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1日，大渡口区育才小学教师王红旭在长江急流中奋不顾身舍己救人，用生命诠释了师者的大爱。重庆作家程华受重庆日报委托采写的 报告文学《永不告别》 ，以独特的角度、精炼的文字，还原场景与细节。一个真实、伟大的平民英雄形象如立眼前，让人泪目。
作者丨程华
大渡口区育才小学副校长赵红本不在那次的采访计划内。我原打算等到开学，老师们返校后再联系他们。
那天，我是去采访重庆警官职业学院大三学生杨思凯的。杨思凯曾经是王红旭老师的学生。听杨思凯说，他的妈妈余颖也是育才小学老师，我想，如能一并采访母子俩当然更好。
上午，和杨思凯刚谈完，余颖老师进来，说赵校长想见见我。随后，她领我上楼进入一间办公室。
“请坐，喝点水吧！”赵校长短发，衣着朴素，眼神温和，但温和中隐隐透出审视的意味：“亚亚（张亚）和很多老师接受了媒体一轮又一轮采访，确实很疲惫，再说难过的事情一遍遍讲，谁也受不了呀······”
看了我主动递过去的工作证和《重庆日报》的函件后，赵校长以商量的口气提议：“能不能这样，你先提一个采访提纲给我们，我让他们照着写个材料给你？”
“哦不能，校长。我还是想面见他们，而且我也没有预定的提纲······”深度沟通后，赵校长明白了我想要什么：细节。细节是不能通过阅读“材料”的方式获取的，必须与采访对象面对面交流，而且是极其充分的交流才能得到，甚或是“抓”到。
这是一位非常善于倾听且善解人意的教育工作者。她全方位打开了她的资料库。在她办公室，我看到了关于王红旭老师的许多照片，还有陈璐希的照片。她指着陈璐希的照片说：“陈老师是学校的教学骨干，你看，很乖很阳光的女子吧！可这段时间她瘦得不像样子，那手杆摸着就一把骨头，硌得人心疼啊！”
同样毕业于重庆师范大学的陈璐希比王红旭晚三年来校，算小师妹。几年前，两人在同教一个班时开始谈恋爱，到结婚生子，夫妻感情一直非常好。“他俩都真心爱学生，真是志同道合啊！举个例子：王老师带学校田径队，为鼓励孩子们刻苦训练，他经常自掏腰包买来大袋的零食给他们补充体力。而陈璐希也经常买吃的奖励孩子们。年轻人工资能有多少？可他们不是一次，是经常这样。他们是真的都热爱教育事业······”
王红旭老师在大渡口区中小学生田径运动会上和学生合影（2012年10月26日摄）
不觉午饭时间到了。见我欲告辞，赵校长邀我一起吃饭，我不想过多打扰她，便找各种理由推脱。没想到她倔劲上来了：“莫走，莫走，楼下就是食堂，即便再忙也得吃饭！”
食堂不大，散坐着十几个老师，都是来加班做开学前准备的。我和赵校长边吃边聊，聊着聊着，她狠狠摇摇头说：“你说，生命力那么旺盛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此行另一大收获，就是在赵校长帮助下采访到了张亚和谭北京。
次日，我先采访了张亚。之前在重庆卫视录制的专题节目中见过张亚，眼前的她比屏幕上更显年轻，高个，不胖不瘦，短发束起，戴眼镜，眉目清秀。尽管眼神忧郁，但掩不住常年从事体育运动的女子特有的飒爽气。
程华采访张亚老师（右）
我反复了解印证了出事那天的现场情况，包括很多细节。这些后来都写入了 报告文学《永不告别》 。作为王红旭的同事、好友，眼看着他沉入水中而无法施救，她的无助与悲伤无法言喻，她的丈夫许林盛同样如此。事后一周，夫妇俩在家里几乎不说话，夜夜失眠。为缓解他们的心理压力，学校及时安排了心理辅导员给予心理干预。
三个孩子也不同程度受到影响。谭北京的女儿小砚台老是半夜做噩梦大喊“救命，我要回家！”团团不爱笑不爱闹了，上课也不像以前爱乱跑了，一下子“懂事”得让人心痛。一天，张亚送团团去兴趣班，团团说，亚阿姨，我跟您说，我爸爸去救人了。
张亚一怔，马上笑着说，我知道呀，你爸爸是英雄。团团又说，您知道吗，我妈妈是公主，我要保护她，以后只有我才能保护她。张亚问，为什么只有你才能保护她？团团默了一下说，就是只有我能保护她······
张亚的儿子小言午一到晚上睡觉就一反常态地非得拉着她才能入睡。一天，小言午突然问张亚：“王叔叔呢？”
“······王叔叔救人还没回来呀。”
“我都很久没看到王叔叔了。”小言午想想又问：“王叔叔救人有工资吗？”
“哦，有呀。”
“那就好！那就可以给我的小团子买玩具啦！”
