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幢楼的外表颜色灰暗，但里边的房间倒很大。父亲开了门，出来一个老太太，她很肥胖，隔着大褂，也能看出她两个扁布袋似的乳房奔拉在隆起的肚皮上的模样。她对小卉笑笑，说了一大堆话，可小卉一句都没听懂。父亲小声对小卉说：“她是农村人，你应该叫姥姥。她在夸你长得漂亮哩。”小卉想也没想地说道：“姥姥好！”说完又感到有些耻辱，她对自己失望极了，“我应该不吭气就对了，”她想。父亲领她进了里屋，迎面一张结婚照挂在床头。小卉在结婚照前站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轻描淡写地说：“照得不错。”她从一脸难堪的父亲手中接过包，背对着父亲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说：“爸，我要换衣服，能不能·····”父亲忙不迭地退出去说：“好，好，你换吧！”小卉关上门，觉得自己赢了一分，满意地嘘了口气，心情好了点儿。
洗过澡，父亲和小卉坐在一起拉家常。小卉给父亲讲升入高中后班里各种有趣的事情，父亲听得很认真，小卉就继续讲。刚开始她还挑些好玩的事说，后来只要是记得起来的事小卉都说给父亲听。小卉这时有点感激朱力，多亏他平时发掘出这么多事件！小卉说得累了，就打着父亲的手掌玩，一下下的，父亲大多时候都让小卉打，有时突然躲闪开，小卉便扑个空，打到父亲坐的椅子上，硬邦邦的，疼得龇牙咧嘴。父亲就笑，小卉也笑。
很晚了，那个严阿姨一直没回来。小卉睡下时，听到有人回来了。过了一会儿，父亲在门口轻声问：“小卉，睡了？”小卉说：“还没呢。”父亲便过来在床边坐下，说：“明天一早我和你严阿姨去店里，你只管睡你的。我把早饭给你做好，你想吃什么？”小卉说：“随便。”父亲弹了一下小卉的头说：“从小到大就是这句话，嘴却刁得不行。”小卉问：“爸，你中午回来吗？”父亲点头：“我12点回来。”
父亲关上门出去了，小卉平躺着看天花板。白天在车上睡了，这会儿怎么也睡不着。她觉得无聊，就仰起脖子看父亲的结婚照。白天看了好长时间也没看清俩人的表情，黑暗中，小卉觉得俩人很幸福的样子。
小卉愣愣地想：“他们真的幸福吗？”小卉重新望着天花板，想着明天，想着明天要面对的一切，脑袋便“訇”地大了起来。“睡吧，睡吧，”小卉对自己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小卉醒得很晚。她在厨房的小锅里发现了已经冰凉的豆奶，呆了半晌，她重新盖上了锅盖。小卉环视着大大的客厅，装修是时下最流行的，也是最俗气的。冰凉冷硬的视觉效果，像哪家不人流的宾馆，一点家的感觉都没有。大概昨晚父亲和严睡在客厅的地板上，几件女人的衣物随手扔在沙发上，父亲昨天穿过的衣服也混在其中。
小卉将东西归置了一下，拿起拖把拖地。想起母亲说过要她争气的话，虽说不怎么情愿，但她还是想努力表现得好点儿。胖老太太见小卉在干活儿，吃了一惊的样子。她对小卉笑了笑，就蹒跚着去打开了电视，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连续剧《一帘幽梦》。
拖完了地，小卉不想和老太太说话，便到阳台上趴着往下看。下面是一条灰秃秃的马路，被小商小贩挤得像条甬道，人流缓慢地移动着。这时，小卉发现了父亲。父亲蹬一辆三轮车，车上堆满了捆扎在一起的鞋盒。鞋盒高高地隆起，父亲躬着背，一探一探地蹬着车，严跟在车后一边扶着摇摇晃晃的鞋盒，一边吆喝着人流让路。小卉急忙转身回屋，她觉得自己心跳很快，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应该看到的事。
中午12点半了，父亲还没回来。小卉向老太太打听清楚了小店的位置，往饭盒里盛满炸酱面，去给父亲送饭。走在路上，小卉觉得自己很窝囊。她想起了母亲，她突然很想回家。
还没走到地方，小卉就听到了争吵声。那是严和一个中年妇女在争吵，父亲在一边帮着腔。中年妇女拿着一双白色足球袜，她指着开绽处，叱责这店里的东西都是假冒伪劣。小卉从那女人手中接过袜子看了看，袜子潮乎乎的，还有股肥皂味。小卉说：“回家把袜子晾干再来骂街吧。”门口看热闹的人“哄”地笑了，那女人又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什么，悻悻地走了。
严近乎讨好地对小卉笑了笑，父亲长嘘了口气，拍拍小卉的肩接过了饭盒。他和严凑在一起吃了起来，父亲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正吃着，进来一个领小孩买球衣的，要买冠军法国队的队服，严一边翻找着适合孩子的球衣号码，一边询问那男孩喜欢哪个球员，说只要加两元钱就可印上那个球员的号码······小卉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她轻声对父亲说：“爸，我先回去了啊。”父亲好像听见又好像没听见似的“哦”了一声，还是径自忙着。小卉走到店门口，转身看了看，觉得近在咫尺的父亲正在以自己追不上的速度离自己远去。
这天晚上，父亲和严很晚还没回来。小卉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电视，心想，他们在忙什么呢？迷迷糊糊中听见开门声，只见一脸怒容的严拖着一身酒气的父亲仄仄歪歪地进了门。严将父亲往沙发上一推吼道：“喝！就知道喝！喝死算了！大不了不过了。···. ”她眼泪刷刷往下淌着冲进里屋，“咣”地一声摔上了门。小卉看着晃进卫生间呕吐的父亲，心又慌慌地跳了起来。
父亲吐完了，一晃一晃走到小卉身边，“咚”地一声摔倒了。小卉单腿跪下，想把父亲挪到沙发上，可她一点儿也挪不动父亲。小卉只好就地坐下，扶起父亲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父亲已沉沉睡去，呼吸中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小卉确定父亲不会被弄醒，便用衣袖去揩父亲嘴角和胸前的秽物。父亲就这样酣畅地睡着，小卉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抬起酸沉的眼皮四下看去，她看见卫生间的门大开着，灯光昏黄，那灯泡上有灰尘还有黑斑。一只飞蛾环绕着灯泡飞来飞去，它不停地往灯泡上撞，一次又一次。小卉闭上眼，寂静中，她仿佛能听见飞蛾翅膀轻微的扇动声和那闷声闷气的撞击声。小卉想象着那蛾子每次撞击灯泡所感触到的灼热和痛楚，她不懂蛾子为什么不停歇，为什么它要一直不停地撞下去呢？小卉很想对蛾子说：快停下来吧，那不是你的太阳，那不是你的太阳啊！那蛾子仍然飞过来撞过去的，小卉很难受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