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松树林 (故乡的树)

1

提起故乡,我就会想起故乡的松树。故乡的村子背后是有名的大松山。小时候,我常常跟着大人们上山。我爱撕松毛织公鸡,我爱摘松球打陀螺,我会搂松香点小灯,我还会把松包丢进火中刨出来砸开捡松子吃...... 过年了,一大家人围在一起吃团圆饭,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松毛,坐在上面软软的,滑滑的,要多舒服有多舒服,给这一年一度的佳节增添了一种难得的喜气。

说来有趣,在我刚刚开始谈恋爱的那年春天,竟在恋人家的小门上看到了这样一首小诗:

山上青松山下花,

花笑青松不如她;

有朝一日霜雪到,

只见青松不见花。

觉得有味,便死死地记在心中。后来又有幸读到陈毅“大雪压青松”,陶铸“松树的风格”以及很多赞美松树的名篇佳句,对松树的感情也就越发地深了。

2

国家兴亡,匹夫生死。史无前例开始后第七个寒冬的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上了大松山。史无前例的运动跟我开了一个史无前例的玩笑。我这个对毛主席他老人家无限崇拜的*卫兵红**小将,竟会被几个丧尽天良的小人串通起来栽赃陷害:他们在我们小龙山村中写下了一条要*倒打**他老人家的标语,又共同证实我有作案时间,我路过案发地点,我有作案工具,我有作案动机,历时几个月,用尽了各种卑鄙手段逼我承认。在他们面前,我把自己当成了方志敏,当成了江姐,我坚持真理宁死不屈的气概震撼了他们,他们害我不成又把矛头指向了我刚满九岁的弟弟。在这伙阴险歹毒的小人面前,年幼无知的弟弟只好乖乖地认罪了。他们陷害我弟弟的过程简单粗暴,漏洞百出。按理说,弟弟翻供也情有可原。弟弟认罪以后又感到后悔,回家以后就求父亲带他去翻供。父亲来了个将错就错,让他承认了这个罪名。

明眼人不难看出,父亲是丢卒保车。让父亲没有想到的是,他丢了卒又害了车。弟弟背上了这口黑锅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丢掉了读书的机会;那伙人又以此为借口,到处造谣说弟弟的黑锅是帮我背的,我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谣言说的有鼻子有眼,于是就有人相信了谣言,取消了我的*卫兵红**资格,在我符合条件入团时又将我拒之于团组织的大门外。

加入不了组织也就罢了,我也只能认命了,找上一个心爱的人组织一个小家庭过点小日子总可以吧,还是不可以。谣言常常会长上翅膀满天飞,飞进了女友的耳朵,那个与我谈了几年恋爱,发誓来生还要嫁我的女友,竟又义无反顾地提出分手。

当时的我在煤建公司当工人,她在龙源民兵营修铁路,我请了几天假专程赶去,把她约到了一个远离人群的小山包上,我要向她澄清事实真相,让她相信我是一个无辜的好人。

我还想告诉你的是,她是龙源县民兵营公认的小美女,我不知道民兵营有多少人在追她,我只知道那天我与她单独离开得罪了好多想吃天鹅肉的人。我们刚刚坐下还没有谈到正题,就被他们以我来民兵营搞流氓活动为借口,将我五花大绑押着去游街示众。

我被发自内心的痛苦包围着,折磨着,我要申冤,找不到申冤的地方;我要*仇报**,又不清楚谁是真正的凶手。我真正地品尝到了活着比死还要痛苦的滋味,我这次上大松山来,是想最后看上大松山一眼,是来向大松山告别的。

3

大松山变了,变得使我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人也不敢认了。我在不断地问着自己:是不是我走错了地方?

此时的大松山光溜溜地就像一个和尚的脑壳,昔日那个密不透风的大松林哪里去了呢?那时候的大松山树挤着树枝连着枝,钻进去就等于是进了一个大迷宫。大人们怕我走失,走上几步就要回过头来招呼一声。烦了,干脆在我的手腕上拴一根指头粗的绳子,就像牵着一只养不家的小野猴子......

啊!大松山!令我魂牵梦萦的大松山啊!我被人陷害,遭人嫉妒,是因为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追求美好的生活。您呢?你在故乡的土地上默默无闻的生长着,奉献着,您从来不会要求故乡给予你什么,您又招谁惹谁了?是谁,会对您产生这样的仇恨,下这样的毒手呢?

