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故事已由作者:大荒邪魅一笑,授权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发布,旗下关联账号“深夜有情”获得合法转授权发布,侵权必究。
1
“边鹤?你怎么变小秃驴了?”
“说谁呢你!”
“就说你!小秃驴小秃驴小秃驴!”
话音刚落,边鹤就扑了上来作势要打他;再下一秒,两人就被齐齐提溜到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年近半百的老头左右扫两眼,陈知声都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边鹤就落下两滴眼泪主动交代:“老师我错了,我不该打架,但是陈知声先骂我小秃驴的,我……”
老头朝他看过来,陈知声无言以对。边鹤的话成为呈堂证供,害他以“欺负女同学、打架未遂”的罪名被罚扫一个星期的厕所。
出了办公室后他终于想起来反击,边鹤却已经走了。他恨恨地盯着那个背影,最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直到人完全看不见了,他才靠在墙边低低地“哼”了一声:“小丫头还挺会告状!”
他忍不住想起上学期边鹤的模样。
女生永远扎着一丝不苟的高马尾,走路时脊背挺直,不爱笑,也不怎么说话,冷冰冰的,看起来就很难接近,他都不敢跟她说话。
谁知这学期她竟然换了发型:本来挺漂亮的姑娘剃了光头,右边额际贴了一块纱布。
她没原来那么好看了,却让人觉得好亲近了很多。他一时没忍住想逗逗她,就这么突兀的开了口,顺便给自己招来了没人愿意干的活。
陈知声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拿起拖布捏住鼻子走进了男厕所。
大概是因为厕所太臭,一周还没结束陈知声就犯了鼻炎。他赶在周末去医院开药,可人才到缴费窗口,他就看到了那颗熟悉的小光头。
她似乎是一个人来的,左手拎着塑料袋,右手费力地从钱包里摸索。陈知声吸吸鼻子,径直上前去接过她手上的袋子:“我帮你。”
不等边鹤应声,他就又接着问了下去:“一个人来的?来干吗?”
“之前缝了针,今天来拆线和拿药。”边鹤回。她终于成功取了药,向后退一步。陈知声又补上去,他把塑料袋往上拉了拉,直接挂在手腕上去掏钱包缴费。
“等我一下,我也取药。”他朝边鹤看了一眼,女生正盯着他手腕上的袋子,像是想要过来走。他犹豫了两秒,到底没忍住开了口:“等等吧,我送你回家,顺路。”
没想到话刚出口边鹤就笑出来了:“顺什么路啊,你知道我家在哪吗?”
陈知声愣住了,他一向嘴比脑子快,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他顿了顿,干脆耍赖:“那你别管,反正顺路。再说,你家在哪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
然而边鹤到底没告诉他她家在哪里,而是提着两个人的药袋子,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瞎指挥。她一会向东一会向西,等把人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陈知声差点想表演现场晕厥:十分钟的路程她偏让他绕了半个小时。
陈知声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他本想吐槽两句,但看到边鹤那张带笑的脸又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等到她转身要走,他才想起来两个人还没说再见,于是又匆匆忙忙补上一声:“我走了啊边鹤,我还要补课。”
话音刚落,他骑着车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上课前五分钟到了教室门口。他正要给手机关机,却又看见边鹤发来的信息。
——陈知声同学,我原谅你嘲笑我的光头了。【微笑】
旁边有同学叫他进教室,他“哎”了一声。他本想撇嘴做个嫌弃的表情,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上去。同学推着他的后背进教室,打趣他:“想什么呢陈知声,笑成那样。”
想什么呢?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总之这节数学课他无心听讲,满脑子都是边鹤坐在他车后面时传来的、被风吹得飘忽的声音。
