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八年夏天,德国记者笔下青岛:屈辱的殖民、地形、市井百态

1898年夏天,德国《法兰克福日报》驻中国记者保罗•戈德曼笔下的青岛是这样的:

一八九八年夏天,德国记者笔下青岛:屈辱的殖民、地形、市井百态

“亚潘拉德号”从上海航行的第三天,已经可以看到陆地了,几个小时之后再往外看时,右边就是崂山。

轮船向左航行,经过几个小岛后驶进青岛湾。可以看见一座丘陵的最高山顶,称为“讯号山”的地方,德国的战旗在旗杆上飘扬。

第一栋出现在眼前的建筑是丘陵上临时用木板搭建的德军医院。

船在离“小青岛”不远的地方抛锚,“小青岛”据说是海水涨潮时海面上隆起的一块丘陵地。在海湾处登陆时,甚至连接陆地的钢铁栈桥都不够用。

这座钢铁栈桥是赫赫有名的李鸿章先生下令建造的。

下船到陆地先要到小艇上,往小艇上跳有可能掉进海里,最好用四肢着地的方法爬到小艇上去。小艇上的船夫是两个脸晒得黝黑的中国人。

距离岸边大概有半个小时,到达岸边时船夫将他的裤管卷到膝盖以上,把我背到陆地上,我双手圈住他的脖子,由于我的鼻子就在他头的正上方,便有机会证实他是把大蒜当成发油来使用的。

说到殖民地的地名的发音,最常听到的是“胶之欧”。在德国也是一开始便用了这个字,因这个字不是那么好发音,德国人无法以自然的方法,用舌头来发出这个字。政府当局也在说和写的时候认为“胶州”这个字最接近它的正确发音。在当地,除了德国官员以外,根本没有人会说这个地方是“胶之欧”。中国人讲“胶招”,或者会在倒数第二个音节稍稍加重音地发出“胶招”的音,亦有人称“招招”或者“遭遭”。

上岸后先爬过一个沙丘,接着越过一个小广场,然后就到了“海滩旅舍”。在雨天这样行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广场上的土地都快被大雨冲散了。这里的交通带给人一种不确定性,可能昨日还是广场的地方,今日立刻就变成了一片汪洋。

只要天空一下雨,山上的水就从四面八方奔流下来,因山上没有太多的树木,再加上土质松软,整个山体仿佛都在移动,道路变成了小河流。在海滩客栈度过了一个夜晚之后,便在还在下雨的深夜上山,向青岛方向前进。

我暗自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跌到战地医院旁的山沟里。只是这个念头刚过,我人已经平躺在山坑里了,就在我起身继续前进的不到几分钟的时间,我又一次跌进了一个山坑。

在海滩旅舍前的广场上,雨水形成的水滩正有几只牛经过,山丘下的两只绵羊也扯着嗓子叫着。海滩旅舍是这个乡村的第一栋房舍,噢!不!应该说是这座城市的才对,虽然称其为乡村其实更贴切。这间海滩旅舍是一栋中式建筑,人们总是会说,在青岛只能看见中式的房舍,全都只有一层楼高。这里没有任何一间房子高过一层,这些木瓦屋顶上长满了灰色苔藓的房舍。

旅馆的老板曾是日本神户德国俱乐部里的经济学家,旅馆的房间四处分布,环绕着中庭,大部分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想要从房间内看风景的话,你就得通过这扇门来看,房间的大小足够放得下一张床了,百思不得其解当初店家是怎么把床搬进这房间里来的呢?房间到处都是发霉腐烂的味道,头上就会跟着一堆挥之不去的苍蝇。

青岛至少有一百万只苍蝇,一整天下来始终是被苍蝇围绕的,等到晚上又换成了蚊子来接班,苍蝇功成身退地去休息了。

为了避免苍蝇祸害,总督大人在自己的书房里用蚊帐围着书桌建了一个帐篷。

拜访总督大人的时候,他出现在如同奇特烟雾的白色纱布后面,你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总督,而是总督大人的鬼魂。

