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要辞职【山中树莓】
关泠和寂寥的王府一同在烈火中化成灰烬的时候,胃里翻江倒海,皮肉上却并未受什么苦。她在放火之前直接生吞硬咽下了一整瓶毒药,在炽焰将她吞噬的前半个小时里,早就已经穿肠烂肚,命赴黄泉。是以,不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躯干被一寸一寸烧成火红木炭。
说起来,十分嘲讽。那鸩毒,是关泠曾经每日暗暗微量混在宁葭调养身体的补品里,恶毒地等着那个女人命丧黄泉的那一日,最后,却在朝夕之间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关泠以为自己死了之后一了百了,神形俱灭,再也不用忍受俗世苦难。却没想到自己会因为生前作恶太多,死后要下十八层炼狱去偿还罪恶。她根本不能痛痛快快地畅饮一杯忘川之水,更不可能像其他生老病死之人一样转世轮回,无忧无乐。
她葬身火海,昔日美艳的皮相早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被烈火灼烧后的嗓子嘶哑地唤着一个名字:“沈玠。”
她前生的夫君,她费尽心机爱了半生的人。
竟然真的已经死了,甚至,死在她之前。
而她,却不知道他究竟死于何年何月何日。
他已经喝了孟婆汤,完完全全斩断了前生记忆。
她逼回泪水,对他凄凄一笑,面容可怖。
“若有来世,愿以十里红妆,成全君心之所念。”
长安城里近日格外热闹,西边小国的得道高僧、道士、巫师、各路神仙都排着队地往相国府涌,偌大的府邸霎时间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上元节那天夜里,宁老丞相的掌上明珠在灯火夜市里受了惊,不知缠上了什么,回府以后便缠绵病榻,日夜梦魇不散,周身冷汗泠泠,似浸在深井中一般。
老丞相托御医开了几副价值不菲的补药,始终不见起色。本就弱不禁风的一朵娇花儿,这些天更是被病痛折磨得愈发憔悴。
宁老夫人愁白了发,满头金钗都黯然失色,遍访名医,张榜天下,愿散千金之财,寻求除病之策。一时之间,神医济济,相府热闹非凡。
若问这宁相府中的掌上明珠何许人也?
十多年前,只有一位,便是宁丞相唯一的嫡女宁真,听闻是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大美人,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可惜红颜薄命,不到二十岁,便早早地薨了。
十余年后,宁相府中又出了一位出类拔萃的孙小姐,名唤宁葭。美貌自不必说,身世殊荣,家族显赫,除当世公主昭阳,长安城中无人能比。
父亲宁钧是宁老丞相的长子,现任尚书令,年轻时曾是惊才艳绝的探花郎,名震天下。母亲傅云是司徒公的女儿,能歌善舞,吟诗作画,曾以贤才淑德与宁真齐名。
不过,这次因沾上邪祟而病入膏肓的,不是这位掌珠。
相府中还有一位不为人知的外姓小姐,姓关,名泠,母亲便是那早早亡故的绝色美人宁真,父亲是驻守西疆的镇国大将军关恒。因幼年失母,西境荒蛮,七岁时就父亲被送到了宁府,与几位舅父家的姊妹做伴,在外祖身边长大。
时年刚满十三,正值豆蔻之年。
各路神医道士隔着九彩珊瑚宝屏远远地瞧了一眼躺在病榻上的千金之躯,以金线银丝触了片刻小姐时稳时急的脉象,又细听了几声那寒静空气中气若游丝的*吟呻**,皆垂头叹气,心中感念千金万银都化作了云烟,面上悲叹美人薄幸,命不久矣。
关泠昏迷不醒,脸色愈发枯暗,气息渐若,似有行将就木之态。宁丞相老泪纵横,却要维持一家之主的体面,佯装平静。老夫人想起早逝的女儿,不禁肝肠寸断,哭天喊地,整个相府陷入一片愁云惨雾。
二月十五,圆月高挂寒枝,夜深人静,距离上元节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宁家送走了成百上千个道士和尚,关泠的舅母傅夫人已经开始瞒着二老偷偷联络浮山寺里超度亡魂的高僧,尚书令宁大人也默许府中家丁纷纷开始着手准备外女的身后事。
绿珠是将军府管家的女儿,自小侍奉在关泠左右。如今关泠病重,命垂一线,绿珠跪在榻前,看着气色一日不如一日的小姐,想到自己即将被送回烽火狼烟的西疆,悲从心来,忍不住秀眉一颤,双眼泪水涟涟,伏在地上呜呜咽咽痛哭了起来。
哭了半个时辰,无力可泣,只能断断续续地抽抽噎噎,绿珠跪在地上抹泪,头上却忽地传来一声娇蛮的诘问:“你干什么在我床前哭得这么晦气?”
绿珠身形一僵,不敢抬头去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那声音又道:“是谁死了吗?”
小丫鬟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看到自家小姐盘腿坐在榻上,神采奕奕,一双美眸将她轻轻一瞟,脸上挂着极为鲜翠的红晕。
“小……小姐,您活过来了!”绿珠顾不得僵硬酸涩的膝盖,一步一寸挪到梨花榻前,抱着关泠的小腿嚎啕大哭。
关泠任由这小姑娘纤弱的身板紧紧依附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眸转向四周,琉璃灯火闪烁明灭,提花纱帐上绣着几朵浅色的杏花,是她娘亲生前最喜爱的样式。
这里,是她娘亲的闺房。她幼时被接到宁府以后,一直住在这里,直至嫁人。
可是她分明已经嫁给了沈玠,成婚以后都住在偌大空寂的王府里,直到她死的那日,关泠极少回外祖父家,更是从未回到过这处别院。
她伸手将梳妆台上的铜镜呈到面前,镜中的少女容颜稚嫩,身形纤薄,乌发亮泽,眉眼盈澈,仿佛十二三岁的模样。
重生耶?诈尸耶?黄粱一梦耶?
镜中少女的眸光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有时懵懂单纯,与她姣好稚嫩的皮相相称,有时满腹心机,眼里摇曳着起伏不定的艳光。
关泠惘然许久,望着莹澈如玉的十指出神。上一刻她分明还在烈火炼狱里忍受酷刑,四肢百骸都被烧红的铁链锁住,无尽的火焰早已经将自己的双手吞噬。
她怎么会还拥有这样一双完整的手?
