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诗人像……
有的诗人像歌者，因而被称为“行吟诗人”，想来，接近着歌者的边走边唱……
而有的诗人像鼓手，因而他们的诗被称为“鼓点诗”。抗日战争时期，田间就很写过些“鼓点诗”。闻一多向学生讲过田间的“鼓点诗”，他大加赞赏的，也正是田间那些诗句鼓点般令人心紧张而又激动的节律。闻一多有一首诗，在我看来也具有鼓点诗的特征，便是那首与他的《红烛》一样著名的《发现》：
我来了，我喊一声，迸着血泪，
“这不是我的中华，不对，不对！”
……
我追问青天，逼迫八面的风，
我问，拳头擂着大地的赤胸。
总问不出消息，我哭着叫你，
呕出一颗心来——在我心里！
看这样的诗，读这样的诗，或听这样的诗，眼前仿佛有忘我状态的鼓手，在擂其声厚重的大鼓——咚！咚！咚！一句一声鼓，于是人心仿佛也被鼓手一下一下重重地擂击着了……
我读聿温这一本诗集中的诗，联想到了“行吟诗人”，也联想到了像鼓手的诗人。此刻，窗外正响着鸟巢放礼花的声音，宣告着残奥会的结束。从“五·一二”汶川大地震到今天，一百多天里，中国经历了两件举世瞩目的大事件：一悲一喜……
在北京成功举办了第二十九届奥运会和第十三届残奥会后，读聿温那一行行滚烫的诗，我还是多次泪盈满眶。
聿温可以说是在第一时间奔赴灾区现场的人。而且，他又是军人，还是空军的一位资深新闻工作者。此三点集于一身，使他对于大灾难的感受，对于灾民的同情、悲悯，对于桩桩件件可歌可泣之事与奋不顾身之人的感动，与大多数我这样的仅仅坐在电视机前时刻关注的人的感受与感动、同情与悲悯，程度显然是不同的。
在我看来，他这些诗，分明也是“拳头擂着大地的赤胸”，眼中“迸着血泪”，从心灵里喷射出来的。我一边读，一边想——只有诗人，才会在那么一种现场，写出这样的一行行诗句来啊！我结识聿温是不久前的事，对于他的写作生涯并不特别了解，以为正是从写诗开始的。一口气读《后记》，劈面第一句话却是——“我不是诗人”。这令我一怔。接着读下去，释然，慨然，肃然……
一个原本不是诗人的人，在极可怕的时空，在极悲壮的情境中，竟不断地和着泪水写、写、写，有时一天写两三首，于是写下了二三十首饱含真情实感的诗——这不正是诗和人，诗和人类的古老关系的真谛之一吗？
难怪聿温要说——“眼泪在，诗就在”了！对于诗，这句话显然是片面的。正如“诗言志”也只能说是诗的一种品质。但是对于聿温和他的这一些诗——“眼泪在，诗就在”却无疑是最全面的诠释。
我觉得，第一首诗《瞬间》，便具有所谓“鼓点诗”的特征。从第一行到第十几行，每行字数齐整，像单槌缓缓击鼓；十几行后，齐整突变，又如同众鼓手齐击，鼓点密集而加快，紧迫感油然发生……
而《兄弟，快点》一首，又如同黑人鼓手，在身心投入地拍击着他们特有的那一种鼓。其鼓声，听来每有动员令的意味。“兄弟，快点，再快点！”接着那一连串“快点”，催人奋不顾身，迫人舍生忘死……
《因为我活着》《孩子，不哭》《妈妈，我想你》《“敬礼娃娃”赞》等诗，又极有“行吟诗”的特征，如同莎士比亚戏剧中身份是诗人的“串幕人”所吟之诗。他们在西方古典诗剧中，不仅仅是诗人、“串幕人”，还同时是历史大事件的参与者、观察者、见证人。
我给《因为我活着》和《妈妈，我想你》两首以极高评价。前者朴素而又真挚的人文思想令我起敬；后者的抒情角度传达出一种大悲剧中的大温暖，其副标题是“献给在四川大地震中失去孩子的母亲们”，但诗中却以已亡孩子们的话语说：
来不及告别
让你牵挂了
妈妈
对不起
没能救你
让你受伤了
妈妈
对不起
没能陪你
让你孤独了
妈妈
对不起
……
读之愀然。
总而言之，聿温的这些诗，皆激情诗；激情之浓，无须赘言。而其激情，我认为必源自内心情怀。倘言这些诗还有瑕疵，那么便是“韵”的欠缺了。说到底，“无韵不成诗”。“韵”，正是诗之所以为诗的理由。这些诗自然都是有韵的，但韵味不足。在同一首不太长的诗中，变韵是容易破坏韵美的……
苛苛己见，仅供参考。
二〇〇八年九月十八日凌晨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