海滩旅馆经营得还不错,随时是客满的状态。此外,还有一家“阿吉尔”旅馆可以作为人们的第二选择。这旅馆的门前有一条往上走的路,把整个地区长长地切分成两半,这条路是青岛的主要道路,而“阿吉尔”旅舍就在这条路的中间,可以凭它的黑白红三色旗轻易认出来。

从路上下来即可直接进到“阿吉尔”的咖啡厅了。这里有一支刚刚成立一年的海军志愿役部队。

中庭里整天都在杀鸡,中国的小伙子们很开心地上班。青岛现在已经有了街灯了,德国的灯就架在中国的杆子上。虽然街灯的数量并不多,照得也不够明亮。

银行属于城市里的官方区域,这里每一栋房子几乎都有官方的用途,例如一处水坑上盖了一块板子,这块板子就是青岛的叹息桥。因为它带领了人们前往法院。即使人们已经知道了法院的位置,但还是很不容易找到它,几乎过了桥入口处就能到达法院的中庭。

院子里看得到许多小门,每座小门都通往一个很小的起居室。第一间起居室里坐着一个枪手,正在那儿摆弄着他的枪。枪炮里面是没有公平正义的。

德华银行街上的另一边,是有围墙围绕着的总督衙门,每个夜晚都会有哨兵看守着。等到再晚一点儿,进入深夜,青岛的街上就悄无声息了。肩上扛着枪的哨兵漫步在这寂寥的大街上,他从黑暗的树丛中出现,经过街上唯一的街灯,最后又消失在黑暗中。

围墙在转角处转弯,蔓延到一个空旷的、名为标语广场的地方。这里白天很忙碌,苦力们来来回回地搬运着砖头。有些人在铲地面,另外还有些人负责把沙子放进他们的中式推车里。小推车一台接着一台,每个轮子都在不断的喘息与尖叫声中转动着。苦力中负责监督的是一位手里拿着竹竿的德国士兵,他以德语发出命令,苦力们只一味回答“是!是!”其实连半个音节都听不懂,但却一致地顺从配合。标语广场上的城门是通往衙门里的仓库的,当然这城门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出的。有一则公告是这样写的:“凡欲进入仓库的平民百姓,请先向警卫室报备。”警卫室前的几个士兵坐在长椅上,就像那些在法兰克福的警卫一样,因为要配合这里的地方色彩,所以才被称为衙门的“警卫室”。

围墙再一次在转角处转弯,顺着延伸到了一个被称作“衙门广场”的地方。眼前便是总督的衙门,许多士兵勤奋地工作着。

这个位于中国青岛的德国衙门,肯定是中国最美丽的衙门之一了。入口处的大门有雕刻,绿色的门扇如画般秀丽。小门儿的两侧都是由中国艺术家画上的壁画,由于他并没有被指定要画什么,所以,可以充分借由他的想象来作画。壁画上那灰色怪兽的头,仔细一看其实是一只贵宾犬,但却又有着白色的角,为的是要保有怪兽的神秘特质。除此之外,它的嘴里还吐出一团灰色的、像是彗星的东西,据说其实画的是大雷雨。就在画家把灰色的颜料都用于右边的画上之后,左边的画就明显只剩下一桶黄色的颜料可以使用了。由于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可以像老虎一样黄,所以,画家就在左边的门上画了一只老虎,一只特别庞大而且长着黑色双眼的老虎,眼神中没有一丝仁慈。也许中国画家在德国总督住所里所作的画都是带有寓意的,就像老虎可以代表着权力和强势一样,只是,大雷雨的那幅图便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因为完全想象不到总督和坏天气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大门左边是一处黑白红三色的德国岗楼,它和这只中国大老虎保持着友好的邻居关系。

