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不曾预想过,新婚燕尔之期刚过,夫君竟有了纳妾的心思。

宅中歌【白鹭成双】

香风软月,旖旎无边。大宋京城繁华,又逢上花灯会,即便已经酉时,街上也还是人声鼎沸。

街边店铺的飞檐上挂满了彩灯,照得街道中五光十色。然而屋顶之上只有朦胧的月光,像蒙了一层黑纱。

“萧郎…”姽婳推搡着面前的男人,声音软绵绵的。可是男人似乎更受用这欲拒还迎的调调,轻笑一声,伸手便解开了她身上的薄纱轻烟裙,惊得她一阵喘息。

“下面有还有人…”姽婳推了推男人的身子,看了一眼下面人来人往的街道,娇嗔道:“你怎么这样坏!回春红楼好不好?”

男人张嘴含住她的耳垂,轻舔着耳廓道:“总是在床上多没意思,你看,这里下面都是人,反而更有情趣些。”

街上买花灯的人来来往往,嘻嘻闹闹,没有人注意到一边房顶上的无边风光。

姽婳即使是妓子也觉得这行为太过大胆,可是看着面前男人的眉目,手里抓着他穿的上好官绸,耳边是他低低的嘶吼,眼神也就迷离了。

这个男人,是当朝的户部侍郎萧琅,年少有为,满身风华,不知道勾走京城多少少女的心。可惜一月以前他成亲了,娶了黔城凌太守家的嫡女。

姽婳迎着萧琅的动作扭动腰肢,媚眼如丝地勾着身上男人的魂魄。萧琅低吼一声,甚是愉悦地吻上她的嘴唇。

成亲了又如何?朦胧地望着夜空,姽婳嘴角带笑。新婚一月就留不住自己男人的女人,是她的对手么?只要她抢过萧琅的心来,萧家主母的位置,早晚是她的囊中之物。

黑夜掩盖了淫靡,笙歌所在之处,尽是繁华的大宋京城。

繁华的尽头是安静的宅院,时候不早,萧府门口的灯笼已经熄灭了。

“姑爷说要忙事,小姐您还是先歇息吧。”丫鬟剪画走过来,轻声在少妇的耳边道。

惊鸿抬头看了看时辰,揉揉眼睛道:“都这么晚了…留一盏灯给夫君吧。”

“是。”剪画应了,留下桌上烛台便掩了门退下去。

床帐上还挂着新婚的同心结,锦被上绣着鸳鸯交颈,分外缠绵。惊鸿看着屋子里的丫鬟都出去了,才懒洋洋地趴在桌上,揉了揉自己坐得酸疼的肩膀。

女子一生,便是相夫教子顾家养后,这是娘亲在她出嫁时候嘱咐她的。她会的东西很多,表面上看起来当真是很贤惠。在萧家这一月,也算赢得了萧府上下一致好评。

可是……

伸腿踢掉脚上的鞋,惊鸿往床里一滚,打着呵欠想,这样规规矩矩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生性活泼,最不喜规矩束缚。要不是太喜欢萧琅,芳心明许了这么多年才修成正果,她也不会这样委屈自己。

如今成亲已经一月,萧琅的心当真给了她,那么规矩就规矩吧,她至此别无他求,只愿余生安稳,岁月静好。

拆了发髻,想着要给萧琅开门,惊鸿和衣便埋进了被子里。

“睡了?那便小声些。”

迷糊之中,外头有熟悉的声音传来。惊鸿困得睁不开眼,却也知道是他回来了。清洌的气息带着些微的酒气从身后围上来,惊鸿轻轻地“嗯”了一声。

萧琅微微一笑,伸手将她抱在怀里道:“衣裳也不脱,睡着不难受吗?”

惊鸿努力想睁开眼,却发现实在是太困了。外头天色漆黑,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他今天回来得尤其晚。

萧琅叹息一声,温柔地伸手替她解了衣裳,而后拉上被子,轻轻环着她。身上的香气被他洗了干净,与人缠绵的爽快却还留在肌肤上,环着怀里的人,只觉得疲惫又安心。

家花未必没有野花香,只是外头的花更够味道一些。惊鸿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礼义廉耻守得紧,床上自然没有乐趣。萧琅有那么些喜欢惊鸿,但是也还是有男人都有的劣根性。

士不风流枉乌纱,年纪轻轻便担任户部侍郎的人,身边哪能少得了红颜知己?萧琅环着惊鸿,很快便入睡了。倒是惊鸿梦里突然闯入黑暗,做了一晚上噩梦。

大宋京城,三月里正是最好的天气。惊鸿起了个大早,旁边的萧琅还在沉睡。天色微亮,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屏风后,丫鬟剪画拿过衣裳来替她穿上。

“难得今日不用上朝,莫要去吵醒夫君。”侧头低声说了一句,惊鸿整理好衣襟,轻盈地往厨房而去。

剪画颔首跟在她身后,拿了旁边的五层的食盒,轻轻掩上房间的门。

昨晚没有睡好,惊鸿眼下都泛了黑,一边跟路上遇见的家奴点头微笑,一边心里直骂周公。她分明是躺在夫君的怀里睡的,竟然还让她梦见自己掉进了狼窝!害得她整个晚上都在梦里逃命,比不睡还累。

但是累归累,她必须早起伺候萧家那位老太太,容不得半点闪失。

萧家老夫人是个挑剔的人,早上必然要吃她亲自做的早膳。所幸她善于厨艺,故而萧老夫人对她尚算满意。

“你来得倒是早。”西院里,萧老夫人扶着下人的手走出来,扫一眼厅中正在摆弄碗筷的她,嘴角算是弯了弯。

惊鸿放下手里的东西,微笑着朝老夫人屈膝:“老夫人早,今日夫君不用早朝,妾身便早起多做了些东西。这个时辰他也该起了,等会儿便可以一起过来用膳。”

老夫人点点头,坐在桌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不过是早膳,但是也有六小碟菜,有她喜欢的四碟小菜,还有两碟萧琅喜欢的。粥熬得细,想必是准备了许久。

再挑剔的人,也没法儿从这媳妇身上挑出毛病来。萧老夫人缓和了神色,示意她坐下,又叫人去唤萧琅。

惊鸿端正地坐在旁边,老夫人拿着筷子要动,却又停了下来,扭头看着她道:“你与琅儿成亲,也有一月了吧?”

