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孩子健康安全地长大,究竟需要多少好运气?尽管成年生活是如此的琐碎、无聊。
辅警林兆忡接到一条失踪信息,失踪女孩的名字将他卷入对往事的追寻——那件事必使记忆伤筋动骨,但他不介意,他早就在期待生活中有大事发生了。可当记忆的湖底被搅动,沉积多年的秘密浮现,他真的承受得住吗?

法医赶到时,现场已经拉起警戒线,*防队消**也在指挥下打捞出尸体。不时有学生从远处赶来,被民警拦阻挥赶。现在,两具尸体躺在塑料布上,皆为女性。其中一具尸体是短发,濡湿的头发紧贴脸颊,上面还粘着一些碎纸片和浮藻一类的漂浮物。另一具尸体肤色苍白,长发向上摊开,因而脸部的轮廓线得以清晰地呈现。是个好看的女生,紧接着法医想到她们的生命已经被冰冷的湖水掠去。
从两人口鼻处的泡沫团块、两臂和双腿外侧的鸡皮状皮肤、嵌在指缝里的泥沙,以及长发女生膝盖上一道疑似被石头划伤的伤口,基本可以初步判断是溺水身亡。然而,两个人同时在学校溺水身亡,这种事发生的几率实在太小了。法医直起腰,举目四望,透过人群和周围的林木,可以看见远处教学楼蓝白相间的外墙,上头的风向标正急速旋转着。
之前他在同事之中有所耳闻,这所学校是由一位澳门的地产商人投资建设的。之所以选在这个位置,是由于这里是坊间传说的政府即将搬迁的新地址附近。若传言属实,毫无疑问,几年内,此处就会形成新的商圈。但刚才,随车直通学校的路上,眼前闪过的是萧条的建材市场,矮墩墩的平房,尚未竣工的小区,田垄,土丘,和空旷的征用地。
学校落成后,冠了果城最好的中学——果城一中之名,命名为果城一中分校,不仅向外市求贤,还返聘大量一中的老教师,来吸引生源。想要来此就读,除了需要经过考试筛选之外,还要交一笔不菲的赞助费,显然是出于打造品牌效应的目的。目前已经招收了三届学生。第一届学生面临升学,此时正是等待验收成果的关键时刻。可以想象,这桩事件,无论是意外还是更加恶性的刑事案件,都不可避免地将对学校造成巨大的冲击。
刑警队长越过警戒线向他走来,微微颔首:“怎么样?”
“初步判断是溺水,需要进行进一步的尸体解剖,家属呢?”他问。
“学校那边已经通知了,”刑警队长扫一眼尸体,叹了口气,“今年真是——”
他知道队长要说什么。今年,果城市区的主干道发生了好几起长发女性被人用砖头袭击的事件,一时间人心惶惶,市区里好几所中学的女生都纷纷将头发剪成齐颈短发。同时,中心区原先四仙女石膏群雕所在位置的附近,发生了两起女性跳楼自杀的事件。其中一起,尸体被人行道的护栏截成两半,脑浆迸裂。果城百姓震惊万分,很快坊间就开始盛传流言。
“他们说啊,都是因为政府胡乱迁走仙女石膏像,触怒了仙女,‘四’这个数字呢,又正好通‘死’,所以就对果城的女性施了诅咒。”妻子把菜端上饭桌时随口提起。
“别听那些有的没的。”
显然,眼下这起事件将成为新的佐证。他当然不相信鬼神之说。尽管现在,脑际浮想一些上个世纪的事,已经显得分外遥远。进入新千年后,仿佛有人在暗中按了快放键,许多东西出现又消失。记忆中的建筑凭空蒸发,高架桥和新大厦则像是存在已久,这种城市版图的改头换面如同经过事先预谋般令人产生了一种内在的焦虑。人员构成日益混杂,各种案件猛然间多了起来。很多事的发生,底下都有一些潜滋暗长的因果。非要说的话,他会将这起事件也视为其中一例,不是偶然,更非邪灵作祟。
思虑之际,有哭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他转过身,看到一对农民打扮的夫妇正朝这个方向跑来,穿过警戒线后,一旁的民警围拢上前,提防他们有过激举动。然而妻子已经作势要扑向尸体,一位民警上前反射性地要将她拉开,被她带着往前踉跄了几步。
“婷婷啊——”哭声转为嚎啕。
三天后,经过家属同意,对尸体进行了解剖,证实了两人均系溺水身亡。但是,他在一名女生的指缝中检测到了另外一名女生的皮肤组织。同时,另外一名女生的胸肋部位还有几处抓伤和淤青。抛开这些,为什么两个女生会同时在那个地方发生意外?调查的事自然不归他,但疑问压在心头,令他难以释怀。
舆论和他料想的发展一致。下一次,见到刑警队长时,他主动上前询问:“分校的案子,怎么样了?”
“找了几个和死者要好的同学询问,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校方那边也不希望我们在学校里大张旗鼓地调查,估计很快就会以意外事故结案。”
“死者的父母那边呢?”
“那对果农夫妻平时在家务农。女儿住校,他们完全不了解女儿的情况。我估摸着,学校会付一笔赔偿金。至于另外一位,是单亲孩子,父亲是商人,认尸时草草露了一面,之后就交给别人打理,再也没有出现。”
一个多月后的周末,他在翻阅报纸时,看到中缝旁一个豆腐块大小的位置,有一则通报从一中分校到一中的直升率的新闻,标题突出了“高达92.5%”的醒目数字。“终究是过去了。”他暗暗对自己说,随后抬头望向窗外。叶子在阳光里仿佛上了釉一般,没有一丝风。这会儿他才察觉后背沁出一层薄薄的汗,背心贴在身上。果城的盛夏早已来临。

小炒店支在门口的镬爆响,几乎能看到油星子飞溅起来的样子。一旁的干洗店则门面冷清,柜台后的室内空间似乎十分阴凉。有人在用铁钎勾塑料顶棚上一只空瘪的饮料包装盒。他们都处于阴影遮挡的区域,与其余被阳光烤热的地面泾渭分明。林兆忡坐在风力微弱的摇头电扇底下,望着这一切,直到那个自刚才起就在附近徘徊不定的中年女人走进来。
“你好,”她停顿了一瞬,“我想报案。”
“什么情况?”
“我女儿失踪了。”像是受到自己口中事实的惊吓,她微张着嘴。
“失踪?怎么回事?”林兆忡看着她,心想,这很好,这意味着他终于不用坐在这无所事事地备勤了。
“其实,”女人突然间又嗫嚅了起来,似乎在强迫自己打消脑中的各种怀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现在到处都找不到她,她瞒着我向单位请了一个月的病假,同事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这种做法,倒像是韩剧里头,男女主人公得了绝症时会干出来的事。他寻思着,或者是——偷偷打胎?“你女儿住在哪?”女人报出了附近一个小区的名字。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一个星期前,我在公园跳完操,回家时顺道买了些水果给她送去。”
“那她当时有什么异常的行为或者情绪反应吗?”