就算是前生,她的这双手也因为沾惹太多人的鲜血而日渐扭曲,指甲尖细,涂满蔻丹,绝不是现在这般光洁质白,圆润细腻。
关泠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顺着耳骨往下,来到脖颈间,触到了一块鹅黄色的符纸。她随手扯了下来,看清符纸上的符咒,隐约想起来十三岁那年,自己生了一场大病。那似乎是她昏迷不醒时,宁葭悄悄系在她脖子上的平安符。
可是,后来她大病初愈,表面上十分欢喜,私底下却十分嫌恶地将这符纸撕得粉碎,又丢进金炉里烧成灰烬。那玩意儿,此刻又怎么会这样再度出现在自己身上。
关泠努力回想起自己在地狱里的记忆,判官让她烈火灼烧一百年,冰山尘封一百年,海水淫浸一百年,再经历一百年饥寒,一百年死寂,一百年游离,直至她前生所残害过的那些生灵得到普度,才能消除她的罪孽。
可是她分明只经历了一次烧刑,何以投胎转世,重回人间呢?即便重入轮回,也应如初生婴儿呱呱坠地,而不当是回到前世的自己身上,还带着前生记忆。
任关泠如何去回忆,也记不起后来在地府里发生的事情。
她记得她*焚自**身亡的那日,宁葭虽然还活着,可一副身子早就让她下的鸩毒消磨殆尽,已经无力回天,不出数月也必香消玉殒。
为何她在地府徘徊许久,却没有遇到宁葭。
还有陆渐之。
陆渐之大她两岁,是她前世里的青梅竹马,陪着她在西疆长大,也是他亲自把七岁的关泠护送到宁相府,他甚至放弃军中诸事,只因为怕她忍受不了寄人篱下之苦,陪她在宁家虚耗了三年光景。
关泠年幼时,父亲并不专情,母亲郁郁早逝,她的姨娘数不胜数。七岁之前,她在一院子的莺莺燕燕争风吃醋中长大,心思生得日渐歪斜。
陆渐之的母亲是宁真的陪嫁丫鬟,父亲是关恒身边的副将,陆渐之从小就被送到将军府习武,几乎与关泠形影不离,算上是她的半个贴身护卫。
关泠年幼时,曾经倾慕过陆渐之,少年白衣乌发,铠甲流光,腰间别着一柄虎魄长剑,足以将平日里讥笑她的那些庶出姊妹们威慑住。
后来关泠逐渐长大,心思玲珑,好奇权势,开始因为陆渐之的父亲只是关恒身边最不起眼的副将之一而嫌恶他。他本可以在宁府陪她到及笄那年,却被关泠使了些手段,蛮横地赶回了西疆。
关泠想到陆渐之,许久不见的良心突然痛了一下。她恍惚间想起来,前生,陆渐之是对她最好的人。可到最后,却是她亲自设了一个局,害死了他。
陆渐之战死沙场,万箭穿心。那一年,少年堪堪二十三岁,人生正是峥嵘图景。
关泠的眼前浮现出陆渐之死前鲜血淋漓的模样,浑身忽然一颤,手指将梳妆台上的铜镜打翻在地上,一匣子的翡翠珠玉,金银花钿尽稀稀落落地散落一地。
“陆渐之呢?陆渐之呢?”她突然发疯了似的大喊,瞪了跪在一旁的绿珠一眼,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绿珠猝不及防,喉咙骤然紧缩,她睁大双眸,不可置信地看着关泠,眼前这个分明只有十三岁的小姑娘,竟然会用如此可怖的目光盯凝着她。
露珠浑身发抖,脖子上的力道大的似乎是想要她的命,她紧紧咳了两声,急忙回答关泠的逼问:“陆……小将军很快就会过来看您了……大……大小姐连夜……坐马车去找他了。”
关泠呆了呆,手上的力气骤减,踉跄坐倒在塌前,绿珠连滚带爬地躲到墙角,结结巴巴退了出去:“奴……奴婢去叫大夫。”
整个空落落的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别院外寒风凛冽,阴风穿过假山石木,发出颤颤巍巍的*吟呻**,似有无数冤魂前来索命。
“我重生了,我才十三岁,我没有害过一个人。”
关泠钻进镂丝锦被里,身子瑟瑟发抖,开始神智不清,前世今生的记忆在眼前光影浮现,年少时的陆渐之,宠她爱她的姐姐宁葭,还有后来岁月里遇到的,那个权势逼人的男人。
十三岁那一年,宁葭以为关泠病重,时日不多,夜里偷偷出府去西疆找陆渐之,怕他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
也是在这一年,天子有意将相府千金赐婚他最钟爱的七子沈玠,最终阴差阳错,小王爷却娶了大将军的女儿关泠。
究竟谁得偿所愿。
关泠又昏昏沉沉睡了三天,终于接受了自己重生的事实。尽管诸多疑虑,且脑海中关于前世的记忆错综复杂,她还是决定好好地以十三岁的少女身份在宁府生存下来。
十三岁那年,宁葭为了她的病情偷偷出府,一路舟车劳顿,却在刚到西疆境内遭遇窜匪。命悬一线,是陆渐之舍命相救,剿灭流匪,将宁葭完整无缺地送回了长安。
关泠无法探知,那三个月里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风花雪月的事情,只知道自那以后,宁葭漠然拒绝了所有上门求亲的王公贵族,一心一意等着远在西疆的陆渐之立下赫赫军功之后,回到长安娶她。
而从小到大眼里只有她的陆渐之,在她父亲面前发誓会一生一世护她周全的陆渐之,为了照顾她甘心寄人篱下整整三年的陆渐之,却也轻而易举间移情别恋。他将家传的玉镯放在她的手心,让她转交给宁葭,一并让她代为传达的,还有一句死生契阔的承诺。
上辈子的关泠为此嫉妒得发狂,她并不爱陆渐之,也明白自己这一生都不可能会嫁给他。那个人低微的出身根本配不上金枝玉叶的她。可是他是她身边的一条狗,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宁葭是她的表姐,怎么可以在她生病之际趁虚而入,偷偷抢走她养了十几年的一条狗呢?
关泠不甚记得,在宁葭七岁那年,第一次在宁府见到温润尔雅的陆渐之时,心里便十分喜欢,她没有门第高低贵贱之分,只是因关泠的原因,加上年少羞怯,多年来一直藏匿于心。
后来的几年中,她多次试探妹妹的态度,关泠也从未将她对陆渐之的鄙夷掩藏起来,断言自己跟他之间绝无可能。确定她真的无意之后,又因为机缘巧合得以和心上人亲密接触,宁葭才放心地托付出了自己的真心。
而陆渐之,从小到大,始终将关泠当作妹妹看待。在她及笄之前,守护她安安稳稳地长大,是父亲寄予他的重托。所以他能够容忍她的高高在上,无视她的恶语相向,只要完成自己的使命就好。
所以两人情投意合,应当是一桩美事,与外人丝毫也不相干。
重新活了一世后,关泠突然想开了。
这是她前世想不开的第二件事。
第一件事,也关于宁葭。
关泠自认为她同宁葭的出身一样尊贵,也生了同样一副倾城貌,可两个人的人生却千差万别。
宁葭在众星捧月中长大,出落得如月宫嫦娥,高贵清华,品性谦和。
关泠在烽火狼烟中长大,母亲辞世,父亲无心管教,将她丢在后院,任他宠爱的姨娘们对她颐指气使。
如果不是陆渐之的母亲托人传信给宁老夫人,她根本不可能被接回长安,读四书五经,学琴棋书画,过上真正官家小姐的富贵日子。
可寄人篱下之苦,孤苦无依之哀,早就将她本就不澄明的心志磨灭得一干二净。关泠一直活在自怨自艾中,宁家除了她的外祖父母,再也无人真心疼惜她。
第一件事压抑了她数年,在遇到第二件事的时候,几乎要将关泠仅存的良知吞灭。她原先只是讨厌宁葭,在明白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失去陆渐之以后,她对那个女人的恨意愈发浓烈,恨不得用天下最毒的毒药置她于死地。
关泠清清楚楚地回忆着前世,终于确定了十三岁是她人生的转折点,这一年,发生种种惊变,她从一个只是心思有些扭曲的稚女,变成了一个满腹心机的恶女。
十三岁那年,她还寄居在宁家,即使再记恨宁葭,也绝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她的仇恨和恶意,只能煎熬着她自己。
关泠想起了第三件事。
那一年宁葭在西疆遇险,下落不明,生死难测。恰逢天子有意赐婚,将宁府千金许配给七王爷沈玠,册为正妃。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切本该顺理成章。小王爷却提出要在成婚之前,亲眼见一见他未来的发妻,并当众戏言如若没有倾国之貌,他便不娶。
皇帝在宫宴上半笑半怒,斥其纨绔放肆,罚他禁足三天,私底下却允诺了爱子的请求。
宁府上上下下又乱成一团,谁也不敢将宁葭私自出城且下落不明的事情泄露出去,且不说关系到宁家大小姐的声誉,更难以预测的是与皇室联姻。荣则光耀门楣,世代荣华。辱则株连九族,满门皆失。
关泠记得上一世,她挺身而出,假冒宁葭,代替她的身份入了皇宫。
她的外祖忧心忡忡,以为她顶着欺君之罪是为了庇护整个家族,只有关泠自己知道,她只是想借着皇权成为这世间最尊贵的人,把过去所有瞧不起她的人,都践踏在脚底之下。
这一世,一切都没有变,她醒了过来,天子赐婚,宁葭出府。甚至她的舅舅已经有了让关泠李代桃僵之意,关泠选择关门闭户,置之不理。反正按照前世的记忆,过不了几天,宁葭就会被陆渐之送回来。
她想,如果这一生,宁葭顺顺利利地嫁给那个人,他是否能得偿所愿?不必费尽心机同陆渐之争夺一个从来不曾爱过他的女人。更不必步步为营,让那么多无辜的人遭受灭门之灾。
他娶了宁葭,便真正有了相府和司徒公的全力支持,不会在萧墙之乱*功中**亏一篑,郑王府不会落败,他最终也不会死于非命。
而她,虽然没有成为他的王妃,却也不至于半辈子都活在对另一个女人的嫉恨中,不必被仇恨熏心,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关泠抬起手,望着空落落的手指,目光描绘着那颗玉环的轮廓。
这一生,假如她不嫁给他,从来陌不相识,他们是否都可以活得长久一点?安宁一点?
