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磨掉政治的底色,唯余下爱情的悲伤

消磨掉政治的底色,唯余下爱情的悲伤

俞建华在《红楼梦》中饰演的林黛玉

《魂兮归来》(以下简称为《魂兮》),乍看戏名,容易误解为是关于屈原和楚怀王的作品。事实上,该戏讲述的是郑成功之孙郑克爽率台归顺康熙,促成国家一统的故事。

先据晚明史,稍稍理一下史实:郑经(郑成功长子)死后,冯锡范联合一帮政治势力,刺杀了郑克臧(郑经长子),让年仅十二岁的郑克爽(郑经次子)承袭“延平郡王”。郑氏内斗且不论,这里结合剧情说明几点:首先,戏中的洪旭,以冯锡范为原型,他是当时台湾的*党**、政、军一把手;其次,力主降清的“师兄”史超,乃杜撰人物,代表了归顺派;再次,真正促使明郑降清的原因肯定不是戏中的“思思之死”,而是两方实力对比与人心向背,简言之:大势所趋。至于直接原因,史家多认为是施琅在渤海大破郑军,刘国轩兵败逃归。刘国轩即戏中龙套“刘将军”,他是当时的“台湾三杰”之一。

具有厚重感的家国题材戏,本来并不十分适合用轻灵婉妙的越剧来演绎。为此,《魂兮》用心作了调整——虚化民族主义、忠孝观念、政治斗争这些元素后,让剧情依然循才子佳人的路线走。编剧先从故纸堆中将冯锡范的女儿找了出来:来,就你了,女一号!那男一号呢!郑克爽?他哈姆雷特般的拖延症太严重,不行!看来得另外再瞎编一个了(笑)!洪思思的师兄,史超。这名字取的:史超。现实中没存在过的人物,可不“‘超’越历‘史’”么,倒也名副其实。

若按传统范式来演,曲折悲欢之后必然走向皆大欢喜。《魂兮》不是。尽管这戏有浓厚的政治底色,不过,越剧观众反正是把它当爱情戏来看的。爱情的崩塌昭示了悲剧的延展……可它又不是纯粹的悲剧。最后顺应*意民**,家国一统的结果,其实是宏观政治话语体系下一种“正确”的圆满。此圆满以小人物的幸福和生命为代价来完成。

比如,史超死了。一个爱我家乡,爱我中华的官员牺牲了。紧接着,那个深爱他的美丽女子也死了。这是孕于偶然的必然,也是另一形式的“殉情”。思思原是“自与君别,虽生尤死”。之所以继续活下去,完全出于实践爱人遗志的目的。美国心理学家斯滕伯格有个很著名的理论,指出了“爱”的三个元素,其中第三个元素就是“承诺”。所以这是用双重的个体悲剧成全了宏大题旨的完满。不过就一般市民阶层的观众而言,他们心中因没有政治博弈论中那一套残酷的法则概念,所以不会认为个体价值势必小于家国意义。他们会为史超罹难遗憾,会为思思之死悲恸。

消磨掉政治的底色,唯余下爱情的悲伤

俞建华在《魂兮归来》中饰演的思思

先说史超,这家伙在剧中无疑是个正面角色,我对他却无好感。女主人公出场时,多么光彩照人,绚烂明媚的一个少女,就为了这倒霉师兄,又是被逼嫁,又是进牢房,最后还喝毒酒。是的,史超是个具有行动力的理想主义者,舌灿莲花,劝说少主,身体力行,密会康熙。但他所谓的“为了万民苍生”,纵然在戏中有一定的精神感召力,可最终竟是以牺牲思思的爱情和生命为前提。《世说新语》中,薛勤反驳陈藩:“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史超都学不会爱一个那么好的女孩,还口口声声谈爱天下万民,多少有些凌空蹈虚。

而且史超从头到尾,带给思思的,全是伤害。一开始声称为了不将其牵连进波谲云诡的风云,刻意回避和拒绝。但他语焉不详,搞得思思疑惑,我们不是“青梅竹马两相随”的关系吗,怎么一下子你就“言语支吾反常态”了。而当史超锒铛入狱,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会“壮志未酬身先去”,他将少主托付给了思思——这基本就是将思思往死路上推了。你托个心腹之人,全力保护思思才正常,哪有叫一个女孩家即便舍身也要保护一个大男人的?看到这里,心真的是失重般下沉。难怪奥登那首著名短诗说:“爱,或死亡”——只有死亡才能铸就永恒。