“挺正常的,就是瘦了点。”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能够感觉到腹部正在缩紧。他必须尽快把那股兴奋——那种期待发生什么的感觉压制下去。他知道,大多数时候,这种感觉只会带来失望,失望累积在一起,会证实父母当初的判断:做辅警这行完全是他一时头脑发热。
“阿姨,你再回忆一下,她确实没有任何奇怪的举动吗?”
一旁的同事开口打断了他:“别废话了,先给她备个案。”
同事的提醒让林兆忡发觉,另外几个人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他能想象他们怎么议论他,有一回,他们接到副所长的电话,让他们到一个小偷逃跑会经过的地点设伏。他们蹲守在一个绿化带。十分钟过去,一些人已经按捺不住,开始窃窃私语。只有他保持身体前倾、单膝下跪的姿势,并忍不住出声喝止。接下来,十五分钟,半小时,一小时……最后,他们接到了收队电话。
他打开记录表,让女人提供信息,先做一些简单的登记备案。
然而,“欧沁”这个名字,像是一枚石子忽地投进满是泥沙的潭中,激起了一股浊流。在一片混沌中,因为确信潭底有东西,他反而不急于伸手打捞,只静候水面慢慢澄清下来。近了,近了,他对自己说,马上就能看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你女儿,”他紧紧盯着眼前的中年女人,“以前是不是在一中分校读书?”
算起来,几乎有整整五年,林兆忡没有再路过那个地方了。初中刚毕业时,偶尔还会在假期和旧时同学相约回去看看。那时候,分校仍然在以一种他们难以想象的速度生长着:塑胶跑道翻新了,围栏旁的一排带镀锌铁皮屋顶的棚屋消失,环形教学楼前的小广场上凭空多出一个喷水池,一座新的食堂与旧的食堂比邻而建,几乎让他们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岔子。
“好丑啊,”他们在游逛的途中纷纷嫌恶着,仿佛一离开就和这里划清了界限。现在林兆忡想起来了,会这么说的大多数都是那些考上、甚至保送一中的人,他们说起来特别理直气壮,因为有背后一中的百年校史给他们撑腰,而作为失败者的自己是没资格的,只能在一旁附和,更多时候,则是默不作声。
当时,他沉默地走在队伍后头,再一次路过了那个地方,它被科技楼和另一座新建起来的教学楼紧紧地压缩在尾部,仿佛建筑自发地想将它掩藏起来。原先,那里地势低洼,常年沤着水,只有一棵孤零零的银杏树和一道形同虚设的铁丝网,上头挂着一块红字告示牌,可以作为这座学校还未兴建完善前最丑陋的样本之一。他们刚入学时就被告知那里直直通往一片小树林,树林中有一片湖。如果出了铁丝网贴着学校的墙根走,则是一条泥泞不堪的细小土路,土路延伸到马路上。但通常他们想要逃课去网吧时,不会绕远路从铁丝网那走,而是选择从棚屋旁的一道围栏缺口翻出去。
时至今日,林兆忡可以做出种种假设,假设中最关键的一环——“假如自己当时考上果城一中了呢?”是不是就不至于沦落成现在这个样子?
“啪——”,书从抽屉里抽出来的一瞬间,还来不及眨眼,就被狠狠地掼到地面上。原本就快要脱胶的书里散落出好几页,呈现出四分五裂的状态,伴随着父亲的低吼:“现在还有闲心看这种书吗,啊?”
他垂着头背对着父亲,几秒后,用腿顶开椅子,蹲下身,一页一页将那些书页收拢好,还在地面上蹾了一下,随后用拇指和食指箍牢书脊,回椅子上坐下,继续翻开书。
如今他知道,这种当初被视为英雄之姿的沉默抗议毫无意义,事后补偿性地疯狂阅读侦探小说也毫无意义,如果我不是那个目睹到一些东西的倒霉蛋——这样的假设同样毫无意义。高中毕业后,他再也没有回到这里,一中分校是对他的失败最触目惊心的提醒。
可这一刻,他站在这里,听到“欧沁”这个名字,种种信息又一一对上号后,突然有一种预感,一切都没有过去。在这几年间,只是有一道屏障,始终把他和另一个世界、时间以及不容置疑的真相阻隔开来,可它们仍然在另一头等待着他。他应该屏住呼吸,发足力,撞破那道屏障,让两个世界的信息交换流动,让自己重新找到平衡。
“你是说,你的意思是——你以前跟沁沁是同学?”
“是的,”林兆忡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不过我们初中毕业后就没怎么见过面。”
女人的脸上也绽开了一个笑容,几乎带着一种与此时此刻的场景格格不入的喜悦。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摁亮屏幕,手指在屏幕上略有些迟缓地点着。“你看,是她吧?”
屏幕上是一张因妆容厚重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戴了美瞳,栗色卷发修饰了脸型,假睫毛在脸上留下一团扇形的阴影,肤色也白得吓人。林兆忡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脂粉气。这是欧沁吗?在他的记忆中,欧沁的五官平淡到有些过分,她眼睛细长,留着齐耳短发,鼻线扁平,鼻侧有颗痣。除此之外,他想不起其它细节了,哦——后来,她也顺利地上了果城一中。他对女人点点头,算是回应。
“沁沁啊,后来高考没考好,上了嘉成学院,去年刚回来,现在就在电信那做着,”女人叹了口气,语气却似乎因为得知了林兆忡的存在而突然轻松了一些,“这孩子,本来好好的,这会子突然来给我玩失踪——”
“阿姨,你先别急,再等两天,她兴许是——兴许是出去旅游了也说不定。”他知道这个理由完全没有说服力,“我这边先帮你备个案,也替你多留意一下。”
“好,你怎么称呼?”
“我姓林,林兆忡,双木林,预兆的兆,忧心忡忡的忡。”
“好的,小林,那下回有事,我就直接来找你,好吗?”
“好的,”林兆忡略带苦涩地微笑了一下,因自己的势单力薄而对女人的信任生出一丝愧意。“欧沁”,他喃喃地在心中念着这个名字,企图在空茫茫的大脑里追思一些关于她的线索。

直到范老师开始安排座位时,欧沁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息敛气,仿佛生怕一旦惊扰到周围的空气,那个女生就不会成为她的同桌。当范老师让她坐过来时,欧沁的心脏短暂地麻痹了一秒,随后深吸一口气。她想,已经是春天了,为什么空气还是冰凉冰凉的呢?