她愿以十里红妆作宁葭陪嫁,也愿他们夫妇二人,一生平安顺遂,恩爱两相不疑。
宁老丞相谎称宁葭旧病复发,送到浮山寺静养,三月之内还不能进宫面圣。恰好前段时间关泠恶疾缠身的事情惊动了宫里的御医,皇帝自然深信不疑。
尚书令从下人口中得知宁葭的去向之后,先是飞鸽传书给关泠的父亲询问女儿下落,未得佳音后便亲自赶到西疆,向将军府借了一支精锐部队,三个月里将整个边境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找到宁葭的踪迹。
有村民报信说似乎在秦山附近看到一辆官家璎珞马车被寇匪劫持,宁钧派人去探查,果然发现了车马残骸,并在山谷里发现了两具早已臭不可闻的尸体,若不是他们身上戴着宁家特有的信物,宁钧也不可能认出他们是保护负责宁葭安危的贴身侍卫。
尚书令拊掌长叹,根本不忍深思,他的掌上明珠,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关泠重活一世后,变得十分嗜睡,或许是前世机关算尽,耗费了她两世的心力。
这一世,她不思进取,只图苟活。
前世其实外祖也给她相中了一桩门当户对的姻缘,如果不是她觊觎宁葭的王妃之位,代替她嫁入王府,她原本要嫁的,应该是定安侯的嫡子卫虞。
她上辈子曾在宴席上见过卫虞一面,那人生得虽然没有沈玠俊美,却也瘦长疏朗,性格细致温文,很适合同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关泠想,自己只要在府中安安分分,活到嫁人的时候就行了,到时候她成为了侯爷夫人,在定安侯府里作威作福,应该也生不出多大的祸乱。
她心里还是有些歧区,前生残存的那点劣根性,似乎还没有完全褪去。
只是,偏偏有人不如她的愿。
盛夏蝉鸣绵延,夜里不甚好眠。翌日清晨她正卧在梨花榻上酣睡,却被院子里绿珠凄惨的尖叫声吵醒,关泠皱眉,利落地翻身下床,顺手抄起自己过去十分喜爱的鹿皮鞭,打算好好教训一顿这个不知死活的臭丫头。
不把那贱婢打得皮开肉绽,她就不配做侯爷夫人。
正准备一脚踹开桃木门时,关泠突然顿住,丢下手中的长鞭,双手合十,没头没脑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是了,她要痛改前非,一心向善,善待下人,好不容易重活一世,绝不能再堕入无间炼狱。
关泠换了一件浅蓝色的燕羽轻罗底裙,使她整个人看上去温驯纯良了一些。她重新规规矩矩地坐到塌前,虔诚地捧起这些时日里手抄的佛经,默默诵读,心底的燥气终于渐渐沉了下去。
然而隔着窗杦,院外绿珠的尖叫声却愈来愈放肆,将她耳边萦绕的经文震的几不成形。关泠咬牙,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抛下佛经,又重新拣起地上的皮鞭,开门寻着那声去了。
关泠走到长廊前,才发现自己这僻静的小院里乌央乌央站满了丫鬟侍卫,心里有些诧异,悄悄将鹿鞭收进袖中。
那排侍卫见了她,纷纷躲避,慌忙给她让出一条道来,似乎撞见了什么黑面罗刹,毕竟这位表小姐素日里对待下人的暴戾手段,足以让整个宁府的一半侍卫都闻风丧胆。
关泠走到人群中央,才发现绿珠连同其他几个院子里的丫鬟都被束住手脚,硬生生按在地上,一个老嬷嬷正毫不留情地在他们脸上甩着耳光。
“住手。”关泠怒斥,挥出皮鞭,缠在那嬷嬷粗壮的手臂上,不等众人反应,她抬手一扬,那老妪的身体便如绣球一般滚了出去,撞到一旁的廊柱上,砰的一声,霎时头破血流。
“谁给你们的狗胆,敢来这里吵本小姐睡觉?”她身形一转,长鞭又如蛟龙入海,青蛇吐雾,打在一旁施恶的四个侍卫脸上,引起一片哀嚎,血沫横飞,其余人吓破了胆,纷纷下跪求饶。
“表小姐饶命,是……夫人让我们过来……”为首的嬷嬷冷汗涔涔,吞吞吐吐,心里后悔不迭。原来这就是将门之女,小小年纪就功夫过人,偏偏又心思狠辣,她千不该万不该过来触她的眉头。
“舅母又有何事?”关泠见怪不怪,傅夫人厌恶她,她早就心知肚明,只是外祖母还在府中,她怎么敢做得如此明目张胆。
“泠儿,放肆。”宁老夫人自长廊尽头徐徐走了过来,大舅母傅夫人及四个丫鬟搀扶左右,身后跟着若干侍卫,架势不胜庄严。
关泠见到祖母,忙福身行礼,身后的嬷嬷侍卫们也顾不及身上正淌着血珠的伤口,一同跪拜主母。
宁老夫人没有像过去那般慈爱地将关泠搂在怀中。她瞧着她宠爱的有些过头的这位掌珠,心中凄切,纵然是品性差了些,模样上却一点儿也不输当年的宁真。
鬓发如银的老夫人念起自己唯一的嫡女,又想起孙女宁葭同样红颜早逝的悲惨命运,不由得悲从中来,痛不欲生。
如今,如今只剩下这么一位*女幼**,却要亲手将她送进尔虞我诈的深宫,她如何狠得下心来,去开这个口。可是,若触犯了天子,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你姐姐怕是回不来了,你外祖同舅父商议,要将你嫁给小王爷。”宁老夫人眉头紧蹙,脸上写满了不忍与心痛,却还是一字一句将长辈们的盘算宣判了出来。
关泠如遭雷击,呆呆伫立在原地。
这与她前世的记忆并不相符。
宁葭怎么会回不来了呢?
