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谭峰
波涛汹涌之后一定是风平浪静，这是一句多么具有写实主义的真理。话说一周前初来北戴河时的心潮澎湃，早已被这里安逸的空气融化得不剩一点儿世俗的尘埃。激情一夏不再是今夜的主题词，孑然一身才是此刻永恒的陪伴。
说来也是奇怪，从北京到北戴河开会的一周内，被单位安排好的两人间一直是被我一人“霸占”。名单上拟定和我合住的家伙就是不出现，在好奇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的时候，此次略显单调的北戴河也显露出它神秘而八卦的一面。
和其他同行的同事相比，我似乎看上去是个“异类”。人家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去海边吃串、K歌，每天晚上的朋友圈被刷得热闹非凡。再看我呢，也许是一开始就是一个人住的原因，反倒自愿在漫长的一天会议之后，让自己在空无他人的房间阳台上，吹上那么一吹“私人海风”，宝贵至极。
阳台正对着蔚蓝之海，躺椅上的夏夜宁静凄美。海滩上的人们光顾着俯身戏水，却不觉稍稍抬头，便可饱览穹宇间一道道银河漫天。在那个神秘住伴尚未到来之前，这样景观房的绝美画卷自然是专属我一人的。但两天、三天过去，我躺在椅子上的后背就厌倦了靠垫的无趣。人的身体总是要时不时地交给大自然，它才有种专属于自己的惬意嘛。
我终于耐不住宅在阳台房里的安适，纵然它看起来与世无争。只身一人跑到北戴河最喧闹的碧螺塔公园。这个公园的“露天夜店”可谓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闷骚劲，上一秒还像一身西装革履的不苟言笑的摩羯老总，下一秒就魔法地跳脱为痴狂无限的白羊先生。篝火燃起了红绿少年被大都市压抑多时的离经叛道，火光照亮的不再是朝九晚五的人工智能，而是生龙活虎的人情世故。
停留在人声鼎沸的篝火夜店不久，我便一个人地走到公园无人问津的隐蔽处。一个人的疯狂不需要借助火光，一点微弱的灯光便足矣。在若隐若现的灯火的陪伴下，我发现了一处神奇的长廊。这一长廊分为两层，它沿着公园边缘的四周，呈一个大大的矩形蔓延开来，像是一幅未知空间的地图。
在长廊中游走，我的上下左右、东南西北都被一丝丝可畏可惧的暗黑气氛所笼罩。彼时彼刻，唯有远方传来的时断时续的海浪声成为我不断向前的指引。但是再走那么一走，先前的恐惧之情早被海风吹得荡然无存。温柔的海浪静悄悄地亲吻着坚不可摧的暗礁，羞涩得出奇，生怕被什么闲人发现她多情的眼眸。
一个人的长廊，像似一条可以通往过去或未来的智能T台。那夜，我像极了一位可以通往任何方向的模特儿，轻易地就可在的漆黑中切换自己的过去，跳跃到自己的未来。工作两年了，无论如何优秀完美地完成任务，我都不是领导“最器重”的那个员工。现实中的我，何尝不若今夜这般，孤独地行进，无人可倚，无人可伴。如此孑然一身，我的未来又该走向何方。
不知迷茫地走了多久，我居然一气呵成地把这条全园最长的长廊走完了。幸好午夜好心的路灯，给我一条纤细的长影，让它矢志不渝地陪我走到可以装纳下我一个人孤独时光的海景酒店。
令我始料不及的是，当我一推开酒店，一股恶臭扑鼻而入。刹那间，我的鼻子利用它敏锐的嗅觉告知我——这个房间还有另一种味道。
我的合住同事姗姗来迟，终于露出真容。一身日式打扮，一副精致的黑框眼镜，粗犷中藏有几分缜细的模样。他刚把自己的背包放下，并从里面掏出一长条白色带点黑渍的足球袜。
我定睛一看，这位“足球先生”个头并不高，长相也一般，但就是自带一些难以名状的气质。简单寒暄过后，我得知他叫孟思，国内顶尖TOP2的高校之一毕业。聊天的时候，他特喜欢时不时地把头一仰，一幅恃才旷物的“叼样子”。
因为忙于工作，孟思就晚来了酒店几天。刚到北戴河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入住酒店，而是和一同前来开会的男同事们跑到海边踢球去了。孟思喜欢踢球，还喜欢熬夜。当然确切地说是，熬夜是他不得已而为之的选项，因为他的工作是更新每天评论频道的时评文章。
这些时评文章原本是向高校专家教授约约稿件，但自从他们所在部门改革之后，领导就直接将创作原创时评的任务“放心地”交给了他。除了熬夜，他再无他法以确保“器重”自己的领导放心了。孟思还酷爱抽烟，确切地说，是酷爱写作时候抽烟，这也可能是他汲取灵感的“高光时刻”。在得知我不抽烟后，他总会“知趣”地把躺椅静默地挪到阳台处，在吞云吐雾之中孤寂地创作。
