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盛夏新歌 (那一年盛夏的雨)

从鱼头村到郑怀民纪念中学,总共有三点二公里的距离。

在高三强制进行留校住宿之前,每天早上我都得骑着自行车穿街过巷,前往镇上的那所中学继续念书。

笼罩在朝霞里的山村间传来阵阵鸡鸣,隔壁阿嬷养的大*狗黑**开始在电线杆上撒尿。我打着呵欠站在厨房里煎着鸡蛋,顺便给摆在阳台旁边的那盆蔷薇浇了些水。尽管装在书包里的作业还有一半没写,可我的心情就跟往常一样好。

一年级九班在A座教学楼第二层的尽头,淡蓝的楹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半暗的长廊上。西装革履的教导主任照例守在楼梯口看表,所有迟到的学生都得被他拉去办公室写检讨。

然而那一天,绝对是我的幸运日。王主任非但没有批评我,反而远远地朝我挥手,并且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像是觉得昔日那个顽劣不堪的学生,终有一日改邪归正了似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感到难过起来。因为王主任的头发日渐稀疏,肚腩却变得越来越大。而在他那些花白的头发里,可能那么一两根是因我而掉落的。

由于本校领导外地考察之后,便开始雷厉风行地推广小组学习的上课模式。因此,我们的桌椅呈“晶”字形排列着,倒是像被草绳捆在一团的大闸蟹。

第三组左排有位瘦削的男生正在翻阅着以前的试卷,并将其中的错题抄录在笔记本上;第六组的龅牙妹缓缓合上课本,开始低声地背诵着英文;第八组的锅盖头则在世界地图上标记着洋流,玳瑁眼镜的边缘显得闪闪发光。

见状后,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暗中说道:“一群没志气的废材,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竟然将如此宝贵的光阴,浪费在无聊的学习上。”

太阳升得更高了。窗外的黑蝉开始聒噪,齐声的朗诵令人心烦。

印花的窗帘在夏风里鼓胀着,灿烂的日光不时从帘缝斜照进来。我给自己泡了壶茶,挺直腰杆坐在靠窗的位置,品读着半旧的公仔书。

我们的班主任姓李,是位很年轻的英文老师。她的脸庞生得很小,却又五官精致,是那种不化妆也能很好看的女人。Miss Li从没在学校里穿过高跟鞋,因而走路时不会发出声响。可当她身上那股兰花般的香味传来的时候,我便会很识相地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各位同学请先暂停一下,现在给大家介绍一位新来的同学。”Miss Li笑眯眯地环顾着四周,用她那一贯温柔的语调说:“让我们用最为热烈的掌声,欢迎她的到来。”

那位拎着皮制的书包的姑娘径直走到讲台上,略微弯腰后抬起头来,道:“大家好,我是杨清妍。往后的日子里,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从窗边涌来的阳光在地上攀爬着,逐渐照亮她那白净而美丽的脸庞。杨清妍穿着格子绸的百褶裙跟米黄色的针织衫,白里透红的面颊逐渐生出酒窝来,令人感到如沐春风。而我则眨巴着被日光染得金黄的睫毛,不禁为之恍然失神。

这时,坐在隔壁的刘胜原拿国语书戳了戳我的肋侧,并且冲着我挑了挑眉毛。刘胜原是位身高一米八,凡是很三八的寸头男。

他自幼与我同窗,却是个考九科挂六科的白痴。尽管如此,他却凭借着自己俊朗的外表跟那在运动场上叱咤风云的英姿,每天都能在抽屉里翻到一堆情书。他会按照日期将它们排列整齐,然后卖给楼下收废品的陈阿伯。

“干嘛?”我不动声色地问道。

“喂,阿城,这妞生得挺正点的。”

“那又怎样?”我从抽屉里取出公仔书,装作满不在乎地回答道:“她正不正点,干我什么事啦?”