宁相府的书房筑在阁楼深处,青石铺道,奇草斗妍,沁着缕缕花香,十分僻静,老丞相在书房里闭门不出,关泠已经在门前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她跪得四肢麻木,头脑昏昏沉沉,心里却愈发清醒和绝望。
终究还是亲疏有别罢。
上一世,天子第一次提出联姻的时候,宁葭不愿嫁入皇家,也是这样跪了几个时辰,外祖便允诺将婚事一再推迟,后来才有了关泠病重,宁葭出走的变故。
怎么到了她的头上,分明用同样的方式哀求,却丝毫也改变不了数日之后就要被送进皇宫的命运呢?
“外祖,泠儿有一个条件。”关泠不再挣扎,挺直腰肢,抬眼望着头顶的雕栏玉砌,思忖道,“既然对天子称姐姐在浮山寺养病,泠儿应该也在那里面见王爷才是。”
进了皇宫,见了天子,见了六宫娘娘,以宁葭的身份于街市抛头露面,那么此生她又注定只能像前生一样,一辈子都在深渊处觊觎别人的恩宠。
“允。”
七月初七那天,正是人间的乞巧节。往年的这一天,浮山寺里必定香客满园。长安城里有句传言,只要是在七夕当日来此庙观音阁上香祈福的善男信女,必定都能够寻得一桩美满姻缘。
只是这一日,大大小小的山路皆被*锁封**,整座寺庙里里外外都有重兵把守,除了原本居住在此的僧侣,以及一些位高权重者,其余闲杂人等皆不可上山。
关泠端正跪坐在*团蒲**上,身上裹着华贵隆重的锦衣华服,头顶佩戴着御赐的金蝶戏花步摇,额间一点鹅黄,耳珠微垂,眉眼都被刻意画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她想到即将要见到的那人,心里便十分地局促紧张。此时沈玠只不过才十五岁,对前世活了二十年的她来说,只能算得上是一个黄毛小子罢了。
饶是这么自我安慰,一思及他前生那些狠厉阴鸷的手段,粉白的手心还是蓦然生出许多细汗。
庙堂里神像森严,窗明几净,静谧得恍若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个人。
关泠如坐针毡,愈发心神不宁。
如果重生一次还是改变不了前世悲惨的厄运,那么她重生的意义何在?
正当她冥思苦想如何破解这场死局之际,背后突然传来一段沉稳的脚步声,轻徐缓慢,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关泠的脊背僵硬到不能动弹,一时间只觉得呼吸也变得十分困难。她艰难侧过头,准备起身下跪行礼,却看到来人一袭朱红袈裟,手上的佛珠明亮得险些刺伤了她的眼。
“清原大师?”她松了一口气,却又立刻警觉起来。
世人皆知,浮山寺的主持清原法师在古稀之年突然参透佛法,领悟六界真谛,三魂已随着佛祖西去,还留有六魄维持着这肉身。能知生死,断福祸,所作预言,皆是后来真真切切发生之事。
前世她不信鬼神,大言不惭追问清原她阳寿几何。大师道天机不可泄露,她便抓了庙里的十个和尚来要挟。最终清原忍无可忍,断言她此生只有堪堪二十载的寿命。
关泠自然不信,却也怒气难填,命人在那几个和尚的脸上刻字映青,又施了一顿杖刑,才肯放他们归去。
只是不知为何,后来那几个和尚皆暴毙身亡,不得善终,此事并非关泠所为,恶名却也按在了她的头上。只因为她是七王妃,大理寺卿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施主与贫僧素昧平生,何以得知贫僧法号?”清原讶然微笑,白须轻扬,脸上的纹路亦带着三分狡黠聪慧。
“我与大师有缘。”关泠无法确认面前的老者是否真如百姓传言那般神通广大,不敢掉以轻心。
其实她仍是想问今生今世,她的命运又将如何?
“王妃娘娘,贫僧过来是想告诉您,王爷已经到了,正在普度院品茶。”清原交代完,便执着羽扇,径自走在前头,翩翩去了。
绿珠在后头窃窃私语:“这是什么得道高僧,也忒没规矩了。”
“慎言。”关泠睨了她一眼,踩着那双并不合脚的锦绣双色芙蓉鞋缓缓走出大殿,她周身的所有物件,全都归宁葭所有,就连这张脸,也因三分肖似,画成了宁葭的模样。
她既然是顶着面具见他,就不应当有所畏惧。更何况,她也觉得,自己似乎有几百年未曾见过他了。
清原大师似乎只是来传话,并未有引路的意思,关泠屏退了一众丫鬟侍卫,只留了绿珠在身边,凭借着前生记忆,绕过错综复杂的亭台楼阁,缓缓走向被满湖荷花重重叠叠环绕在其间的普度院。
桐木铺成的栈桥稳固悠长,两岸池水中的碧绿圆盘在烈日灼灼下愈发青翠欲滴,粉白鹅黄的饱满花苞争相含香吐萼。关泠突然想起前世里,听闻宁葭喜爱芙蕖,沈玠便命人在王府的碧青湖中种满了此花。
她心底伸出一缕幽怨,其实自己又何尝不喜欢芙蕖,只是宁葭先开了口,她宁可杜撰出一种花名,也绝不愿附和。
想到此事,她便生出一点气性来,偏头去了相反的方向。
这边沈玠在普度院内品了一盏茶,等了半个时辰有余,心头的那点耐心与新奇渐渐消失殆尽,一双漂亮的黑眸中已经有了若有若无的怒气。
黑鹰跟了小王爷数年,自然看出了自家主子的不耐烦,只是另外那位身份殊荣,也不是能随意降罪的,忙叩拜道:“臣这就去催。”
才刚走出院门,便遇上了前来传话的绿珠:“小姐请王爷移步去湖心亭赏莲。”
黑鹰眉心直跳,这位传说中矜持高贵举世无双的宁府千金,竟然第一次见面就敢约他们家俊美无俦生人勿近的小王爷去赏花?
他正踌躇怎么传达给自家主子,沈玠已经走出大堂,应允道:“既如此,那便去吧。”
关泠换掉了从宁府中出来时穿的那件烦冗礼服,只余一件海棠色的绸缎长裙,只觉得浑身清爽。她站在湖心亭中,微风四拂,吹动着少女乌黑的发梢,衣袂飘飘,耳铛轻摇,美艳不可方物。
她等了许久,一声靴响划破宁静,关泠转身回眸,终于看到栈桥尽头,沈玠一袭水墨云纹锦袍,日光映衬着他俊秀的眉目,在白玉冠下愈显清雅璀璨。
十五岁的少年郎君,踏着满池荷香,翩翩而来。
她看了他一眼,满目惊艳。
前世,便也是因这一眼,她忘了他身后滔天的权势富贵,忘了她人生中的种种鬼魅阴暗,忘了与她多年青梅竹马的陆渐之,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么一个金灿灿的他而已。
因为这一眼,她开始了飞蛾扑火般不幸的人生。
于是关泠收回了视线,心湖的涟漪也逐渐平静。
绿珠和黑鹰心照不宣地退了下去,狭窄而幽静的亭台内只剩下这美玉妆成的两个璧人。
沈玠亦认认真真瞧了一眼圣上许给他的妻子,的确如他父皇所言,容貌出众。只是,脸上涂的脂粉格外厚重,美则美矣,更像是一个假人。
难道,相府千金的美貌,只能靠浓妆艳抹才来维持?但相府之女,司徒之孙,哪怕丑如恶鬼,也是会被他的几个兄弟们争着抢着娶进王府里面辟邪的。
关泠知道自己的妆容过分浓厚了一些,可是淡妆必然画不出与宁葭相似的模样,他前生那样欢喜她,今生也应该是一样的罢。
她捏着嗓子,规规矩矩行礼:“臣女参见王爷。”
“免礼。”
随后便是冗长的寂静。
“王爷你觉得浮山寺的荷花好看吗?”