一阵无情的冷风袭来,扬起的风沙迷住了我的双眼,我蹲下身去揉揉眼睛,揉着揉着就哭出声来。哭累了,心里好受了一些,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我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4

醒来时,天已黑定。我的身上盖着一件补了又补的军大衣,我的身边有了一堆火。就着火光,我看见父亲蹲在火堆边,双手托着下巴在呆呆地出神,父亲的脸上有泪水划过的痕迹。

父亲的一生经历坎坷,中华民族最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双手沾满了日本鬼子的血,多次立功受奖官至团级。小日本滚出中国后他不迷恋*官高**厚禄,为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回到故乡来重振家业。

父亲为祖国尽了忠,为父母尽了孝,是该载入家谱光宗耀祖的。可惜我对他一直抱有偏见,对他认识得太晚。

我刚满十八岁的那年冬天,云南煤建公司来故乡招工,临走时有人不愿意去,招工的人一眼就看中了我。从农民变成工人,在那个时候比登天还难。要离开农村就要经过生产小队、生产大队、人民公社三级政府的批准。父亲为了我的前途,动用了家中所有的积蓄,动用了所有的社会关系,他带着我低身下气地到处求人,只差点没给人家跪下了。父亲的一片诚心感动了那些手握实权的人,我才能够丢掉泥饭碗,捧上铁饭碗,成了人人羡慕的工人老大哥。

离开故乡的那天中午,父亲提着我的行李陪着我走到车站,又陪着我上了班车。父亲那天的话特别多,好像永远也说不够。他走在路上不停地说,上车以后也还在说,那一次我们公社要去当工人的有二十多人,他在车上跟每一个人都打了招呼,说我还没有出过远门要大家照顾我,说我脾气不好要大家谅解我...... 直到司机按响了喇叭催了又催,他才慢腾腾地望着我,小步小步地往后挪着下了车。下车的父亲来到我座位边的车窗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司机又按了一声喇叭,汽车缓缓地向前滑动了。我死死地盯着父亲,父亲也死死地盯着我。汽车开出了好大一截路,我伸出手去招了几下,喊了一声“爸”,要他回去不要管我。父亲好像没有听见我的声音,没有看到我伸出去的手,他的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我。

当过军人的父亲盯着我时始终保持一个立正的姿势,这个姿势在我的脑海里慢慢地定格后,又化成了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树。我还想告诉你,我们乘车的地点是320国道的一个岔路口,这条国道东连贵州西接云南,抗日战争时期发挥过重要作用。父亲当年离开故乡去打小鬼子,就是从这里坐车离开的。我相信我的爷爷当年也肯定来此送过他。当时的父亲会不会忆起三十多年的那一幕呢?

他不会。我可以肯定他不会。

因为他的眼睛告诉我,他那颗心一直在我的身上,他的身子不动,眼睛也不动。直等到汽车转了一个大弯,就要看不见我时,他才转过身去。右手也同时抬了起来。不用说,他是抬起手来擦眼泪。这时候的我拼命喊出一声“爸”,当着一大车陌生的面孔哭出声来了。

从那一刻起我开始换位思考去理解他。他毕竟是我的父亲,他骂我也好,打我也好,都是爱的表示。只不过他爱我的方式简单粗暴,当年的我接受不了。父亲的绰号叫“鬼谷子”,有人说他会预测吉凶祸福,我当然不相信这些无来由的鬼话,但那天他来大松山还真的有点神。我来大松山是瞒着所有人,当然也是瞒着他的。我上山是绕过故乡从另一条路口爬上来的,父亲咋个会晓得我上了大松山呢?我当时没有问过他,后来也没有问过他。现在,他已经入土为安,到另一个世界去享仙福了,这个秘密也就成为永远的秘密了。

我的故事还得继续回到父亲的身上来。父亲把他的大衣盖在我身上,他的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衣了。我的故乡离四季如春的昆明虽然不太遥远,但冬日的寒气也会逼人。我醒过来以后提着大衣往他的身上盖去,父亲伸出手来一把将我搂在怀里,这件大衣被同时盖在了两个人的身上。扑在父亲怀里的我放声大哭,我一哭,父亲也跟着我哭了起来。

为国尽忠的父亲本该成为抗日英雄受到人们的尊敬,只因为他当时穿的是国民*党**的军装,没有人承认他的功劳,还有人说他是蒋介石留在大陆的特务。我被人家五花大绑游了一次街,父亲不知被人家绑着游过几次街。正因为如此,父亲那些收藏了二十多年的军功章,被他扔进了滚滚东流一去不复返的龙源河。我们的*党**和国家承认他抗日有功时,他才感到后悔。

一轮弯弯的月儿挂在西边的天空,星星在调皮地眨着眼睛。在这座光秃秃的大松山上,我的哭声和父亲的哭声合在一起,当然不是什么美妙的乐曲。我相信如果当时有人在旁边偷听,他听到的肯定是两只狼在嚎,他肯定会吓得屁滚尿流。我们要的也当然是这样的效果,我们不需要别人来偷听,我们的肚子里蓄满了苦水,我们需要发泄发泄再发泄,我们需要哭啊哭啊继续哭!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声大哭的机会,我们此时不哭,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在那个颠倒是非混淆的年代,我们很多的权利已经被人家剥夺了。哭的权利呢?难道还要剥夺吗?

