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 | 朱炜 于蔬菜
责任编辑 | 于蔬菜
出品 | Vista看天下微杂志
12月1日,“浪漫之都”巴黎火光冲天。
汽车被点燃、商店被点燃、橱窗被砸碎、凯旋门被喷满“黄背心将会凯旋”的标语……在这一被法国总统马克龙称为“战争”的场景中,热爱*工罢**与*行游**的法国人终于失控了。
在凯旋门下的无名烈士墓周围,大批身着黄背心的*威示**者高唱马赛曲,路上拉起“反抗的高卢人”的横幅——巴黎街头,一场聚集了7.5万人的“革命”正在上演。

12月1日,法国巴黎,一场“黄背心革命”正在进行。(网络图)
“革命”的导火索清晰明确:法国政府微调柴油税,每升增加6.5欧分,约合人民币0.54元。
5毛钱的代价是巨大的——当天有146个橱窗被砸被烧,40个公共设备被损毁,37辆两轮车和59辆汽车被烧毁,包括香奈儿在内的11家商店遭到抢劫。据不完全统计,巴黎这一天的损失估计高达数百万欧元。
为维护秩序,法国警察出动催泪瓦斯、高压水枪“还击”。据法新社报道,当天412人被捕,超过110人受伤。
面对“巴黎50年来最大骚乱”,政府终于绷不住了。12月4日,法国总理菲利普宣布暂缓提高燃油税。
然而“革命”这头“猛兽”已然被叫醒,一切可能都太迟了。

12月1日,法国巴黎,维持秩序的警察周身沾满*威示**者投掷的颜料。(AFP图)
*乱暴**始于“五毛”
上周六的这场*威示***行游**被命名为“行动3”。过去一个月以来,这已经是连续第三次在周末爆发“黄背心”抗议活动了。
早在11月17日,第一批“黄背心”就走上了街头,对马克龙11月5日再次强调要增收燃油税表示不满。当时法国全境参与*行游**人数高达30万,200多个城市交通要塞被堵住,500多人受伤,甚至有一名63岁的居民在混乱中丧生。
彼时的法国政府似乎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马克龙对抗议者表示尊重,同时拒绝做出让步,因为“已经制定好的政策不会轻易修改”。
于是一周后,“黄背心”卷土重来。虽然这次只有10万人参与抗议,激烈程度却全面升级——香榭丽舍大街开始出现*烧弹燃**、愤怒的抗议者频繁向警方砸石头,“马克龙下台”的字样也出现在黄背心上。
再到12月1日,所有的愤怒都收不住了。

12月1日,凯旋门前一辆车被完全烧焦。(EPA图)
对法国民众来说,燃油税是一次持续的疼痛。在过去的12个月里,法国的柴油价格随着政府税收政策的调整,已经上涨了23%。
早在今年5月,不堪重负的民众就在社交网络上发起了“黄背心”运动,在全法范围内吸引了约28万人的支持,连荷兰、比利时等欧洲邻国也受到影响。
11月再次提出上调的5毛钱,成为了压倒抗议者的最后一根稻草——“革命”始于5毛油价,却不止于此。
一位来自诺曼底的单亲妈妈言简意赅地说出了“黄背心”们的共同心声:“有些人抱怨我们的抗议堵住了交通要道,其实不过是堵住了他们去往滑雪场度假的路嘛。”
这场抗议兴起于社交网络,没有明确的领袖,也没有明确的政治倾向。人们靠着在线上呼朋引伴集结到一起,却极具爆发力,靠的是每个人心知肚明的“纲领”——与社会不公作斗争。
在法国中南部的盖雷镇(Guéret),人们对于“入不敷出”四个字更有体会。
在这个位于法国最贫穷的省份,远离所有大城市的小镇里,满眼望去,一片荒凉。火车站狭小的停车场里停满了废弃的汽车——人们并非不想开,苦于没钱保养。
德布托(Depourtoux)和妻子努力工作加起来挣到的月薪3300欧,抵不住4个孩子和缴费单的“压榨”。
“我们还能活,但是活得很谨慎——不能下馆子,生活中所有小确幸都成了奢侈品。”德布托说,妻子嘲笑他加入“黄背心”,“你车里从来就没有油”。
镇上有许多家庭和德布托一家有着同样的苦恼——“熬到月底,就发现分毛不剩了,”德布托的邻居吉拉尔丹说。
因此,当马克龙再提增税的时候,小镇居民最后的心理防线崩溃了——别说加五毛,一毛也负担不起了……
在法国历史学家杰拉德·努瓦利耶(Gérard Noiriel)看来,“黄背心”们高呼着“我不满意增税”,背后其实是“我不满意一切”。