“尚可。”
“王爷你可以给我摘一朵吗?”
关泠眨眼微笑着,脸颊泛红,眸光莹澈,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指使一个金贵的皇子。
沈玠怀疑自己听错了,眼尾稍抬,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这个方满十三的小妮子,竟敢如此刁蛮无礼?
“可以送给别人一池的荷花,给我摘一朵却也不行吗?”她见他无动于衷,有些无理取闹般地催促道。
沈玠蹙起双眉,心里愈发困惑了,不明白她这句酸溜溜的话从何说起。
关泠忽然有些乏味。
前生沈玠不爱跟她说话,那时他二十二岁,她二十岁,她爱极了他这样高冷清贵的性子。
今生他在她面前依旧沉默寡言,他此时仅十五岁,她却依旧二十岁,只觉得当年的自己自作多情,无趣极了。
“王爷,既然咱们已经见过了,回去也能交差了,不如今天先就这样,您回宫,我回府。”
她盈盈再行了个礼,转身便要走出湖心亭。
“且慢。”
沈玠抬手拦住关泠,随即纵身一跃,如一条赤练白龙穿梭于绿叶红花之间,寻到一朵开得最盛的白玉芙蓉,指尖一折,又踏着圆盘,蜻蜓点水般落在栈桥上,将掌心的粉白捧到关泠面前。
“给你。”
小王爷双颊发热,从未这般不自在过,他十分羡慕自己的兄长,三王爷和三王妃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结为夫妇,情逾十几载,依旧十分恩爱。
他却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为妻。
送花这事,他也是第一次做。
关泠不经意间瞥见沈玠貌美白肤的脸上那抹似有还无的绯红,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眼前这个青涩真挚的少年与前世同她夫妻离心的绝情人联系起来。
她伸手接过那朵饱满鲜艳的粉荷,凑到鼻尖嗅了满腹郁香,不由得勾唇笑了笑。
“多谢小王爷。”
沈玠回宫复命,陪着皇帝用了晚宴,又分别去了太后娘娘、贵妃娘娘的寝宫请安,一番繁礼下来已经到了戌时三刻。
霞光退散,暮色四合,夜风吹灭了羊角宫灯中的烛火,只余下几座殿内隐隐约约的阑珊。长安城内的大小商贩皆闭门收摊,街道上稀稀落落,月明灯暗。
沈玠没有如常出宫,乘车回自己的王府,而是去了他封王前长住的寝宫,也是他母妃生前的住所,长乐宫。
他的母妃曾是照影国的公主,二十年前大临还没有这么繁盛,他的父皇,也就是当年的四王爷,以山河为聘,亲自去照影国求娶公主为妻。
听闻四王爷与四王妃也曾经是人人称羡的一对神仙眷侣,容颜灿烂,恩爱异常。
两国联姻,天下归宁,河清海晏,歌舞升平。老皇帝龙颜大悦,四王爷被立为储君,公主便成为了将母仪天下的太子妃。
如果后来,大临的金戈铁骑没有践踏照影百姓的尸体,刀枪剑雨没有攻破照影的血肉城池,四爷没有违背曾许下的海誓山盟,公主亦不会悔恨悲痛,以身殉国,含恨而终。
公主成了画皮白骨,香消玉殒。四爷成了现在的天子,妻妾成群。大临繁荣鼎盛,万国朝拜,再也未曾出现一个像照影国那般军强马壮且对大临具有威胁的国家。
只是后宫设了三宫六院,美人无数,唯独后位始终空悬。
将沈玠抚养长大的贵妃娘娘,是当年四爷的侧妃,亦是当今三王爷沈毓的母妃,常怅惘又遗憾地对他说:“那个位子,是陛下留给你母妃的。”
那时候沈玠太小,公主坠楼辞世时,他才方满一周岁,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对母妃生前倾国倾城的音容笑貌没有半分映像。
贵妃娘娘说他生得很像公主,姿容胜雪,乌发莹泽。
或许是因这容貌,皇帝对他十分宠爱。从小将他托付给最端庄沉稳的王贵妃身边,贵妃不负圣恩,对沈玠视如己出,与三皇子一视同仁。后来三皇子封王娶妻,他也搬回了长乐宫。
所以,即使他该憎恨父皇,也因经年已逝,物是人非,早已无处恨起。
沈玠乏极,卧在紫檀床上便昏昏沉沉睡去,黑鹰用手势驱走了上前为他更衣沐浴的宫女,自己将小王爷的被褥整理好,便也熄了灯盏,悄悄关门退下。
夏夜流火,萤虫环绕,伴着蝉鸣,令人心头燥热,长乐宫内却格外僻静幽寒。沈玠盖着一层绯紫银丝锦被,月影摇曳,烛火闪烁,夜风穿透浅低纱帐,丝缕凉意袭身。
沈玠于半梦半醒中翻了个身子,无意间触到身侧一个温暖的热源。他不由自主向那团火焰靠近,长臂一览,手指毫无觉察地握住一捧羊脂白玉般的柔软,方知床上还躺着一具温热生活的娇躯。
他心中大惊,在月色萦绕的黑寂中睁开双眸,眼底浓郁的困意也顷刻消散,只是身体却丝毫由不得自己,一动也不能动。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是入了梦魇。
并且还是一场从未做过的*情迷**幻梦。
梦中的自己并未觉得异常,翻身将榻上的女人压在身下。
“沈玠……不要……”
沈玠握住她抬起挥挡的手臂,女人呜呜咽咽地挣扎,双眸隐隐含泪,鸦睫轻颤,秀眉紧蹙,表情很不甘愿。
他一边缠着她,一边不依不饶地追问她:“方才宴会上,你说你喜欢的花叫倾城,那是什么花,本王为何从未听说过?”
“那是我们西*独疆**有的花,你自然没听说过。”
梦中人的声音百般娇媚,如一剂良药在他的身体里融化,融入四肢百骸:“那陆渐之知道吗?”他追问道。
“关你什么事。”
沈玠瞧见她极为娇俏地白了自己一眼,也真真切切看清楚了梦中人仙姿玉色的容颜。
他并不认得这张脸。
那张脸上慵懒恣意的神情与他白日里见过的宁葭有几分相似,眉梢眼角却又生得截然不同。
这梦幽长缠绵。
那个夜晚,宴尽,王府的宾客散去,沈玠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放纵脾性,缠着那美人喝了许多的酒,把人家弄得晕晕乎乎,自己却清醒了许多。
梦中的美人突然哭得梨花带雨:“其实我也很喜欢芙蕖。”
“世人多咏梅颂菊,赞美它们不畏严寒,不争早春,可是我更喜欢莲花,烈日愈是灼灼,酷暑愈是难耐,它们却开得愈是肆意,愈是亭亭净植。我生在西疆,天生惧热,因此,十分羡慕。”
“为什么刚刚不说?”他听到自己这样问。
“谁稀罕做那女人的影子。”
在梦中,他听到王府的下人对她行礼。
叫她,王妃娘娘。
沈玠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辰时,天色大亮,昨夜的绮丽梦境亦真亦幻,大半细节皆变得浑浊不堪,他只觉得头痛欲裂,醒来后独自怔坐在榻上出神,如坠神魔。
黑鹰一早便站在殿前,身后跟着一个一袭黑衣的暗卫,两人皆面色惶急,望着沈玠失神的模样,互相挤眉弄眼了一番,有些欲言又止。
“王爷……”
“何事?”