“你怎么一个人来拿药?头到底是怎么了?”他问。
“暑假出了个小车祸,头上要缝针,可只剃掉缝针那一块的头发更丑,我干脆就全部剃掉了。我爸妈工作忙,我就一个人来了。”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明明当时听了还不觉得怎么样,可在这个时候想起来心底却有些发闷发酸。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这情绪甩出去。
同学推一把正在神游天外的他:“发什么呆?老师让你上去解题。”
2
陈知声本以为打了这么两回交道,他们大概算得上朋友了。然而医院里的碰面和送她回家的“善举”到底没能让他们的关系变好一些。
周一大早晨过来,边鹤从他面前路过。他本想打个招呼,可手才抬起来,她就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陈知声只好又把那只抬起来的手落在了自己头上。
他心里不知名的喜悦只短暂地停留了一秒就奔流而去,有种落空的感觉一点一点弥漫上来。
他找了一天的机会试图能跟她说一句话,可嘴就是不争气,总没勇气张开。他憋着一肚子火在放学后跑去打篮球,直到夜幕降临才回班。
哪怕是盛夏的傍晚,晚风仍旧有股凉意。
陈知声出了满身的汗,风吹来时仿佛毛孔都要炸开。他坐在座位上,随手用球衣擦了一把汗,就把手伸到抽屉里摸索听力书。
有沾着水的冰冰凉的瓶子被塞在里面,摸不出书,陈知声索性用力向后拉了一把凳子埋头看桌仓。
没想到那里头多了一瓶冰脉动和一包“心相印”纸巾。他摸出它们,这才发现纸巾里塞了一张纸条。
——谢谢你。纸条上写道。
像是女生的字,娟秀又工整。他几乎是下意识看向坐在斜后方的边鹤,她正在看听力,脊背挺得笔直。
过了几秒,她似乎察觉到他的动作,又看到他手上的纸条,朝着他抿嘴笑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陈知声受惊一般猛地转过头。
听力开始响起来了,他的书还没拿出来,他微微低下头,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能跳的那么快,快到像失聪了一般,根本听不清广播里读了什么句子。
直到听力结束,他才放下自己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卷子。
有点激动,做几道数学题冷静一下。
此后的几周陈知声觉得自己像着了魔,找见机会就要跟边鹤说几句话,甚至特意找卫生委员换了值日,就为了能和边鹤在大扫除的时候多相处一会。
她总算是摘掉了那副骄傲的面具,开始变得平易近人。他趁着大扫除的间隙问她:“伤口长得什么样了?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距离上次在医院碰面已经有三个星期了,她却一直没有拆开纱布。他本以为是伤口长得慢,没想到边鹤利落地当场揭开纱布给他看:“已经长好了,但是疤很丑。”
陈知声终于看到那道疤,粉色的,从发际线以上一直蜿蜒到右边额角,像条蜈蚣似的。他忍不住“嘶”了一声问她:“当时肯定很疼吧?”
边鹤古怪地看着他。她重新将那块纱布贴了上去,白胶布粘在新长出的头发茬上,有些不服帖。她忽然开了口:“我以为你会说它很丑。”
“不丑啊。”他挠了挠头:“你长得好看,所以这条疤放在你脸上也变得好看了。”
边鹤的眼神更奇怪了。
陈知声想解释一句自己并不是油嘴滑舌,但又没什么说服力。他干脆把笤帚往边鹤手里一塞就往班里跑去,没几分钟又再跑回来。
他的手里捏着一管药膏,由于体温的缘故,包装盒摸起来都有股温热。他重新接过笤帚,将药膏塞进边鹤手里。
“拿着吧,我前几天去复诊顺便帮你带的。听说祛疤挺好用,你试试。”
女生过了好半晌才接过那条药膏。她的脸上有种他看不懂的神情,就像快哭了似的。但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陈知声又在原地站了两秒,还是没等来边鹤的回复。他只好象征性的又挥了两把笤帚干笑两声:“哈哈哈已经干净了,那我就先回班了啊边鹤。”
他转身就跑,没听到背后边鹤迟到了的回应。
“其实也还好,不是很疼。”
3
送了药膏的第二天陈知声就发现边鹤把头上的纱布拆下来了。
她头上已经长出了青青的发茬,只有缝过针的那块寸草不生。他想上前去问问她,怎么突然把纱布拆下来了,她却已经被同学围了起来。
“哇,你的头已经好了呀,会不会落疤?”