确实,只有当思思,这个全剧最无辜,最美好的人物替少主喝下毒酒,用生命揭开唐煜的假面,说服父亲改弦更张之时,她这份真诚,执着,无奈的小儿女情爱才能升华至对于家国百姓的大爱。也只有编剧拼命将史超这个形象往民生为重,甘愿赴死里写,全剧的情感逻辑才能自洽。因为如果他不够好的话,那么思思那份亮列炽热的爱就会变成无本之木,无源之水,连带着她这个人物的魅力也要削弱。爱情注定无果,只能寄希望于功业,要是后者也功败垂成,更是一江春水东流去。

再看洪旭。戏中的洪旭并非反派,他坚持反清复明立场。即:史超和洪旭虽政治立场有别,但立场不是评判道德的标准。“洪大师”被塑造成了一个忠于明室,忠于先君,同时又受小人蒙蔽的形象。在政治节操上,我们很难去鄙薄他。儒家文化最讲求仁义、忠孝。他要做忠臣,偏康熙是个仁君。这里引《鹿鼎记》中陈近南的一段话:“……眼见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百姓对前朝渐渐淡忘,鞑子小皇帝施政又很妥善,兴复大业越来越渺茫。”那时洪旭的烦恼,和陈近南等大抵如出一辙。晚明史在中国古代史中是绝对的“痛史”。无数晚明遗民敝裘风雨,匹马关山,四处奔走,一心复国。你无法苛责这些人没有“良禽择木而栖”。就精神质地而言,他们才是已经隳頽了的明朝最为高贵的臣子。

不过,我也不喜欢洪旭。他之轻信偏听堪比莎翁笔下的“奥赛罗”。唐煜一鼓捣,老头竟然都没什么思想斗争的,就将思思嫁给郑克爽了。这等于是将爱女当成政治工具,太可恶了!可同时吧,他又担心女儿不幸福,受委屈。所以人家刚结婚,他便跑去查看小夫妻俩关系如何。好分裂!

消磨掉政治的底色,唯余下爱情的悲伤

俞建华在《魂兮归来》中饰演的思思

最喜欢的还是思思。思思多情,坦诚,真率,个性活泼自由,不受闺训束缚。一出来就表明心迹,自己爱的是“同出师门称兄妹”的师兄。出场那段真美,感觉整个舞台都为之亮堂起来。但当时那身装束,若穿在别人身上,我大概会认为花哨。俞建华老师这里,倒不觉得。后来细想过原因。一来是外面还披了件素白披风,将里面戏装那纷纭明艳的色彩给压了压;二来,俞老师本身柔美清丽,眼神清冽盈澈,明眸顾盼闪动间,观众一下就被唱腔和表演给吸引过去了。

“侯门千金女娇容,掌上明珠老父宠……”思思虽有家教,到底被娇惯着。所以才敢于“瞒过爹爹罢女工……学一个多情莺莺夜访君”。这行径,在古代纵不比文君奔相如,红拂投李靖,也属出格。而且很后面还有一句唱:“杜丽娘黄粱好梦多缠绵,我为那丽娘深怜怀。”可见《西厢记》、《牡丹亭》一类就当时来说离经叛道的“言情课外读物”,她好像一本没拉下。

思思不似一般的古代女子那样含蓄内敛。她性格鲜明,遇到不满,是要直接表达的。那场用跳海来威胁父亲不杀史超的戏,堪称熊孩子要挟家长的古代版。这场戏唱不多,但戏剧冲突强烈。围绕史超的生死,洪旭要除去叛逆,唐煜要借刀杀人,只有思思诉求简单:不许杀师兄!你是我爹也不行!她的感情尤为纯粹,不涉利益,只关乎爱。

知女莫若父。洪大师知道聪慧的女儿别的傻事不会干,可在史超问题上,智商降为负数也不奇怪,估计闹起脾气来,真能一头扎海里去。自己惯坏的自己去依好咯。当爹的只能允诺:“好好,不杀史超”。小姑娘一番临海登高,得意于自己“要挟”成功外,又加一句:“我要你答应,以后也不杀师兄,我才下来。”哈哈,好精明的姑娘。可惜再精明,到底年轻,抵不过她爹纵横政坛多年,老奸巨猾,扭头便反败为胜:我依你一件,你也依为父一件,嫁给少主!”晴天霹雳伐!到这里,我真咬牙切齿了:你是亲爹不?哪有这样坑女儿的!!

