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粒,对许多人而言,是一个陌生而神秘的名字。为人耳熟能详的吴哥窟,电影《古墓丽影》的取景地塔布茏寺,东南亚最大的淡水湖泊洞里萨湖等人文景观与自然风光,都是暹粒的宝藏。古老而富有魅力的高棉文化,静谧庄严的宫殿与庙宇,使得该地旅游产业蓬勃发展,但产业的单一和经济基础的薄弱,却限制了当地经济的进一步发展——虽说暹粒是备受赞誉的世外田园,但它也是现代化发展的工业戈壁……
到达当地时,已是下午。八月初,雨季的尾巴,此时的暹粒并非潮湿闷热以致难以忍受,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几个志愿者趁着项目尚未正式开始,相约着在四周转转。我们小声交谈着,对接下来一周在当地小学支教的志愿活动都有过些许想象,但更期待的是自由活动时间能够踏足著名景点,寻觅这片土地上已知和未知的美丽——那些茂密的雨林,广阔的湖泊,长满青苔的遗迹,面容模糊的佛像……许多尚未受大规模工业化大刀阔斧摧残的古老风光,在东南亚的一隅得以继续存留。
毛毛细雨笼罩着暹粒市,穿城而过的河流边,深色泥土细碎而濡湿。自下榻旅店沿着河走上十分钟,从树林荫密到人声嘈嘈,便是暹粒市中心。说是市中心,不过是建筑较郊区更密集,电线在半空中缠绕,垂下来像蔫蔫的草蛇。一个丁字路口将酒吧街、美食街、老市场和夜市大致分割开,路边停着一排排半开放式的移动小车,塑料隔板后的窗壁上放着各式热带水果,摊主娴熟地在胶杯中倒入鲜榨果汁和炼乳,用力摇晃后,便做成了游客人手一杯的美味奶昔。突突车(当地主要代步工具机动三轮车的叫法)司机们站在浓绿的树荫下,倚靠在车旁,三三两两闲谈,看到外国面孔经过,对上眼神,便挑眉试探地问,“You want tuk-tuk?”——尚未到彩霞漫天的傍晚,在这方十几平方公里的小小天地,时间流淌得缓慢。
而夜幕降临后,热闹的也不过是市中心的几块区域。酒吧里是跟随着音乐节奏摇摆的游客,餐馆里老饕们餍足地品尝着美食,市场狭小的过道内,买卖双方都操着磕磕巴巴的英语,指手画脚,讨价还价。拥挤的道路上,突突车和轿车并排而行,喇叭声被稀释在酒吧DJ打碟的电音里。除却这圈灯红酒绿,暹粒绝大部分的区域,已是静谧安详,无数农户人家早早睡去。虫鸣鸟叫鲜少,连风声都是悄悄,只有偶尔犬吠遥遥。

在这样一个新鲜的夜晚,志愿项目负责人V召开了项目介绍会。小旅店的顶楼三面通风,屋檐下是串串贝壳缀连起的风铃,不远处是酒吧街闪烁的霓虹灯光。志愿者们或坐或倚,三四个人分享着一份教学材料,等待V将会议内容幻灯片直接投影在一面白纸上。V介绍说,暹粒经济发展主要靠旅游等第三产业,其他资源的不足与分配不均使得当地教育状况不尽人意,师资力量弱小,如不是有国际义工项目,公立小学的小学生们学习英语的机会只是寥寥——占大多数的农业人口普遍教育水平不高,许多人家无力承担四五个孩子的学费,单调沉闷的务农生活和零售工作,也桎梏了他们对“教育造就别样未来”的美好想象。“谢谢你们的到来,谢谢你们给我们的帮助。”V恳切地说到。他之后说,希望能将志愿活动范围继续扩大,直视涵盖到洞里萨湖周遭的小学校——那里的学校有的建在高脚架上,为防汛期咆哮的洪水;有的是漂浮于湖面的中型木船,学生们日日乘坐小艇上下学,
在接下来两个小时的教学指导中,这个矮小的暹粒男人都站得笔挺,自信开朗,光彩照人。面带着亲和得像一汪软乎乎荷包蛋般的微笑,他用简单易懂的英语,极为细致地讲述了一周的教学大纲和教学主要内容,又分好教学小组后,便抽丝剥茧地教导志愿者们如何使用教材和教学卡片。指着一张张益智卡片,V字正腔圆地大声念着英文并让志愿者们跟读,似乎他面对的是一群真正的小学生而非青年。甚至,他捏住我的手指,把我当作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般,点着卡片上的图案,念出单词,以给志愿者们示范要如何与小学生们互动。微风习习的夏夜,他的热情透过指腹,带着心脏跳动出的激情澎湃,给我带来了深深的震撼——他真心实意地希望自己能做好培训,让志愿者们把这些英文知识教给暹粒的孩子们。一瞬间,我为自己初时一心只想饱览暹粒美景的想法而感到愧疚,也倾佩于V在还有另外一个队伍喧哗吵闹的情况下,拉扯着嗓子尽心尽力地指导了两个小时,期间也只是喝了一小杯水润喉而已。
会议结束后,我和小组的另外二人再次讨论了一番,分配了各自的小任务,还搜索了简易好学的英文儿歌,心怀忐忑而又期待着我们的第一次支教。
第二天上午,穿着志愿者服装,我们登上了一辆小面包车,由V带领着去往任教小学。晨光熹微,沿路小店铺陆陆续续地开了门,偶有一二穿着长衫长裤的当地人悠然驻于道旁,在面包车经过的时候饶有兴趣地看进车窗内,丝毫不在意飞舞的扬尘,最终变为幢幢剪影。在凹凸不平的黄土路上摇晃了十数分钟,穿过间间简陋民居和杂货店,我们在一所小学校外停了下来。看大家都还有些紧张,V笑说:“别担心!学生们都会很喜欢你们的!”