每晚当我躺在床上准备休息的时候，他都不吝于留给我一个孤寂的背影。透过影影倬倬的夏夜光影，我仿佛看到了他抬头望天冷峻而孤独的神情。我猜，星辰、月光、海浪，应该都不入不了他的“法眼”。他常常会盯着桌面的两样东西看个不停：他左前方的一杯被摆放整齐的威士忌，以及右手夹着的一根根死灰复燃的烟蒂。
我始终认为孟思是和我一样孤独的，这似乎是一件幸运的事情，我能从他孤军奋战的写作中找到自己的影子。但与此同时，这又是件不幸的事。身处寂寥的人们总偏爱各行其是，反倒很难有相汇于一点的交集。
我喜欢孤身一人地去开拓一个陌生地域的新地标，就像穿梭在园子孤僻清冷的长廊那般，去默默地承受来自陌生环境的新奇。但孟思显然更执念于凭己之力去工作、去打拼，他的世界不是我们看到的，而是存留在自己主观臆断的格局里。对于我们两个每天都乐于各自为政的孤独者而言，酒店的午夜才是一个难得的交点。
在交汇的刹那，他会躺在阳台一角，看都不看我地问我一句，“你每天在这个小小的海滨城市疯玩疯闹，有什么意思吗”？我也管他有没有意思，总是在卸下陪了我一天的疲倦的眼镜后，和他淡淡挤出两字：“睡了。”
终于在一天晨间会议的间隙，领导宣布我们的“北戴河之旅”即将结束。明儿一早就要返回市区。不过为了纪念我们单位各个部门聚集在一起的时光，我们今天晚上要进行个“汇报晚会”。领导特意建议晚会上的节目应以住在一起室友的房间为单位，以增进相互之间的“革命友情”。
深受器重的孟思哪里有“闲工夫”去表演节目。他果不其然地甩给我一句，“你代表我去随便表演个节目吧，我还有好多忙不完的活......”头都来不及抬的孟思，整日整夜的精力似乎只有全身心地倾注到被香烟点燃的阳台里，才不枉这些北戴河的仲夏岁月。
那天晚上，我选了一首那英的《白天不懂夜的黑》。选这首歌没什么理由，只是觉得大家都钟爱《小苹果》《一起学猫叫》《我怎么这么好看》什么的，我也应该来点不一样的吧。
那英的伴奏响起，我一板一眼地把这首静默抒情的旋律演绎完毕，在昏暗斑驳光线和稀疏掌声的点缀下，我看到了一个寂寞角落的男子双手插兜、远眺舞台的人影，他是孟思。怎么是孟思？说好360度无死角沉浸在阳台创作的他，怎么跑到这里“浪费时间”了。
我伴着火爆街舞的节奏走下舞台，看到大家都把期待的目光放在下一个节目。我笑了笑，感觉唱完歌的自己终于“解放”了。推开酒店旋转门的那一刻，我脑海里浮现起这些那些与海浪相拥而眠的日子。我好想再去看看北戴河的星空、闻闻大海的味道。
通往大海的路上，我听闻一阵阵疾速而反常的咳嗽声，刻意而诙谐。转头一看，是孟思。他给了我一个极富暖意的微笑，只字未提晚会的事，也自动屏蔽掉与工作相关的话题。他开门见山地说，明天就要回市区了，现在要不要一起去碧螺塔公园蹦迪啊！
可是，我蹦过了。很多事情对我来说，体验一次就够了。在蹦迪的那一刻，我是释放的，但我也不会为了释放，就逮着谁跟谁蹦迪吧。在满怀期待的注视下，我婉拒了他。
清冷的月光落在孟思的肩上，他略显失望的目光，马上又闪出了希望。我突然地意识到，孟思和我，应该是一类人——既可以一个人散步，又可以一个工作；既可以一个人唱情歌，还可以一个人蹦野迪。
回到市里，互加微信的我们许久都未联系。我一直都不知道他过的怎么样。反正我从北戴河回来，领导让我写的有关旅游经济的稿件，竟然出其不意地获得了总编辑奖。原来，曾经那些被零星冷月笼罩过的孤独，总能找到它可以酣然入眠的夜晚。
按照领导的“嘱咐”，我在睡前将获奖文章发到了微信朋友圈。第二天一早醒来，我的朋友圈一时淹没在多如牛毛的留言和点赞中。在对它们一条条回复的时候，我发现其中的一个点赞的微信头像，怎么都辨认不出来。
“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隔了几分钟，对方的信号声果然响了起来，但信息里并没有他确切的姓名。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哥们，碧螺塔公园的野生迪，真的很嗨。有空要不要一起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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