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楠茜 编辑|覃 旭
柳青记得毕业离校日的前一天晚上,关系好的本硕同学们相约在人民大学明法台阶上一起跨夜。六月末,夏夜晚风带来凉爽,大家弹吉他唱歌喝酒。知道柳青要去南方工作,同学们挨个过来搂着她,鼻涕眼泪抹一脸。第二天,她像从前每一次放假那样,拖着行李箱,离开校园和这个生活过六年的城市,没有回头。
"我一直在等我的家乡来接我。"在学校参加的一次福建省引进生座谈会上她说到。回家乡工作后,她能感觉到,这里吸引的名校毕业生越来越多。
北京一共有8所985高校、,26所211高校(同时为985),在全国各省市中位居榜首,遥遥领先。很多北京的名校学生毕业后都会优先选择留京,继续北漂。
但最近有公开数据表明,北京985高校毕业生的留京率连年下跌,2019年清华、北大、人大、北师大、北航的本科生留京率皆不足五成,清北在几所名校中倒数。虽然清北的数据有本科毕业生继续深造的比例高的缘故,但有一种趋势很明显,那就是越来越多的985、211北京高校毕业生,离开了北京。

毕业于清华北大,但买不起北京的房子;实习的通勤时间长达三个小时;南方的工作更适合互联网产品的设计研发……毕业生离开北京的理由,大同小异,房价、户口、天气,甚至是因为不习惯在北京晒被子。
"北京需要抢人才吗?"有专家提出这个不算新鲜的问题,答案因人而异,也藏在离开和留在北京的年轻人们的身上。
离开北京
在北京读了六年书,王虹最终决定离开。王虹是贵州人,2019年研究生毕业于北京大学,去了上海一家房地产公司工作,后来调到苏州。
"北京的空气不好,城市规划差,通勤时间长,想吃顿好的往往特别贵,南方一半的价格就可以吃到,难以获得的北京户口,总让人觉得是被这座城市排斥……"她可以说出很多个离开北京的理由。
离开这个城市的情绪,是一点点积累的。有一段时间,王虹感觉在北京没办法好好地走路。天空灰蒙蒙,道路两旁很少有小店,每个人低着头,行色匆匆,只想要非常快速地到达目的地,而无法享受走路的过程,寒冷的冬天更是令人绝望。
在北京很难看到街边不知名的小饭店。王虹读大二的时候,政府对城市进行整体的规划和清理,学校附近的很多小餐馆消失了,想在外面吃个普通的接地气的饭,变得困难,大多数时候只能吃麦当劳、老娘舅、永和快餐之类的连锁饭店。
南方的城市不同,上海、南京、苏州,路边有高大的梧桐树,王虹走在路上,觉得特别快乐,大路还有蜿蜒延伸出去的巷子和小路。街边也总是有各色各样的美味小食店,个体经营户老板把桌子板凳擦得干干净净,热情好客。这些都能带给王虹惊喜。
离开北京去南方,成为最近几年很多毕业于北京名校学子的共同选择。近年来北京985高校毕业生的留京率总体下跌。据北京大学2019年毕业生就业质量年度报告,仅有16.07%的本科毕业生选择留在北京,2013年是71.79%;清华大学本科毕业生留京率2020年为21.9%,2013年为30.7%,2018年最低,只有17.3%。
就硕士和博士毕业生就业的情况来看,总体也呈现下降趋势,清华大学硕士毕业生留京率从2013年的56.1%下滑至2020年的39.6%;北京大学硕士毕业生留京率则从2013年的59.01%下滑至2019年的42.05%;博士毕业生基本保持稳定,在五成左右。

同样选择离开的,还有柳青,她本科和硕士都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虽然在北京生活六年,也喜欢北京这座大城市的各种优点,但是在这里她始终没有归属感和安全感。
对于王虹、柳青这样的名校毕业生来说,如果想要北京户口,就只能选择去国企、机关或事业单位工作,这意味着较少的薪水和比较呆板、局限的发展空间;如果去体制外的大公司,也会有少量北京户口,但竞争激烈,希望渺茫,需要抽签、排队、办工作居住证等等,名额珍贵,时间漫长。
与此同时,长三角和珠三角、全国一二线城市的落户政策和人才引进政策,愈发开放和充满活力。2020年9月,上海将之前"以清北为试点,探索建立对本科阶段为国内高水平大学的应届毕业生,符合基本申报条件可直接落户"的政策,范围扩大至在沪世界一流大学建设高校。
深圳人才引进政策是,全日制本科学历且未满45周岁以下直接核准入户,全日制大专学历且未满35周岁以下直接核准入户。广州的落户政策是,"双一流"建设高校全日制本科及以上学历的青年人才,在引进单位参加社会保险即可入户。