“之前都没敢问,你还是长头发好看啊,只要剃掉那一块就好了,干嘛要全剃光呢?”
“边鹤,你……”
……
边鹤的声音从叽叽喳喳的问话中传出来。
陈知声心里有点发闷:他知道她是很在乎头发这样子的,不然也不会伤口都长好了还要在这样的季节捂着那道疤。
顿了两秒,他从座位上站起身子,想要过去说些什么,可才起身,他就看见边鹤眼角弯弯地笑起来,语气中有很淡的埋怨和无奈,不怎么有所谓似的:“出了点小事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她们很快又笑作一团,陈知声忽然想起来昨天她那副快要哭了的样子。
高二还不是很忙,他们上了不到两个月的课就要开运动会。身为文科班硕果仅存的几个男生之一,陈知声被赶鸭子上架报了个三千米。
他在跑前将自己的书包和水托付给站在操场边上的边鹤,小声安顿她:“跑三千米特别累,你就在终点等我,我跑完了你就给我水。边鹤同志,这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我就交给你了。”话罢,他伸手摸了一把边鹤的头。
女生的头发意外的很硬,现在长成了寸头,摸起来有些扎手。他收回来,又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听到边鹤应了一声。
“好。你也加油跑!”
他咧开嘴朝着她笑,边往自己的跑道走边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边鹤还没动弹,大约在等着他出发后才走。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他扫到操场中心踢足球热身的男生。他们笑笑闹闹,用力地将球踢起来,那颗可怜的足球飞了几乎有三米高,直直地朝着他的斜前方飞过去。
枪声“啪”地响了起来。
他听到耳边班主任的声音喊着“先慢跑先慢跑最后再冲刺”,然后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他在半途拐了个弯直接冲到边鹤身边抱着她就往医务室冲——因为那颗起飞的足球砸到了边鹤头上。
他一路跑着,心跳的很快,在耳边“砰砰砰”地响着。直到把人送到医务室确定她没事,他才慢慢缓过来。
其他人不知道边鹤的情况,可他却很清楚。之前的车祸伤到头,她就被撞成轻微脑震荡,现在有没有恢复正常都还难说,更别说又被球砸一下了。
他深吸两口气,等到自己呼吸均匀了才拉开床帘。边鹤已经醒了,她微微坐起身子,将后背靠在枕头上。见他进来,她微微勾了勾嘴角。陈知声都还没出声问,她就开口安慰他:“别担心,我没什么事。”
他只觉得眼眶发酸。陈知声伸手胡乱揉了两把眼睛,试图让自己情绪舒缓一些。他哽了好一会,才让自己得已用正常的语气说出一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没过多久,班主任也跟过来了。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先是跑去问校医边鹤的情况,紧跟着又过来找他。
一只中年人的大手伸过来跟他交握,就好像大人物会面握手一样晃了好几次。老头握着他的手夸他:“见义勇为啊!老师还以为之前罚你扫厕所你记仇了,老师真没想到你是这么好的孩子……”
先那会还担心害怕得不得了陈知声简直要笑出声来。
直到第二天班会被点名,他才知道老头自己出钱买了个本子奖励给他,甚至签了“见义勇为乐于助人”八个大字在扉页。
他走上讲台去领班主任的心意,眼神却止不住地看向台下的边鹤。她笑得不行,将头埋在书后面,肩膀一怂一怂的。他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冲她眨眨眼,于是边鹤也冲他眨眨眼。两个人像是对上了什么暗号似的。
陈知声转过脸去看老师,他接过那个本子,再鞠躬。
班里不知道是谁先带头鼓了掌,紧跟着都鼓起掌来,劈里啪啦好一阵响。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善良好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才没有什么所谓的见义勇为乐于助人,不过是因为被砸到的人是边鹤罢了,仅此而已。
幸好她没事。陈知声在讲台上悄悄松了口气。
4
上次送她回家,他得到的谢礼是一瓶水和一包纸巾,外加边鹤的一个笑脸。这次得到的是一张芭蕾舞剧的票,是边鹤所在的舞蹈班排的节目,正赶上星期天,他要补课。