张亚赶紧扭过头去······
“昨晚我也是凌晨五点半才迷迷糊糊睡着。每次接受采访就是一次噩梦回放，一次心理上的折磨。”张亚直直腰杆：“但是，我愿意一次次接受采访，我要让更多人知道旭哥是一个怎样的人······”
与张亚的健谈相比，与谭北京的交流稍显凝滞。他的沉默有些像胡正军，似乎想以沉默去逃避一些东西。虽然他也知道逃不掉。
2015年前后，集中住校的单身老师较多，包括谭北京和王红旭。起初大家各自解决吃饭问题，大多随便在外面对付一顿，后来王红旭主动提出，在外面吃不卫生也不营养，干脆大家轮流买菜做饭吃怎么样？“他就有这个凝聚力。很快大家纷纷响应。”一帮年轻老师下了班买菜的买菜，做饭的做饭，蒸炒煎炸热气腾腾。天色向晚，一棵黄桷树下摆开桌子，七八个年轻人围桌而坐，一边吃饭一边天南海北，这时候王红旭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爱看书学习，特别喜欢研究经济、历史，比如回族人为什么不吃猪肉？他就能从历史、地理、文化方面解析得头头是道，大家端着碗听得津津有味。“那是多么温馨的画面啊！”谭北京沉浸在回忆中。
王老师办公室的遗物
王红旭出殡后，一天，陈璐希打电话给他说，北京，你那些天收集了一些报纸报道，也录了一些视频吧，包括灵堂的，麻烦替我保存好，我想等团团长大了再给他看。我想让他知道他父亲的事。“我遇见过她两次。她看起来非常憔悴。很想安慰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谭北京写得一手好字。今年春节，应王红旭的要求，谭北京给他写了一副春联。“他开车来我家小区门口拿的，一家三口都在车上开开心心的。”谭北京翻出当时两人的微信聊天记录，点开语音，王红旭的声音清晰响起：“你今年还是写一幅对联嘛，有没有纸啊，没有纸我就买点对联纸来，你写的对联写得嘿好。”他语速慢悠悠，一字一字地说，“嘿”字还拖了一个弯儿，从重庆话的语境，完全可以想见当时他那笑眯眯的样子。
“你写的是不是这个？”我翻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那天，我和李希在王红旭家门口停留了片刻，我拍下了这张照片。
谭北京书写的春联
谭北京一看，当即眼圈红了。他喃喃道：“他还留着的吗？”
那些天，采访之余，我总是徘徊于大渡口的一些地方，比如万发码头，比如育才小学及其周边，比如一些说不上小地名的街巷。我想要什么？说不清。可能只是听风，沐雨，看江水浩荡，看人群接踵，或者，从日升日落中去感受真实地活着的生动与美好。
生命不可重来，故而尤显珍贵。一个人离去，是为了他人能活着。如此大义，不是英雄又是什么呢？活着的人，应当做些什么，才能让英雄牺牲的意义得以延展，才能最大限度地慰藉他的亲人？
在王红旭出殡后不久，育才小学的老师们集体写了《给英雄儿子团团的一封信》，读来令人潸然泪下也倍感温暖：“······男子汉不可以哭，但我们的小男孩你可以撒娇，耍脾气，可以哭唧唧，我最偏心你！······你放心，只要有我们在，你的世界一定会重拾快乐，重见阳光······”
育才小学老师们《给英雄儿子团团的一封信》
在赵校长办公室，我读到了这封信，也看到了团团的照片。团团手舞足蹈笑逐颜开，一身红衣的小男孩如一团喜气洋洋的火焰。天真的团团无疑惹人喜爱，而老师们将如此多的疼爱甚至“偏心”给予他，相信并非仅仅因为团团可爱，也不仅仅出于对失去父亲的孩子的怜惜，我想，那是他们将对王红旭的崇敬与怀念之情倾注到了他的骨血身上，他们希望团团能够如他父亲生前所希望的那样——“健健康康长大，成为一个三观超正的人”！
王红旭一家三口
赵校长还告诉我，学校的校刊专门出了一期《红旭》特刊，以此深切怀念王红旭老师。
与赵校长道别后，我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校园内四处走走看看。
在教学楼底层的一面墙上，贴满师生们的真情留言：
——校长毛世伟说：一个时代，只有英雄横空，才能奏响划时代的共鸣。英雄事迹为人所敬仰，英雄精神为人所效仿。
——老师王培璐说：从来没有从天而降的英雄，只有挺身而出的凡人，红旭老师用肉体托起了两个幼小的生命，也托起了你心中一直以来坚定的信念。