除了三大一线城市,诸多二线城市比如无锡、青岛、福州、苏州等等也加入抢夺人才的大战,2020年12月这些城市先后发布落户政策,降低门槛吸引人才入驻。统观2020年,已有超20个城市发布各类人才引进新政,包括降低落户门槛、给予就业创业补贴等形式。
然而在北京,大学生要落户成为新北京人,依旧很难。2017年北京在引进毕业生的工作中强调,要按照城市总体规划,严控北京禁限产业引进毕业生。
另一条路,积分落户,更是"万里挑一"。,2018年北京常住外来人口746.6万人,当年北京积分落户申报数13万,实际落户数指标6000个,相当于1年10000人申请,只有8人能落户。
一位多年前毕业于北京某985大学、在外企任管理层的70后感慨,当年为了高薪,选择外企,想的是,"等我十几年后有孩子要读书,户籍制度已经不存在了吧?"但没想到如今,北漂接近二十年的他,即使事业有成、有房有车,仍在为落户积分而奔走焦虑。
在各地政策的倡导下,全国的人才在流动。恒大研究院在2020年12月份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近4年深圳、广州、杭州、长沙4市年均净流入超20万,北京年均净流出超10万。具体来看,深、广、杭三城以活跃的新经济产业和较为宽松的人才政策吸引人口大规模流入,三城近4年常住人口年均净流入分别达28万、28万、27万,较2011-2015年均有大幅增长。
往南,继续往南
在浙江余姚市政府部门工作的清华大学博士毕业生邹帅,走的是当地的人才引进就业。邹帅工科博士毕业,不再像硕士或本科毕业生那样年轻,面临更迫切的结婚生子的问题,而北京的房价对他来说可望而不可即。
邹帅所在的清华大学,周围的房价已经10万/平米以上。当邹帅从清华大学毕业、来到余姚,他的同学还在清华校园旁边租着一个月租金8000元却不大的房子,工资待遇也就年薪20万上下;而在余姚,房价在1万到2万区间,邹帅租80平米的房子,一个月1500元,他的工资加福利待遇超过年薪20万。

当时在研究所、大专院校、江浙沪地区的人才引进方案中,邹帅选择现在的城市,除了房价,还考虑到他的下一代的教育资源。这座城市是文化名邦,每年清华北大浙大的升学率很高——清华北大能达到十个,浙大约在五六十个。
"作为一个小镇做题家,北京对我不是特别友好。"人民大学毕业生李航说,"北京适合打拼,但不适合生活。"李航一开始是想留在北京的央媒,但后来去了杭州。
硕士毕业的李航暂时没有买房压力,但找工作的过程中,北京的高昂租房成本和漫长的通勤时间,让他筋疲力尽。
李航本硕都是学的新闻专业,他笃定要做媒体,学校在北京市西北角的海淀区,多份媒体实习都在市东的朝阳区,每天挤地铁,单程通勤一个多小时。,为了能不在地铁里与人摩肩接踵,有时他甚至六点多上地铁,八点钟到单位,比规定上班时间早一个小时。
李航现在在某央媒的杭州记者站,只有在采访一些行业专家教授时,才会尤其怀念北京——"在北京,作为一个记者,你几乎能采访到所有你想采访的人"——但大多数时候他还是觉得庆幸来到有山有水、绿意盈盈的杭州,远离帝都北京的宏大叙事,他能目睹更多实实在在的新闻故事和人物。
和选择进入体制内的毕业生不同,北京大学硕士毕业生杨萍选择继续往南走,去了深圳的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
据公众号"城市战争"对近几年名校毕业生的观察,清华毕业生去向的前三位是华为、腾讯、阿里,北大毕业生除了留京之外,最爱去深圳、上海、广州。其中的原因是,随着经济转型升级,大型科技公司正在取代国企、外企成为最佳雇主,吸引大批名校毕业生,而广东是除北京之外大科技公司最多的省份,深圳表现突出。
杨萍在上海长大,六年前来到北京,在北京大学度过了本科和硕士阶段。她杨萍当初来北京,是想体验不同的北方城市的文化,六年时光结束,她往更南的城市走,也想去感受一下广深发达的民营经济氛围。
杨萍喜欢北京,离开这里,只是因为"在人生不同的发展阶段,需要的东西不一样。"
她结合城市优势和自己的职业选择进行分析。如果说是教育、公共文化、媒体传播领域,首选北京,包括互联网公司的媒体部门都还设立在北京;如果偏向于外企涉外的,上海更强一些;但是如果去做一个更偏向于用户端、民营企业的东西,深圳或者杭州更具有优势。
在北京大学读书的时候,杨萍感觉大学所学的知识和方向都偏精英化,但实习和工作之后,她发现很多互联网大平台的产品,用户是要下沉的,这给了她新的体验和收获,而深圳的公司,击败杭州和北京的offer,也成为她毕业就职的首选地。
杨萍在北大的同学们,大概60%~70%仍然留在了北京,但她明显能感觉到去深圳的人比以前多了,"也许有集聚效应,我来到深圳之后,其实也带动了一批我的朋友过来。"
杨萍偶尔也会迷茫。杨萍所在的公司,在互联网巨头里企业氛围已经算比较人性化,老板对她的评价也很高,一年里连续两次评优,但她还是感觉不开心,因为忙到几乎没有个人生活。
杨萍每天加班到晚上十一二点,下班之后躺在床上还要再复盘一天的工作,入睡困难,睡眠也就5个多小时,最近因为忙,苹果手表的睡眠曲线一直是红的,比去年11月又减少了20%。她的企业微信每天大概有四五千条消息,每天看消息、回消息应接不暇。有段时间生病,甚至不敢请假,因为即使请假,这些活儿也还是在压在她身上,仍然要去完成。
"精神状态不太好,思考变得很少,执行变得很多,会担心自己在大公司里待久了,是不是成为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工作后,她很少像读大学时那样思考,做一些更长线的事情。
而但在深圳,仍然有买房的问题,这里的房价近两年已经超越北京。杨萍眼看着公司旁边的房子单价两年时间从8万涨到16万,她一边感叹自己买不起,一边又觉得对比周边配套的医疗、教育资源,附加值,都低于北京,房子似乎不值这个价。
放弃"内卷"
研二上学期开始找工作的时候,柳青也和同学一样,投很多简历,从房地产、银行、互联网、央企、中央选调,到参加、国考,不限制、名气大的单位都投过,拿到不少offer,比如碧桂园、《南方都市报》、中国移动政企分公司等等,最后她还是决定回老家。
柳青恋家,家人一直是她安心的最大力量来源。大学有段时间,妈妈的身体不是很好,她一点忙都帮不上,后来她想明白了,距离会带来最大的无力感,而回去工作能解决这个问题。
很多师兄师姐都通过人才引进的政策回到福建工作,她也通过福建的引进生政策,进入一家国企工作。
刚开始工作,柳青什么都不懂,但是单位同事没有因为她是"空降"的名校毕业生就区别对待,组织和集团给包括她在内的毕业生们安排了导师,同事也照顾年轻的她。柳青的领导开明、重视人才,她所在的队伍年轻人也很多,她喜欢现在的工作氛围。
以前在北京,听着大家一直谈论的北京户口、房价、教育资源,竞争有多么激烈,柳青有一种害怕会变成"螺丝钉"的强烈恐惧。回到家乡工作,她的心态也变得更加成熟,"学到一点,那就是尊重每一份工作。把每一份工作做好,自己不要把自己当作螺丝钉"。
要是说回到家乡有什么不好,就是离家人太近,总是被妈妈催促着结婚的事情,但柳青目前还没有考虑结婚。
王虹则在年底,毅然选择裸辞。她喜欢苏州,"房租低,饭也好吃",虽然工资福利待遇在同龄人中也算不错,但越工作越发现,现在的生活不是自己想要的。
在地方分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门工作,她不仅要负责校招和社招工作,还要兼管员工关系处理的行政事务、部门领导的秘书工作,每天都加班,淹没在永远做不完的工作中,王虹完全看不到未来。
除了加班,更难以忍受的是公司文化。王虹的上级不喜欢喝酒,每次都借开车的理由,由王虹负责和团队喝,他自己喝椰汁。在饭桌上被人一圈圈敬酒,王虹一定要喝光才行,有时一晚上干掉二十多杯大玻璃杯的啤酒,去厕所吐完回来还要接着喝。
在这里,人人似乎都已经习惯于默默忍受,把自己拧成一颗螺丝钉,用吃苦耐劳和左右逢源,换来涨薪和升职。有一次在KTV唱歌回来,王虹和一位前辈吐槽她看不惯的规矩和谄媚,虽然前辈也觉得很过分,却表扬另一个管培生更"坚强"。