那张票夹在他的语文书里,上面还贴着一张便利贴,照旧是边鹤娟秀的字体。她写着:陈知声,来看我跳舞吧,我想让你看我跳舞。
这句话或许带了些暗示,也或许没有。
陈知声转过头去看边鹤,却只对上一个小光头:她正在埋头苦学。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暗暗想着要怎么安排时间——舞剧六点开场,他却下午六点十分才下课。
补课班管的严,要想请假一定要家长亲自打电话,逃课就更不现实了。他掰着指头算时间:边鹤的节目是第二组,如果他一放学就立马赶过去,应该来得及。
他盯着表,提前两分钟开始收拾书包,铃声一响立马往外冲。
为了能再节省一点事件,他直接将自行车在补课班门口,放学以后一分钟都没敢耽误就往过跑,可赶到时,却还是只看到了她们在谢幕。
一群女孩子穿着白色的裙子和足尖鞋轻飘飘地下了台,边鹤就走在最前面。她化了好浓的妆,脸上被油彩涂得看不出本来得样子,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边鹤。
陈知声想叫她一声,可整个剧场却安静得不像话。他只好逆着出场的人流拼命往边鹤离开的方向走。
越走人越少,大约是工作人员都在忙的缘故,竟然没有人拦他。
后台空无一人,只有一扇门半掩着。陈知声想离开,可脚步却不自觉地走向了那扇门。他轻轻敲了敲门,听到熟悉的女声。
“进。”她说。
他推开门。
里面的人已经拆下头饰,妆也卸了一半。她的半张脸上留着彩绘,另外半张脸干干净净的,只有右边额际的疤痕,大约是因为沾了颜料的缘故而泛着红,配上她的头发显得又突兀又滑稽,可陈知声并没有觉得难看。他冲她笑了一下。
“边鹤。”他叫:“我……”
话音未落,已经被女声接了过去。她也在笑,眉眼弯弯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他的心一下软的一塌糊涂。陈知声想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来迟了,门口却传来人们嬉笑打闹的声音。有人来推门,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就着边鹤的姿势一只手抵着她背后的桌子,另一只手盖住了她的脑门。
“那是我同学——”
边鹤的声音随着他的动作同步响起。门被人推开了。
推门的是个女生,似乎被他们吓了一跳,很快又关上了门。陈知声听到她在跟外面的人解释说这个化妆间有人。
一群人又闹着走开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没收回来。陈知声干笑两声,迅速抽回自己的手。他对上边鹤的脸,那张已经卸了妆的脸上飘起一片红云。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晌竟然冒出一句“抱歉”来,正巧和边鹤的“谢谢你”撞了车。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不再看对方。
边鹤加快动作卸了另外半边脸的妆,直接将卫衣套在身上,又将帽子扣在头上叫他:“走了,陈知声。”
出了剧场走在街上陈知声才意识到自己的脸有多烫,像烧着了一把火似的,一直蔓延到耳朵边上。他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耳朵,又迅速收回手。
他落后边鹤半步,随着女生的步调慢慢往前走。他看到她纤细笔直的小腿和翻飞的裙摆,仿佛自己的心也跟着裙摆跳起舞来。
“陈知声。”边鹤忽然叫他。夜风将她的声音吹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她并没有说清楚是哪件事,可陈知声心里清楚。她知道他特意为她买来药膏,知道他的担心忐忑,知道他……为什么捂着她的额头。
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太过单薄,有些事情并不用揭的太开。于是他上前一步,在她帽子上轻轻拍了拍,转开话题:“想喝奶茶吗?我带你去。”
“可以呀。”她回。
陈知声领着她进了步行街尽头的奶茶店。边鹤要了茉香奶绿,又加了厚厚一层奶盖,她揭开杯盖直接喝,嘴边沾了一圈奶胡子。
其实陈知声并不爱喝这些甜过头的饮品,他只是捧着杯子看向远方。有轻而细的女声传进耳朵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试探。边鹤问他:“陈知声,你说,青春期的喜欢究竟是什么呢?