点点头,惊鸿脸颊微微泛红:“回老夫人,刚好一月整。”

“这样啊。”萧老夫人扫她一眼,咳嗽两声,看着桌上的菜色道:“那也是时候找个大夫来诊诊脉了。其余的事情做得再好,给我老人家生个孙儿才是最好的。”

惊鸿一愣,点了点头笑着道:“老夫人放心,妾身待会儿便去寻大夫。”

才新婚一月就想抱孙子,当她是肚子里揣着胎嫁过来的不成?惊鸿边笑边暗暗磨牙,这老夫人岂止难伺候,简直是中年丧偶性子扭曲。她真是要用十八分的耐心,才能应付得了她。

其实按理说要有身孕,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萧琅那如狼似虎的,几乎是夜夜春宵。这一个月,也许说不定已经有了呢。

“娘,惊鸿。”门口响起萧琅的声音,惊鸿抬头就对上他那一双好看的眼,微嗔之后又看见他的玉冠,似乎是他自己挽的,有些散乱。

“琅儿,你身边的奴才们这般不尽心么?”萧老夫人也看见了那玉冠,皱着眉道:“连发都绾不好?”

萧琅笑着走到惊鸿和老夫人中间坐下,扯了头上玉冠,青丝便散了下来。

“今儿惊鸿偷懒,没有替我绾发,我只有自己随意弄了弄,不关下人的事。”嘴里开着玩笑,手里却把玉冠往惊鸿怀里塞。萧琅转头看着自己的娇妻,微笑道:“说好只将发给她挽,哪里敢交给其他人。”

惊鸿心里一暖,脸上也有些红,跟着站起来走到萧琅身后,以指为梳,将他的头发规规矩矩地全部挽进玉冠里。

他还真记下了,新婚之夜与她约好,此生为君绾发,半分不负相思。曾经风流满天下的萧琅啊,肯将心这样给她,她怎么不欢喜?

萧老夫人看着,没说什么,只拿了筷子开始用膳。

惊鸿坐回夫君身边,也开始安静地进食。萧琅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嘴里的粥很香,他这夫人娶得很好。

很小的时候萧家与凌家是邻居,两人经常在一起玩耍。只是惊鸿容颜不如其名,没有那么倾国倾城,反倒是像一汪平静的湖,让人看着觉得很舒服。萧琅的心是野着的,十八岁就开始流连烟花之地。惊鸿对他的心意他知道,只是不曾放在心上。直到后来玩得累了,念起她的好来,才终于娶了她。

如今看来,惊鸿琴棋书画皆通,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当真是贤妻。他没有娶错人。

能同惊鸿就这么过一生,萧琅是愿意的。只是若只同他这么过一生,怕还是少了些味道。

“少爷,秦公子在府外头等着您,说是今日无事,同您约好了踏春。”下人进来通报,恭恭敬敬地跪在门口说话。

萧琅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道:“你让他且等片刻,我立刻出去。”

“是。”下人退下去了,惊鸿侧头看着萧琅问:“你今日午膳还回来用么?”

萧琅想了想,摇头道:“跟秦路他们一起,定然是一整天不得归家。午膳晚膳都不用做我的。”

惊鸿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头,看着老夫人也放下筷子,便让丫鬟们将桌子收了。

“你这才安分一个月,又要出去?”萧老夫人有些不满意,看着自家儿子道:“好不容易有闲暇,你就不知道多陪陪惊鸿么?”

这是老夫人头一次替她说话,惊鸿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扶着老夫人站起来,低声道:“夫君平日里劳累,今日想出去放松,也没有什么不应该。老夫人,下午不如妾身替您约刘家方家的夫人过来,陪您说会儿话。”

她同各家夫人关系都交好,里里外外都博了贤名。虽然心里也不高兴萧琅和那些酒肉朋友出去,可是明知道拦不住,那还不如大度些。

萧琅笑着道:“娘您不要生气,晚上我会早些回来陪惊鸿的。”

说完,又怕损友等久了有话,连忙出了门去。

“你啊,懂事是好事,就是太懂事了。”看着自家儿子的影子消失在门外,老夫人瞪着惊鸿道:“这么忍让,怎么管得住自己的夫君?到时候让外头的狐媚子勾了去,我看你怎么哭!”

惊鸿笑着替老夫人顺气,柔声道:“夫君待我很好,老夫人不用担心。”

这么多年盼着的姻缘,她怕束缚了萧琅让他不舒服,更怕他会厌恶自己。所以选择听他从他,只希望萧琅不会轻易负她。至于狐媚子么?来一只杀一只,一刀割喉慢慢放血,她是看起来柔弱又不是软弱,真有人敢动她的东西,绝不能让人全身而退。

不过,同她许了生死相随的萧琅,又怎么会负她呢?惊鸿低低一笑,暗骂自己多心,扶着老夫人进了内室。

快到午时的时候请的大夫来了,是京城里声名远播的德生堂的大夫,据说医术了得。惊鸿伸出手腕让他把脉,老夫人坐在一边看着。

“怎么样?”看大夫收回了手,萧老夫人迫不及待地问。

那大夫和善一笑,道:“新婚刚一月,子嗣一事还急不得。老夫人莫要太急切。”

这话听来,就是没有了。惊鸿垂了眼眸,心里的失望铺天盖地。老夫人的脸色更是瞬间就沉了下去,起身说要亲自送大夫出去。

是她们太心急了么?惊鸿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很想为萧琅生个孩子,这样的话萧琅应该也会高兴。

