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又然与外国语(之一)

李又然与外国语(之一)

列夫·托尔斯泰在写作中的场景速写

李兰颂:《其中重点之一是翻译家》

1979年二三月间,随家严李又然去北京西单江丰家,“李又然同志是搞文字的”,江丰这样介绍给他的一位客人;又去北京后海南沿彦涵家,彦涵连连说道:“又然同志,在延安,你是老师,你是诗人!”1984年11月13日后,是在为先严李又然治丧期间,去中国作家协会在北京沙滩北街2号院防震棚里,见时任中国作家协会秘书长张僖,谈李又然讣告事宜,身披深蓝色棉大衣的张僖说道:“应该写上诗人、翻译家⋯⋯李又然同志在北京逝世⋯⋯”当时,我到位于北京翠微路一隅新华印刷厂校对带有长篇履历的先严李又然逝世讣告,本是盖棺论定内容,确有很多待考笔墨。转过年的1985年,老家慈溪政协文史委派人草拟一份《李又然传略》寄我过目,我没能回复任何一个字,尽管这份稿子的文尾注释我已首肯。这简直成了我的心病。

这件事终于在2017年4月16日开启了新篇章,《李又然传略稿(李又然诞辰111周年纪念版)》拟就,《又然文存》上编(李又然著译)、《又然文存》中编(李又然传略);《又然文存》下编(李又然研究)、《又然文存》 附编(李又然年谱)立项。文存四部,凡例遵循:李又然著译、李又然传略、李又然研究、李又然年谱等图书馆藏与个人珍存的——基藏本或典藏版的甄选辑注;因此,上中下附编各设有三卷(四部十二卷并一附注铺排)通篇以“李又然反战抗战著译真版原件考”“李又然当时当地名家日记信札考”为支撑,旨在揭示文学史和教科书无尽谜底,告慰先贤,以飨读者。

我拟就的《李又然传略稿(李又然诞辰111周年纪念版)》开始段为:李又然(1906~1984),生于上海,卒于北京。著名诗人、散文作家、翻译家、教育家。李又然本名李家齐,字品振。由文献可确认的笔名有:李又燃、姜又燃、又燃、燃、顾野,李又然、又然、然、马义,李则蓝、则蓝、蓝;曾用名有:李罗曼、李谢可、任西;法文名有:LiChiaTsi(李家齐)、Y.-R.Li(李又然)。李又然1928年入法国*产党共**,属中国支部成员;1941年入中国*产党共**,属*共中**中央直接接收*党**员。抗日战争在延安八年,从事著译、教研和*党**团工作;解放战争在东北三年,担任文艺和教育方面的领导工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在北京执教中央文学研究所。这个传略稿的基本定位是:著名诗人、散文作家、翻译家、教育家;其中重点之一是翻译家。

从1906年到1984年,在78年多不足79年时间里,李又然生平可分为九个时期:第一时期:1906~1928(从出生到出国);第二时期:1928~1932(欧洲四足年);第三时期:1932~1937(反战与抗战);第四时期:1937~1945(在延安八年);第五时期:1945~1949(在东北三年);第六时期:1949~1955(共和国奠基);第七时期:1955~1966(肃反与反右);第八时期:1966~1978(文化大革命);第九时期:1978~1984(从解放到开放)。数十年间译有:纪实文学《马克思与燕妮》《艺术与行动:论列宁》,诗《普希金诗选》《马雅可夫斯基诗选》《希腊诗选》《聂鲁达诗选》《波特夫诗集》,小说《在死的阴影里》《黑人是那样的大撒谎家》《基督第四次跌落在他的十字架下面》,童话《河水怎样帮助游击队》,剧本《任性的玛丽亚纳》等等。

李又然与外国语(之一)

李又然在延安兼任中国女子大学国文和世界语教员

李又然:《外国语》

一 先说外国语不必读

歌德说:“不懂外国语,本国语只懂一半。”

你是精通外国语的,所以你是四大诗圣之一了,——这样的去颂扬歌德,你会看见一个生气的歌德。

有一张歌德肖像脸色不好看,我猜想就是生气时候画的;他要一直生气,所以画在那里?

有人外国语很好,可是再好些,也不妨害自己所不懂另外一半的本国语。

“学成归国颇有心得”,参考资料满箱子、满屋子、满肚子的外国书,他编着了一部以上的(很抱歉,譬如说)小说作法,“大有贡献于国家社会”,风行一时,无人不读。

可是不读的人成为小说家。

参考自己的小说作法,我们的伟大作法家却永远还没有兴趣创作出一篇以下的真小说。

他的在八个大学里的特设讲座还是小说作法。

可是讲座以外,校门以外的人成为小说家。

“诗有别材非关学也;诗也别趣非关理也”。(《沧浪诗话》)

更非关作法。

更非关外国语。

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而且中国有《红楼梦》。

可是宝玉(曹雪芹)爱去潇湘馆,下雨也去,人在发脾气也去,没有留过学,也不懂外国语。

可是有谁的文章比他的更有才华呢?