整个衙门广场的地上都是黄色的沙,在衙门前甚至还铺上了人行石道来制造排场——在整个山东都没有见过类似的场景。再者就是还要把大炮作为装饰品。衙门口对面的空地上是一个耸立的墙面,上面被画着和青岛有关的画作,其中也是带有一些寓意的。人们只要能够意识到这里面蕴藏了许多中国智慧即可。画中的主角当然是一只龙,想要表达中国人的智慧时,怎么可以少了龙呢?这只龙几乎快要跟墙一样宽了,上半身的背是绿色的,长了鳞的下半身是蓝色的,脚上有夸张的爪子,就像蛇一样蠕动至左边的角落里。夺取龙注意的物品是一块红色的板子,板子上的画看起来可能是一颗光滑的桌球,又或者是荷兰的奶酪,其实是一个红色的太阳。龙会这样故意地绕着太阳转,最后吞噬它也是毋庸置疑的。人们可以想象,一只已经挨饿很久的龙,能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呢?画里的人完全没有阻止龙做出罪大恶极的事。右边可以看到一棵树和爬在树上的猴子,一只猴子正想办法要抓取外形像黄色旅行袋的水果(桃子),另一只猴子则坐在树下背靠着树干,看着树上的猴子尽情玩乐。为了让这只猴子方便观赏,画家干脆把它的头翻转过来,画中它的脸朝向后方。这幅画作远方的背景里还有一只绿色的花瓶,里头竟然插着战戟,就好比被利箭穿心一样。这肯定有其他的寓意,每个能够理解为什么一只想吞噬太阳的龙,身边还要摆一个插着战戟的绿色花瓶的人,也一定能够轻易地理解整张画作的意义。在最近期的风景明信片上,这面墙被称为“异教徒墙”。这名字取得奇差无比,但又好像是为历史定案的记录,因为,风景明信片在现今社会有时候等同于世界历史。城墙的中间突起一根带着索具的桅杆,顶端有德国的*旗国**在空中飘扬着,上头还可以看见黑色的雄鹰,就在黑白红三色条纹之中。后方的墙边则立了一个小平台,旁边是白色的岗楼,前面有德国海军在站岗。城墙不远处看得见高耸的山脉,在衙门广场可以环视那青绿色的山峰。青岛的风景不仅只是任人观赏的,还得有一些可以利用的价值,因此,在广场上很多干涸河道经过的地方,便开垦了几处种菜的地方,但是,种植出来的青菜也不是市民随随便便可以吃的。菜地间常常会插一个杆子,上面固定一个板子,写着:“这归第一中队所有。”

星期天的早晨,德国海军部队的乐团将在衙门广场进行表演。他们在龙墙前围成一圈,把龙墙当成一面完美的隔音墙,让乐团的声音听起来既饱满又清新。德式的行进队伍和舞蹈,就这样欢乐地传到中国的山里去。节目表里还包含了序曲。在一只绿龙的面前,跳出莫扎特的曲调,柔美的节奏回荡在整个广场,这是很特别的事。

有一群中国劳工围绕着穿白色制服的德国海军交响乐队,有一些人蹲在地上抽着他们的烟管,其他人则直挺挺地靠右站着,统统都是一动也不动地望着,注意力仿佛也都被束缚住了,只不过引起他们兴趣的并不是音乐本身。他们已经说了好几次,而且我也必须承认,在这群平时推着手推车的中国听众面前表演德国音乐,可以说是完全不相称的。在这些推车人的心里,中国音乐的旋律才是最美好的,虽然他们也认为听德国小号独奏时特别舒服,但是,整个乐队一起表演的时候,就完全无法看出他们欣赏的表情了。他们表示,如果乐队一起吹,就根本找不到自己的旋律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在公开表演的时候,观众总是多过于听众的原因——大多数人只是在观察表演者的动作而已。

在衙门广场其中的一扇门前,出现了几位军官,他们身穿刚刚烫好的、拥有镀金制服纽扣的白色西装,头上戴着遮阳帽,手里拿着散步用的拐扙。

伴随着乐团音乐的行进,庆祝*行游**的另一个重点在于看到莉姿小姐和伊尔玛小姐,她们陪着总督走来走去。莉姿小姐扎着金色的青岛式辫子。伊尔玛小姐是德国总督的女儿。莉姿小姐大约十岁左右,伊尔玛小姐也差不多年龄,这两位年轻的女孩儿总有一天会是青岛美丽的饰品!