“大夫,你跟老身说实话,这媳妇儿好怀么?”萧老夫人望了一眼身后,见惊鸿没有追出来,便低声问。

大夫背着药箱,叹了口气道:“少夫人体寒,加上似乎太过操劳,想要这么快怀上的确是不太可能。但也不是怀不上了,这事情当真得看缘分。”

萧老夫人脸色更是难看,走路都要走不动了。挥手让管家将大夫送出去,自己扭身回了西院。

惊鸿沉默了一会儿也就想开了,时间还多,她可以慢慢等上天的眷顾,不急这一时。

说好要替老夫人约人过来唠嗑,惊鸿带着剪画又去了西院,想问问老夫人的意思。

“老夫人累了,今天下午就歇了吧。”西院的管事丫鬟挡在惊鸿面前,转达了这么一句话。

惊鸿有些意外,随即想起诊脉的事,抿抿唇,不发一言地回东院去了。

萧琅晚上依旧回来得晚,不过今天惊鸿还没睡,坐在桌子边发呆。

“等很久了么?”从身后轻轻将人抱住,萧琅凑在惊鸿耳边,轻声问。

惊鸿被吓了一跳,手里正在绣的鸳鸯帕子都掉了。回头一看是他,有些嗔怪地道:“你也不出个声……”

话没说完,就闻见他身上浓厚的脂粉和酒味。惊鸿一愣,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迅速地垂了眸子:“你去哪里了?”

这样的味道她很久没闻到了,她也原以为,再也不会闻到了。

萧琅松开她,退后几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上,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莫要生气,今日我不知道秦路说踏春会是去春红楼。你也知道他是秦尚书家的公子,不好拂了颜面。不过我只陪他们喝了酒,其余的什么也没做。惊鸿,相信我。”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很动听,说起话来也常常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惊鸿站起来,拉他到屏风后面,替他拿帕子擦了擦身上,又为他更了衣,才缓和了神色:“我信你。”

这么多年的感情,又才新婚,怎么能不信呢。再说,就算不信,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萧琅笑了,打横将人抱起,扯了帘子就往床上滚。

“别…”惊鸿拦住他求欢的动作,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陌生胭脂味儿,让她觉得心里还是堵:“今天就算了吧,你太累了,又喝了酒。明日起来我给你熬汤喝。”

萧琅微微皱眉:“你拒绝我?”

“不是…”惊鸿摇摇头:“你是我夫君,要什么我都会给,只是我怕你难受,还是好生歇息一晚上吧。”

萧琅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侧到床榻里面睡了。惊鸿起身去将灯熄了,才又回到床上,拥着被子闭上眼。

一夜无话。

第二天要上早朝,惊鸿几乎是没睡着就睁开了眼。熬了汤让萧琅喝两口再去上朝。

“午膳我去秦家用,不用等我。”萧琅看着面前垂着眸子替他更衣的惊鸿,心里还是不太痛快,穿上朝服就走了出去。

惊鸿呆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奈。做错事的又不是她,怎么他反而生气了?

送完萧琅上朝,便又带着早膳去了西院伺候老夫人起身。萧老夫人脸色也不太好,用完膳就又回房休息了,一句话也没跟她说。惊鸿拿着碗筷有些茫然,呆呆站了好一会儿。

一夜之间,她所渴望的平静生活就碎了。萧琅跟她赌气,老夫人不知为何心里也不满意她。辛辛苦苦经营一个月,到这里还是出了问题。

可是,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萧琅下了朝,在轿子里就将官服脱了,有些笨拙地换上常服。

他还生着气,不想那么干脆就回去见惊鸿,于是自己寻了偏巷去春红楼,给了轿夫银子让他们不要回去。而后便踏进了半掩着门的胭脂地。

春红楼白天不开门,他也不是来喝花酒的。,他心里一直有火。想起姽婳那身姿,便更是按捺不住想过来。

惊鸿从小到大就没拒绝过他,也总是乖乖听他话做事,为他整理好一切的东西。他习惯了她温柔,突然这么被拒绝,心里怎么都过不去。

“侍郎大人。”姽婳被*鸨老**叫起来,脸上的妆有些随意,但还是掩盖不住好颜色。一身白色有些薄的纱衣松松地挽着,露出半截雪白的皓腕来,站在门口看着萧琅,眼神有些迷茫:“这不是白天么?您怎么来了?”

“有佳人在室,想念得紧,自然就来了。”萧琅踏进屋子,揽过姽婳的细腰来,只觉得有温度透过那薄薄的衣裳传到了他的掌心,姽婳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顺着萧琅的动作就坐在了他的腿上,手环着他的脖颈,媚眼如丝地道:“听闻外面传言,侍郎大人每天都是准时回家去用膳的。奴家正在想,要做出什么样的菜来,才能将大人从家里勾出来呢。”

说着话,

萧琅轻笑一声,抓住姽婳的手,

“做什么菜。你没听闻过么?以前的萧公子,比较喜欢吃胭脂。”

姽婳咯咯直笑,被压进床榻里,灵巧的脚尖一勾便将帷帐给放了下来。

“吃了我的胭脂,以后可不能再只吃你夫人的菜了。”

有用脑子思考的,轻声应了,便卷进那春潮里去。柔情蜜意让他的怒气终于消了些,朦胧之中看着姽婳的脸,恍惚觉得像是惊鸿,忍不住吻了。

...