从那个女生走进教室,欧沁就一直在盯着她看。她没穿校服,头发束在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站在讲台上,笑吟吟地说,她叫沈佳瑜。欧沁觉得,班里女生一窝蜂跑去剪的刘海一下子变得俗里俗气。
现在沈佳瑜在她身边坐下来了,欧沁想自己要不要跟她自我介绍,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这些想法让她再次紧张起来。她的眼睛望着教室前方,脑中却在留意身旁的动静,目光触到沈佳瑜从书包里拿出来的黑色细长条方筒笔袋时,她马上想把自己那个卡通铝制文具盒塞进桌肚里。
不多时,沈佳瑜用手压着一张纸条向她推来:“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会儿,随后小心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尽量让它们好看。
“很好听,很高兴认识你。”纸条很快又传来。
“谢谢,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课的后半程,如果有人偷偷观察欧沁,就会发现她一直含着浅浅的微笑,时而低下头写着什么。在回家的路上,她才有时间回味一天的经历,回味沈佳瑜主动向她传达善意时的惊喜,回味那种很久没有过的结交到朋友的愉悦体验。她们的聊天就像加了润滑剂一般,全无初次见面的颗粒感。
下课后,陈燕虹来找欧沁上厕所:“今天好冷啊。”
“我也觉得好冷,”沈佳瑜抬起头,态度自然,好像陈燕虹原本就是冲着她说话,“按理说,这个温度已经算暖和了,三月在我们那儿还是零下。”
“那岂不是还在下雪?”陈燕虹问。
“不一定会下新雪,但之前的雪还没有化掉。我们二月份堆的雪人,那时候可能都还在呢。”
她们看着沈佳瑜,欧沁知道现在陈燕虹和自己的脑中一定都浮现着一片白皑皑的冰天雪地,而身边这个人,居然来自一个那么遥远的地方。她感到奇妙,似乎还有一种神秘的联结。
“跟我们一起吗?”陈燕虹问。
很快,欧沁就发现,沈佳瑜博得了班里同学的好感。他们主动来找她,围拢在桌旁,与她谈笑,这时,欧沁就会产生某种危机感,觉得沈佳瑜随时会疏远她,融入别的群体。可每当沈佳瑜带着这些人去走廊的护栏旁聊天时,总不忘拉上她,这又打消了她的疑虑。她站在那里,听沈佳瑜与其他人聊小说、明星八卦,讨论影视剧情,打听果城好玩的地方。
“小时候爸爸带我去北京时见过她,”在谈到某个明星时,沈佳瑜说,“她穿着那种混纺的高领毛衣,时髦到不行。”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表示赞同。欧沁意识到,这似乎代表他们认可了沈佳瑜话中的某种权威,她不相信换了班里的其他女生,说出“混纺”这种装模作样的词不会遭人讨厌,想知道她是靠怎么做到的,是口吻,还是别的东西。但欧沁清楚自己做不到。
一旦到了自习课上,她又无法将身旁的人跟刚才那个活跃的沈佳瑜联系起来。她咬着笔头有意无意地把目光瞟向一边时,沈佳瑜都是低着头握紧笔飞快书写着,她笔下的字,就像打开舱门后从飞机上依次落下的伞兵一样……欧沁知道自己思绪飘远了,可她无法克制自己不去观察。她对沈佳瑜的好奇,如同一个开在心里的古怪的洞,越凿越深。
四月份的第一天。在走廊上,至少有三个男同学经过她们身边时,跟沈佳瑜说她鞋带掉了。而欧沁自己,也被人从身后贴了饮料包装纸。这意味着,男生们已经接纳了沈佳瑜。欧沁也感到一种难言的开心。她属于那种平日里不被关注的女生,她认为,是沈佳瑜同桌这个身份,让她能够在这个特别的节日里被注意到。
当然,存在着另一种性质的玩笑。有人往一个叫郭婷婷的女生的座位上放了一个仿真大便。大家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好戏,陈燕虹兴冲冲地跑过来,贴着她们坐着,说要找一个最佳的观赏角度。郭婷婷一路回来没有发现异状。快坐下时,她尖叫一声,猛地弹开,胳膊肘撞翻了后座的水壶。
在笑声中,欧沁一边笑一边溜了一眼沈佳瑜,起先她也面带笑容,但几秒后,欧沁再看向她时,发现她看着郭婷婷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迹象,像一面结冰凝滞的湖。后来,再看到这张脸时,欧沁察觉到心里一丝异样,她知道,那是害怕。
“喂?”
“喂,”吃完生烫后的热度还聚集在皮肤底下,甚至在听到对方声音的刹那间冲上大脑,林兆忡深深地吸了口烟,再对着空气徐缓地吐出去。他下了一级台阶,反手将没夹烟的指头插进裤袋。“露露,是我。”
“有什么事?”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对方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似的。
“你好吗?”他问。
“挺好的。”
“张老板呢,他应该也不错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之前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什么?”他猛然间抽出手,把烟扔到地上踩熄,“什么也没说清楚。”
“好吧,反正你不辞职的话,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真的想要我辞职吗?”
“这是你希望我们走下去的唯一办法。”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轻微地颤抖,火山灰簌簌掉落,“学着你一样,跟张老板做生意?”
“有病。”
“说说看啊,他都教了你些什——”
“嘟”一声,通话切断了。有那么一瞬间,林兆忡想要将手机狠狠地掷出去。他知道自己脸色铁青,胸口不断起伏,一腔尚未宣泄出来的怨愤正攥在他的手心里。“*子婊**。”林兆忡在心里重复着,*子婊**。闷热的夏夜,口中呼进呼出的都是燥热。情绪把他像一条麻绳那样一圈又一圈地拧紧。
在命令自己松弛下来的过程中,他想起自己刚才的表现像谁了——像父亲。从前,每当父亲发现他在说谎时,会与他沉默地对视几秒,随后就取来鸡毛掸子狠狠地抽他,他渐渐缩到一个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身体里时,不忘从一个缝隙偷眼瞧他父亲,父亲嘬着嘴,因动作幅度过大而有几缕头发披拂到额前,当他终于停止抽他时,却仍然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和轻微喘息,这使他的行为不像是为了惩罚他,更像是出于个人目的的发泄。
就像是弗洛伊德说的,一种力比多过剩导致的失控。林兆忡想,比方刚才,他就很想把话筒那端的杨露揪出来,扼住她的喉咙,逼她说出真话。
林兆忡相信协警这份工作是主要原因之一。事实上,刚开始工作时,他产生的失望感比任何人都要强烈。那种认知与现实的落差让他前所未有地察觉到自己的幼稚,也让他第一次感知到了这样一个事实:自从意识到自身的力量感已经足够与父亲抗衡后,他所采取的强硬而又旷日持久的对峙姿态毁了他自己。
一开始,分好组安排好巡逻工作后,却没有制服,只发了一个红袖套和一个胶木警棍,他认了;去给露天广场举办的红歌比赛做人墙,拦阻那些拼了命往前挤的大爷大妈,他也可以对自己说,这地方很容易发*踩踏生**,因此自己肩负着重要的使命;但大多数时候,只有巡不完的逻和坐不完的班。最可怕的是,坐在电脑前,把人口数据一点一点录入系统,还要将重点年龄段和有案底的人的详细信息逐字逐句打出来。那个时候,林兆忡暗暗对自己说,这是不对的。他当然知道,所谓的协警,跟侦探小说里的波洛、硬汉马洛,完全是两码事,可现在这算什么?