王虹冲着工资和管培生的岗位进了公司,虽然不喜欢这份工作,却一直劝自己坚持下去,期待经历了日积月累会有成就感。
但忍受和沉默,只能加剧王虹对于看似努力奋斗着的工作本身的厌恶。有一次连续加班好几周,她已经筋疲力尽,上级要求她一起到另一个城市跟项目团队喝酒,饭桌上,一位领导开玩笑似的对她说,"你看,你的上司帮我们什么都安排得很好,喝醉了他还送我回家,以后这些就都是你来做了哦。"
领导笑眯眯的,摇了摇手中空的矿泉水瓶,示意她去拿新的过来。王虹在那个时候决定辞职,"无法忍受以后我要做这些。并且这些将会是我的本职工作。"
离职面谈的时候,上司对王虹说,没想到你这样脆弱。做人力的她明白这是套路——降维打击员工,所有委屈都是正常的,不接受就是学生气、不成熟——本来一直沉默地忍着,听到这句话之后却没忍住怼回去,"韧性和坚持也应该用在正确的方向,用在自己不喜欢的道路上只是浪费生命。"
误入这个竞争激烈的公司,王虹学习了真实社会的丛林法则,而因为工作的变动,以前性格大大咧咧、不管不顾的她,一度变得不自信、对未来变得很焦虑,稍微想长远一点,"只能看到35岁在风雨中飘摇的蛛丝般的自己"。
有一次王虹听海马星球电台的节目,嘉宾丁红说她在35岁时是不婚不育的技术人员,于是去了新西兰读动画的博士,制作自己的独立动画,王虹感动于她人生选择的丰富多样。
在放弃内卷、离职之后的难得休息期里,她调整了自己的心态,捋清楚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从容笃定一些了,最近通过了一家媒体的面试,还拿到了北京一家公益组织的offer,她也许会选择继续留在上海工作。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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