在街上买了一些东西,惊鸿回头看了看家丁手里提着的,想想似乎还是不够。午膳萧琅不回来吃,可是也得尽量给老夫人做她喜欢的。

“剪画,咱们再去那边买些山药。”惊鸿指了指远处新摆的一个摊子。

剪画抬头看了看,皱眉道:“小姐,那条街就不去了吧,咱们换一条街。那边是烟花柳巷,脏得很。”

烟花柳巷?惊鸿愣了愣,随即突然想起,那是萧琅以前最喜欢的地方。

不过他答应她不会负她,她去计较过往也没什么意思。

“那便去邻街吧。”

“是。”

午膳惊鸿尽心做了,老夫人吃着似乎终于有些开怀,恩赐似的对惊鸿道:“下午你去德高堂,据说来了个新的大夫,医术不错,你去开些你用的药回来。”

她用的药?惊鸿想了想,明白了老夫人的心思,点头应了。

德高堂是新开不久的药堂,老夫人是急了,随便什么地方都让她试试。久,要孩子也没有这么着急的。但是老夫人想要,惊鸿还是尽量从着。

“小姐,真是晦气。这药堂开在这个地方,指不定是做什么用的呢。”剪画看着前面的招牌,皱皱鼻子道:“离那春红楼也太近了。”

惊鸿抬眼看了看,笑道:“绕不开了,上午来还避开了这里,你看看,下午不是还是得来么?你不要太在意就是了,也隔着好几个铺子呢。”

“您倒是豁达。”剪画提着篮子在身后道:“,您别把她们当人看。”

惊鸿跟大夫说完要求,那大夫便开始写药方,她这才回过头来道:“就是不容易活着的,谁比谁低贱呢?你莫要这样多嘴,当没看见就是。”

剪画还想再争辩,想想自家小姐这性子,也就作罢,老老实实站在后头。

“听闻护国将军要班师回朝了。”旁边有个药伙计打着枰称道:“最近堂里新出的白玉膏真是好卖得很,那边站着的姑娘,您要不要来一瓶?”

剪画左右看了看,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我?”

“对对。”伙计放着称石,笑眯眯地道:“,用了白玉膏啊,便更是容光焕发,说不定就被沈将军瞧上了,一朝飞枝头。”

护国将军要回来了?惊鸿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看来我大宋又打了胜仗。”

“谁要飞枝头了!”剪画被那伙计说得脸色通红,叉着腰道:“我就伺候我家小姐一辈子了,谁稀罕什么大将军!”

护国将军沈墨是常年在关外守着的,此人战功卓越,是从无名小卒一路跃升为大将军,圣上对其亲睐有加。只是也因为征战的关系,二十又四了也未曾娶亲。京城各家的女儿都是想嫁进沈家的,每几年一次的将军回朝,便是她们的机会。

惊鸿从来未曾见过此人,但是听闻有他在,大宋边境无人敢犯,心里一直是敬佩的。她原来在家,父亲只是黔城太守,无权参加宴会。而现在她是萧夫人了,定然是能去宴会上瞧瞧这人到底是怎般英姿。

想着有些激动,身后的剪画已经接过了大夫开的药方。她正要起身,却听见一个万分妖媚的声音。

“跟我出来,你就这样不乐意么?”穿着牡丹长裙的女子踏进药堂来,朝身后的人哼道:“那你早些回去陪你家夫人也不错。”

身后的人无奈地跟着踏进门,低声道:“我这不是陪你来了么?还闹什么性子?”

就诊的地方是用屏风隔出来的,只有柜台的方向看得见里面。惊鸿听着那再熟悉不过的磁性声音,一瞬间有些恍惚。

萧琅?

“奴家想给侍郎大人熬汤补身子,你还嫌弃么?不是你亲自陪我出来买东西,怎么能做出比你夫人做的还好喝的汤来?”娇俏的声音有些甜腻,剪画没听出少爷的声音,光听着这个就有些窝火。大庭广众,说话怎么这么不要脸?

“只要是你做的,都比她做的好喝,行了么?”萧琅有些不耐烦,周围的视线让他太过不安。陪着妓子逛街,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惊鸿僵着身子又听了一遍那声音,脸色终于是白了。

这样好听的声音,昨天还跟她说了要相信他,她怎么会听错呢?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全心全意相信的这个人,还是背着他跟其他女人厮混了。

“哪家不要脸的小蹄子,还跑出门来了!”剪画终于没忍住,冲出了屏风去。她向来最讨厌这些烟花女子,竟然还光天化日勾搭着别人的夫君招摇过市!

惊鸿想拉住她都没来得及,剪画已经站到了大堂里,

“少…少爷?”剪画退后一步,有些惊愕莫名地看着面前的人:“怎么会是您!”

。剪画是惊鸿的陪嫁丫鬟,在这里做什么?

药堂里一时安静,还是姽婳最先回过神来,,皱着眉头道:“侍郎府上的丫鬟,怎么这般没个规矩。大街上的骂人,不怕辱了侍郎家的名声么?”

剪画看着萧琅气焰本已经下去了,一听这话火又是直往头上冲:“,我骂两句怎么还会辱了名声?拿菜叶丢你人家还会说我侍郎府行得正呢!”

“你!”姽婳臊得脸色青红,樱唇都咬得泛白。扭头一看萧琅僵立着,上去便拉住他的胳膊摇晃:“你就看着你家丫鬟这般辱我么?这样不懂规矩的丫鬟,打个半死逐出府去才是!”

萧琅抿唇不说话,姽婳有些急,也顾不得颜面,张口就道:“跟我欢好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一下床就不作数了么?眼瞧着别人都往我脸上踩了,你也不吱声?”

眼神终于是黯淡了下去,心里也疼得难受。惊鸿站起来,慢慢走出屏风,将还想上前理论的剪画给拉到了身边。

“回去吧。”有些苍白的嘴唇缓缓开启,惊鸿一眼也没看堂中的人,只拉着剪画往外走:“在外面闹成这样不像话。”

萧琅心里一惊,看着惊鸿的背影,下意识地就甩开了姽婳的手往前追:“惊鸿你等等。”

惊鸿没停住步子,反而走得更快了些,剪画回头朝姽婳呸了一口,才追着自家主子跑出去。

“哎唷,这可是场好戏。”打秤杆的药伙计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站在原地没回过神的姽婳,奚落地道:“野鸡遇上正主儿啦!那可是萧夫人和她的丫鬟。别说那是个丫鬟,就是只狗,在正院里,也是比外头的高贵些。”

这话一出,周围的病人才看着堂中的女子指指点点起来。

能这般猖狂上街的妓子,有这么个下场,旁边的婶婶姑娘都是拍手称快的。宋人齿俗妓,捧雅妓,可是说到底,女人是没有一个喜欢被妓子迷了丈夫去。

“惊鸿!”萧琅一路追出来,平日里瞧着惊鸿走路优雅,没想过跑起来也是这么快的。他顾着街上有人,不好太过狼狈,一转眼就被惊鸿甩出了半条街。

眼前的路好像很长,惊鸿茫然地跑着,跑过街头卖热包子的店铺,跑过街尾立着的牌坊。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过,硬生生地从心里泛上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惊鸿,下一句怎么念?”唇红齿白的少年捏着书卷,坐在她身边戏谑地问。

她羞红了脸,结结巴巴地看着书道:“心悦君兮君不知。”

“哈哈哈,你说出来我不就知道了?惊鸿喜欢我?”

