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92年,后期为马三立捧哏的合作者王凤山也去世了。风格独特、技艺炉火纯青的大师级演员,能够找到一位功力相当、与之配合默契的搭档是非常不容易的,况且老来插科打诨,还有年龄匹配的因素。有评论称“马、王二位合作配合默契、精逗严捧、人艺合一,他们合作表演的每一段相声都是传世经典。”痛失臂膀,马三立的痛心、惋惜可想而知。

但那时的马三立没有多少闲余伤感,相声、观众都需要他。王凤山逝后,他就只说单口的小段节目了,这一来倒另辟蹊径,开拓了又一艺术天地,随着《家传秘方》《八十一层楼》《讲卫生》《练气功》《卖鱼》《内部电影》《老头醉酒》等小段的广为流传,他的保留节目增添了新的内容。他以老者的神态、语气讲笑话,往往从大家熟悉的生活琐事说起,乍听起来絮叨细碎,茫无头绪,可就在你不知不觉间流水无痕地转入正题了,他仍旧不慌不忙循循善诱峰回路转,直至“包袱”设就,从容“抖”开,让你先怔一下才幡然醒悟忘情失笑,而且越笑越有味道,有时还会依稀咀嚼出一丝哲理来,这就是大师的功力和境界了。
大师的幽默又是不受舞台限制的,晚年的马三立似乎随时随地能够抓出笑料,足迹所到之处信手拈来,得心应口,激起笑声一片。接受采访或出席活动,往往有人要求拍照,当时还没有数码相机,人家刚把照相机举起来,他随意问道:“胶卷是正品吗?”没等对方反应过来,接着要求:“现在骗人的事太多,不行,先打开看看!”拍照者急了:“一打开胶卷不就……”话到半截,他和在场的人就都乐了,原来是个“包袱”。

马三立大师去劳教所向失足少年讲话,走下汽车就有两位女警察从两边搀扶,记者一路追随照相,走着走着,马三立忽然温和地对女警察说:“能不能由一位扶着我?”女警察不解:“马老,您年纪大了,两人扶着走不是更稳当吗?”他显出为难的样子回答:“是,这样是稳当,可你们看这么多记者照相,明天一准见报,群众看见我让俩警察架着往里走,会说马三立这么大年纪还犯案,这不,被警察押着进监狱了!”此话一出,据说扶着他的两位女警察弯下身,半天没直起腰来!
马三立经常在台上说相声时自称“马大学问”,其实生活中的他确实爱读书,到老仍手不释卷,并且兴趣广泛,博闻强记。他早年的名作多是“文段子”,以擅长文哏著称,内容离不开引经据典之乎者也,虽然往往是“歪批”,原文却是货真价实的。他说来流畅自如,一气贯通,断句、语气准确妥帖,和他在古书上下过很深的功夫是分不开的。他读书涉猎的面很广,从古诗文到演义、评话、野史、传奇、志异、“笑林”以至科普读物都读,为了在相声中讥讽算卦迷信,还读了许多相书。他认为相声演员“肚子是杂货铺”,为此他一直忙中偷闲见缝插针勤读不已。
除了读书,他还喜欢看戏。戏曲和曲艺历来不分家,看戏是他的老爱好,结交了许多梨园行的朋友,还能粉墨登场,晚年偶尔在庆典或联欢性的合作戏中“客串”角色,虽然嗓音欠佳,却总能为之增色添彩。他还爱好国画、书法,爱看足球。

1998年,马三立在中国大戏院参加全市抗洪救灾募捐义演,时年84岁。
这是他最后一次登上这家历史悠久的名剧院舞台。在此前后,他开始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身体和精力的变化了。
民间有一种“三短”的说法:春寒、秋暖、老健。指的是这三个现象都难以持久,春寒料峭,接下来就将转暖入夏;秋日和煦,离凛冽寒冬已然不远;人老犹健,实际上身体机能衰落的步伐一直没有停止,到一定时候还会“加速度”。马三立在纸上写下了:“风前之烛瓦上的霜 珍惜声望 莫追时尚”。
前两句,像是戏中常用来形容桑榆暮景的唱词,比喻形象而意境苍凉。后面两句则是郑重的自勉,强调老人最后要珍惜和坚守的艺术和人生的准则。
晚年的马三立始终律己甚严,曾经自拟“养心安神十一条不该”和为人处世的“三别、三不、三对、三要”。“十一条不该”中,有“不该办的事情,莫办;不该去的地方,不去;不该用的物品,不买;不该要的礼物,不收……不该得的报酬,不要”,“三不”是“不为名利得失伤脑筋,不羡慕妒忌大款大腕,不在艺术上消极灰心”,“三对”是“对自己的声望,珍惜;对道德品行,端正;对衣食住行,知足。”谁能想到,盛名之下的相声大师,老来给自己立下这么多严格的规矩。

马三立晚年,先是住进天津市第一工人疗养院,后转入以他命名的老年公寓,间或也应邀到津郊东丽区“马三立老人园”小住。
2000年,因身体不适住进医院检查,确诊为膀胱癌。
2001年接受第一次手术。术后病情缓解,体力虚弱,把吸了五六十年的香烟戒掉了。住院期间仍然乐观、豁达,笑口常开。术后伤口疼痛,医生说实在太疼就打止疼针,他问是打杜冷丁吗?医生称是,他知道杜冷丁类*醉药麻**容易上瘾,忍着疼痛不让多打,告诉医生:“少打这样的针,回头病好了 出院没回家,从医院直奔戒毒所就麻烦了!”在场医护人员都忍不住笑。
马老生前,曾借宋人程颢的诗抒怀:“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他原为让人笑的,他坚持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