为了师兄,思思诚然一点都不喜欢懦弱的少主,可仍不失教养的,在洞房先主动叫了两声“夫君”——然后直接就把郑克爽给叫毛了。别看小郑平时在人家老爹面前,耗子见猫似的,这会儿倒学会凶人了:“克爽岂是你夫君”。思思本就委屈着呢,也不客气,怼道:“非是我厚颜夫君叫,怎奈是高堂老父难违命”——你以为我稀罕搭理你么?还不是我爹逼我的。来啊,相互伤害啊!不妨提一句:这段情节不是完全出于艺术想象,历史上,冯锡范真的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郑克爽,用以监视少主的动向。

思思是个典型的爱情至上主义者。一开始,当史超对她若即若离时,她还会娇嗔抱怨。但到狱中相见,她反而释然。两段王派唱腔,俞建华老师是字正,音谐,情深,韵醇。腔随情转间,每一句都流淌着人物内心的深情和无奈,唱出了爱而不得但仍无怨无悔的情肠,可谓哀感顽艳。思思到自己“哭断肝肠泪如麻”,依然不忍心责怪史超的“无情”,反是劝慰和承诺:“月缺总有月圆时,师兄志,自有思思来担承。”唉,也不知是说她痴好,还是傻好,天若有情天亦老!

我记得有人问过我,为什么老外要把丘比特设计成长翅膀的胖娃娃形象。一开始我也懵,后来琢磨,丘比特他必须是个娃娃,还必须是个比较小的娃娃。因为只有孩子才最听从自己内心真实情感驱使,是最纯真诚挚,毫无虚假的。如果什么都经过理性思维的淘洗,锱铢必较,事先一番详细周密的得失衡量,那还能代表真爱吗?这里也是。史超之爱,是叮嘱、托付和交代,是需要有人在他死后继续为其理想去尽力。而思思,是心甘情愿,不求回报,是将爱人的意志作为了自己的意志。我第一次看到思思在金殿上承认新婚夜去了关押史超的牢房,讶异非常。我原先是不赞成这种卑微的,丧失自我的“爱”的方式的。她明明就没去么,哪怕是为了保护师兄,在那个礼法社会,这么有伤名节的回答也太不理性了。然而后来一次次又看,才慢慢理解甚至感佩!要有多爱,才能越过自己所受的教养,克服本身的矜持,大胆说出这样的话来。

消磨掉政治的底色,唯余下爱情的悲伤

俞建华在《魂兮归来》中饰演的思思

《魂兮》最后一场戏,剧情已毫无悬念。给予人莫大感动的是大段的,可说是比较“松散”的王派唱腔。一般临终的场面,用王派演绎的话,或多或少会化用些“黛玉焚稿”中的旋律。但这段唱没有什么“套用”,而是根据情节完成。俞老师在这里的唱,也不存在特别高低起伏的变化,走调相对舒缓。你就那样慢慢被人物的情绪拉着走,直到泪目,直到锥心刺骨……

这段唱腔的成功,除了俞老师的精湛技巧和纯熟功底,作曲亦居功至伟。唱腔严谨遵循王派乐音的体系,曲调有直接借鉴,也有间接化用。譬如“莫让银河隔双星,牵牛织女枉空盼”一句拖腔,王老师本人用的也极少,我个人记忆,似乎只在《皇帝与村姑》第一场“井台哭诉”中用过。但化到此处,宜情宜境,很合适。此外,这场戏还用了“以乐写悲”的艺术手法,用反差感来强化悲剧性。

思思在史超走后,便“哀莫大于心死”了。她在劝少主和父亲同意回归时,没说什么家国意义的宏阔大话,只说希望叶落归根,回到故乡,也希望“隔海的亲人早团聚”,这是让温柔的人本情怀胜过铿锵的正义论调。其实原本这个地方,洪旭一下子同意回归,容易因转折太猛,显得突兀。但思思大段舒缓、清冷、绵密,层层递进的唱腔徐徐渗透人心,首先打动和说服了观众,才让洪大师和少主间意见冲突的涣然冰释变得真实可信。

政治遵循权力的原则,艺术遵循美学的原则。戏很悲,也很美,尤其最后一场,令人每看每动容。尾声部分也好,点了一下题。大半场戏中悲悲切切的思思,终于又巧笑倩兮了,而且白衣胜雪,宛若仙子……

文 | 清宸 图片源自网络及视频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