从衙门广场往右,到了转角处便是邮政路,从那儿能看到路中间的房子旁边有一个蓝色的漂亮的小邮筒,这又是一个来自家乡德国的老朋友。邮局由一位德国公务员管理。

青岛的邮政路上还有两家规模最大的德国公司,分别是德国施华蔻公司和哈利洋行。

邮政路往右走便到了市集路,在转弯处可以看见一栋大房子,这并不是一栋普通的房子,房子外头挂了一块白色招牌,在黑色老鹰图腾下看得见一行字:“皇帝*用御**警察”。

法院的杰普克博士,身兼法官及警察总长的职务,而一些不重要的保安工作,是由一位海军部队的下士负责。这里的警察都是中国人,他们站在每一个角落里,头上总是歪斜地戴着欧式圆草帽。他们身穿黑色或蓝色的中式西装,一个绣在右边袖子上的黑白红徽章便是他们为官的标记,他们看起来十分庄严,但可惜的是某些人想利用他们的职位作为压榨的工具。已经有两三个人被抓了。

市集路是青岛的主要街道,在一排排低矮的房舍中,看起来尽是十分穷困的中国商家。显然,这些中国商人的爱国情操并没有努力在德国殖民地里找到一席之地。中国商人为的是要贩卖出商品,如果外国人愿意出个好价钱,那他们就是受欢迎的。从市集路上某些商家的标志牌上,已经可以看出中德之间的新关系。商家会在门上的白色板子上写上德文:“阿木公司,殖民地的干货店”、“蒋富正干货店”或者是“地金昌船商及批发店”。最后提到的这位“地金昌”可不得了,店里所有货品的名称,都已经用德文标示出来了。例如,有个告示牌上用德文写着:“烟台来的上好生丝,一件八美元”,另外一个则写道:“好茶半斤二十分钱”;第三块牌子上写着:“好糖一斤十六分钱”“故特!”(德文“好”的意思)。

市集路上最大的中国商店是“廉价杰克”,是上海和香港一家有名公司的青岛分店。这家店在此也有德文店名“廉价杰克与乔恩,船商用品及批发商”。他店里的沙丁鱼罐头堆在一起,架子下方可以看到突出来的啤酒瓶。身穿黑色衣裳的中国店长坐在一张特殊的桌子前抽着他的烟管,掌管着众多在他眼皮底下勤奋工作的店员。

在市集路附近有一家名为“甜品店”的中国店家,是这附近最脏的店之一。如果你朝里头望进去,会发现它主要卖的是火柴。有几位中国的商家不仅仅是店名,连自己的名字都翻译成了德文。在市集路上,就有鞋匠自称“鞋匠皮特”。如果有人在青岛的旅馆住上一宿的话,会看到一位带着亲切笑容的男子进到房间来鞠躬,然后说明自己提供的服务是什么,最后他自称是“裁缝米勒”。如果连中国裁缝都自称“米勒”了,你难道还要怀疑德国在中国的影响力不够大吗?

