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姐的儿子今年上初二。一天,她忽然被儿子班主任叫到学校去,在办公室里,班主任把一叠纸塞到陈姐手上,冷冷地说:“你儿子写色情小说给男同学传阅,你自己看看!”陈姐如同被当头敲了一棒,又气又窘,差点晕过去。
回到家,陈姐攥在手上的晾衣架几次举起又放下。她很久没有打过儿子了,确切地说,她很久没有管过儿子了,儿子一直很乖,性格安静,学习自觉,也不惹事,从小到大没让她操心过。年初儿子还在全市的征文比赛中得了奖,她觉得儿子在写作上很有天赋,竟不想他将天赋用偏了。
她还是决定先耐着性子跟儿子谈谈,毕竟儿子此前一直那么懂事。

“为什么写那样的东西?”陈姐冷着脸,语气尽量平静。
“妈妈,那不是色情故事。”儿子不抬头,声音低低的。
的确,她路上草草看了几页,那可以说是一些爱情故事,但里面细致描写了拥抱、亲吻,还有一些粗话,这对初中生来说已经出格了,所以老师把它定义为“色情”。
“不是色情也是低俗!”陈姐低吼,感觉耐心在消失。“到底为什么写?”
从在老师办公室见到妈妈,儿子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他自知有错,一直沉默。然而此刻看到妈妈厌恶的神色,他感觉一肚子的话潮水一般涌了起来。
“因为他们喜欢看!因为我没有朋友!只有写这些给他们,才会有人每天跟我说话,跟我一桌吃饭,我才有存在感!”儿子几乎是在喊,“你多久没跟我聊过天了?爸爸多久没陪过我了?你们知道我没办法参加那些男生的运动吗?你知道他们叫我老夫子吗?我写的那些情节和那些话,都是跟你们学的!是从你每天追的韩剧里面看来的,是从爸爸每天刷的抖音里听来的!”
儿子连珠炮一般对着陈姐吼了一通,便转身跑回房间,摔上了门。
陈姐愣愣地站在原地,儿子的话钻进耳朵里嗡嗡作响,手上的晾衣架仿佛着了火一般烫手,“啪嗒”掉落在地上。
她脑子里像大风翻书一样乱糟糟的。
儿子以前很喜欢踢足球,但去年受了一次伤,造成韧带松弛和肌肉力量下降。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让爸爸陪着儿子做一些温和的康复训练,会慢慢好起来。爸爸当时满口应承,没两天却把这事忘了。儿子忍不住技痒跟同学踢了一场球,孩子们下脚没深浅,一个滑铲又弄伤了。再次受伤的儿子着实吃了一番苦头,半个月没法走路。爸爸没有检讨自己的问题,反而给儿子下了禁令,让他别再踢球,免得落下毛病。
不踢球的儿子虽沉默许多,倒也多了时间看书写字。年初一天,儿子写了一篇文章,问妈妈想不想读一读。那晚正好是陈姐追了一个月的韩剧大结局,女主正抱着死去的男主痛哭,陈姐比女主哭的还入戏,边擦鼻涕边告诉儿子回头再读,这一回头便是无期。直到听说文章得了“墨香金奖”,陈姐追着儿子要看一看,儿子却不肯给她看了。她只当是儿子傲娇。
写“墨香”的笔竟写起了“低俗”,怪孩子么?那晚陈姐破天荒没有追剧,抓着刷抖音的丈夫关起房门聊到深夜。

第二天,她送儿子到学校后,转头悄悄走进班主任办公室,红着眼睛跟班主任说了半个小时,班主任一边点头一边叹息。
晚饭后,爸爸笑嘻嘻拿出一套护踝,说自己跟抖音上的健身达人学了大半天,以后要每晚陪儿子在楼下做半个小时关节稳定性和力量训练。儿子神情淡淡的并不回应,却任由爸爸拖着胳膊下了楼。

转眼半个月,陈姐发现不追剧也没想象的那么无聊,她每晚闲时看看书,找各种时机跟儿子搭搭话,给儿子说说她工作的见闻,儿子也从最初的“只听不说”,慢慢开始分享一些学校里的事。今天,儿子告诉陈姐,爸爸陪他练的踢毽子,他带到学校练习,竟在同学当中流行起来了,学校还准备下周办一场网毽大赛,他被同学选为二年级的队长。
那场“低俗故事”的风波,那天之后再没人提起。或许是父母原谅了儿子,也或许是儿子原谅了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