“…没有。”

“哦?”少年不悦地挑眉:“不喜欢我,你还喜欢谁?”

“…喜欢。”她犹豫半天,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头都要埋进膝盖里。

“喜欢什么?”少年又笑了,嘴里却是不耐烦的语气:“你倒是说清楚啊。”

我喜欢你,惊鸿喜欢萧琅。心悦君,君早知。

眼前有些模糊,惊鸿抬头,前面已经是萧府的大门了。

“少夫人。”门口的家丁瞧见她,有些意外,却还是恭敬地行了礼。

眨眨眼,终于看得清楚了些。惊鸿停住步子,抬手整理了一番衣冠,朝家丁点点头,迈过门,又飞快地往自己的院子跑。

萧琅见前面的人是回家,吊着的心才放回去一些。没想到会在那里遇见惊鸿,又让她听了些不干净的话,怎么都是他不对。今天是实在昏了头,被姽婳软言细语磨去买东西。要不然,可以一直瞒着惊鸿的。

男人都有花心的时候,他更是一贯风流。但是要他放弃惊鸿,那不可能。

“少爷。”

家丁们一脸茫然,先是看着少夫人跑进去,接着又看见自家少爷风一样地追进去,这是发生什么了?

“惊鸿!”终于跑到东院,院门开着,房间的门却是上了栓,萧琅喘了口气,拍着门道:“你先开门,听我把话说完。”

惊鸿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面看着自己,微微一侧头,还可以看见床帐上尚未撤下去的红色喜结。想起刚刚那女人娇俏的声音和那话语,说不难受是假的,但是她发现自己哭不出来。

花锦曾经在婚前劝过她,说萧琅不是一个会轻易收心的人。本就是风流浪荡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彼时她穿着嫁衣,望着镜子里带笑的自己,自信满满地道:

“萧琅是与我两情相悦,才换来这一场姻缘。我信他,更信我自己。”

多么自负而盲目的话啊。她是有多傻,才想去劝服一匹狼不吃肉。

“惊鸿你听我说,那人只是别人给我准备的礼物,一个妓子罢了。”萧琅靠在门边,无奈地道:“我是一时迷了心窍,但若要我选,定然还是你为重。我知道你生气,开门再说好吗?”

剪画站在屋子里面。看起来比惊鸿还生气。听着外头的话,生怕惊鸿心软,琢磨着等自家主子一想站起来去开门,自己就拦住她。

平日里惊鸿习惯了伪装,所以即使是剪画也觉得她看起来温和没脾气。惊鸿冷笑两声,对外头的话似乎充耳未闻,只一一看了梳妆台上的东西,伸手将自己的发髻打散。

大宋为人妇梳已嫁之头,为寡妇或弃妇则在未嫁之头上戴一朵茉莉。惊鸿梳了简单的倭堕髻,簪上一支茉莉发簪,对着镜子看了看。

“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剪画吓了一跳,看着惊鸿道:“这……”

虽然她也气姑爷,但是总不能就这么离开萧家吧?老爷那里…

惊鸿无所谓地笑了笑,绕过呆愣的丫头,去打开了房门。

“惊…”萧琅听见开门声,心里一喜。一转头却看见惊鸿的发饰,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你这是做什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惊鸿扯了扯嘴角,看着眼前这自己掏心掏肺喜欢过的人,眼睛立马红了:“你允过我的事终于还是没有做到。如此,我便去拜别了老夫人,回娘家去吧。”

萧琅又急又气,没想到惊鸿会这么决绝。她素来温和,这也不是天大的不可饶恕的错误,怎么就要回娘家了?

“你别闹。”用力抓住惊鸿的手,萧琅皱眉道:“明知道我舍不得你,非要这么做么?我允你以后再不去见那女人了,你消气行不行?”

惊鸿脸色平静,轻轻地呵笑了一声,慢慢将自己的手从萧琅手里抽出来。

“你也曾允我,此生绝不负我。我信过了,现在心里很难受。萧琅,你要怎么才能让我再信?”

萧琅脸上一阵僵硬,手里空了,心里也猛地没个着落,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会挽留她,进步挺大。惊鸿一边擦泪一边在心里冷笑。

“这是怎么了?”门口传来萧老夫人的声音,萧琅回头,眼神微微一亮:“母亲。”

“老夫人。”惊鸿恭恭敬敬地朝走来的人行礼,低眉道:“惊鸿正好要去同您拜别,您来了,惊鸿便就在这里行三跪九叩大礼,谢谢您一直以来对惊鸿的照顾。

萧老夫人皱着眉,听着惊鸿这话,脸色难看得很:“好端端的,又没人给你塞休书,你闹什么?”

“母亲,是儿子不对。”萧琅连忙道:“儿子一时糊涂,带着春红楼的姽婳上街,遇见了惊鸿,让她难受了,她才要走。母亲帮儿子劝劝吧。”

春红楼?老夫人一听这名字,脸色更加难看:“你带个*女妓**上街?还遇见惊鸿?琅儿,这样的糊涂事,你怎么也做得出来?”