又有雀跃爬上心头,可他在玻璃上看到她的脸。
“喜欢”这两个字像是触到了他的神经,陈知声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边鹤怀着什么样的感情——而边鹤先他一步,更早的意识到了什么。
他于是看向边鹤。
她的演出服没有脱下来,只掩在卫衣下面。她仿佛还是那个舞台上高高在上的小天鹅、学校里冷冰冰的公主殿下,而他,充其量只是个学习有点好、嘴巴有点坏的众多普通男生中不起眼的一个罢了。
陈知声叹了口气,他听到自己说:“是期待,边鹤。是一场盛大而无望的期待。”
边鹤很久没有回应。他咽了口唾沫,有什么话藏在肚子里百转千回。
他想大着胆子问一句“边鹤,你有喜欢的人吗”,可到底没有问出口,最后换成了一句“边鹤,我们努力考到同一个大学吧——一个城市也可以。”
“好。”边鹤回。
5
直到很多年后,边鹤都记得在听到陈知声问出那句话后自己喜悦的心情。她回了一声“好”,可结局却不那么好。
她从小家境优渥,除了父母陪伴不足以外几乎没受过什么挫折,偏在高考后爸爸进了监狱,因为经济犯罪。公司被查封,存款也在一夜之间被完全掏空。
原本爸爸还在时被包揽一切的妈妈一下失了主心骨,整整一个暑假,妈妈都跟在她身后,但凡遇见什么事都会变得惊慌失措,她不厌其烦地跑来问她“小鹤,怎么办”。
——小鹤,爸爸不在了,怎么办?
——小鹤,我们没钱了,怎么办?
直到成绩出来填志愿时,她问出那句“小鹤,你走了,妈妈怎么办”的时候,边鹤彻底绷不住了。
陈知声很早就照着他们商量好的发来了自己的志愿填报,边鹤照着他的抄了一遍,却又在看到妈妈的脸后大哭一场,又默默改了志愿。
她填了本市的师范,大四实习也只是在这座小城里找了一所高中做老师,这职业和她从前所期望的成为一名舞蹈家简直南辕北辙。
有时边鹤也会想起那个在她整个青春期里走过一圈的男孩子,想他最后去了哪里上大学,想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是不是有了崭新的人生和喜欢的女孩子,甚至想去找他,最后却只能不了了之。
家变和生活的重压几乎把她所有的骄傲都砸碎了,边鹤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陈知声——毕竟她不再是十八岁那个骄傲的边鹤了。
她的业务能力在实习生里相当不错,上半学期她还只是当任课老师,紧跟着下半学期就做了班主任。
她每个月多拿八百块的辛苦费,却要从学生衣食住行学一直管到思想走没走在“正路”上。
昨天她才从教案里找到一张写着“老师,青春期的喜欢是什么呢”的纸条,今天却又从作业中翻出一张同款字迹的便利贴。
大约是哪个学生的恶作剧吧——上面写着“假设有一条三百米长的环形跑道,小明、小红分别以1.5m/s和1.7m/s的速度同时同地出发,请问多长时间后他们会相遇”。
典型的小学生数学题。
边鹤合上作业,本皮上赫然写着“陈烨”的名字。她其实对这个学生印象很好,成绩不错,也不会上课捣乱,总体上说来算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可现在,她怀疑这个让人省心的孩子早恋了。
下周就是家长会,她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喜欢的心情,因此并不想当着家长的面说些让人难堪的话。她干脆赶在下课后跑了一趟班叫来陈烨。
她几乎是才把纸条摆在他眼前,男生就笑起来:“老师,我没有早恋。是别人要我传给你的。他还说‘念念不忘的人,哪怕走的速度不一样,哪怕路上有障碍,可只要一直心怀期待,就一定有见面的那一天’。”
边鹤忽然想到陈知声:是他吗?念念不忘的人,心怀期待的事情。可她很快就将自己这个荒唐的想法从脑海里挖了出去。
不,陈知声不会回来找她的。
当初家里出事,妈妈卖了房子,他们搬了家,甚至于高考之后她狠下心没有一次回过陈知声的消息、接过他的电话。
她知道高考结束后陈知声来找过她。搬家后她回来旧小区帮妈妈送东西,却看到他坐在电动车上,呆愣愣地看着里面。
她放弃了两个人的约定,悄无声息的放了他的鸽子,她让陈知声很失望,她知道。
边鹤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看向眼前的少年: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从拉链上方探出白色衬衫的领口,和十八岁的陈知声真像。顿了两秒,她终于干巴巴地开了口:“没早恋就好,好好学习。”
少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出门前问她:“老师,你也有念念不忘的人吗?”