“咱们鱼头村可没这么水灵的姑娘,难道你就没什么想法吗?”“你是月老喔,管这么多?好好睡你的觉啦。”

话虽如此,然而只有我的心里清楚。当杨清妍踏进这间教室的那一刻起,灿烂的日光已然涌进我的心田,漫山遍野的玫瑰绽放开来。

后来的杨清妍跟我说,从见到我的第一眼时起,她就喜欢上了我。然而我却没有因此而沾沾自喜。因为她始终没有道明是哪一种喜欢。

至于我们真正产生交集的时间,则是在初遇的两个星期之后。

那时,负责筹办表演节目的王小花替她报了名,而我则通过带刘胜原进团的方式,从王小花那里获得免试入选的资格。长风表演团在本周五确定了成员的名单跟口号,全体前往体育馆上面的天台开会。

我们三男两女坐在课桌上沐浴夕阳,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王小花喜欢刘胜原,刘胜原喜欢我那珍藏版的星际刺客游戏机。至于班长陈嘉荣则什么都不喜欢,他只是想在文艺汇演为班级出一份力。

“你们都考虑得怎么样?”王小花开口道:“咱们要解决的问题,是到底要表演些什么?”

“我从小就学过芭蕾,可以上台表演舞蹈。”杨清妍举了举手,回答道。闻言后,刘胜原提议说:“那我就上去唱首歌吧。下星期就要进行各班的表演团筛选了,我们根本没有太多的时间排练节目。”

我吹了吹手上的那株蒲公英,笑着说:“你会唱歌吗?”

“开玩笑,身为鱼头村上空徐徐升起的太阳,我迟早都会成为火遍大江南北的巨星,怎么可能连这个都不会?你们都给我听好啊。”刘胜原清了清嗓子,开腔唱道:“见过尘世的繁华,我饱经风霜却始终不敢停下。昨日的我尽管苍老了,却还是止不住地想着你啊……”

“唱得跟大便似的,很拉稀。”我说。

“干,谁都别拦我。老子要把他的头给敲烂掉。”

“那你倒是过来啊。看看是你的手硬,还是我的头铁。”

班长跟王小花连忙挡在我们中间,焦急地劝道:“有话好好说。”杨清妍顿时蹙眉怒目,冲着我们喊道:“你们都别闹了,还是想想眼下的文艺汇演该怎么办吧?”

我忽然松开手来,整理着校服衫的领子回答道:“实在不行的话,我就编个剧本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会写剧本?”杨清妍惊奇地问道。

“我好歹也在录像厅看过两年电影,想写什么不是手到擒来?”

“话别说得太满,小心闪了舌头。”王小花插话道。

“你这是门缝里瞧人,分明是将我看扁了。”我说,“不过得事先声明一点啊,我只负责撰写剧本,可不会登台表演。”

“你到底行不行啊?这次校内表演的节目一律要求原创,你可别在网上随便找份剧本敷衍了事,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放心啦,保证是一出好戏。”我抄着手站定在楼梯口,略微笑着回答道:“如果到时候没写出来,我就穿着*袜丝**上台跳钢管舞。”

村里的夜晚甚是清凉,街上的人影在暮霭中逐渐稀疏。而在那些透着澄黄色灯火的玻璃窗里面,却又聚拢着千家万户的欢闹与哀愁。

因公务出差的父母尚在省外,估计有好几个星期都回不来。鳏居在桥头那边的爷爷估摸着跟往常一样,在集市里点了二两黄酒跟一碟猪头肉果腹之后,便倒在老屋的厢房里呼呼大睡。而我则穿着白汗衫跟短裤从浴室里走了出来,罕见地关掉正在*放播**着动漫的电视机,开始构思下星期进行文艺汇演的舞台剧本,却又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游弋在水缸里的金鱼没有言语,可我却能读懂它们眼底的落寞。

因为我们都是忧伤的小金鱼,同样被困在这里,心有不甘却无法逃离。

鱼头村实在太小,甚至在世界地图上都找不到它的存在。就跟渺小的我一样,没有几个人会记得我的名字。

倘若我把这个剧本写完,杨清妍将来会记得我吗?在我的心里如此想着的时候,沙发上的翻盖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大作家,剧本写得顺利吗?还是说,你已经开始学钢管舞了?”