萧琅低着头,难得这样低声下气地道:“儿子知错了,只愿母亲劝劝惊鸿。”

萧老夫人连骂了两声混账,才转头看着惊鸿,脸色稍微和缓些,让身边的丫鬟去将人扶起来。

“琅儿这是一时鬼迷心窍,你们才刚大婚不久,你要是就这么回娘家了,让外人怎么说?女人家还是名声最重要,琅儿保证了下次不再犯就是了。”

惊鸿被扶起来,没抬头,也没做声。

“你是个好儿媳妇,认识的人都夸你是个贤惠懂事的。琅儿在朝中正是要挣名声的时候,你不能在这关头拖他后腿。”萧老夫人破天荒地当真劝起惊鸿来,难得的好态度,叫惊鸿有些惊讶。

“老夫人,我…”

“你心里也喜欢琅儿,这点我一早知道。”萧老夫人打断惊鸿的话,摆摆手道:“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好闹的。琅儿保证了下次不再犯,你便先回房去吧。”

惊鸿咬咬唇,沉默着不说话了。萧琅见她有所松动,便连忙过去重新拉起惊鸿的手:“我同你保证,不会有下次了。那姽婳,我一定再也不见她了,你信我。”

又是这蛊惑人心的声音,惊鸿听着,叹了口气,点点头便松开萧琅的手,转身进屋子里去:“那妾身就先歇息了,有些乏了。”

手停在半空里,心里有点恼火。萧琅看着惊鸿的背影,琢磨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惊鸿越来越会拒绝他了?

不过恼火归恼火,知道惊鸿委屈,萧琅还是放低了姿态,开始每天一下朝就回家,顺便还会给惊鸿带几支簪子,或者买招福楼的点心给她。

惊鸿看起来平静的很,萧琅也琢磨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不过第二天起身的时候,她依旧细细地替他绾好了发髻,萧琅便明白,她心里还是放不下自己的。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惊鸿这样规规矩矩的女子,又怎么会离开他呢?只是闹闹就罢了吧。想到这里,萧琅便慢慢将悬起的心放下,一点一点地讨好自家媳妇。

“小姐,我打听过了。”剪画站在惊鸿身边,撇嘴道:“那个叫姽婳的,是春红楼新来的姑娘,的确是秦尚书家的公子送给少爷的。想来那妖精手段不小,所以少爷才一时鬼迷心窍。”

惊鸿皱着眉将厨房送来的苦药一口口喝下去,擦嘴抬头,看着剪画道:“辛苦你了,以后就不管这事儿了吧,老夫人那头也去吱个声,别让她老人家以为我还在摆架子。夫君错这一次,我就当没发生过。”

“小姐,您就是太好说话了。”剪画嘟着嘴道:“虽然少爷这两天对您加倍的好,可是也不能这么轻易地原谅了他。再有下次,难受的还不是您?”

还是花锦小姐看人最毒,早知道这个姑爷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姐要是早听了她的话,也就不至于这么受罪了。

惊鸿没有应声,看着屋子角落里的花瓶出了会儿神,而后才起身,整理了衣裙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今天天气不错,去给老夫人请个安,下午扶着去池塘看看锦鲤说说话,也好打发时间。”

“是。”剪画无奈地应了,扶着惊鸿往外走。

京城街上车水马龙,白天不开门的春红楼今日像是有什么事,午时刚过,一群姑娘们便换了素雅的长裙,擦掉脸上的胭脂香染,规规矩矩地站在春红楼的门口和二楼楼上。

不止这一处,其他寻常百姓家的姑娘也都纷纷上了街,挎着篮子在几个首饰摊子前晃来晃去,偏生不买,也不离开。

异乡客背着行囊,好奇地问老乡:“京城的姑娘怎么这么多?”

老乡算算日子,摆了摆手:“嗨,不是京城姑娘多,是恰好今天待字闺中的姑娘们都出门来了。你刚来不熟悉情况,等我带你去茶楼上看热闹。”

没一会儿,平日里关着主门、只开两扇侧门的京城,突然三扇大门全开,街上的姑娘们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齐齐地往官道的两边靠。

“我说,你们还在磨蹭什么?小心等会儿错过了,哭都来不及!”春红楼的*鸨老**推搡着几个姑娘去门口,顺便敲开了姽婳的门,伸个头去问:“姑娘,你下去么?”

姽婳愁眉不展,坐在梳妆台前发呆。萧琅已经四天没有来看她了,难不成他的夫人就那么重要,那么容她不得?

这样想着,*鸨老**的话她便没听进去。*鸨老**摇摇头,把门合上便匆匆下了楼。

国都的天气温暖,比之边塞自然是更让人舒适。沈墨骑在马上,看着熟悉的官道,心里觉得轻松了不少。

大宋抗金之军三战连胜,他是带着整个国家的荣誉回来的。这一战之后,边塞当有两年和平。虽然牺牲无数,但到底还是值得。

身下的战马黑风喷了个响鼻,扬着马头踏进京城的大门。

“恭喜沈将军凯旋!”刚看清城里景象,盈耳便是百姓的欢呼。沈墨侧头看了看,一向不爱笑的人也微微弯了唇。

“沈将军护国护民,是最好的将军!”人群里阵阵赞颂,小孩子也跟着拍手欢呼:“最好的将军!”

身后的副将石琮看得哈哈大笑,对他道:“将军您瞧,这阵仗一次比一次大了。您话不多说一句,自有万千赞颂往您身上加啊!”

沈墨朝站在前头的小孩子笑了笑,而后侧头对身后道:“看你精神不错,等会儿你便先回府跟老太君汇报如何?”

石琮一愣,抓抓头,憋了半天才小声道:“将军您别害羞,我就是这么夸夸您。若是不动听,就当属下未曾说过。”

他一见老太君就冒虚汗,可是不敢轻易去见的。

沈墨扭过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百姓从城门口到望不到尽头的前方一直是夹道欢呼,他心里是很开心,更开心的是,等会儿又可以看见龙椅上那个人的笑容了。

大宋皇帝待他如子,恩重如山。沈墨不好战,却发誓用他这一身本事,死守大宋边疆,不让金人侵犯丝毫。效忠于帝,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事。

“来了来了!”街道边的姑娘们看着由远而近的欢呼声,张张脸上都泛起晕染。想追过去看看,又顾着矜持,只能站在原地安静地等。

屋子里的姽婳终于回过神,听着外头那么热闹,忍不住推开了窗子去看。

她的房间恰好是靠外头的,开着窗子可以看见一段官道。只那么一小段,恰好能看见一人一马。

也就是这一人一马,在她抬眼的时候经过,硬生生地撞进了她的视线里。

“沈将军!”