但他也知道,那股让他坚持着不肯辞职的倔劲来自哪里。某一晚,他们小组夜间巡逻时,接到了指挥中心的通知,发现两名男子正拖着一名醉后的女子往一家民营宾馆里拽,酒店距离他们只有800米。
直到现在,他还能回想起那种感觉,逆风奔跑时仿佛全身心都在燃烧,寂静空廓的街道赋予了他们一种夜行侠般的色彩。一从老板那接过钥匙就卯足了劲往楼上冲,开锁,踢门,飞身扑向爬在女子身上的男人,迅速将他的手扭到身后,等待其他伙伴一拥而上逮住这两个色鬼,一鼓作气,二话不说,在罪恶发生的前一秒将它扼杀在摇篮里。那是他最接近心中正义的一刻——那一刻,让林兆忡觉得巡逻时步行到生疼的脚底板,少得可怜的薪水,甚至是女朋友的分手(那时他还不知道他们会分手)——这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现在,林兆忡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两旁植物传来的清凉香气终于一点一点化解了他的愠怒。他想到,二十五年过去了,从童年期一直到现在,他居然依旧走在这条路上,他如此熟悉这条路,左前方的凹坑形成一个小小的污水塘。右边,紧靠着地下车库的墙面,连接着一个经常漏水的水管,所以那里总是有一片湿滑的青苔。从自己所在的位置往后退三米左右,则是一条道路缓冲带,假如往前走三米,就会看到一排早已废弃不用的信箱。
林兆忡心想,连这些东西都在提醒我,活到这个岁数,我的生活有多么一成不变。
回到家里时,客厅已经暗了灯,饭菜放在蓝色的防蝇网罩里。自从不再上夜班后,母亲坚持要让林兆忡回家吃。就算有时候,他会因为临时的出勤任务而大大延迟回家的时间,母亲也不改变这一做法。“我还不知道,在外面吃那些有的没的……你这么辛苦,回家吃才能保证营养。”她重申自己的那套说辞。
听到客厅的声响,母亲从房间里走出来:“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临时通知说有人在一家店门口闹事,让我们过去维护下秩序。”
“真是的,我今天还特别做了鱼,”母亲嘟哝着,从他身边擦过,“我去给你热一下吧。”
“我吃过了。”
“怎么不说一声。”母亲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着。
“去办事前先填了下肚子。”不自觉地说了谎话。
抢在母亲继续追问前,林兆忡回到了房间。比起对父亲所代表的某种权力象征的叛逆,母亲这种窒息性关怀所具有的无孔不入的特性,反而更加让他难以摆脱。进入成年期后,他可以注意与父亲保持一个安全范围内的审慎距离,却无法拒绝母亲的种种好意。
他关上房门,坐到床上,很快就摊手摊脚地躺上去。他觉得自己累得盲目,消极,无意义,他想要改变这一切。
打开台灯,拿起桌上的那张红色卡纸,这是他前几天收到的初中同学*毅方**彬的结婚请柬,这小子,初中那会儿一张娃娃脸,老是跟在别的男生屁股后面,居然这么快就结婚了——像是被蛰了一下,他马上想起了今天来报案的欧沁母亲。“欧沁”,他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随之而来的,是另外两个隐藏在背后的名字。回想那段过去,必然使记忆伤筋动骨。可他不介意,他早就在期待生活中有大事发生了。

一天当中,总有那么一些时刻,让陈燕虹痛恨这份职业。
今天,去发药之前,护士长让她带一个实习小护士去给病人抽血。她一眼就看出那个小护士不成器,拿出棉签用碘酒消毒时就战战兢兢,为了给自己提振勇气,又把一张脸绷得紧紧的。
陈燕虹拿不准要不要端出一副有辈分的口吻来指导她,“消毒要从里到外一圈一圈,”她尽量轻描淡写地提醒,瞟了一眼小护士后,又补充了一句,“进针慢一些。”
看到进针没什么问题后,她才舒了一口气,从衣服袋子里掏出刚刚振动的手机,上面有一个未接来电和一条信息。
电话是欧沁母亲打来的,这个女人最近已经几次三番打电话给她,询问女儿的下落,似乎是往所有她能够查找到的与欧沁有关的人那里都打了电话。天知道,她跟欧沁从初中毕业后就没了来往,直到欧沁高中毕业后,他们的一次初中同学聚会才交换了联系方式,可随后又进入交流的真空期。
陈燕虹当然知道她们彼此之间在回避什么,横亘在她们当中的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坑洞,谁都不会先迈出脚步。她辗转听说欧沁现在在电信工作,当初欧沁母亲来电时,她未及深思,现在,两个时空之间仿佛发生了互渗,让她突然产生一种旧事重演的感觉,这感觉令她恐惧,也令她在恐惧面前止步。眼下,她得撇开所有使她不安的想法。
另外一条,是庄大夫几秒前发来的信息:“今天你的屁股特别翘。”这死鬼,她确定当时看着手机习惯性地勾起了嘴角,但立马收起笑容删掉了短信,而霉运就是从下一刻开始的。
她先是听见“啊”了一声,抬眼看到那个实习护士捏着采血器愣怔在一旁。随后陈燕虹马上发现,实习护士摇采血器时忘了拔掉病人手上的针管,她立即采取措施:拿棉签止血、拔针管、摁住针眼、把针管放进封口防污染袋里,然而病人已经骂骂咧咧了起来:“这就是你们对待病人的方式吗?随随便便派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来,把我当试验品?还有你,只顾着玩手机,既然是你带的,也不知道教教她吗?”
随着病人的声音越来越高,陈燕虹能够感觉到隔壁床的病人及家属的视线像小虫子一样逗留在她的脸上、身上,实习护士已经低下头,马上就要哭起来了。陈燕虹僵立在原地,她把手插进两边的口袋里,一只手紧攥着手机,另一只手则把拇指死死地顶在食指的关节上,这是她多年来形成的习惯。
再也不做护士了,脑中一下子浮现出这个念头。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她在清理便溺的床单时,在帮那些像一缸泡到发馊的腌菜的老病人翻身、拍背、备皮时,或者给那些一哭起来就撕心裂肺的小孩打针时,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却卡在这个点上过不去。有时候,她在心中暗自期望矛盾能够再剧烈一点,电视中会把它上升到医患矛盾的那种——这样,她也许就能毫不犹豫地辞职了。但现在,只能对自己说,不过是每天都会发生的小事,说句对不起就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她迟迟不肯低头,说一句道歉的话。
“怎么回事?”护士长不知何时走进了病房。
“你是护士长吧?正好——”病人将刚才的事一股脑地和盘托出。
她知道,护士长一定会把矛头指向她。事实上,在病人诉说的过程中,护士长就时不时用那种她最讨厌的、不动声色却又分明带着审判意味的目光看着她,那种目光在整个实习期一直笼罩着她。果不其然,病人一控诉完毕,护士长掉头就质问她,音量控制在一个足够引起注意却又不至于太过分的分贝上:“陈燕虹,你怎么回事?实习护士不懂,你呢,你在干嘛?”