“构思得差不多了,找我什么事儿?”

“来我二叔家吃火锅呗。村西的三里记,总知道在哪儿吧?”

“别了吧,上一回儿请你吃串串,结果一星期的零花钱都没了。”

“你咋这么抠呢,不就那一百来块嘛。”刘胜原说,“况且今儿个有人做东,又不用你出钱,到底来不来?”

“难不成你是阎罗王投胎,突然之间转了性?”

“真没有骗你,这一回是杨清妍请客。不信的话,让她跟你唠两句。”

“喂,温城。”她说,“是这样的,我想着你们为了文艺汇演都很辛苦,就组织聚餐犒劳一下大家。这里还有位置,你有空就过来。”

“哦,那好。”我愣了愣,回答道:“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到。”

之后,我就像是在足球场上夺了冠的球员一样,在屋里欢呼呐喊。隔壁那只大*狗黑**因此被我吵醒,开始发了疯似地吠了起来。

可惜现在,我已经不太记得,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咕噜作响的火锅上面冒着热气,透明的酒杯在彼此的手里传递。而我则醉眼迷离地望着他们有说有笑,视野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然后我好像鼓起勇气说了些什么,便倒在那里不省人事。

直到第二天,我从自家的沙发上醒来,顿时感到头痛欲裂。

雪白的圆形灯光停留在舞台的中央,周遭的掌声显得经久不息。杨清妍跟王小花他们携手站在那里,朝着现场的观众们弯腰致谢。

那天晚上,她看起来就跟城堡里的公主一样,闪亮而耀眼。

明艳照人的杨清妍手里捧着鲜花,提起裙裾从台上往观众席奔来。那一刻,我瞧着在她脸上迷人的笑容,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

杨清妍同样看到我了,正在那里朝我奋力挥手。

我的心脏突然剧烈地搏动起来,手心里开始微微冒汗。

然而这时,坐在前两排的那位男生忽然上前跟杨清妍拥抱,并且拉着她在身旁的空位坐下。那人身穿着夏威夷衬衫跟戴着黑色墨镜,嚼着口香糖坐在那里欣赏着节目。而杨清妍则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俩人就这么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杜思明是本校公认的*男美**子,二年级六班著名的理科天才。同时,他也是巨浪乐团的主唱,独奏着吉他的身影曾让许多女生为之痴狂。

鉴于本校领导开明,向来默许恋爱自由,因而每个人的爱情故事都能成为谈资。此前校内一度盛传过,杜思明的女友是小一届的师妹。然而我却没有料到,那个人会是杨清妍。

此刻,幸福的光芒已然从我的身上退去,难堪的笑意如过期的猪油般令人窒息。我缓缓别过身去,沿着那条亮着灯牌的紧急通道,步履不停地走出昏暗的礼堂,就像是一个丢盔弃甲的逃兵。

这件事情对我的影响很大,从此我便开始改变自己。

为了成为杨清妍理想中的模样,我愿意跟这个世界握手言和。

我不再会将大量的时间,消耗在游戏跟动漫上面。我有在用功念书,违纪旷课的次数已经归零。在上周全校的颁奖典礼里,我拿了进步百名才能获得的黑马奖。从王主任跟Miss Li的泪光中,浪子回头的我已经不再丑陋而渺小。

曾经的我试图通过叛逆跟浮夸来博求众人的关注,然而这种行径现在看来却很愚蠢。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变好,可我却没有以前快活了。

“当真是世风如下啊,连你这种人都能得奖。”刘胜原从我的手里夺走了那支签字笔,道:“老兄,为了一个女人,至于变成这样吗?”