外面一阵女子的惊呼,骑在马上的人像是被惊了一跳,微微侧过头来。俊朗的眉目像是藏尽了天下山水,令人一见忘俗。薄唇轻抿,严谨而正直的模样引得人想掀开他这神情瞧瞧,那人动情的时候会是什么神情?

姽婳从来没见过这样英俊的男人,要说好看,萧琅是很好看。但是身上没有这人的英气,也没有这人的正直。与之相比,不过是鱼目与珍珠。

春红楼的姑娘比普通姑娘大胆些,伸手就往沈墨怀里丢手帕香囊之物。沈墨眉头紧皱,一把将东西拂开,有些狠戾的目光扫过街边的女子,刚刚还尖叫的人瞬间没了声音。

姽婳一惊,那一人一马已经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半点不懂得怜香惜玉么?”轻声嘀咕了一句,姽婳脸上泛起了笑意,飞快地回梳妆台前去整理了仪容,而后就往楼下跑。

她喜欢这个男人!喜欢的男人,一定要想个办法弄到手才行。

几个姑娘正被沈墨的目光吓得惊魂未定,一晃神就看见眼前一个花花绿绿的影子越过她们,朝那已经离开的队伍追了过去。

“啊。”跑得太快,不小心踩住了自己的裙摆,姽婳惊叫一声,恰恰倒在沈墨的马蹄旁边。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后面的石琮都惊得勒马,看着前头这女子,急声问:“你没事吧?”

姽婳摔得疼了,但是一点也不狼狈,抬起头来脸上梨花带雨,却还是勉强笑道:“奴家没事,多谢将军关心。”

沈墨本还想让人去将这人领去医馆,一听这话,当即嗤笑了一声,看着地上那人道:“姑娘你看清楚,关心你的是本将军的副将,可不是本将军。想引人上钩,也得看清楚了人再说话。”

说完,也不多停留,调了马头,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姽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周围的百姓哈哈大笑,指指点点地道:“瞧瞧,就这个样子还想*引勾**沈将军呢,人都没看清楚。”

“看这打扮也不是正经人家的,果然不要脸!”

姽婳又急又臊,当真是要哭出来了。石琮见沈墨不搭理,也便只有跟着继续往前走。一队人从她身边经过,只留下一片嘲笑之声。

她从小到大虽然都是贫民,可是也没有这样丢脸过!这姓沈的,不仅不怜香惜玉,更太不给人留颜面了!姽婳咬牙站起来,捂着脸跑回了春红楼,哭得好不伤心。

“将军,您瞧瞧,这京城不少家的姑娘对您芳心明许呢。您也是时候该娶个夫人了。”石琮看着周边的人,跟在沈墨身后叹息道。

沈墨轻轻一哼,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的路:“跟着我只有在边塞吃苦,何必去害了人家姑娘。”

“哎,您总不能一生不娶。”石琮摇头道:“这次回来不是可以久留么?您要是再没动静,老太君该急坏了。”

“再说吧。”沈墨看着不远处的皇宫,不再回答身后啰嗦副将的话。

娶亲,他二十四尚未娶亲,是挺奇怪的。可是没遇见对的人,将就娶了谁,又有什么意思?

用过晚膳,惊鸿同萧琅一起在东院饮茶,萧琅捡了些朝中趣事,一一说给惊鸿听,惊鸿笑得温和,心里算着天数,似乎也该有人忍不住了。

“少爷,您的东西。”没一会儿,外头的家奴便进来了,将一个盒子放在萧琅手边。

萧琅一愣,扫一眼那不起眼的木盒,问道:“谁送来的?”

家奴摇摇头:“那人不报来历,只说是给少爷的。”

惊鸿心里一跳,垂着眸子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不动声色。

萧琅下意识地侧头看了惊鸿一眼,随即朝家奴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看他有些为难的样子,惊鸿体贴地站起来,低声道:“我去换件衣裳,时候不早了,也该就寝了。”

萧琅笑着点头,看着惊鸿走到屏风后面去,便飞快地将盒子打开。

“盼君解相思,恭候黄昏时。”

娟秀的字体带着点儿勾,像姽婳总是妖娆翘起的眼梢。萧琅愣了愣,飞快将那纸条扯出来塞进袖子里,而后拿着空空的木盒仔细端详。

“是什么东西?”惊鸿换了一身水色长裙,微笑着看着他问。

“一个空盒子,稀奇古怪的。”萧琅拿着盒子给她看,无奈地道:“可能又是秦路那没个正形的,拿我寻开心。”

“这样啊。”惊鸿歪着头想了想,随即笑道:“那便就寝吧,夫君。”

萧琅看了看天色,一把揽过惊鸿的腰,贴在她的耳边道:“这么早就要就寝,夫人可是在邀请为夫?”

脸上一红,惊鸿连忙推开他,低声道:“没个正形的是你才对,都说些什么…”

萧琅哈哈大笑,将人拉过来吻在她的唇上,随后抱着惊鸿便滚上了床。

惊鸿眼底亮晶晶的,虽然不是多喜欢床帏之事,不过那盒子没有让他想出去,她很开心。

缠绵之中,身上人炙热的肌肤熨烫着她,惊鸿心里一颤,忍不住抓着萧琅的背,低声呢喃:“你莫要再负我。”

萧琅一愣,低头看着惊鸿朦胧的双眼,心里涌上一丝酸疼。

“嗯,不再负你。”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回旋,惊鸿闭上了眼,心里默默地想,就再信这一次吧。

人非圣贤,都有犯错的时候,她也不必死拧着不放。

鸳鸯翻腾,屋子里春意浓浓,这一纠缠便到了戌时,惊鸿裹着被子疲惫地闭上眼,卷在床里睡了。

“惊鸿?”身后的人轻轻喊了一声,温热的气息又围了过来:“要睡了么?”