沈玠回过神来,摆正衣衫,起身走到二人面前,面色如玉,语气平淡,颀长的身姿不怒自威。
“暗影前来回报,昨天夜里王妃娘娘下山后并未回相府,而是转道去了御马场,抢走了一匹汗血宝马,还打伤了几个相府的侍卫,一路逃出了长安城,直……直往西边去了!”
黑鹰有些畏惧地吞了口唾沫,一边抬手挥拭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一字不落地将暗卫回禀的情报传达给沈玠。
昨天下山时,沈玠命两名暗士悄悄护送宁葭回府,只是为了防止有人起歹意,对她下手,却没曾料到宁葭自己会生出这档子事。暗影不敢轻举妄动,火速赶回王府报信,方知王爷去了宫里。
“她会骑马?”沈玠的眉头跳了跳,他揉了依稀困倦的眼睛,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提声问道,“还打伤了几个侍卫?”
“是……”黑鹰点了点头,脸上十分笃定,王府的暗卫不可能撒谎。心里却也七上八下,毕竟这事过于荒唐,他也只能半信半疑。
宁家世代簪缨,书香门第,府上出过状元爷,出过探花郎,也出过绝色倾城的大美人,就是不曾听说,还能培养出这么一位剽悍野蛮的偷马贼?
“那她逃出长安城,是去向何处?”沈玠发自内心地对自己这位未来的王妃有些赞叹,亦有些头疼。
“光影唯恐王妃有失,一路跟随在暗处,应该很快便能收到他的飞鸽传书。”
“哦?”沈玠眼尾微翘,眸中写满质疑。
光影就算轻功再强,她骑马疾行,如何跟得上?若也骑马去追,又如何不被她察觉?
“王妃手里捧着一朵偌大的粉荷,容貌过人,锦衣华服,又骑着汗血宝马,很是惹眼。要跟上王妃,并不算难事。”
暗影自知办事不力,跪在沈玠面前,一字一句如实禀告。
“本王知道了,你们先回王府,自领二十军棍。”
沈玠心中惊愕,因宁葭惊世骇俗的举措而感到困惑不已,更不明白她为何逃命还要带着那朵芙蕖。
甚至还有几分担心,近日长安城西边流匪泛滥,皇帝正命他处理此事。她如此招摇过市,又单枪匹马,极有可能会遭遇什么不测。
但小王爷面上却极为风轻云淡,无动于衷。
黑鹰灰头土脸地回到王府,挨完一顿从天而降的杖刑,来不及养伤,就要忙着处理繁杂的军务。夜里屁股酸痛地回到了住处,感叹这是什么飞来横祸,正准备宽衣就寝,又收到了光影的传书,幽幽叹了口气,洗了把脸,马不停蹄地去书房寻觅小王爷的踪影。
王府在长安街的巷陌深处,从外面看,自是高门大户,院墙朱红,极为庄严肃穆。府门前石狮威严,八位带刀侍卫林立左右,威风凛凛。
府内更是别有洞天,水榭花台,青瓦琉璃,珠帘绣幕,雕梁画栋。一树一木,一花一草,皆生机盎然,馥郁蓊蔚。
沈玠的书房建在幽处,清泉瀑布相绕,假山石林掩映。书房内立一古木花梨大理石案几,笔墨纸砚俱全,书架上古籍名本铺陈繁列,眼花缭乱,玉瓷花瓶中嫩叶成朵,幽香袅袅。
小王爷正沉心在羊图纸上,研究西边的地形,筹备着剿灭流匪的方案,手边摆着一叠厚厚的兵法通鉴。
小小的信筏如一片轻盈的羽毛铺展在他的掌心,灯火忽明忽暗,那一排潦草的墨字也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王妃所去之地,西疆。”
西疆。
似乎是他梦中人念念不忘的故乡。
芙蕖。
亦是她最喜爱的花种。
可是她,究竟是谁?
沈玠心里乱绪如麻,谜团重重,千丝万缕,百转千回,却又不知该从何处解起。那只不过是庄周一梦,他不当放在心上,更不应该为此无法介怀。
关泠循着前世的记忆,骑着马一路疾驰,风餐露宿,披星戴月,赶了三天三夜的路程。长安城的繁华绮丽渐渐远去,愈往西去,愈发人烟荒芜,道路崎岖。
夜里穿过荒山野林时,林深雾重,蛛网密布,万籁俱寂间,偶尔也会传来几声虎啸狼嚎,惊得那匹颜色火红的汗血宝马也不受控制地扬蹄*吟呻**,踽踽不敢独行。
前路漫漫,伸手不见五指,关泠忽而有些后怕。她突然在想,如果自己这次意外死在荒郊野岭,去了阴间,还会再下十八层地狱吗?这一次孟婆见到她,总该会给她一捧忘川之水吧?
西疆之行如此险恶,宁葭究竟是为了谁才去冒这个险?关泠猜测,是她根本就不想嫁给沈玠,才会趁着相府最鱼龙混杂的时候偷偷溜出府,去西疆见她倾慕多年的情郎。
关泠根本不愿意去猜想另外一种可能,那便是宁葭真心在意她,所以才会去西疆找陆渐之,让他见上自己最后一面。
毕竟十三岁的关泠再怎么嫌弃陆渐之,那也是过往昭昭岁月里陪在她身边最久的人。
前世分明是她用毒计害死了陆渐之,可当他的死讯传到王府时,她还是呕出了一口心头血,大病了一场。宁葭最爱的人死了,她既感到痛快淋漓,亦无比地悲恸绝望。
关泠只是觉得,她只不过跟宁葭有一层表亲关系,虽然同住在一座府里,交集并不多。一起出场必然会被拿出来做对比,方方面面,她总是输得一败涂地。关泠甚至还偷偷学着自己的姨娘,扎小人诅咒过宁葭,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宁葭会对自己这个坏到透顶的妹妹存有几分真心。
前世如此,重活一世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只是,她不会再下毒害她性命了,她的陆渐之,也要好好地活在这世上,战功赫赫,长命百岁。
可是沈玠,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小王爷,也是未来大临最有可能的储君,究竟前世为何早早亡故,又何时亡故,何处亡故?