“我只是突然间开窍了。从前的我,总是以为自己能够逃避高考。可是一旦时间到了,该面对的一切都会降临。我只是不想留下遗憾,仅此而已。”我将双手叠放在脑后,笑着回答道:“怎么不去见你的小花,反倒来这里烦我?”

“别提那个婆娘。一天都晚什么都管,我都后悔跟她交往了。”

“这话得烂在肚子里。小花可是个好姑娘,你不能始乱终弃。”

“多管闲事,我也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刘胜原挠了挠肩膀,无精打采地说:“那杨清妍呢?难道你就这么放弃了?”

“我总不能阻止她去爱比我更优秀的人吧。”我顿了顿,回答道:“况且,杨清妍从来都不属于任何人,我只能尊重她的选择。”

“你的心胸可真大,换做是我啊,可不会像你这么冷静。”他用力掰开手里的山竹,一边吃着果肉一边对我说:“不过啊,那个杜思明可不是什么好鸟。听说,他最近总是跟其他女生暧昧不清,杨清妍迟早会在他手上吃亏的。”

在他走后,我也没有心思继续复习了。刘胜原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令我隐隐感到惴惴不安。

杜思明既然是个花花公子,那么他跟杨清妍的感情注定长久不了。然而,我却没有丝毫幸灾乐祸的意味,反倒替她感到担忧起来。

到时候,杨清妍肯定是会掉眼泪的,那我该怎么办呢?乘虚而入似乎太可耻,漠不关心我又做不到。混乱的情感如蛛丝般将我缠络着,令我一时感到无所适从。至于我所担心着的事情,最终却还是发生了。

按照惯例,晚自习结束以后,教室里的灯还可以亮上半个小时,以便勤奋的学生在这里温习功课。可惜那天恰好是周四,班里的同学沉浸在即将解放的喜悦中,早已迫不及待地开始规划着回家的周末。

我一个走读生自然不在乎这些,独自留在那儿复习着最近的知识,浑然不知A座教学楼里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

门外那条阴暗的走廊上,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重物坠地的回响以及男生争执时的咒骂。都读高中了还打架,这些人到底有多闲啊。我略微皱起眉头,心里这般想着。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我只想匆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毕竟好不容易才让老师们对我有所改观,不能因此而前功尽弃。

就在我熄灯走下楼道的时候,躲在女厕里的姑娘忽然停止啜泣,冲着路过附近的我喊道:“同学,你能帮帮我吗?”

这时,正在四下搜寻的男生闻音而来,眼见着便要闯进女厕里。借着那几束苍白的月光,我分辨出这是杜思明的面孔。而后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拎起书包摔在对方的脸上,一脚将他踹倒下去。

我用力压制在杜思明的身上,揪起衣领往他的鼻梁上揍着,仿佛要将心里的怒火宣泄干净不可。直到杨清妍从女厕里走出来,劝我别打了。我这才缓缓松开了手,捡起旁边的书包站起身来。

那小子躺在地上擦着鼻血,愤愤不平地冲我吼着:“*他妈你**疯了?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干关你屁事?”

我回顾着他的目光,不冷不热地回答道:“你刚刚吵到我学习了。”

本来我还期待着他像男人般向我复仇,可惜他瞧着我那捏紧的拳头犹豫了起来。而杨清妍则上前扯着我的胳膊,带着我一起离开那里。

数点飞蛾萦绕着林旁的路灯,女生宿舍楼前的操场空无一人。我问杨清妍哪里疼,她说心里比身上更难受。我想说这都是你自找的,放着我这样的老实人不要,偏偏要跟高富帅交往。但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地给她递纸巾。

我牵着自行车走在塑胶跑道上,喃喃自语:“分明是我的小公主,怎么到了别人那里,就这么掉价了呢?”不料这话却被她听得仔细,忽然红着脸低下头去,对我说:“现在也就只有你拿我当公主了。”