6
边鹤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那个“念念不忘的人”。
她约谈陈烨后没多久就开了家长会,他自告奋勇要来当“志愿者”帮家长签到。等拿到签到单的时候她几乎吓了一跳:陈烨的后面紧跟着一个她熟悉的名字。
陈知声。
她迅速从那么多家长中扫过去,一眼就看到了他。她想问一句陈烨是怎么回事,可铃声却响了。家长会正式开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完这场家长会的。
台下坐着的陈知声穿了白色的外套,一杯由学生泡的茶稳稳当当地立在他前方的桌面上。
雾气氤氲里,边鹤并不能清晰地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看起来生活得很不错,他那么快就把少年的莽撞都扔到了身后,长成了体面的大人。她几乎觉得自惭形秽。
边鹤一直极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对上陈知声的眼光。可他坐的那么明显,她只要轻轻一扫,永远都能看到他。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一抹笑,依旧是那种很温柔的表情,和曾经在剧院化妆间里见到的陈知声一模一样。
边鹤只觉得难堪又愧疚,为自己的不告而别,也为他的镇定自若。她心间蓦地升起一股落泪的冲动。
家长会结束后,她并没有留下任何学生的家长谈话,一切该说的话都已经交代给学生。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教室里,等诸多家长一一散去,等陈烨带着坏笑离开教室。
她看到陈知声慢吞吞地站起身收拾东西,穿过走道,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过去。他似乎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边鹤咬紧了嘴唇,那个“陈”字就含在唇畔,可就是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陈知声终于走到门口了。她握了握拳头,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叫出声。
——“陈知声,我……”
“边鹤,你……”
没想到话音未落陈知声就转过头来,他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敛了神色笑起来。他弯了弯嘴角,轻声叫她:“边鹤,我以为你不会叫我的。”
边鹤哑了哑,顿了两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试图从无数寒暄的话里找出最合时宜的那句,可最终却只落下寡淡的七个字:“好久不见,陈知声。”
“好久不见,边鹤。”他很快回道。
两人默契地一同沉默了下去。边鹤原本有一肚子话,可张开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好干巴巴的补上一句:“好巧啊。”
“不巧。”他出声。还没等边鹤反应过来就伸出手拉起她。她跟在他身后,匆匆忙忙地给班门挂上锁。两人一起出门,又走过步行街。她听到他又重复了一遍:“不巧,边鹤。我是回来找你的。”
“那陈烨是?”
“我侄子。”他回答地干脆利落:“我联系上了以前的高中同学,辗转得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你留在了这里当了老师,于是托他帮我带纸条给你。”
陈知声带着她闲逛,没一会竟碰到了六年前她舞剧结束后陈知声带她来的奶茶店。这家店还开着,他走到前台去,替她点了一杯茉香奶绿加奶盖:“还是要这个吗?”
“是。”她回。端了杯子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知声半晌没有开口,她只好自己打破沉默:“你不生气吗?”
陈知声也问自己:他不生气吗?
他是生气的。气她突然断了联系,气她什么也不说。可这就是边鹤,他一早知道的、喜欢上的就是这个倔强而骄傲的边鹤。
于是他从兜里摸出边鹤见过的、被陈烨夹在作业本里的纸条。依旧是那道数学题,只不过现在被解开了。
男声从时间的洪流里穿过来,他的语气温和而坚定:“我从前说错了,边鹤。喜欢你,是青春期一场盛大而美丽的意外,为了这场意外,我可以等待她很久。”
喜欢你,是一场盛大而美丽的意外,我可以等待很久。
边鹤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带着哽咽。
——我也是。(原标题:《边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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