这所毫不起眼的小学校,低矮的平房排列在方方正正两旁,左侧是高年级,右侧是低年级,不过十间教室,百十来个学生。下课铃刚响,突然迎出来一群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六七岁,不及我的大腿根高,一个个黝黑瘦小却朝气蓬勃。在当地志愿者的示意下,他们丝毫不怕生地将小手塞进我们的手里尔后紧紧握住,拉着我们往教室的方向走。很多孩子还不会说“Good morning”,只小声重复着“Hello”,笑得或腼腆或灿烂,仰着小脸,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热情。
Linda是当地的志愿者之一,能与志愿者们进行基础的英语交流,而她的主要任务,是帮助维持课堂纪律。她说,一个班的孩子年龄差甚大,最小的才三岁,最大的有八岁,因此有些学生其实已经学过部分课程内容了,有些却还没有开始。而且,低年级学生只有上午有课。在开玩笑说羡慕的同时,我仿佛听到一声微弱的叹息,怜惜这些孩子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课程,得不到更好的教育。
原则上,一个班级有大概三十个学生,但从没到齐过。据Linda介绍,因为家庭负担发力或家务事情繁重,一些孩子不得不留在家里帮忙,无法上学。了解了大概情况,我们都认为,课堂管理会出现难以控制的场面——不认真听讲是寻常,小男生们尖叫着追逐打闹的事也该是常态。对教育没有足够的重视,何谈教学的有效输入呢?然而,上课铃刚刚响起,二十来个小学生们动作一致地拉过彩色的塑料凳子,团团拥挤着围着讲台坐下后,齐刷刷地看向三张来自异域的陌生面孔。其实他们和我们都一样,感到紧张、好奇、兴奋,但更多的,他们还有不自知的、沉甸甸的期待与希冀。在只有自然光的空旷教室里,一双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是最耀眼的星辰。
在单词教学中,一些大孩子能够口齿清晰地跟读相应的英文单词,小孩子们还不太懂,看着听着,也鹦鹉学舌地喊,参与到这场尖叫的欢愉中。浏览过知识卡片后,我们准备玩几个简单的小游戏。原先我们还担忧孩子们会因羞涩而踌躇,但当Linda宣布游戏时间开始时,小学生们立即高高举起一只只巧克力色的细胳膊,竖着食指,喊着“Me! Me!”后排的好几个小男生站了起来,小身板往前倾着,希望自己是那些被选中的幸运儿。被选上的孩子昂头挺胸地站在讲台上接受带着羡慕的目光的洗礼,没被选上的孩子会失落地放下手,但仍旧积极地和台上的小学生一起回答问题,根据单词指出相应的物品,也会继续参与到下一轮“Pick me!”的叫喊中。嘻嘻哈哈的,便是一节课。

课间休息的铃声一响,一个小女孩迅速地跑到我的身边抱住我的胳膊,又将小手塞进我手里牢牢握住,然后昂着脑袋盯着我看,也不说话,长睫毛忽闪着,笑的时候眼睛下有两个小泪窝,陷在软乎乎的脸颊上,让人莫名想起窝窝头。“她喜欢你,但她不太会表达。”Linda笑说,随即回应着身边的几个孩子,他们一问一答咿呀着的高棉软语,像是千回百转的提琴弦音。随后,我们被好几双小手们拉着带到小院子里——这里仅有一个单杠,一个木马,一圈被固定了的小凳子,一个笨重的破旧轮胎,和几棵同教室一般低矮的老树——一个在我们眼中简单甚至是简陋的的小空地,却是孩子们心仪的“游乐园”。踩着塑料凉鞋的小学生们在阳光下爬上爬下,东蹿西跑,将白色的校服弄得灰扑扑的,脚趾头上都是黄褐色的、干而未干的泥土,但他们毫不在意。一个个随心所欲的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像是自由引吭高歌出的音符。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孩子们从四面八方冲进教室,一些爱干净的小男生,还会在水池边洗好手擦净。第二节课上,孩子们拿出课本和文具,练习如何写英文字母。许多孩子捏着比自己手指还粗的短短一截铅笔,微蹙着眉全神贯注地描摹练习册上的字母,一笔一划,极为细致。有的孩子一写好,就拿着小册子很是自豪地展示给志愿者看,眨巴着眼等待一个表示赞扬的大拇指,或是带着声“Yeah”的用力击掌——明明是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小举动,却能让他们欢喜地扭动着小身体,露出枫糖浆一般甜蜜的笑容。
