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夏天,在一闪而过的转学的念头支配下,我和父亲坐上了由村里开往白水县城的公共大巴。很难回忆起当时大巴上我的心情是如何的,仿佛也没有因县城学校的陌生学习环境而产生多少担心和焦虑,然而实际情况却大大超出了在农村度过童年的我的认知承受范围。
都说环境可以塑造一个人的品格,我在想平凡的人应该不足以用品格来评价,最多算是性格吧,我的性格的形成更多的源自于在白水这座人口几万的小县城求学的经历。正如我之前在文章中所写的那样,收水乡镇读书的一年我甚至没有用心去上过一天课,学过一天的习,一年英语课程结束后我仍然很难照着音标读出来一个字母很多的单词。不过好在当时县城这所学校初中部招收的学生也大多数是从各个乡镇村子毕业的小学生,他们也没有接触过英语,就这样,我勉强和他们划到了同一起跑线上了。
我读初中的这所学校,官名称为新华学校,2000年左右建校,现在已经不存在了,这个消息是2015年的时候我听县城的人说的,尽管我明白这些年因为城市化建设,乡镇农村人口多数都被吸引去到了大城市,人口流出非常严重,我还是吃了一惊,毕竟在我的印象中,这所学校当时可谓是红极一时,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九年义务教育阶段的学生都在里面求学,每个年级有好几个班,每天早上晨跑的时候学校操场都包容不下所有的学生,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学生人数有多么庞大了。
这些年关于教育市场化还是政府化的争论又开始摆上了议程,很多人认为私立学校只是为了赚钱,教学质量差强人意,强烈要求政府部门取缔私立学校,我对此持有怀疑态度,教育资源,包括了教师,场地,设备等等,本质上也属于一种资源,既然是资源,就具有稀缺性,如何调配稀缺资源,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通过资本来调动,简单来说,就是通过钱。高薪酬高福利的待遇,对教师的吸引力是非常强的,由此也就不难理解当时我在新华学校的时候会有那么多学生从各个地方不辞辛苦来求学,因为当时学校聚集了各个地方优秀的教师前来代课,我的班主任,也是我的语文老师,是渭南市合阳县人,我的英语老师是从隔壁蒲城县调过来的,总而言之,周边各个区县的优秀老师都被吸引过来了。但是我所说的这些优秀教师力量,仅限于学校初中部,高中部则是另外一个情况。
当时的学校采取的是半封闭式的管理模式,县城当地的学生办有“走读证”,这是一个神奇的发明,我个人觉得应该可以申请专利保护。持有走读证的同学可以在午饭时间以及晚饭时间进出学校,晚上居家住宿,次日早晨再到校,其他学生两周时间之内不能离开学校,吃饭住宿都在学校里面,简单的感冒病症也在学校卫生室解决。那些持有走读证的学生,在我们其他同学眼里就是上帝一样的存在,那种羡慕嫉妒的感觉简直了,就好像你的好哥们谈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女朋友,而你还是单身狗一样令人抓狂。那时候互联网刚刚普及到县城这个层级,县城生意最火爆的就是网吧,一天24小时不间断营业,任何时间网吧大门都向网民敞开着,同学们出于好奇,非常向往网络虚拟世界,用痴狂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可是没有走读证是无法走出学校大门的,保安会用凶狠的眼神杀死你,没办法,大家只能采取翻墙的方式出去上网。有一个学期,学校给我们班安排的宿舍在一楼,宿舍北边的窗户靠着学校的围墙,有一天晚上临近息灯的时候,我们宿舍来了好几个同学查勘了一下场地,然后他们躲去了厕所,等宿舍大爷检查完宿舍以后,他们又从厕所溜进我们宿舍,开始用钢锯条切割窗户栏杆,没过多久就切开了窗户,他们配合默契,不亚于反恐演习*特中**种兵的熟练程度,紧接着,几个人就消失在茫茫黑夜。第二天早上晨读的时候,夜猫子之一的我的同学神色萎靡的进来了教室,尽管整体神态看起来很憔悴,我依然看到他眼神之中流露出来的一丝得意,我想他们应该算是一次成功的越狱了,不过和真正的越狱不同之处就在于他们越出去之后,又回到了狱中。我不知道是该恭喜他们还是替他们悲哀。
超出我人知的事件在当时的校园缕缕发生,越狱算是一件,还有一件我至今记忆犹新。有一天上午,班主任把我们几个学生干部叫到办公室开会,询问一下班里同学的思想状况,其实就是侧面问下是否有人在谈恋爱。因为当天早上6点左右,一个初一年级的女同学从宿舍楼的窗户跳了下去,应该是在3楼左右的高度下去的,估计摔得不轻,当时就被救护车带走了,据说是因为感情问题。所以学校紧急召开了会议,要求各个班严查学生早恋情况,我一直很好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心智都未成型,怎么就敢做出跳楼殉情这样的事来,这个女生必定不是普通人,普通人站在三楼往下看心跳也会加速,是绝对没有勇气跳下去的。可能也是这件事带来的阴影,直到我读大学的时候我都没有胆量去真正追求一个女生,倒不是我怕我自己用情太深会采取自杀方式处理感情纠纷,而是因为初中那几年,每隔几天,班主任或者学校领导都会在各式各样的场合强调学生不能谈恋爱,学生谈恋爱都没有好下场。这种刻板印象伴随了我好多年,幸亏我现在结婚了,要是我现在单身,责任肯定有那个时候初中同学以及老师*脑洗**的责任。