青岛市集路的最尾端,也就是快要靠近海滩旅馆的地方,和寺庙广场交会在一起。这座把名字给广场用的寺庙是一座残破不堪的旧建筑物,腐烂的屋梁架构不免让人担心它可能随时坍塌。

一支警卫部队就在中国军营里驻扎。这个中国军营其实就像是个军事堡垒,周围是用土墙围住的,一座石制的、气势万钧的城门是入口,其后方通常是一块非常大的空地。军营里都是坚固的房子,坚固程度如同一栋中国房舍,这些整齐的房子直线性地塑造了街道。每一个军官都有专属的衙门,而在军营中最大的衙门里,住的不是将军就是政府*官高**。在青岛及附近的中国*队军**,都把军营腾出来,好让德国*队军**可以驻扎。如此一来,过去中国军人的房舍就成了德国军人的军营;中国军官住的地方,现在是德国军官住处。以往中国*官高**所住的衙门,现在已变成德国军官一起用膳的食堂。

位于青岛总督府旁的衙门食堂里有那么一支中式的大纸伞,像帐篷一样地从屋顶吊下至餐桌中间的上方,绳子上还悬挂着一盏灯。每扇门上都固定着一块板子,上头刻的是大大的中文镶金字体。这些板子是以前一些中国商人赠送给海关局长的,其中一块板子上还记录着海关局长曾经如何搭救一艘在狂风暴雨中的帆船。其他的板子上也大多是在歌颂他的功绩。可见这位功绩了得的海关官员,知道如何以最舒服的方式进行压榨。餐桌上的每一副餐具旁都有一把扇子,可以用来阻挡苍蝇。牙签装在一个形状为日本女人的瓷器中。衙门食堂还购买了两期以上的《飞叶周刊》(充满诙谐感的画报,从一八四五年至一九二八年每周出刊一次)。只不过这并不是一项奢侈的享受,第一期画报或许还被小心翼翼地收藏着,但到了第二期,只要一读完,人们就拿它当水果盆子的盖子了。

总督衙门的食堂里有一位中国厨子,其他的食堂则应德国*队军**的要求,大多数时候由德国厨师掌厨,如此一来,就可以吃到可口的德国家常饭。在这些食堂里还可以感受到舒适、不受拘束的欢乐气氛。食客也会被亲切地招待,总督衙门食堂的负责人是先锋上尉米勒先生,每天在餐桌上他都以特殊的幽默娱乐大家,就连在场的最高医官莱贺医生也非常能言善道。通常,桌子的两端分别坐着参谋总部的两位将领霍普和梅尔克,他们在胶州地区测量德国边界,并负责画入地图中。在德雷福斯事件期间,我在巴黎见到过两位法国参谋总部的优秀将领海因里希及度帕堤德克兰,现在又有幸认识了两位德国将领,当然不免来了一阵有趣的比较。我根本就不用多说,你就知道比较的结果会多么有利于德国将领。因为与其他阴险的人士相比较,他们伟大的才能和高雅的思维,立刻会突显出来。高地营区食堂里还有一些高阶的军官,包括华伦斯坦[20]时期保留下来的、作风非常强硬的梵哈特曼上尉。难得的是,在军人制服下还隐藏着极会吟诗的诗人——海军建造督察中一颗闪耀之星葛洛许,以及通晓无数民间通俗讽刺四行诗的中尉索丹伯爵、赛兹少尉等。

在低洼地有一处桥营,之所以称之为桥营,是因为它就处在李鸿章所建造的登陆桥的后方。其他的军营分布在地势较高,或者是城市的郊区一带。海滩军营和高地军营在西边的丘陵地上,位于胶州湾的上方。东军营及炮军营则在东边。在青岛,德国炮兵常用驴子当交通工具,炮营里就有一台配了典雅辔头的驴子拉的军官用车。这军车时不时要到山下的市区里,所到之处它立刻就会成为焦点,因为这是全青岛市和邻近地区唯一的一台车。

在炮营上方的山脊上,设有一座炮台,还有沉重的大口径大炮。另一座小口径的大炮就在军营的下方、靠近青岛湾的山丘上。比较小的大炮会被当作迎宾礼炮使用(军营称它为“色拉炮台”);此外,俾斯麦逝世时,它也曾被用来发射二十一响炮声以示遥远的哀悼。