快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杨清妍假装牵起自己的裙裾,向我屈膝行礼道:“明天见,我的骑士大人。”

“随时响应您的号召,我的公主殿下。”我自然没有单膝跪地,而是像个老管家般向她略微鞠躬。“假如有一天您要选择流浪,微臣愿意陪您一起颠沛流离。”

这个桥段原本在我那《忧伤的金鱼》的剧本上出现过,只不过那天晚上的主角由刘胜原跟王小花,变成了我跟杨清妍而已。

在那故事的最后,金鱼公主跟黑暗骑士打破了魔王的诅咒,从鱼缸的幻境里逃离出来,重返故国里的城堡。然而,我却不知道自己跟杨清妍有没有可能,因为这一次的结局不是由我来写。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快,文理分班之后,我就很少再见到杨清妍。

然而,我总是忘不了她的身影。我喜欢跪坐在夕晖时的地板上,专心致志地画黑板报的杨清妍;我喜欢将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右肩,趴在课桌上睡午觉的杨清妍;我喜欢在运动场上累到双手叉腰,却始终没有放弃长跑的杨清妍。她所有的样子我都喜欢,只可惜她不会爱我。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王小花给我打了电话。长风表演团的五位成员在各奔东西之前,得去趟老地方吃顿火锅。

刘胜原的二叔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并且表示所有的东西打五折。

“没想到啊,转眼我们都毕业了。”王小花牵起杨清妍的手来,略带哭腔地说:“上了大学以后,你可不能忘了我们。”

“好啦,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杨清妍跟王小花拥抱起来,并且摸着她的头发笑着说:“到了那边你也能跟我打电话啊。”

“都别干坐着啊,赶紧涮肉吃。”刘胜原倒了杯啤酒递给陈嘉荣,然后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好奇地问道:“班长考到心仪的大学了吗?”

“刘胜原你真没品,哪儿有像你这么问人的?”王小花连忙嗔怪道,“班长你别介意啊,他这人就是心直口快,特别容易招惹人。”

“没关系。这次我有些发挥失常,却在意料之中。”陈嘉荣抿了口酒,反倒对此一笑置之。“北工虽然没有清大那么出名,但是终归报上了我喜欢的专业。”

“这样也蛮好的嘛。”杨清妍放下手里的汽水,忽然开口道:“阿原,听说你要到国外念书了,真的假的?”

“嗯,到时候我会寄宿在姑妈家。”刘胜原从辣油里捞出毛肚来,塞到嘴里喊了句好烫,然后接着说:“王小花这憨子还说要给我织毛衣,我说那边的季节是相反的,到时候只能拿来擦脚,结果她就不高兴了,简直是莫名其妙。”

“你个死人头,怎么将这些话都拿出来讲?”

“又不是什么秘密,有什么不能说的?”刘胜原扒了两口米饭,然后往锅里捞着牛肉丸,却一颗也夹不起来。王小花拿漏勺给他舀了一堆,倒在他的碗里骂道:“吃你的丸子吧,死混蛋。”

见状后,我们都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而我则望着杨清妍那可爱的酒窝,忽然对她说:“京师在北方,冬天会很冷的,记得多带些御寒的衣服。”

“嗯,知道。”杨清妍拢了拢散落在肩侧的头发,不自然地抬起眼来看我,问道:“阿城,你应该考得还不错吧?”

“还行,也算是差强人意。”我回头凝望着窗外的街景,回答道:“再隔一阵子,我就要到汉昌念书了。只可惜,那座城市没有你们。”

“别这么丧嘛,大家以后还是可以常聚的。你说是吧,班长?”

王小花连忙向陈嘉荣使了使眼色,他会意后立即举着酒杯站起身来,

道:“此言有理。来,大家干一杯。致美好的过去,还有明天的我们。”

数辆自行车停在海堤的一角,沙滩上散落着螃蟹跟海螺。

夏夜的海风里带着股咸腥跟闷热,手里的西瓜却是清甜而冰凉。年轻的我们并排坐在那里,共同眺望着鱼头村的彼岸。

“班长,你说海的那边是山吗?”