德布托家的冰箱里储存的冻肉,是妻子的父亲每年两次的“接济”,也是一家六口的全部肉食来源。(纽约时报图
在过去40年中,法国税赋显著增加,如今高达国内生产总值的47%,几乎创下欧洲的纪录。物价在上涨,生活成本在提高,冰箱里越来越空荡荡,政策却还在为这一切雪上加霜。有钱的人更有钱,工薪阶层的生活更加紧张。
“我父亲常说,社会分为工薪阶层,中产阶层和富人阶层。如今,中产已经消失了。”“黄背心”积极参与者瓦莱丽·卡萨诺瓦(Valerie Casanova)说。
对每日为吃喝犯愁的工薪阶层来说,马克龙为“保护环境”、“造福下一代”而增收燃油税的做法,无异于一种炫耀——毕竟,为环境埋单,并非所有人都负担得起。
这一点,满脑子“复兴欧洲”的马克龙政府察觉得太晚了。

12月1日,一家餐厅被*乱暴**中的大火付之一炬。(AFP图)
“我们不愿沦为政客们的傀儡”
一场和平抗议,历时半年演发成一场接一场的*动暴**,这与政府的消极处理不无关系。
距离“黄背心”运动爆发过去整整10天后,“权力的代表”在11月27日千呼万唤始出来。
这一次,代表政府出面的是生态与团结化转型部长,弗朗索瓦·德吕吉(François de Rugy);“黄背心”们则派出发言人,普利斯希莉娅·吕多斯基(Priscillia Ludosky)和埃里克·德胡埃(Eric Drouet)——前者,是这次运动事实上的发起者,若没有她5月在网上的振臂一呼,或许也不会发酵出如今的星火燎原;后者,则是一位货车司机,是“17日黄背心*锁封**全国”主意的提出人。
会面进行了两个小时。德吕吉部长称它“既真诚又自由”,可两个小时之后,早晨还满怀希望认为“我们在朝彼此靠近”的吕多斯基寒了心。她想要总统或总理直接与她对话,而不是某位“生态与团结化转型部长”——她告诉《世界报》,在与后者的对话中,她没有感觉到政府真地想要改善人民的生活。

“黄背心”放话,谈不拢的话,“每周六都来一次这样的*行游**”。(网络图)
马克龙当天上午的演讲,也没能让吕多斯基感受到政府的诚意。在一个小时的演讲中,马克龙多次声称理解“黄背心”们的愤怒,并表示“深信可以化愤怒为解决方案”。可话锋一转,还是在那个让千千万万*威示**者耿耿于怀的决定上咬死不放:燃油税仍要上调。
何为解决方案,马克龙语焉不详。至少,吕多斯基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依然愤怒。“局面紧张至此,任何会面都已经太迟。”她感慨道。
11月30日,总理菲利普终于亲自下场,对*威示**群众敞开家门,邀请日前选出的8位代表前往总理官邸马提尼翁府。可最后,只有两位“黄背心”露了面。
原定于12月4日下午的二度会面也被“黄背心”们取消,理由依然是“没人去”——来自沃克吕兹省的代表本准备“单刀赴会”,他前往马提尼翁宫的目的很明确:总理辞职。他甚至为菲利普准备好了辞呈。

12月1日,巴黎街头一片战争景象。(网络图)
即使是“黄背心”中一贯主张与政府沟通的人,如今也已感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幻灭。“我们意识到政府不会退让,我们也不愿意沦为政客们的傀儡。”主要代表之一本杰明·柯西(Benjamin Cauchy)说。
这或许是“黄背心”们的共同心声。打从运动开始,他们就一直试图与政治撇清关系,称自己的*行游***威示**无关任何政*党**、工会组织,完全是“自发与非政治性”的。可无奈的是,他们制造的这场全国性混乱,最终成为政治斗争中的弓与盾。他们最不愿牵扯的政治势力,也还是掺和了进来。
极右翼领袖勒庞(Marine Le Pen)“诗性大发”,对“黄背心”不吝溢美之词:“英雄啊,黄背心,你们把自己的身体变成壁垒,高唱马赛曲,保护无名英雄纪念碑……你们是站起来与小流氓勇敢斗争的法国人民!”
谁是“小流氓”,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抗议者的黄背心上写着“马克龙下台”。(网络图)
极左翼领袖梅郎雄(Jean-Luc Mélenchon)则发推称:“这是历史的一天,在法国,公民起义让马克龙一派以及金钱世界瑟瑟发抖。”右翼共和*党**倒是谴责了*力暴**,不过,是法国政府的“冷*力暴**”:“因为他们没有听取人民的声音,没有向人民伸出援手,才引发了人民的愤怒。”
在野*党**与执政*党**的争锋原本稀疏平常,可在这微妙的时间点上,他们一边倒的态度和对事件过于简单化的归因,难免显得有趁火打劫之嫌。
更何况,这些声音之外,在野*党**也是“消失的存在”:对“黄背心”们的困境与诉求,他们什么也没做。
“只和老板亲近,总是反对人民”的总统
对于“黄背心”运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马克龙其实也什么都没做。
在阿根廷参加G20峰会期间,马克龙曾对国内骚乱表示出强硬的态度,“我将一直接受抗议,一直会倾听反对派的声音,但是我决不接受*力暴**行为。”参加完峰会回国的马克龙,刚好赶上了“巴黎混乱一日”留下的满城狼藉。