现在,经过了一天的忙碌,医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有一两个家属还会穿过走廊去尽头的热水机打水。走廊日光灯的盏数一直都没有变化,但不知为何,每到小夜结束,最后一次从走廊上巡视回来的时候,陈燕虹总是错觉它们比六、七点钟那会儿要幽暗一些、混沌一些,就像是正在尽力稀释一天的浊气。
口中还留着一点庄大夫的*草烟**味道,她倒了杯水,漱了漱口。拿下帽子的时候,忘记摘掉另一边的别针,狠狠地扯痛了头发。该死的——是谁发明的这顶破帽子来着?她呲着嘴,小心翼翼地把那根顽固地夹在头发上的别针拔掉。换好衣服后,把头发披到脑后,又在手背上涂了一点医院里自制的鱼肝油软膏,来回摩挲着抹匀。每天扫床、铺床、配药、换药、挂执行单,来来回回几十趟,洗完手都要抹点这东西——都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陈燕虹信这个。
穿过走廊时,陈燕虹听见自己的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击起冷冷的回声。她喜欢听这个声音,不仅是因为,穿着高跟鞋让穿了一整天平底鞋的脚重新寻回一些身为女人的感受。更重要的是,这让她觉得,一天里终于有这么一个短暂的片刻是属于自己的。
穿上高跟鞋,我就和护士长一样高了吧?问完自己这个问题后,陈燕虹突然冷静下来,几秒后,脑中急速涌现出了许多念头,但她抓住了最关键的那个。她知道为什么今天那种让她陷入难堪的场合和护士长的厉声指责具有那么强烈的刺激性——那种感觉把她一瞬间带回了还在一中分校的时候,那时她成天咋咋呼呼,用那个姓范的班主任的话说,还有点“不三不四”。
不三不四,她无声笑了起来,可不是嘛,不然也不会跟两个男人搞在一起。
租的房子离医院并不远,出医院大门,过了马路,走靠左侧的一条小路,再拐个弯,步行500米左右,小区就只有一箭之遥。果城这地方原本就不大,一条延安路横贯南北,而医院就地处果城西南角一个偏僻的位置,附近房子的租金也很低廉。
打开门后,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电脑前的荧光还在闪烁着,间或看见一点点烟雾升腾起来。张志超戴着耳机,疯狂地点击着鼠标,显然还处于斗志昂扬的状态。几乎每回,她上小夜班回来,他不是在呼呼大睡,就是现在这副德性。衣服扔在洗衣篓里,几只袜子落在地上。
“张志超,我每天累得半死不活的,你不来接我就算了,我回来,你就不能稍微停一下吗?”
“不行啊,队友在线上,我没动静了会影响到整个队。”连头都不回一下。
这样的对话重复过两三次后,有一回,陈燕虹回到家,把包往床上一扔,直接走过去把电脑的插头拔了。轻轻的“噗哧”一声,画面归于黑暗。有一会儿,张志超呆坐不动,仿佛电脑将他的一部分神思也吸走了。
“你有病啊?”椅腿在地板上滑出尖锐的声响。
“我没病,你有病,我一个大活人在这,你偏偏要整天对着电脑,你说你是不是有病?”
陈燕虹绷直脊背,把下颔收得紧紧的,扬起脸,瞪大眼睛看着张志超,同时拇指顶住食指关节。这是她遭遇所谓的“事件冲击”时惯用的招数。后来,陈燕虹对自己承认,当时她其实双腿发软,只是在虚张声势。
张志超在电脑城工作时,她因为找他修电脑而结识,看他相貌清秀,来回几次后,开始交往,进而同居。在她面前,张志超一直都是笑头笑脸的,就算她生气了,事后他也是笑嘻嘻地打发掉。她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眼睛血红,脸部也充血涨得像块猪肝。她几乎以为他要打她了。
也是后来,陈燕虹模糊地回想起来,似乎就是从那之后,她开始和庄大夫偷情的。
她不记得是在什么情况下跟庄大夫第一次说话了。反正她第一次会留意他,是因为医院里本来内科的男大夫就少,而且大多数都是四、五十岁秃顶的主任级男医师,像庄大夫这样年轻的内科男大夫,一下子就成了稀有动物,他规培时虽然也在他们医院,但并不是现在的肾脏内科,在他正式调来科室之前,护士之间就已纷纷传说会来一位年轻的男大夫:“工作时总算有福利了。”她们嬉笑成一团。但她跟他说话,是在他独立收病人之后了。
对陈燕虹来说,开始这一切并不难。初中时,她就已经懂得变着花样穿自己从夜市地摊上淘来的低腰牛仔裤,在向男生提出要求的时候,双手攀住桌沿,腰往里收,臀部稍稍挺起来,这样就可以露出一点点曼妙的股沟。大多数男生都吃这一套,当然,他们会一边吃,一边在背后骂她“骚”,这没什么,谁不会嘴皮子硬呢?尽管穿着护士服和平底鞋多少让她有点泯然众人,但她可以化一下裸妆,她学过在睫毛根部用眼线笔稍微画一下再晕染开的技巧,那可以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大。然后,她只要借着一些小问题去敲他的门就行。
“请进。”
“庄大夫,”她看到他正在看病历记录,朝他淡淡地微笑了一下,“在忙吗?”
“不忙,怎么了?”他把笔别进白衣兜里,回给她一个微笑。
“也没什么事,”她将身体左侧轻轻地倚靠到墙上,尽量让态度随意一点,又不要过分狎昵,“是这样的,家里有个亲戚刚做完透析一个月,想向你咨询下,他现在能上路开车吗?”
“可以,但要注意不能长途跋涉,另外,饮食和休息也要跟上。”从他的眼神,陈燕虹判断他应该能看出自己在目光中用了一点力道。
“谢谢庄大夫,”她保持微笑,“以后有问题,我可以继续请教你吗?”