当时学校有个土操场,坑坑洼洼的,但是也挡不住我们运动的热情,只要有时间,我们都会跑到操场去踢球,一群人追着足球跑,因为地面不平,经常会出现足球被踢出校外的情况,有一次我不小心把球踢出围墙以后,就赶紧去门口保安申请出门去捡球,保安那次竟然同意了,出去以后我就沿着围墙寻找足球,不经意间就闯入了一个院子,里面乱七八糟的摆放着一堆用过的医疗用品,有的地方地面还有血迹,我隐约感觉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出去的时候我又认真观察了一下,发现原来我们学校隔壁的这个地方竟是一个献血站,而且是没有正规的门牌,没有显眼的标识的献血站。几年以后我坐大巴回村里,听司机和别人聊天说起这个献血站,我才知道这个献血站是地下*市黑**,难怪当时在进出学校期间有时候不经意遇到那些进进出出那个院子的人,都是行色匆匆,而且多数时间都用头巾包裹着自己,生怕别人看到他们似的。听说因为乱用针头,消毒措施不达标,很多在那个地方献血的村民都患上了那个病,那个俗称血癌的病。那个年代的农村普遍还是非常贫穷,苦难的农民迫于无奈,只能用自己的血浆换取可以活命的钱币。在那一瞬间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活的艰难,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用命换钱。不管怎么说,时代都是在发展进步,农民们的生活也在改善,地下献血站这种地方已经不复存在好多年了,如今尽管在农村种地不怎么挣钱,但是农民们可以选择进城市打工,虽然辛苦,我想也强过给手臂上扎针了。
2005年前后正是香港黑帮电影的黄金时期,古惑仔系列电影至今还让很多人津津乐道,理性的分析一下,人们对这种电影表现出来的狂热,主要可能还是里面体现出来的中华民族世世代代所推崇的"义"。这个品质是流淌在我们血液里面的,所以能引起共鸣,但除此之外,这种电影好像没有什么太多的内涵,更可悲的是,这种类型的电影普及的时候正是我们国家的青少年刚开始通过电视机互联网接触媒体,接触外界信息的时候,这就引发了的一系列的社会问题。少男少女被电影中人物所吸引,积极模仿,认为社会就是非黑即白,就是打打杀杀,这直接导致了那些年校园*力暴**事件井喷式爆发。我清楚的记得我初一班级里有一个男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了黑帮组织,经常在教室里打着借钱吃饭的名义勒索同学们的钱,我也不能幸免,有一次晚上上自习课,他坐在我后面,问我借十元钱,也许是害怕他揍我,我就给了他,不过好在他只在我们学校待了一学期的时间就转学了,不然我怕我是撑不到初中毕业的。当时学校三令五申禁止男生留长头发,因为那些电影里的男人大多数是长发飘飘,看起来气质不凡,但总有几个男生偷偷留起了长头发,为此他们不得不牺牲每天的晨跑机会,牺牲自己身体生长发育的关键阶段可以锻炼出一身好体格的机会。他们躲在教室里不露面,因为跑步的时候会集合,学校有专人会挨个检查头发的。
2021年的一个早晨,我和一个要去大唐西市附近乘车赶地铁的人碰巧坐到了一辆车里,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和他攀谈了起来,聊着聊着感觉口音很像,我就问他家是哪里的,他回答我说是渭南白水的,我惊讶的回复他我也是白水的,他也很吃惊,可能觉得我俩年龄相仿,他接着问我在哪里读的书,我告诉他初中在新华学校,高中在白水中学,没想到他说自己也是在新华学校读的初中和高中,简直不可思议,想到新华学校,我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来一件事,一件我在食堂打饭期间,看到有学生和窗口卖饭师傅因为吵嘴进而演变成打架斗殴的事,我向他简单陈述了事件经过,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当时真不是故意要聊起这件事的,但是令我震撼的是,他听了我的话,很平静的回复了一句,说他自己就是当时参与打架斗殴的学生之一,我当时就惊呆了,呆若木鸡,没想到天底下还真有这么巧合的事,他的行程快到终点了,我们简单寒暄了两句告别,临走前我问他结婚没,他说定居西安好几年了,孩子也几岁了,现在努力赚钱养家,和以前的同学朋友也都不怎么联系了。从他的衣着打扮,我判断他应该是个老实的上班族,已经从当年那个脾气暴躁的热血青年变成了有家庭责任的中年男人。我猜测他应该是为数不多能从我们新华学校高中部毕业还能够在社会上某得一份正经工作的人,他算是一个佼佼者,没有因为打架斗殴而一发不可收拾进而逐渐消失在五颜六色的社会的洪流里,像我所知道的大多数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