——老师胡伶俐说：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抖擞精神。总有一种力量，它驱使我们不断寻求“正义、爱心、良知”，这种力量来自于你！
……感人肺腑的话语，还有很多，很多······
雨丝洗去盘踞已久的暑气，初秋的空气干净澄澈，呼吸间感觉肺叶尽情舒展。午休时间，操场上空无一人，四周“向英雄王红旭老师致敬”“爱岗敬业，为人师表，抒高尚情怀；临危不惧，舍己救人，展英雄气概”的横幅，让人心生肃穆又恍若隔世。操场一侧，有一座陶行知的半身铜像，教育家手握书卷，眼神深邃，正含笑注视着校园里的一切。
静静的操场
我撑开一把伞，在红色塑胶跑道、绿色足球场上一圈一圈流连，想象王红旭带着学生们在上面奔跑、跳跃的场景。12年，一个深爱着这里的人，曾经为之抛洒过多少汗水、欢笑和心血？而他把最后的冲刺、跳跃，留在了江边，也定格在了育才小学师生乃至所有人心里。
那一跳，便是永恒。
市民自发来到江边为王老师献上洁白的菊花
步出学校大门，沿着紧贴校园外墙的一壁堡坎缓缓行走。整面堡坎被打造成一幅巨幅浮雕：江水汤汤，青石阶蜿蜒，吊脚楼参差错落，有黄葛树于峭壁间努力挺直身躯。浮雕最上方，有青葱的树枝、竹节，自操场边缘向外伸展，摇曳，像一群孩子调皮地探头探脑，令金属质感的冷硬浮雕一下子鲜活、灵动起来。
驻足端详浮雕，许多亲切而温暖的怀想由此而生。
大渡口是个坚硬又不乏柔情的地方。
之所以说它坚硬，缘于抗战时期，这里是为保存民族工业血脉而展开的生死迁徙的终极地。它无愧于“铁血祯干”的历史定位。解放后，这里曾经是十里钢城，钢铁般的豪情是它最大的属性。重庆是一座英雄的城市，大渡口同样英雄辈出。大渡口区融媒体中心新媒体部主任张韬介绍，区里有老红军20多位，如今均已去世，他外公就是其中之一。这里有解放前夕为保护重钢壮烈牺牲的10多位烈士，有在抗美援朝战场荣立一等功的英雄……他们的名字与事迹被永久珍存在当地的博物馆，每年清明节、纪念日，无数市民前来拜祭、悼念。据了解，区档案馆将开辟王红旭事迹专区，让一代又一代人前来参观、凭吊、缅怀。
“人们可能无法吃透比较高深的理论，而这些具体的活生生的人和事能让他们真正明白，一个人该崇尚什么，摈弃什么；尊重什么，鄙视什么。”张韬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做新闻宣传工作，不是开开会、喊喊口号。我们应当让英雄真正走进人心，让英雄主义成为凝聚人心、推进社会前进的动力。”
江边追悼王老师
9月16日晚9点，中央电视台《时代楷模发布厅》栏目播出王红旭事迹，王红旭被中宣部授予“时代楷模”称号。那晚，山城的夜空灯火璀璨，全市地标建筑齐齐为这位平凡又伟大的人民教师亮灯，向他致敬！
台上，王红旭的父亲王平代儿子接过奖章和证书。王红旭的妻子陈璐希上台接受了简短采访。这是我第一次正面看见陈璐希。她脸色憔悴，神情哀婉，但有种端庄的美丽。我为素不相识的她深深祈福，愿她早日振作，重新扬起生活的风帆，正如她的好友张亚所说：双方老人需要她，团团需要她，学生们需要她······
9月9日，“时代楷模”发布仪式现场
我在想，无论市委宣传部组织的王红旭事迹宣讲团，还是正在筹集王红旭有关资料的大渡口区档案馆；无论是育才小学师生们贴在墙上的留言，还是特地编印的《红旭》特刊；无论是中宣部时代楷模发布会，还是国内各大媒体跟踪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共同的永久的怀念，为了让一腔正气得到大力弘扬，为了让一种精神得以坚定传承。而我这两个月所做的，也是同样的事。这是一个写作者应有的社会担当。我为此感到荣幸。
此次采访，是我所有采访经历中最艰难的一次，也是流泪最多的一次。此次采访，是学习，是磨砺，更是升华。由衷感谢我的大渡口的朋友们，你们在我茫然之际慨然伸出援手提供帮助，让我于人海中一个一个找到了我要找的人。感谢所有支持采访的人们，是你们充满真情的叙述，为我还原了那个善良、勇敢、幽默、宽厚的王红旭，你们让我思绪澎湃下笔如江水滔滔。
报告文学《永不告别》和系列采访札记《为了共同的怀念》，共计2万余字。没有你们，我无法完成它们。
这些文字，是我们共同写就的。感谢！感恩！致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