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强:有钱有闲始读书

徐强:有钱有闲始读书

冯梦龙《广笑府·儒箴》有《懒学诗》一首:“春游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到凄凉无兴趣,不如耍笑过残年。”这首诗在民间广为流传,版本很多,字句也颇有出入,不过意思却是一样的。不想读书的人,四季都没有适宜翻书的良辰吉时,最好是一年到头玩个疯。

不读书,自然不会有读书的烦恼。想读书的人,常常为书所累,可就过得不那么潇洒快活了。从前,读书人最大的苦恼是无书可读。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我在县城上中学,那时在书店里能买到胡适、梁实秋、林语堂等人的作品,就算是值得惊喜的事情了。现在,无书可读的状况已经大为改观。一般的书不消说,就连过去的一些“内部读物”,或者所谓的“*书禁**”,也已经成为常销书,比如萨托利的《民主新论》、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波普尔的《开放社会及其敌人》、阿伦特的《极权主义的起源》,等等,在市面上都很常见了。如果担心中译本翻译得不够准确,或者有删节,还可以买进口的原版书。随着网络的普及和物流业的发展,读者甚至足不出户,就可以享受到“送货上门”、“货到付款”的便利,这在从前,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但是,旧愁才消,新忧又至。想读的书、可读的书虽然琳琅满目,价格却贵得出奇,一本平装书动辄耗资二三十元,精装书则要四五十元,甚至上百元。以钟叔河先生主编的《走向世界丛书》为例,全套精装10册,定价高达1200元,平均每册120元。人民文学出版社新版的《鲁迅全集》,精装18卷,定价也高达990元,平均每卷50多元。工薪阶层辛辛苦苦一辈子,买房买不起,看病看不起,到了火葬场,死也死不起,哪里还有钱读书?如果买进口原版书,普通人更是承受不起。几美元的一本书,折算成人民币,就要好几十元了。殷海光在写给林毓生的信中,曾经谈到因为买书而影响生计的事情,我根据他们开列的书单,也买了几本英文原版书,竟然花掉上千元钱,因此,对于殷先生所说的“买书影响生计”,实在是深有同感。在书价高昂的时代,读书确实是“贵族”才耗得起的奢侈消费。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有钱。假设“没有钱”的问题解决了,想买什么书就买什么书,但是有没有时间读,又成了另一个问题。或者也可以这么说,“没有钱”的问题解决了,“有多少钱”的问题却没有解决,甚至可能永远无法解决。在周星驰的电影《少林足球》里,有一位师兄总是一边按计算器,一边说:“我一秒钟几十万上下,会和你去吃杂碎面?”这个角色,正是商业时代的典型代表。在商业时代,每个人都很忙,而忙的惟一目标,就是赚钱,就是梦想“一秒钟几十万上下”的进账。对于穷人来说,赚钱是一种需要;对于富人来说,赚钱是一种嗜好。人心总是很难餍足的,没有钱时想赚钱,有了钱时想赚更多的钱,结果大家都很忙,忙工作,忙出差,忙谋划,忙开会,忙喝酒,忙唱歌,忙跳舞,忙打牌……一天到晚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等到终于停下来时,人已经疲惫不堪,只想倒头酣睡,以便第二天醒来,继续忙忙忙!如此周而复始,哪里还有读书的闲情逸致?

于谦《观书》诗云:“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眼前直下三千字,胸次全无一点尘。活水源流随处满,东风花柳逐时新。金鞍玉勒寻芳客,未信我庐别有春。”现在的人恐怕已经很难体会其中的情趣了,倒是最后两句,似乎恰好点中了我们这个时代的痛处,未免使人嗟叹唏嘘,徒唤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