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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水生
梅雨过后，我又把压在箱底的那套白水兵服、水兵帽拿出来洗了洗，晒干后小心翼翼地按部队养成的内务习惯，折叠成四四方方，在重新存放箱底前，我凝视着这套曾在部队穿了四年、至今已有三十六年历史、略微泛黄但仍充溢着我的海军舰员生活气息的军装时，我依然如年轻时那样，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和三十位常山战友入伍。那个年代的人民海军，各方面条件都较落后。
冬夜的海面上或江面上异常寒冷，而住舱里却“温暖如春”。你想，十几个壮小伙睡在逼仄的船舱里，呼出的热气就能让船舱内的温度升高。因通风不畅，船舱里汗味、脚臭味混合在一块，味道特别足。当兵就得站岗，三人一天岗，二十四小时轮换。最难受的是站深夜岗或交换凌晨岗时，从暖暖的被窝里钻出来，披上大衣独自在船帮上挎枪站立三小时，没有定力确实很难。
第一次知道船上还装有中央空调是去远洋打捞船上会同学，那天应约去吴淞码头，远远地一艘庞然大物般的*用军**船停靠在码头，同学小汪早在船舷上等我了。一上船，一股凉爽扑面而来，哇，这么舒服，有空调真好。后来，但凡有去中队其他船协助工作，我都很乐意参加。我曾在夏天随“东冷794”船溯长江而上到丹江口、武汉执行任务，来回半个月，停靠了很多长江上有名城市如江阴、武穴、安庆、黄石等码头。后来又分别随“东拖854”“东拖852”去九江、南京执行潜艇拖带任务，工作虽紧张，但躲在空调舱内，也没觉得苦。
那时候实行义务兵役制，我们第一年津贴每月9元，到第四年才每月16元，但我们从无怨言。军舰会时不时地返回船厂修理，有一次，我和战友还到船厂承包了几平方米的船底除漆活，挣了一点辛苦钱。所谓“船底除漆”，是将船体底部附着的各种密密麻麻的海洋污损生物用金属小铲铲去，再涂上新的防污油漆。海洋生物让船体重量大大增加，让船底变得凹凸不平，直接导致船体航行阻力增大，航速降低、船舶有效载重降低，燃油消耗、污染排放却大大增加。为了解决以上问题，船厂就主动拿出些经费，让我们当兵的帮忙铲刮船底。其实，这是一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浓重的腥臭味不说，密密麻麻的海洋生物紧紧地粘附在船底，用铲子一一弄走，每人一天完成量还不到一平方米，所以那是“辛苦钱”。去年，我女婿所在的“测量船”在船厂中修理，也进行了“刮船底”。他说，现在早已开发了各种新型清理方法和工具，大大降低了“刮船底”劳动强度，最常见的是采用高压水枪，还有喷砂除污、高压清洗机等。“我们那条船底几万平方米，还用你们过去的老办法，何时刮完？”
在船上当兵四年，*操我**过四种型号的舰船，吨位最大的是四千吨的“891”号坦克修理舰。随舰船去过祖国的渤海、黄海、东海、南海，也曾出国在“公海”上航行过。停靠过上海的扬子江、虬江、东沟、吴淞码头，停靠过舟山的大榭、穿山、西沪、定海码头，停靠过福建的三都澳、礁头、平潭、泉州、崇武、厦门码头，停靠过北方的威海卫、刘公岛、青岛、连云港、日照码头。去得最多的，是东海某潜艇支队，我们去为即将远航执行任务的潜艇消磁。出海航行最紧张的，是每次航经舟山西喉门水道，我们船上的电动舵总会无缘无故失灵，有一次，差点撞上湍急水道上相向而行的另一艘船，而一旦过了西喉门水道，舵机就奇怪地自动恢复正常。每次出入西喉门，航通部门以及指挥台上的人员都会精神万分集中，我们操舵班也总会预先派人在后舵房值班，随时待命转换人力舵操控舰船。
最长的一次出海，是在一九八五年的春夏，在海上三个月，共航行了两千四百多海里（约四千五百千米），为六十余艘舰艇进行消磁。我女婿说，三个月才这么点航程，要是他们的船，少说也上万海里喽。我们当然不能和现代舰船相比，祖国发展日新月异，新舰年年“下饺子”一般。去年底，在南海三亚，我有幸远眺了国产第一艘航母“山东舰”，登上了056型护卫舰“六盘水”舰参观，亲身目睹了新一代舰船的威武、壮观，其自给力、航程、吨位、航速、生活设施是我们老一辈水兵不能想象的。
我服役的“周村舰”平常有四十余个战位，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们之间感情都很深，除了航行和日常工作，空余时间大家都喜欢参加体育活动。当时我们船上的篮球队、足球队很有名气，那些上海人、山东人踢足球、打篮球技术还真好。每到一个港口，总会主动邀约兄弟舰船上的球队赛一场。而像我这样不会踢球的往往成了球迷，在场边为他们摇旗呐喊，为赢球欢呼。“铁打的舰船流水的兵”，老兵们退伍后，也总会与船上保持联系，或有时间还会回船上看看。一九八七年我退伍后，曾在随后两年里各回了一次上海勤中码头，但不巧的是母船都不在港口。有次听说船在厦门，我还特意去了厦门港，但人到码头船已返航。
一九九二年三月，我的那艘服役半个多世纪的舰船终于退役了，船没了，“家”没了，但所有曾经在那艘叫“周村”的舰船上服役过的水兵们心中，“周村”舰是永远无法忘怀的，那是我们永远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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