在这座光秃秃的大松山上,谁敢来阻止我们的哭呢?没有谁敢来,如果连哭都不允许,我们只能与他拼命了,只能与他同归于尽了!

哭够了,心里又好受了些,一连几天不会吃饭的我吃着父亲埋在火堆里焖熟的洋芋,听着父亲讲起了大松山的到苦难史。据父亲说:大松山的现状是从“大炼钢铁”开始的,那时候小高炉遍地开花,男女老幼齐上阵,吃在山上,睡在山上,把一棵一棵的大树填进小高炉;到后来“农业学大寨”搞“样板田”,埋在地下千百年的树根都翻出来晒太阳;再后来有人偷树打伤了守树的人,守树的人挨了打没有人替他撑腰就索性不管了。没有人管偷树的就多了起来。偷的人多了,就不叫偷树了,就叫砍树了。

大松山是大家的又不是哪一家的,你砍得我也砍得,你砍着我砍不着我就吃了天大的亏,大树砍不着小树也要砍上几棵才服气,大松山才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我相信父亲说的都是实话,我们又谈到我们国家正在越搞越乱的阶级斗争。我们很自然地把国家的命运、大松山的命运与个人的前途联系起来了。

史无前例的运动给我们带来了痛苦,使我们的头脑比别人更加清醒,但我们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天理,我们相信冬天到了春天会来,我们的心中燃起了希望。

5

当我再一次登上大松山的时候,时光老人已经悄悄地走过四十多个年头了。

史无前例的运动终于结束,作恶多端的小丑受到严惩。弟弟的冤案得到了平反,脱离苦海过上了正常人的小日子;共和国承认父亲抗日有功,在生命的尽头微笑着离开了人世。

尝过黄连苦,方知蜂蜜甜。拨开乌云见到了青天的我,相信史无前例的运动再无后例,相信我们的社会稳步向前,不顾众多亲友劝阻,丢掉铁饭碗回故乡来摆了一个小书摊。我摆书摊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多读点书,还可以养家糊口。祖国的强大使我的书摊沾了光,我的书摊从乡下摆到城里又在城里开起了书店。我的书店越开越大挂上了“大愚书城”的牌子。

我见证了祖国一天天富起来,强起来的历史,我为我们祖国取得的成就感到骄傲和自豪,在我们祖国诞生70周年之际,我们大愚书城怀着一颗感恩的心与曲靖日报,掌上曲靖客户端联合举办了“我和我的祖国”大愚杯网络文学擂台赛征文活动,得到了广大文学爱好者的支持,稿件雪片似地飞来......

大松山的今天,当然也是旧貌换新颜。昔日的羊肠小道变成了柏油路,我们的车子一直开到“松山宾馆”才停了下来。

松山宾馆的主人龙小林,就是四十多年前那个守树人的孙子。龙小林从西南林业大学毕业后就承包了大松山方圆十几公里的山坡。经过几十年的艰苦创业,把昔日那片光秃秃的大松山改变成了一个集养殖、种植观赏和休闲的好地方。电台和报纸上都报道过他的先进事迹。我到这儿来,当然不是来见他,我来,是想来看一看我们当年留下的痕迹——当年留下的痕迹我已经无法找到了。

如果说,儿时记忆中的大松山是一个孩子眼中的大迷宫,那么现在的大松山就是一个真正的大迷宫了。

记忆中的大松山是天然形成的大迷宫,树长得再大也有大小的区别,树长得再高也有高矮的区别,树长得再挤不会什么地方都在挤,有密的地方就有稀的地方。除了松树还有其它杂树和刺蓬......

现在呢?现在的迷宫就是真正的迷宫了。树是一样的高一样的大,距离又是同等的距离,连树皮都是同一个颜色,进入松林,就像一个目不识丁的人进入一个现代化的大城市,条条街都是一样的宽,条条街上都是一样的建筑,想不迷路都难了。

迷路了,迷路给我带的是幸福!是希望!是喜悦!是激动!*靠我**在一棵树上,望着那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思绪又像那奔腾的野马,又很自然地想到那首小诗,想到了花......花是需要春天的,到了春天才会开放。松树呢?这不畏严寒霜雪的松树就不需要春天的吗?

啊!松树!故乡的松树!您是故乡的衣衫!您是故乡的乳汁!你就是我的故乡!您的希望就是故乡的希望!

今天,在“退耕还林”的春风吹绿了故乡山山水水的春天,在“绿水青山”的号召深入故乡人心的今天,您的春天终于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