生前的最后那段时间,关泠被幽禁在王府中,竟什么也不知道。她*焚自**而死,以为他还活着。最后一口气时,手中还拼命握着他送给她的祈灵玉。
那祈灵玉,本是一对,沈玠持玉佩,她持玉环。关泠二十寿辰时,沈玠亲自将玉环戴在她的手上。
那张颠倒众生的精致面容,第一次出现了认真虔诚的神情,沈玠难得温柔地凝视着她,眸光迷人,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的唇畔,在她耳间轻声呢喃了六个字。
祈求神灵庇佑。
那是前世里他送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了,其他的大抵都是借她之名,送给宁葭的。
关泠抬手摸了摸头上乌黑发髻间别着的荷花,柔嫩冰凉的触感令她心头有些慰藉。这朵花,也许,就像前生的那块玉,是她这一辈子,可以从他那里得到的,唯一的信物。
她与小王爷此生,大抵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关泠一路胡思乱想,心中的畏惧稍微减轻了一些,胆子也稍微大了起来。因前生作恶多端,又亲眼见过地狱里的恶鬼,她很害怕这暗林里有什么冤魂恶鬼会缠上她,索她的命。
至于*祸人**,譬如流氓匪徒,她并不放在心上。关泠早就觉察到,身后有人一路默默护送,那人还是沈玠身边武功最高强的暗卫之一。
她认得他。
前世里沈玠任由她统御王府的所有暗卫,关泠曾指使双影杀过一些短命之人,出手之快,刀光剑影,见血封喉,从未失手过。
大抵,是沈玠怕他未来的王妃会遭遇不测,派人护送她回府,却不想,自己会一路驾马出城。果然,只要顶着宁葭的脸,就能获得他千倍万倍的关照。
关泠虽有些酸涩,却也十分感激。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没有朋友,没有知己。这次妥协去了浮山寺,也是为了可以出府,趁机脱逃。可一路艰难险阻,她却只能一个人挨着,没有人助她一臂之力。
而行至险处,却发现他的人其实一直跟在她身后。
所以,如果前世,沈玠喜欢的人是自己,那该多好。
如果此生,他换一个人喜欢,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关泠失落了一番,很快又振作起来,打消了这个念头。
前世她就是这样痴心妄想,因爱生嗔,由嗔生恨,罔顾了卿卿性命。
夜幕渐渐消弭,一缕霞光自东方的天际划出,很快便将整个山林点亮。关泠挥舞手中的长鞭,汗血宝马发出悠长的嘶鸣声,卷起尘埃雨露,满地落叶纷纷扬扬,一人一马又踏入了匆匆的旅途中。
远方的山峰高低起伏,叠青泻翠,若隐若现的城墙盘旋曲折,蜿蜒绵亘。关泠停下马,抬首望着前方,明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久违的笑颜。
她终于,又回到了故乡。
西疆地处大临最西边的国界,天高皇帝远,时常受到游牧民族及周围小国的侵扰,百姓的生活并不安稳太平。
有时遇到荒年,上天也不庇佑,连月干旱无雨,庄稼颗粒无收。关泠记得这一年,西疆发生了旱灾,周边百姓的生活可谓水深火热,民不聊生。
许多百姓为躲避灾害离乡求生,却大多暴毙于漫长遥远的迁徙中。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她一路经过,遇上的荒民数不胜数,个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或饥肠辘辘,连走路的气力都没有,只能如毛毛虫般匍匐蠕动。或百病缠身,无医可救,因五脏六腑的剧烈绞痛而满地打滚。
关泠拉着缰绳,马蹄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灾民,继续朝城内行去。
若是前世,她只会毫无顾忌地骑着马从他们身上踏过,陆渐之曾劝她存些怜悯之心,推己及人。
少女纨绔而冷漠地答道:“渐之哥哥,众生是不平等的,他们挡了我的去路,我为何要在意这些下等之人的贱命。”
宁葭则截然相反,一路布施,宁可自己忍些饥饿,也要将马车里的金银细软,珍馐糕点,以及贴身丫鬟准备的米面粮食全都一一分发给灾民。
这一世,关泠默默打量着他们,她努力了许久,仍是没有生出什么恻隐之心来。
灾民会死,将军会死,金枝玉叶的小姐也会死,且死得惨烈,死相残忍,谁还会有多余的心思再去可怜别人。
纵使关泠一路置若罔闻,还是有些灾民慌不择路地往那匹汗血宝马的铁骑马蹄上撞,见她衣饰华丽,纷纷下跪磕头,求她施舍些粮食。
关泠无奈,克制住欲扬起皮鞭的手,将身上佩戴的所有珠宝首饰,甚至连圣上赐给宁葭的金步摇都丢了出去。她刻意抛得很远,又为了防止饥民争夺踩踏而分散抛出,在他们忙着捡拾时,终于得以脱身。
她正准备驭马前行,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不要命地抱住了她的马蹄。那孩子瘦骨嶙峋,不过五六岁的模样,嗓音稚嫩而沙哑:“阿姊……带我回家,我想阿爹阿娘……”
关泠只觉得好笑,她是他哪门子的阿姊?
“放开。”她无动于衷,将那句贱民咽了下去,只是毫不留情地威胁道,“否则我踏碎你的贱骨头。”
“阿姊,不要再丢下我了……”小乞丐哭得撕心裂肺,不依不饶,似一只赖皮猴子,双手缠绕得更紧。
眼看着那些饥民捡了她的步摇花钿,又重新如丧尸般朝她扑过来,暗处跟随的光影也无声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剑,那剑光冷酷的寒芒令她莫名心惊胆战。
关泠抿唇,俯身将地上的小乞丐抱上马,任他坐在自己身前,她忍受着他身上传来的酸腐恶臭,闷声道,“我带你去换身衣服。”便继续朝城内前行。
“好阿姊,我好饿,你头上的花能摘下来给我吃吗?”小乞丐以为她心软可欺,便得寸进尺,瞧着那朵将焉半焉的荷花直流口水。
“再吵就给我滚下去。”关泠凶巴巴道,抬手将慌乱中歪斜的花瓣扶正,牢牢地插在她有些松垮的发髻中。
小乞丐吓得噤声,枯瘦的手指伸进破破烂烂的领口,上下摸索。捏到一只圆滚滚的虱子,兴奋地塞进口中,别有风味地咀嚼了一番,舍不得立即吞下去。只是终究无济于事,还是饿得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关泠漠然瞧着他的举动,眉头突突直跳,纵然许久未曾进食,此刻胃里也翻江倒海,心中一阵恶寒。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臭昏了,而且身上也有点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噬咬爬行。
幸好,距离西疆城的中心,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了。
关泠进城后,并未急着赶去将军府,而是在附近询问客栈,挑了数十家,最后找了一家只剩下一间房的客栈。
她十分寒酸地将马鞍上镶嵌的玛瑙抠了几颗下来,兑了银子,命小二先将那半死不活的乞儿带去洗个澡,喂些吃的,再好生照顾她抢过来的那匹几乎精疲力竭的汗血宝马。
关泠快要哭了,她这辈子,上辈子,从来都没有这么穷过。
那孩子洗完澡后,留下了一池污水,模样其实可爱,生得很白,倒像是长安城里官家人的孩子,只是偏瘦了些。穿上正常的布帛小衣后,简直判若两人,吃了七八个包子,便又累地躺在床上睡着了。
关泠亦洗了个澡,将快要凝固在自己脸上的妆容洗掉,变成了她本来的模样。换了一身粗布*衣麻**,头发用根木簪随意梳起,少了几分明艳妖冶,倒也清秀照人。
关泠满面*光春**地走出浴堂,瞥见光影立在客栈楼下,一身白衣,腰间别着长剑,似乎在等她现身。
她捋了捋额间的碎发,抿唇一笑,眼里带着些促狭,大摇大摆地捧着那朵荷花自他面前走过。
于意料之中,听到了身后那道熟悉的声音,带着些微肃杀的寒意:“姑娘留步,请问姑娘手中这朵花自哪里来?”