“这是个很好的命题,我需要好好思考一下。”陈嘉荣起身舒络着筋骨,缓缓朝着面前的海滩走去。

王小花不解地望着刘胜原说:“难道在这里就不能思考了吗?”

“笨蛋,海的那边当然是数不尽的高楼大厦啦。”刘胜原随即将西瓜籽喷到王小花的脸上,然后如猩猩般挥舞着手臂跳了起来,笑着向她挑衅道:“来追我啊……”

“刘胜原你真的很恶心欸,让我逮到你就死定了。”王小花强忍着怒火拂去脸上的污迹,然后气冲冲地朝着对方奔去。

两人在沙滩上留下一大串脚印,打闹声已然离这儿越来越远。

杨清妍将双手搁在白皙的双腿上,说:“突然变得好安静啊。”

“可能我已经习惯了,所以察觉不到差异。”我朝着她略微笑了笑,继续仰望着鱼头村的上空。

“你到底在看些什么?”

“我在看星星啊。”我说,“从古至今,这片夜空同样星汉灿烂。可却少有人会去注意,昨晚见过的那颗星辰,如今是否依然存在?可星星从不在意这些。因为它的存在是为了闪耀,而不是被人铭记。”

“不赖嘛,吕温城,现在讲话都这么有哲理了。”她用肩膀撞了撞我,笑着说:“以前的你跟刘胜原一样爱闹腾,现在却变了好多。”

“还不是因为你啊。”我咕哝着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跟杜思明那个烂人还有来往吗?”

“早就分手了。”她摇了摇头,问道:“话说自从那一天以后,你怎么一次也没来找过我?”

“你还说咧,骑士不是应该呆在原地,等待公主的召唤吗?”

“吼,吕温城你这人很扯欸,竟然在等着爱情主动送上门来。”

“那你要是不送上门,我怎么会知道你喜欢我咧?”我狡辩道。闻言后,杨清妍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说:“那我们这样算不算是错过?”

“都没在一起,怎么能算是错过?”我说,“我都没准备好表白,你还不能拒绝我。”

“其实你说过的啊,只是我没有答应而已。”

“啊,什么时候?”我迷惑不解地问道。

“就是上一次,我们在一起吃火锅的时候啊。”杨清妍用脚尖踢着沙子,说:“那时候你醉得厉害,一直趴在桌子上说爱我,最后是被班长跟刘胜原抬回家的。”

“如果当初你答应了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注视着杨清妍的明眸,郑重其事地说。可她沉思了片刻后,却又冷静而严肃地回答道:“恐怕我们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聊天了。”

“我想也是。”我顿时释然一笑,道:“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心意相通的人,无论隔了多少岁月跟距离,总能久别重逢的。”杨清妍对我说,“谢谢你啊,吕温城,愿意当那个守护着我的骑士。”

“也谢谢你啊,杨清妍,是你让我成为更好的人。”

世间所有的别离,恰恰是相遇的开始。当杨清妍乘上列车的那一刻起,那座城市里某位的青年,正在等待着如她这般的姑娘,突然闯进自己的人生里。正如当初的我遇见杨清妍一般,都是命运的使然。

没有谁的青春是圆满的,因为遗憾是人生的常态。总有一天,我也会背着行囊离开鱼头村,就此奔赴未知却又充满着无限可能的人生。然而,在后来的许多个夜晚,我都在无比地怀念着那年盛夏。

隔着郑怀民纪念中学略微反光的围栏,可以窥见在操场中央飞舞着的金色蜻蜓。那一幢幢雪白的教学楼沐浴在如火的霞光里,陪伴着许多人度过青春的欢声与泪水。再过不久,那些空荡荡的课室将会再度书声琅琅。而在那一张张崭新的面孔里,有又几分像曾经的我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