古老的国家都有古老的文学杰作——否则还能被仰慕么?

又都有过神圣的苦难,蓝天飘白云的明媚天气,威武的将军和将军灿烂的制服。但是倘若没有艺术,没有文学,没有文学杰作,那么古代便只是一片“始于无始之始”的黑暗。我们就无从肉体地感觉到古之人苦难的圣洁,古将军的威武也就早已同着古将军制服的灿烂一起消失,不复永生在后之来者的心底里了,恰似古代白云不再飘浮在我们的头顶——今日的蓝天之上。一幅平庸的风景画挂在展览会里,也能够时间更长久些,较之一抹鲜艳的朝霞挂在天空东方。所以文学可爱,艺术可爱,艺术家和文学家可爱,一如可爱的“上马杀贼,下马草露布”的将军。

再说,在远远的古代有的国家没有外国,只有天和环绕在国之四围的大海,大海外面又是大海,总是大海;因而古老的文学家是不懂外国语的。

他们也不关心名气和作法,只是关心民间疾苦,只是懂得行吟,创作,是只以作品本身赋予己身以生存意义,是只以作品本身启悟后世万代作法的。

他们走过的河至今还流下来,他们的杰作也永恒在我们的心胸起波澜,扩大这心胸,而这又是别才、别趣了,与外国语无关的……。

以上想说——

外国语宁可不读——倘若效果少,所费的力气又很多。

这是我们的很冷淡的劝告。

二 再说外国语应该读

我们的时代仍旧有天,国之四周环绕着的也依然是大海,从无穷万古长流下来,到无穷万古长流下去。

可是在我们时代大海外边有外国,大海当中有外国,甚至就在国门之内也有外国了——租界,沦陷区。我们的心脏也被内外敌人霸占了。

要消灭这个国内的外国,让我们好去走路,又要扩展我们的知识领域,又要化国与国之间,你走过去一步就要引起枪声来的边疆,为果园与果园之间绿叶子开花的篱笆,我们就必须每天都读外国报纸,每天都听外国播音。

多航一个海,海水使人体味逐日要饮的水的性格更亲切。

引同一条河里水来比同一条河里水,水的颜色,波纹,声音和流法是相差(假定也有差别)不多的,是应该比另一条或另几条,或者引另一条或另几条来比较。

而精通另几种语言文字如歌德,至少另一种,也能够更亲切地把握本国语的性格。

(只一种的时候我们主张读世界语。因为它集一切语言文字精华之大成。因为它是“国际辅助语”。因为它是“世界共同语”的基础了。)

非常多的精品是世界语的著作,创作。

一样多的粗货(甚至是毒药!甚至是比毒药更不可恕,更伤人的赃物!)是中国文(或者比中国文更含糊的旧中国人)的介绍,翻译。

许多的中国婴儿死于“受生婆”之手。

许多的外国语的著名的杰作死于我们“愚而好勇”的翻译家之手了。

再说,有不少文章尤其是诗,尤其是歌,根本就不能,至少太难翻译。

硬要译它吗,那就如同双手捧水,水从指缝中间漏下来,水仍归于水,水在水中流,留在手心上面的只不过是一把水藻,一离开水的湿润,风一吹,就要枯萎变黄。

于是我们很苦,太受限制:有时候神往于原文的高贵,从别人手里抢来译文读,可是只几页甚至几行,就将这译本随着失望的手臂一起放下了。

一个作品的最后完成,以至于至上表现,需要亲近这个作品的人把自己的智能渗透到这个作品里来,要排演成功一幕悲剧,恐怕比想攻陷一座城市更困难些。可是一个观众(只一个就够!)一声不合时宜的笑声、呛声或别的什么声音(只一声就够!)便有把握足以破坏这幕悲剧的气氛而有余了。而一首诗,诗句与诗句有时是河的两岸,颇有待于读诗的人以读诗的慧心和读诗的魄力,自己架起桥把这两岸连起来。

可是有谁能够双手捧起一把枯萎的水藻,看着它们给风吹黄,就当作好文章念?好诗读?好歌唱呢?

根本不能或至少太难翻译的文章,尤其是诗,尤其是歌,真好像是全人间最美的威尼士月亮,必须我们自己登上那塔影宛如一幅薄薄的轻纱,浸在海水中荡漾着的San Warco塔顶上去看她,此外是没有办法将她搬到我们的故乡。

所以,一如她用自己优雅的礼貌款待贵宾,我们也用自己的外国语知识直接阅读外文原版著作,就像在故乡看威尼士月亮。

家里精品到处有,优秀的外国语专门人才又多得是,没有的只是粗货,可是虽然如此,我们还应该重视这样一个口号:

“给人民以外国语!”