关泠回头,脸上故作惊讶,天真烂漫:“我在浴池里捡到的。”
“这……姑娘可曾看到一位穿着海棠衫裙的女子,头上别着一朵荷花,跟你手中的这朵……十分相似。”
“看到了呀,她换了一身绿衣裳,应该是出城去了。”关泠笑眼弯弯如月,声如银铃,随手胡乱指了一个方向。
“多谢姑娘。”光影无心多言,唯恐宁葭有失,起身追随而去。
关泠立在廊下,有些怅然地看着那道如孤狼般桀骜不驯的背影,心中叹念,连一个陌生女子的话都不辨真假,纵然身手过人,这般往后,又如何护得住沈玠。
又转念一想,光影这孩子,眼下才十四岁,天真单纯些,倒也还好。但愿他们的主子,今后心思不会歪斜。
关泠收回思绪,转身去了天香阁,见了闻名西疆的制香美人,天香夫人,亦是她娘亲宁真生前在此地最好的朋友。
关泠七岁那年离开西疆后,并非一直住在长安。每年中秋月圆之际,她也会带着侍女回到西疆探亲,来回往复皆由陆渐之亲自护送。
天香夫人看到故人之女,又惊又喜,粉面堆笑,眉眼盈盈,拉着关泠一阵寒暄切问,喜笑颜开,提及长眠地下的宁真,又忍不住泣涕涟涟。
关泠很是冷情,她天生不会表达情感,尽管心中动容,面上实在寡淡。她硬着头皮对姨母说明了来意,向夫人打听了表姐宁葭下落,如意料之中那般一无所获。
如果光凭她就能打听得到,舅父也不会空手而归。
关泠决定直接回将军府找陆渐之要人,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宁葭不可能会死在西疆。前世的陆渐之在一场战乱中立下汗马功劳,被封为骠骑大将军,甚至完全接替了关恒的兵权。
宁葭同她换了身份姓名,以关家小姐之名,一直陪在陆渐之身侧,不离不弃,如此情长,又怎会枉死在十四岁的懵懂年华。
准备离开天香阁之前,关泠把手中那朵残荷交给了天香夫人,托她制成锦绣香包,届时会有将军府的人过来取。
天香夫人美貌动人的脸上满是嫌弃:“姨母后院里种着各式各样的花,鲜妍异常,你要什么样的没有,偏要这朵焉了的?”
“泠儿就要这一朵。”关泠试着学宁葭向祖母撒娇那般,不甚娇羞地搂着天香夫人的胳膊,喃喃道,“如果制不出香,姨母也千万不可换花。”
“难道是陆小将军送的?”夫人坏笑打趣道。
“那便是吧。”关泠把头埋进天香夫人的胸口,满面温软,眼前一片黑暗,忽而觉得很累很累。
她打消了马上回将军府的念头,在天香阁歇了一夜,早已经把半路救的那个小乞丐忘得一干二净,第二天破晓时才想起来仍在客栈酣睡的那孩子,也无心再顾及。
她付的银两足够他在那家客栈里衣食无忧睡上三日,至于今后,是在客栈里端茶送水劈柴烧火谋生,还是继续如过去那般沿街乞讨,都与她丝毫不相干。
天亮后关泠便同天香夫人辞别,又被夫人热情强留了半天,正午时才离开天香阁,一路不疾不徐地步行,终于在日落之时走到了将军府。
她伫立在府门外,有些近乡情怯,迟迟不敢进府。
关泠还发现将军府四周有些异象,沿街的小贩商铺皆被*锁封**,府院前看守的兵士比平时多了三倍。
很多甚至不是西疆的士兵,红衣白甲,铁盔长刀,倒像是皇宫的御林军。
这阵势,仿佛是长安的哪位皇子驾临。
关泠四顾一番,退身躲在一处酒馆门前高高陈列的四个酒坛中央,暗中观望着将军府的动静。
沈玠将宁府千金在长安城劫马伤人的事情压了下来,却没有同任何人商榷。老丞相在府中惶惶不可终日,终于决定进宫面圣,主动向皇帝请罪。
皇帝听闻宁葭因忧心思念独自在外漂泊的妹妹而跟随去了西疆,此时音讯全无,生死未卜。为了安抚宁相,便传了沈玠进宫,命他速赶去西疆,务必找到宁葭,平定匪乱。
光影跟丢了人,只能回长安请罪,却在城外见到了本该在长安城的王府*队军**。
“你是说,王妃走进了这家客栈对面的浴场,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黑鹰皱着川字眉,忍住了想给地上跪着的人一脚的冲动,继而问道,“或是裹着面大摇大摆从你面前经过呢?”
“光影认得王妃,不可能认错。城中旱灾多难,浴场里的人极少,天气炎热,更无裹面的人。”光影匍在地上,心中因关泠的戏弄而无比困惑,只得如实相告。
“那王妃半路救的那乞儿现在在何处?”
“还在客栈里,但王妃似乎并不上心。”
“一个路边垂死的乞儿,王妃贵族之女,千金之躯,焉能上心?”
黑鹰叹了口气,也不再追问,“行了,起来吧,王爷现在在将军府,咱们去磕头领罪吧。”
这王妃还没过门,就给他们这些下人惹了一堆烂摊子,以后王府的日子,怕是日日水深火热。
关泠含身屈膝,躲在酒坛背后,不敢出声,呼吸亦局促紧张。她暗暗观察着将军府里的动静,寻求时机潜入府中。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直至双腿麻痹,脑袋昏昏沉沉,却依旧不见府中的*队军**有半分撤离的意思。
她觉得身体快要承受不住,一路从长安赶来,日夜兼程,三天三夜也未曾停歇,只敢在天香阁小憩了半夜,撑着最后一口气走到将军府,却只能徘徊门前,不得而入。
夜幕悄然而至,天地合为一色,寒月如霜,气温骤降,街边纷纷点燃了火把。关泠惫累至极,神智苦苦挣扎,终也没能扛过她金枝玉叶的娇躯,一头栽在酒坛上,枕着冰冷的陶瓷沉沉睡去。
直到阵阵骚乱的马蹄声将她从饥寒交迫的冗长梦境中惊醒。
关泠睁开眼睛,惊然间发现天色早已大亮,晨光熹微,淡如薄纱的雾霾将她笼罩。她抬头望着那轮并不刺眼的金色圆盘,满脸颓丧,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流落街头,在路边苟且卧眠整整一夜。
关泠无暇顾影自怜,胡乱整理了一下松散的鬓发,拭了拭眼角垂挂的泪痕,满腹心思又重新放在了围在将军府四周的*队军**上。
终于,有了些微动静。
一支御林军整齐划一地从将军府中走出,自酒馆门前的深巷里经过,作为先锋部队去往城内的驿馆安营扎寨。
驿馆在十里之外,途中需经过数十条大街小巷,一路引来了不少西疆百姓早起相迎。在他们眼里,京城里来的将士们个个眉目英挺,肤色极白,步履铿锵,十分地神气扬扬。
关泠凭借那铁甲银枪上独特的样式图案认出了是郑王府的*队军**,这无疑向她昭示着此刻沈玠亦身在西疆的事实。
她心中骇然,思绪凌乱,无心再去想沈玠为何在此。只是深知这段时间里断然不能再回将军府,便趁乱钻进了热情相迎的人群中,一面拥裹着*队军**前行,一面寻找脱身之机。
可是城内天地浩荡,街上人潮如涌,关泠置身纷扰闹市,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却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
西疆是她的故土,将府是她的家,沈玠是她的夫君,如今这三者皆在咫尺之间,触手可及,但她却不能是她自己。
幸好沈玠并不识得她的模样,关泠心中稍微释然,至少她不用藏头裹面,如贼如窃般见不得日光。
她这么想着,便愈发坦然,甚至还驻足在人流中,左右顾盼,在御林军中心寻觅小王爷的身影。
若她先见到他,便知道如何设法避开他。若他先见到她……那又如何,他又不认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