在一上午的课程结束后,孩子们在老师的组织下,吭哧抱着塑料凳子将它们摞好,还很是自然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垃圾带出教室。小学生们挥着细胳膊,咧着嘴笑说“Thank you. Bye-bye”后,背着比自己的身体要宽一倍的书包渐行渐远。
接下来几天,每每是志愿者们一下车,就有眉眼弯弯的孩子热情地出来迎接。我们手牵着手蹦跳,无忧无虑地喊叫,仿佛一念回到童年,回到那些没脸没皮不知愁滋味的青涩时光。
在所有的环节中,孩子们最喜欢的是唱儿歌。大大小小的孩子兴奋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跟随着手机放出的旋律轻轻摇摆,像一片高低不齐的嫩青小麦芽。“Head, shoulders knees and toes, knees and toes…”视线紧跟着领唱的志愿者,孩子们按照歌词点出相应的身体部位,手举起又放下,蹲下又站起,反反复复,不亦乐乎。甚至有时到了课间孩子们也不停止,一些高年级学生循着歌声围站在我们班的窗外门边,好奇地向里张望,几个高个子女孩子嬉笑着,也学着我们的动作,指向自己的肩膀和膝盖,蹲下又站起。仿若是知道自己被围观,小小孩们神气十足地唱得更大声,动作也更为用力浮夸了,让人不禁莞尔。
每当这时,Linda也往往会同孩子们站在一起,拍着手,哼唱着儿歌,长长的马尾辫还会随着音乐节拍轻微晃动。她的面容是那样甜美年轻——她或许是与志愿者们年纪相仿的年轻学生,会为学业所困扰,但她还要操心更多:家庭的收入、父母的工作、弟妹的生活……凡世以痛待之,她却还能恬静单纯地微笑,回报以歌,眼睛里有敞亮的光。
最后一节课上,志愿者们都有不舍与感慨。不舍这明媚夏日,不舍这小小教室,不舍喜欢击掌和拥抱的孩子们;感慨这异国经历,感慨我们的童年对比所带来的巨大冲击,感慨与这所有的一切的初次相遇。如同第一节课一样,小学生们挤成一团围着讲台坐下,塑料拖鞋踩在讲台边上,膝盖上放着缺了页角的课本,积极地大声念着已经熟悉了的单词,说到玩游戏还是会激动地竖起短秃秃的食指,唱儿歌时大多数孩子都能记住歌词、摸到准确的位置……一幕幕画面,终将要从熟悉,变为模糊的似曾相识。

我们来自遥远的北面,来自许多当地人所不熟知的异乡,本是只期望能看到庙宇古迹,未曾想到能邂逅一群小宝藏——与这群新芽般的孩子相处时,我们会注意到他们过于宽大的泛黄的校服,他们瘪瘪的缝补过的大书包,他们用铅笔头写过一次又一次的练习册;但我们更多地会去注意到他们喜欢牵着我们的手、环抱着我们的腰,欢喜大声念着单词、描摹字母,还热衷于遍遍不腻烦地唱一首儿歌。因为语言障碍,我们之间鲜少口头交流,但孩子们主动亲近的肢体接触与流连专注的眼神,都让人觉得志愿者们本就是属于这里的,是被深深喜爱着、信赖着、依恋着的。
不知情的孩子们,如同几天前一样和我们挥手告别,不知是从哪个孩子开始,让我将他抱起又放下,剩下的孩子排着队等待着这个最后的“飞翔”游戏,再嬉笑着跑远。
课程结束的那个午后,小学校内外人烟稀少,只有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蹭着剥落的土墙一溜烟走过,沙土上一串浅浅的梅花脚印,是它留下的唯一痕迹。不知我们离开后,又会留下什么记忆?
以原始森林与神秘庙宇著称的暹粒,同柬埔寨的其他城市一样,处于体制机制都不完善、生活资源也较为短缺的工业发展初期。这座城市,是许多外国人眼中恬静无争的田园他乡,但也是钢筋铁骨筑建起的现代丛林中的一点荒漠。有无数人,像我们,是低吟浅唱着的匆匆过客;还有无数人,像V,像Linda,像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喜欢学习玩耍的孩子们,是希望者,是引吭高歌的梦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