就是这样,只是熟练程度的问题。可往往是在一切按照她的预想发展之后,她却感到茫然若失起来,不知道意义何在——不,她当然不会傻到去追问什么意义,人并不需要活得太明白,更何况,追逐情爱本来就是一种类似本能的东西。但是,为什么回到家打开门,看到张志超大半没入黑暗的背影和被屏幕的光浅浅勾了一层轮廓的脸时,还有,她躺在护理床上,用双臂抱住庄大夫的后腰,绷紧肌肉,努力去迎合他的震颤——类似这样的时刻,她会不知不觉出了神,用力把包一甩,或者松开手臂,让它瘫在两侧,在心中朦朦胧胧地问自己一句:“这是在做什么?”
有时候,她会突然想起那两个已经与黑暗合为一体的名字。如果她们也顺利地、或卑微或耀眼地长大,现在在做什么呢?这个问题的前奏,多半是她在工作的间隙,忙到晕头转向,刹那间闪过的“这辈子就这样了吧”,随后,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陈燕虹,你好像有点厌世啊,这想法把她给逗笑了,什么跟什么啊。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如果就着这个问题追究下去,她就会问自己,是不是从初中那件事后,她才有了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要是能够一直当个只会闹腾的人该多好啊,可是回不去了。
欧沁离开教室时,沈佳瑜还在后头忙活着劳动节的黑板报。她一直认为那种鼻子底下粉尘飞扬的感觉很可怕,但是沈佳瑜似乎并不介意,她攥着满满一把粉笔,耐心涂画着。她看着沈佳瑜的画,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能在粉笔屑不断掉落的情况下还能画出这种浓淡有致的效果。
次日,她问沈佳瑜:“你学过画画吗?”
“没有啊,就是小时候喜欢涂填色本。”沈佳瑜起身,朝教室后走去。
她觉得沈佳瑜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但又觉得光填色不可能达到她这样的水平。大家很快就发现这次黑板报上的画非同凡响,他们在经过沈佳瑜身边时小声赞叹,纷纷选择不去打断沈佳瑜全副心神作画的姿态。
欧沁察觉,受到忽视的宣传委员李秋黎,在跟沈佳瑜默默较劲。尽管李秋黎背对着她,可她看出她在写字时用了很重的力气,以至于手中粉笔一直断掉,她去上厕所时,看到盒子里都是半截半截的粉笔茬。她瞥了一眼李秋黎,心中有隐隐快意,她一向讨厌她倨傲的样子。
等她上完厕所回来,发现郭婷婷正站在沈佳瑜背后,看她画画。
“哇,”郭婷婷把脸凑得很近,“佳瑜你画得好好,你以前是不是学过呀?”欧沁意识到,从侧面看过去,郭婷婷的下唇比上唇突出,看起来就仿佛是微微撅着。
一个坐在后排的男生一脚支地,身体后仰,用颠倒的视角看着沈佳瑜作画,又猛地收回身说:“白痴,肯定学过啊。”而沈佳瑜没有转头,不作解释。
欧沁站在原地,郭婷婷擦着她出去的一瞬间,她看到沈佳瑜的一星眼白朝她的方向飞速一转。她发现了欧沁,转过头来,在她们对视时,欧沁确信,自己的感觉和沈佳瑜是一致的。
欧沁知道,大多数时候,人必须隐藏自己的想法,女生之间尤其如此。假如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评估对别人讨厌值的账本,拿出来清点核查,没准能一一对应。她所做的,是把它们写在日记里,作为一种排毒方式。
也是在写日记时,她厘清了自己对沈佳瑜的情绪。沈佳瑜远非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完美无缺,这解释了欧沁的失望,但是那一眼,又把欧沁划入了她的心理同盟,现在,她有把握她们的友谊更加稳固了。在各种场合,比如食堂,操场,沈佳瑜可以随时在一个小团体里打开话题缺口,带着她融入进去。在不断变换的排列组合中,只有她和沈佳瑜是恒定的,她享受这种感觉。
有时,她们甚至会交流一点对周围人的看法。
“你有没有觉得陈燕虹很吵?”
“整个教室除了班主任就是她声音了。”沈佳瑜说。

“回来了,”每次张志超不回头地说话,都让陈燕虹错觉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今天有人给你送了份请柬。”
“请柬?”
陈燕虹在床头柜上看到那份请柬,对那对夫妇的名字产生了一丝疑虑。她不确定究竟哪一方才是她的同学,然后她想起来了,是*毅方**彬,可仍旧没有记起他的样貌。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初中同学的结婚请柬,说实话,很早以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一定已经结婚了,那时候,结婚被视为人生特定阶段必须完成的任务,潜移默化的改变是从何时开始发生的?又是一个不能细思的问题。
她坐在床沿,用手托住鞋跟脱掉一只脚的高跟鞋,看了一眼张志超的背影后,猛地把另一只脚的高跟鞋蹬掉,顺手扯过一旁的被子。身体和头埋进去时,两只眼睛仍然死死盯着张志超的后脑勺。我会和这个人结婚吗?她在心里问。如果结婚只是意味着共同生活,那么和现在会有任何的差别吗?也许,他们会有一个孩子,孩子一定会带来新的变化。可问题是,她想和这个男人有一个孩子吗?
正思索着,张志超突然推开椅子,原地伸了个懒腰,她立刻把头全部埋进被子里,她不想看到他打哈欠时脸扭曲的程度,然而,张志超却借着伸完懒腰后的那股劲就势跳上床:“你藏什么呀?”
她能感觉到张志超的手伸进被子里在她的胸口游移抚摸着,但此刻她全然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掀开的同时挡开张志超的手,翻身下床:“累死了,睡觉吧。”
走进卫生间的那一刻,陈燕虹想,我不爱他。
赴婚宴的那一天,陈燕虹正好值的是中班。下午三点下班后,她先去理发店做了一下头发,之后回家,挑了一件还未穿过的连衣裙,和一双绑带的罗马鞋,并花了半个小时化妆。她放慢动作,耐心而细致。等到化完妆后,张志超已经回到家中。
“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去哪呀?”
她从镜子里斜睨了他一眼,拿起桌子上的请柬扬了扬。
“想和初中同学再续前缘?”