斯大林也在读外国语。他已经60岁多了,必须关心的事情又总比我们更多,更重要。

以上想说——

即使效果少,所费的力气又很多,外国语还是应该读。

这是我们的最关切的固执。

1941年9月,于延安

李又然与外国语(之一)

罗曼·罗兰像/颜仲木刻

李又然:《语文礼赞》

意大利文。——但丁用它,写《神曲》或《圣怒》。墨索里尼用它说假话,下非正义战争的动员令。我们就聆听地狱、净界与天堂的声音,也留心*子骗**的谣言。有人说德文是相骂,法文是谈心,意大利文是唱歌。许许多多人读《神曲》译本就一心只想学意大利文了。这不是担心那译者或许是中国人;这是知道《神曲》太美、意大利文也太美,它们不可分,宛如钢琴家与钢琴。全世界到处有人在唱着意大利文的歌,使空气清新,也使人类的听觉不致于太寂寞。听见的人也只想听见自己也唱这种歌了,并且让邻人也听见⋯⋯

西班牙文。——塞万提斯写出吉诃德先生这个世界典型的语言。多洛列斯在民间,上讲坛,以无产阶级的庄严,召唤西班牙人民火柱样站起来去战斗的语言。炽烈的,昂奋的,庄严的,豪华的,闪光的,彩色的语言。年青人在月光之下,在少女的楼窗之下,弹曼陀铃,嘹亮的唱小夜曲,歌声透过窗纱,飘进楼房里,透过耳膜,飘进人家的心里的语言。女人们头顶着水壶,袒露着淡墨色的手臂一条叉腰、一条高高的環上去扶住那水壶,不叫水泼下来打湿头发和披在那肩上的大幅披肩,赤足踏落花,脚独响着,穿过林间,从井边归家去,一路大家欢快说笑着的语言。——它的实用价值也很大。许许多雅致的散香气的日用品的说明书,在欧美用的是法文、英文、德文,再就是这西班牙文。南美洲,拉丁民族称它拉丁美洲,西班牙人称它西班牙美洲,那边的那些国家有的产咖啡,有的产甘蔗⋯⋯,是不同的;可是那边的那些国家都是大波浪的黑头发,一样好看,都是讲西班牙文的,一样好听⋯⋯

英文。——有人说英文是做生意踢足球的,我不爱它。可是莎士比亚和拜伦,他们的戏曲和诗篇,既不是账簿,也不是足球比赛记录册。是真有人要看李惠堂踢足球去,好用英文喝彩这才学英文。为做生意而学这语言的人那就是更其太多了的。可是我们都随它。我们做一生人,匆匆的来了又将匆匆的去了,应该亲近崇高的戏曲和崇高的诗篇。英文最现代化。它很爽朗⋯⋯

法文。——你最富于人间味与人情美。难说你也有你的缺点,你总最被一切人们所宠爱。很多德国人读德国古典著作,先读你的译本,因为你像你的人民,性格最明确。你是外交界的。你是订国际条约的。你曾经流行于欧洲许多宫廷中;连你的世仇敌国的君臣们在讨论要向你的祖国开战的时候,所用的话也是你法文。欧洲有教养的人们在用你社交着。激起世界文学主潮的又几乎总是你。如果意大利文和西班牙文是妹妹,那你法文就是长姊了;你不如她们华丽,可是你比她们素淡懂事得多了。她们是热情的;你是明艳的。用你来思想,人的心里流注着亲切之感啊⋯⋯

⋯⋯⋯⋯

我爱一切语文。因为每一种都记载着人类的苦难。都充满着慈母的叮咛,师友的规劝。都从劳动中产生。都消除过误解、引起过哭泣。都有虔诚的祷文,神圣的誓言,忘我的祝词,忠信的盟约⋯⋯

所有的语文,你们都被误用过,*躏蹂**着。一切恶人恶事都牵害你们,用你们造*证假**据,伤好人,迎合有权势者,嘲弄不幸者⋯⋯。——但一切的恶人恶事的最后命运是毁灭。

我爱一切语文。因为每一种都有“战斗”(为人民而战斗)这个词。都有诗。都有“一切国家的无产者们联合起来!”这句最响的话。都是诅咒罪恶、伸诉正义的⋯⋯

1941年写于延安,9月里日食的一天。

李又然与外国语(之一)

李又然赴法兰西、比利时留学四年,此为当时的上海汇山外轮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