每一处军营门口都有中国摊贩坐在他们的摊位后,叫卖各式各样的商品,从尚未成熟的水果到劣质的美国香烟,甚至还有鞋油。水果倒是卖得不错,看来一些军人的胃尚可以消化些许,或者就只是因为无聊,为了打发时间才买这些水果。不过,最近有一位德国军人被送进医院了,他大肆抱怨自己消化不良!医生认为这大概就是因为那些水果的关系,不过军人自己倒不这么认为。“不!”他说道,绝对不是因为水果,是因为他当天吃下了三十六颗鸡蛋。

在高地军营里有一间翻译学校,一位来自西里西亚、刚刚实习完一年的教师,负责教导两位中国人学习德文,以便日后他们可以为德国*队军**提供翻译服务。他的两位学生就住在离营区不远的地方。这位实习教师用教学成果证明了自己是位优秀的教育家。两个中国人不仅开始用肥皂水洗澡,德文本身也进步神速。在中国人特有的才能之下,他们已经可以说一点德文了,甚至还能写,笔记本也保持得非常干净整洁。老师朗读过后,需要他们把整个句子完整地写出来完成听写。老师通常会选

择一些令人振奋的句子,例如,年纪轻轻的学生之一阿志就在笔记本里写下了“每个人都有心”。最近,老师说“每一个人都有良知”,结果阿志写成了“每个人都有凉知”,这大致上也算接近完美了……

夕阳终于落下,人们不用再畏惧它的烈焰,这个时辰真是散步的好时机。我们走了几步路,过了标语广场后,就来到了青岛城外。在海岸牧场的下方可以看见一条沿着溪流而去的小路,海岸上的牧场与德国家乡河流边的牧场基本没什么两样。这个清新凉爽的夜晚,让站在树枝上的知了再度活跃起来。这些知了就是中国的夜莺,不过,它们的歌声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听起来十分尖厉刺耳,仿佛有上百个刀具商同时在磨剪刀一般。这是填满了整个中国夏日的噪音,是一种永不知道停歇、从早到晚在空气中回荡的嘈杂声。有时候听起来它们像是在抱怨什么,有时候又好像带有责备的语气,有时候猛发出一阵尖叫。人很难看到它们,只是,一直不断地听到嘈杂声。这些日夜毫无倦意的磨刀者,貌似没有停下工作的打算。在中国,即使好不容易发现树木,要想在树上找到乐趣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永远有知了在上面栖息着!在种满树木的上海联合社团里,路上交通的噪音可以远远盖过知了从树上发出的声音。而青岛这座城市却淹没在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中。有时候,刺耳的噪音甚至大声到必须关起窗户才能继续在屋内交谈。

在小溪边的牧场上也听得到有知了在叫,为了将这份和谐更加完美化,附近的驴子也来共襄盛举,它们一起发出嘶吼。这也是中国农村生活中,你经常会听到的一种典型的声音。驴子提起嗓子嘶吼,不觉疲累,就好比把一个水桶从生了锈的铁链上努力拉起来所发出的声音。

在潺潺细流的溪水中,几块大石头看起来特别显眼,它间接铺造成一座可穿越溪水的桥。在河岸上看得到山脉攀升的情景,顺着一条浸泡在雨中的小路继续往前走,便可抵达炮营。在山上有两列白色的长长的队伍,他们正要到海边去洗漱。他们先是在山脊上停下来,接着又到了另一边继续往下走,直到走进克拉拉海湾。这个名称来自殖民地上某位年轻美丽的女官员。克拉拉海湾边的山坡上,据说未来会盖上几栋美丽的别墅,为青岛增添几分美丽的市容。如果再有处海滨浴场的话,那青岛的海滩生活将会更加多彩多姿。