“是又怎样,有本事——”陈燕虹嘲弄地一笑,用手指夹起请柬在他胸口轻轻地划一道,“你好好拴住我啊。”侧身而过的时候,她感觉动作中涌上来一点慌乱。这种婚宴,基本上算是一半性质的同学聚会,自然不得马虎。她当然不会对自己承认,张志超猜中了她的一部分心思。不过,假设她想要在这次婚宴上撒网,那网眼也一定很大,本身她就抱着一种漫无目的的态度。
为了故意拖延一部分时间,她选择了公交,反正婚宴永远不会准时开始。婚宴设在一家中等酒店,进门后,有领位员带她到指定的位置。还没坐下,就有人笑着招呼她,视线逐一扫过每张脸,认出一部分人,她像端出准备已久的菜肴般露出了笑容。菜还未上齐前,一桌人都在引颈交谈,来参加婚宴的同学,大多数都是些在果城或者附近城市上大学的人,他们毕业后又纷纷回到这里,换句话说,就是混得没那么好的人。自然,陈燕虹是没资格做这种评判的,她连大学都没上过。
尽管如此,很快,她就发现,这一桌子同学已经汇聚了许多不同的行业,有做园林设计的,有在保险公司工作的,有当老师的,也有开店做零售的,这几乎是他们唯一能谈论的话题。她并不想在这里提到自己的职业,但也不能让他们发觉自己没有参与进去,她一面点头微笑,一面注意不要与任何人目光接触,这时,她注意到领位员又带了一个男人过来,她朝那个方向微微仰起头,发出轻轻的疑问的声音,将所有人的焦点都转移到那个新来的男人身上。
在与那个男人视线相接的一瞬间,陈燕虹依稀觉得他们在眼神中交换了一些信息,没有想清到底是什么信息,思绪就被周围人的声音打断了。
“这不是林兆忡嘛。”“兆忡,坐这儿,坐这儿——”
话题重新回到原点,终于还是没有被身边人放过。陈燕虹在心中重重地吸一口气,继而粲然一笑,索性放开嗓子:“你们千万别摊上什么事来找我,我在医院做护士。”
另一边突然有人笑了起来,看着她的同时一边拍着刚入座的林兆忡的肩膀:“燕虹,你可以和兆忡凑一对了,他刚刚说他现在在干协警的工作。”
他们再次越过众人注视着对方,各自心中都怀揣着某种预感——这种预感像是成群聚集、在暗中窸窸窣窣蠢动,却又隐而不发的鸟雀,组成了黑暗本身,他们彼此都在等待它破胸而出。
他们约在闹市区的一家咖啡馆见面。这一两年,咖啡馆以四处散落的孢子般的奇特态势在果城遍地开花,但却未经城市文化本身的咀嚼,更像是突然赘生的瘤状物,被挤压在城市各处几块巴掌大的角落里,喘不过气来。比如他们今天选择的咖啡馆,二楼露台用白色圆桌和漆成白色的椅子营造的清新氛围,一下子就被对面一墙之隔的老居民区里头,紧紧逼过来的阳台上的晾衣绳和挂着的内衣裤所破坏。
出于工作原因,林兆忡比原来约定的时间晚到了一些,没想到陈燕虹也还没到。在见面之前,他先找了别的场所简单解决了晚饭。他感到奇怪,内心有一丝带着焦灼的紧张,但似乎又在恪守一些什么。也许是一种睽违已久的陌生感造成的,也有可能是因为要重新谈论当年的那起事件——重新让那两个早已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的名字流过喉舌,进入胸口,引发一阵灼热——而选择的小心翼翼。
走在路上时,林兆忡终于有时间想一想这次未曾多加思索就约定的见面。参加婚宴那天,起先他并没有认出陈燕虹,只不过,在他朝指定的初中同学席位走去时,她是第一个抬头朝他这个方向望过来的人,他觉得她一定是认出了她,这使他也努力在她的脸上搜寻过去的痕迹。这并不容易。
所以,事实上,直到她第二次向他投来视线时,他才认出了她。伴着身边人的起哄,紧随其后的记忆像一双逐渐勒紧的手,让林兆忡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后脑勺闷闷地烧起来,周围的喧哗突然都退到了一个茫茫的边缘,成为无意义的背景音群,他从来都是倚重所谓的逻辑和实证,不相信鬼神之说的,但现在,好像有一种奇怪的巧合力量由不得他不信了。如果有鬼神,林兆忡想,那也是过去在向他显灵——那面湖底的泥沙埋了太多的伤心事了。
这会儿,陈燕虹刚刚在椅子上坐下来,她听任林兆忡帮她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其实她完全不喜欢那种甜腻腻的东西。有那么几秒钟,她看着对面林兆忡的脸,脑中一片空白,我为什么在这?不是为了约会,而是为了谈论一件已经过去了十年的事?她完全可以爽约不来。
不知怎么搞的,今天她会忘记删掉庄大夫发来的那条短信——对了,她是在走廊推药品推车时看的那条短信,一抬眼瞥见朝她走来的护士长后就急忙把手机塞进口袋里,之后,又是一通虚张声势的斥责,她恨透了自己一到这种时候就变得低声下气,怯弱不堪。而更鬼使神差的是,张志超会去翻她的手机,看样子,他是把她那天的玩笑话当真了。她想这个没种的男人,需要女朋友提醒后才发现的偷情还这么来劲。张志超,你是个没种的男人。瞪着他一点一点迸出这些字眼时,陈燕虹其实已经准备好迎接那个像电视剧一样俗套的耳光了,然后,她就可以做出一系列类似应激反应的夸张举动。
喝下第一口咖啡时,她的意识突然前所未有地清醒,恍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去和庄大夫偷情,甚至错觉今天这一整出戏都是有意为之,她早就厌倦死水一样的日常生活,她需要夸张的、充满变化的东西,需要外界的撞击,也许今天她来见林兆忡,也是为的这个。
“之前你说,”开口时,他看到陈燕虹把手中的杯子重重地放在托盘上,像是霎时间从梦中醒来的样子,“欧沁母亲已经联系过你好几次了?”
她摇摇头,眼中掠过一丝不耐烦:“打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还挑上班时间。”
“你不担心吗?我是说——欧沁,你和她完全没有联络了?”
“你们会跟一个上了卫校的同学保持联络吗?”陈燕虹自我嘲弄地笑笑,“反正我是不会。况且欧沁一个成年人,既然向单位请了病假,应该没什么事。”
“我记得你毕业前就很坚定地说想上卫校。”他把胳膊抱在胸前,架在桌沿。
“那是因为我有自知之明。”
林兆忡重新靠回椅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啊,我就比较惨了,落到现在这样。你说,我们当初何必花那么多钱去分校读书呢?”
“重要的难道不应该是,家里居然还花钱大大方方地让我们去上,”陈燕虹的笑容就像是捡了一个大便宜,“你后来还回去过吗?”
“回去过一两次,那里已经变了很多。”
“现在连名字都改了,听说当初那个澳门投资商欠了赌债,把学校抵押出去了。”
“不是澄清说,这是谣言了吗?”
“是吗?我记得初中那会儿,不是还说政府要迁到分校附近吗,结果,现在那里萧条得跟什么似的,”聊天的氛围似乎终于让她放松了下来,“白瞎了那些在附近买房和买商铺的人。”
“那时候大人都说果城经济发展太快了,肯定要出问题,”用了“大人”这个词,让林兆忡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后来真的,乱七八糟的事特别多。”
“我是不懂这些。”
沉默了片刻后,他再次盯住她的眼睛:“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欧沁吗?”