12月1日,凯旋门中一座玛丽安雕像在*乱暴**中被损毁。(网络图)
12月2日一早,视察完凯旋门上被损毁的雕像、充满恶意的涂鸦和几条购物街被砸坏的橱窗后,马克龙召集了一次部长级官员紧急会议,考虑实行紧急状态,防止骚乱持续恶化。而上一次法国进入紧急状态,还是由于2015年的巴黎恐怖袭击。
事情演变到如今的地步,可能超出了马克龙的意料。他此前的改革都进行得相当顺当——修改劳动法,修改高中考试制度,就连削减国铁员工福利那块难啃的骨头,也被他硬生生啃了下来。面对“黄背心”们的施压,也难怪他坚持“绝不让步”了。

12月2日,马克龙(中)在*乱暴**过后的巴黎街头视察。(网络图)
况且,在法国,走上街头声张权利再平常不过。*威示**活动,甚至包括随之而来的*力暴**冲突都被视为是法国精神所系——自由、平等的内核不是生而平等的宽泛*权人**,而是工人与学生通过抗争,以获取物质与文化自由的权利;博爱也从不是泛滥的政治正确,而是阶层与社群之间的谅解与对话。这些都是法国社会所特有的*威示**活动的目的和保证。
可这一次,这几毛钱偏偏刮成了一股让整个法国沦陷的龙卷风。上次爆发如此规模的运动,还得追溯到1968年的五月风暴。
在五月风暴中,时任总统戴高乐虽然后来控制住了局势,却在第二年因为地方政治改革方案在全民公决中被否决而黯然辞职。这一次,马克龙呢?
对于这位“法国史上最年轻总统”而言,总统生涯的开端,本来就像他人生的其他事情一样顺利:毕业于顶级高中和顶级大学,一路接受的都是标准精英教育;早在2012年随奥朗德进入爱丽舍宫之前,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为顶尖投资银行家;从政不久后,虽然资历尚浅,却被直接任命为法国的经济部长。
可是,跟在“精英”后面的形容词,常常是“脱离群众”和“不知民间疾苦”。
《费加罗报》今年7月曾开展过一项民调,结果显示,74%的受访者称马克龙像个“富人总统”,75%的人认为他“远离民众”,84%的人觉得他“不够谦逊”。而在这次“黄背心”运动中,“富人总统”的名号又为马克龙招来了更多火力——“马克龙下台”已经成为了*威示**者的标准口号之一,一位歌手还填了首词:“马克龙,只和老板亲近;马克龙,总是反对人民。”
马克龙也许不会意识到,此番“黄背心”运动和自己被选上共和国总统时的方式有着惊人的相似——同样出乎意料,同样没有依附于政*党**。如今,他们却剑拔弩张,站在了对立面上。
法国“穷富对立”的两级分化是社会沉疴,全怪到马克龙一人头上,恐怕不太公允。但这种对立近年来愈演愈烈,马克龙成为人们愤怒的宣泄口,大概也不冤枉。

12月2日,巴黎开始清除凯旋门上的喷涂。(网络图)
竞选总统时,他曾承诺要提高法国人民的购买力,可一年过去了,购买力不升反降;在过去40年中,法国税赋显著增加,如今更是高达国内生产总值的47%,几乎创下欧洲的纪录。
普通人生活不易,马克龙在爱丽舍宫的日子过得却颇为滋润。江湖上总是流传着关于他奢侈行为的传说——花费50万欧元更新爱丽舍宫的餐具,在“夏宫”布雷冈松堡修建私人泳池。另据英国《每日电讯报》报道,马克龙在上任后的3个月里就已经花掉了2.6万欧元(约合204313元人民币)美妆费。对此,总统府专门发布声明称,总统的美妆开支将会“大幅减少”。
这一切,恐怕只能增加法国民众的怨念。
此次,燃油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尽管那打着履行《巴黎气候协定》、减碳减排的旗号。但毕竟,任何有关未来的许诺、说辞和解释,都无法替代民众日常生活的困窘。
从一组数据中或许可以窥见弥漫在法国社会中的情绪:84%的法国人认为“黄背心”运动具有正当性,72%的人都对其表示支持。
如今,尽管菲利普宣布暂缓燃油税上调的计划,“黄背心”却并不买账。他们中的很多人表示,本周六的*行游**没有取消。而6个月暂缓期一过,若是政府的最终回应还是不能让人满意,大规模运动势必卷土重来,“因为我们不只希望得到一些面包屑,还希望得到整个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