海滨浴场的计划可能要再等一阵子,不过作为泳滩已经是非常完美了。海底的沙子是如此柔软,人们不需要会游泳就可以在水中行走。从这里可以远远地望向海面,蔚蓝的大海就像那不勒斯湾一样。右边靠近海岸的地方,有几块岩石从海水中耸立出来,岩石本身显现出淡淡的紫色调,它们在那里自然形成一处深坑,一有海浪朝海滩上打过来,它们就像接受到淋浴般,很快就吞饮下海水。在山上有岩石继续蔓延的地方,则盖了一间可供淋浴的小屋,从那儿出发有一座引导至河水的木桥。小屋原来是为海因里希亲王搭建的,现在则供军官们使用。下面的海滩上还有两张*队军**用的长椅,正在海湾里洗澡的军人们陆续探出头来。沙滩上的军靴就好比发芽的种子,被撒播点缀在黄色的沙地上。

在海湾上散步也是有路线限制的,如果你要一直沿着海滩散步,就要越过山区才能再回来。最好的方法就是爬到山上去,越过农地再越过草坪。红花在草丛里鲜艳发亮,是那种不知名、形状有如半月的红花,不过它却闪烁着蓝光,这到底会是中国的哪种野花呢?人们弯下腰想去一探究竟,只见花儿用它那蓝光闪闪的眼神问你:“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吗?”这样的中国野花原来是株“勿忘我”,现在谁还会再怀疑这块土地要德国化的决心呢?

这时,我们看到几个中国劳工从山的那一边过来,因为道路非常狭窄,他们一个跟着一个地走着。他们刚刚从青岛下班,现在要赶回湾对面的家乡柜县。眼前灰色的房舍盖在树下,整座村庄就在夜晚的平静之下休憩着,清新的空气从海上吹拂过来,这时,如果要爬上山坡实在很容易。山坡上面建有炮台,山脊上还看得见伸出炮口的大炮。在山脉的另外一边,较低处的地方就是东营。营区前的一块空地上,可以看到西边日落的景色。这时候太阳就要下山了,天空布满了柔和的玫瑰色云朵;过一会儿太阳已经下沉在了胶州湾,在昏暗的山间却依然看得见那深沉炽热的一片赤红。

往青岛方向的山谷有些陡峻,山路最后又把我们带回到了小溪,那儿可以很清楚地听到马蹄声——两位骑士马不停蹄地来到这个角落,原来是总督正在进行他的夜巡。他身穿夏天的薄制服骑在马上,身旁有另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军官。市集路上的商店此时都已经歇业,中国人把椅子挪到店门前开始抽烟。还有一个人直接坐在家门口让人理发,理发师先是将他的辫子解开,只见长长的黑发落到了地板上。赤裸着的浑身脏兮兮的孩子们,则在大街上四处奔跑着。在某些商店里还有些德国客人和中国人坐在一起,享受这黄昏的闲聊时刻。几个船员正试着在一家缝纫杂货店里寻找一些奇怪的玩意儿,其中一个想要试吹一下中国的长木笛。在寺庙下的沟渠中,只听见青蛙声声不息、咕咕呱呱地叫着。

这一天又到了星期日,那位优秀的德国建筑监察员,让人把汽艇加上燃料,接着我们便一起出海去了。船驶过了一个叫小青岛的地方,再继续向前行驶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这趟旅程的终点海湾。后面正是海因里希亲王山耸立的地方,它俨然形成一面强而有力的山墙,与无数撕裂状的岩石相伴。这座海因里希亲王山有点像崂山。

米斗村就在离海很近的地方,村子里的人会聚在海滩旁,吃惊地打量着这些坐船来的外人,这场景就好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

一条曲折的乡间小路引领着我们经过农地到达了村落。看到我们几个白皮肤的“恶魔”,好几个赤裸的小孩发出受惊吓般的尖叫飞奔了起来。房舍里有好几道门都被甩上了,里头的门也赶紧上了门闩。村里的美人们也都十分认生,立刻就从附近的角落里消失不见了。只能看得见一些老妇人还坐在外头欢欣鼓舞地笑着。不过,在一棵老树下,一块较为突起的空地上,还有一群少女正在织亚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