“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就像是有一个诅咒,一直围绕在当年你们这群人身边吗?”虽然并不想用到“诅咒”这种跟神秘学挂钩的说法,但那确实是林兆忡当下的感受,他用手势制止了陈燕虹的插言,“我没有咒你的意思,可毕竟,你,欧沁,还有她们,你们当初那么要好……”
陈燕虹终究还是打断了他:“林兆忡,你还记不记得,初中那件事发生后,你也像现在这样跑来问过我一堆问题?”
话音落下的顷刻间,耳边就响起了风声,是记忆摩擦的声音,但他知道,发生的地点不是环形教学楼左右两条终日盈满风和阳光的走廊,不是那面背阴的贴满告示和考试座位安排表的墙,也不是饮水机和厕所并置一处的那条过道,而是夹在教师办公室和通往教室的路之间那个隐蔽的角落。他忘了他是怎么蛰伏在那里的了,应该是跟着陈燕虹一路过去的。初中时陈燕虹是办公室的常客,事件发生后就更是如此,总之当陈燕虹经过时,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她并示意她噤声,可是,开口时,用的却是质疑的口吻:
“陈燕虹,你们是不是隐瞒了一些什么——你和欧沁?”
“你想说什么啊,林兆忡?”
“范老师说,她们——沈佳瑜和郭婷婷,是她们两个人擅自越过铁丝网,到湖边去,所以才出了意外淹死的,可是,那天下午我逃课去网吧,后来从铁丝网旁边的那条土路回学校,我明明看见,当时是你们四个人一起去的。”
“你在胡说什么呀?眼睛被屎糊了吧?”他记得陈燕虹看着他瞪圆了眼睛,一下子拔高了音调,让他突然一阵心慌意乱,“那天我因为没穿校服,班级被扣了纪律分,结果被那个姓范的死女人叫来办公室写了一个下午的检讨。”她不忘在句末咬牙切齿、加重语气。
他愣住了,因为他知道陈燕虹说的是实话:“你检讨写到什么时候?”他还不死心。
“关你什么事啊?”她继续死死盯着他的脸,“你总不会以为——以为是我们害死了她们吧?你以为你是谁啊,名侦探柯南?”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陈燕虹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抽身而去。看着她的背影,他留在原地,小声地嘟囔着:“……我不会看错的。”
当时,他也找了欧沁求证。欧沁原本就是默默无闻的人,那起事件发生后,她更加安静,已经临近中考,她整天缩在座位上做习题,就算是下课上厕所,或者放学,也都拉着陈燕虹同行。为此,他不得不回家后才翻开班级名录,朝欧沁家打电话。他没有采取太过直接的追问,只是询问欧沁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情况没有说,欧沁在电话那头表现得非常茫然,最后,他又重复了在陈燕虹面前说过的那番话,话筒那端的沉默让他意识到这一招非常失策,他根本看不到欧沁脸上的表情。片刻后,欧沁坚称她没有跟另外两个人一起,“你不要再问了,”撂下这么一句后,她挂上了电话。
后来,他只有最后一招了,他去找班主任范老师。我都顾不上逃课被处罚,有了这层真诚在那,范老师不会不相信我的,那会儿,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听完他的话后,范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说你看到了她们四个人,你是和她们正面相遇了吗?”
“不是,我那时并不知道她们要去干嘛,我又是逃课回来的,就在土路有树丛的地方停了一会儿,避免她们看到我。”
“那你怎么能确定是她们呢?”
“不不不,我确定,”他连声说道,努力在脑海中拼凑画面,“绝对没认错,我看到了沈佳瑜的侧脸,她走在最后头,另外几个人,虽然只看到了背影,但我确定是四个人。”
“林兆忡,说话要有凭据的,”范老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说的话正好和你的同学做出的证词相反,你要意识到它可能会带来的后果的严重性,这不是开玩笑。话说回来,那天陈燕虹从四点开始就一直在办公室写检讨写到快六点,我是在场的。现在,我问你,你还是那么肯定你刚刚说的话吗?”
林兆忡承认当时他胆怯了,退缩了,他根本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可以在迈向侦探的这条路上持之以恒——福尔摩斯,柯南,再不然,马普尔小姐也行,告诉我,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做?
他可以辩称那是别的人,可是这听起来太像信口开河,任何一个跟那个小团体走得近的女生都有可能,何况,女生们本来就热爱扎堆在一起,而要佐证这个,需要欧沁*翻推**之前说的话,但如果她咬定不改——而最重要的是,他发现他缺乏对自己说的话负责到底的勇气,他意识到,原来小说里头那些侦探与所谓的真相之间筑着一道那么坚硬的墙,撞碎它需要付出代价。
最终,他放弃了,现实的地表与他想象的生活之间从那时起就产生了裂缝,一直到现在,想必已经形成了一个断陷带,就如同一个巨大的伤口一般。
“你当时特别咄咄逼人。”陈燕虹看着他,一脸严肃地说。
“我?”这下林兆忡忍俊不禁了,“咄咄逼人的明明是你。”
空气又微微地凝滞了起来。过了一会儿,还是林兆忡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有些羞涩地微笑了一下,看着陈燕虹说:“不瞒你说,欧沁的母亲后来也给我打了电话,说还是没有欧沁的消息。我也说不清事情到底蹊跷在哪里,就是——某种直觉吧,总之,那天之后,我从网上买了一个假的警员证……”
“你要死啊。”陈燕虹叫出声,但他却能明显地感觉到,她身上有股兴奋劲像火苗那样蹿了起来。
“你先听我说,然后,我就拿着警员证,去欧沁工作的电信营业厅,向她的几个同事了解情况。他们说,欧沁平时是个非常本分的人,上班不怎么聊天,最多就是看看手机,很少请假,也几乎从来不迟到早退,就跟初中时差不多。只有一点比较奇怪,就是她来上班都会化很厚的妆。这样一个人,你说她为什么会说失踪就失踪呢?”
“林兆忡,你还把自己当柯南呢?”
“她的同事们等于完全不了解她,”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所以,我的推测是,她在日常生活之外有另一面,或者说,另一种生活,她有一群和同事以及以前的朋友完全没有交集的新朋友,她之所以会失踪,一定是她在另一种生活中出了什么意外。”
沉默。又是一阵难熬的沉默。刚刚林兆忡说话时紧绷的身体语言刹那间松懈下来,他靠向椅背,身子从椅子上滑下来一点点,把一条腿叠到另一条腿上斜支出去。
陈燕虹垂下眼,重重地啜了一口咖啡,等到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时,他觉得她看起来有一些失神:“林兆忡,你刚刚说,觉得有一种诅咒一直围绕着我们,如果真的有诅咒存在的话,我觉得不是咒我们死或者别的什么,她是让我们一辈子,一辈子都要忍受日常生活的折磨。所以,有时候想想,我挺羡慕沈佳瑜她们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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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何焜 编辑 | 金多多
原文链接:《班上最漂亮的女孩,缺席了同学会|我们把秘密沉入湖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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