浸在深深的懊悔中。后面几天虽然又参加了多场单打比赛,可比赛过程、甚至连对手来自那里都忘了,在印象中似乎自己还赢过一场球,直到两天后双打比赛开始时,自己才渐渐走出失力的阴影。
几天后,我和洪配合获得了双打铜牌,虽然这次比赛不像自己期待的那样完美,尤其是那样一个低级的失误,直到今天自己都不愿去回味,可这就是体育,和生活一样,没有剧本,更不会给我们彩排的机会,我们能做的只是作好当下的自己,并坦然面对生活带给我们的一切。
作者简介
张励,生于1978年,重度脑瘫患者,生活不能自理,吃喝拉撒都需要帮忙,一直在努力。没进过学校,由父母编写教材,因不能手写,学习艰难,从来没放弃。后又用特制工具学习电脑,制作动画,开微店炒股票,没有一天忘记对美好生活的追求,爱好写作,参加过残障人士运动会,足球铁杆球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