惊鸿听见了,但是没回答,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熟了。

“懒丫头。”低低笑了一声,身后的人翻身下了床,开始慢慢地穿衣裳。

心里一紧,惊鸿睁开眼,便看见萧琅背对着她,正在将腰间的玉佩系上去。

天已经黑了,这么晚,系玉佩便是要出门。惊鸿捏着被子,心止不住地往下沉,看见萧琅有动作,又连忙闭上眼睛假装熟睡。

萧琅回头,看了一会儿惊鸿的睡颜,低头轻轻啄了一下她的额头,而后便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往外面去了。

“姑爷?”

“朝中有急事,我要连夜进宫。你们不要吵醒夫人。”

“是。”

外头很快没了声音,惊鸿睁开眼,慢慢地坐起来。

身上的痕迹还未消,床却一点点凉了。抬眼还可以看见桌上放着的木盒子,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就像她的心一样。

一件件穿上衣裳,惊鸿坐着休息了一会儿,便打开了窗子,有些笨拙地翻了出去。

夜深人静,萧琅一路出了府,没有用轿子和马车,而是直接往街上走。好几天没去看姽婳,她能把东西送到萧府来,那便一定是急了。今天还好没让惊鸿看见,他虽然有纳妾的打算,却也不想这么早让惊鸿知道。

原先也不是多喜欢凌惊鸿,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是他觉得最适合的人。相处这一月,倒是有点日久生情的意思,不过也只是那么一点。他想要家宅长宁,想要齐人之福,便要一点点慢慢来。

春红楼生意正好,今晚不知是什么事情,一靠近这条街便可以看见许多眼熟的达官贵人。萧琅奇怪地看了看,随即便朝春红楼上面去了。

惊鸿轻轻地跟着一路走来,身上穿的是简单的水色长裙,发髻挽着,也不戴什么首饰,看不出来是显赫官家的夫人。看着萧琅去的方向,其实她早就不用跟了,他要去哪里,她心知肚明。可惜脚好像不听话,非要跟着来。

想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吗?惊鸿对自己摇了摇头,别傻了,承认他跟那女人还没断,其实不难。

只是…只是她多么喜欢萧琅,好不容易等到他也喜欢上了她,怎么能在中间再有其他人?

“萧侍郎,您可好久没来啦!”春红楼门口的*鸨老**看见萧琅,甩着手帕便上来招呼:“快里面请,姽婳姑娘正好等着您呐!”

萧琅点了点头,往里面去了。惊鸿站在春红楼门口不远的地方,绝望地发现自己进不去。

烟花之地,向来只有男人能进去。

抬眼看了看四周,惊鸿咬牙,眼睛有些红。

“捉奸?”旁边突然出现一个人,像是普通路过,停在她的身边,好笑地开口吐出两个字。

惊鸿一愣,随即摸了摸自己的脸看向来人:“有那么明显?”

面前一张脸似笑非笑,点了点头。惊鸿打量了他几眼,只觉得这人好皮相,身上的腰带还是一条铁做的。衣裳没有多华丽,倒是看着舒服。头上一支精致的发簪,不是玉也不是金,倒是竹子做的。

奇怪的人。

这是惊鸿对沈墨的第一印象,彼时还不知这人便是她敬佩不已的护国大将军,只觉得莫名其妙来和她说这样的话,真是怪人。

沈墨是很奇怪,闲得无聊的时候什么热闹都会凑,有时候安静得吓人,有时候又笑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今晚听闻春红楼有宝贝要竞价,他不愿待在家里听老太君念叨婚事,便一个人出来了。

一到这里先看见的倒不是周围来来往往的姑娘和官员,而是个妇人跟着一个男人一路走过来。男人进了春红楼,这少妇可怜巴巴地站在外面,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看起来分外惹人怜惜。

“想进去么?”玩心一起,沈墨笑着问惊鸿。

惊鸿擦了擦眼睛,一双眼满是戒备地看着沈墨:“你想做什么?”

听闻这一带很多少女被拐卖,虽然她不是少女,但是也是个女人。这人虽然长得好看,但是她没办法相信他。

“我想看热闹而已。”沈墨指了指春红楼道:“你想进去,我可以带你进去,不会要你任何东西的,放心吧。”

惊鸿抿唇,看了这人半晌,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多谢侠士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人看起来不是多有钱有权的模样,能带她进去么?

沈墨抬步先走,惊鸿随后跟上。春红楼门口的人来来往往,*鸨老**的笑声格外刺耳。

“竞价快要开始了,各位少爷夫人都往里面请啊。”

前头有人带着夫人一起来,惊鸿看着他们手挽手的模样,皱眉想了半天,伸手拽住了沈墨的袖子。

沈墨回头,挑眉看了她一眼,而后与她一起进了门。

惊鸿没抬头,生怕*鸨老**拦下他们。可是走了好一阵子也没遇见阻碍,她才放下了心。

“沈…”前面遇见一个肥头大腰,穿着官锦的人。看见沈墨,眼珠子像是都要掉出来了:“您…”

惊鸿眨眨眼,他看着的好像是自己旁边这个人。

他姓沈?

“不过是看着热闹进来的。”沈墨打断面前这人的话,轻笑道:“这里人多,就是吵了点,在下先走一步了。”

那胖子有些困惑地看着沈墨,又看看他旁边的惊鸿,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恍然大悟地点头,随后让开了路。

惊鸿跟着沈墨往楼上走,一双眼睛仔细打量着这春红楼各处,倒是没注意旁边这人的表情。她眼里带着一点点希望,又有些恐惧压在眼底,心里期盼着萧琅会不会其实是跟秦路约好谈事,亦或者有什么其他原因…

可是,那纸条是她写的,模仿着让人从春红楼里顺出来的姽婳的字帖写的。她其实知道萧琅为什么出来,却是固执地想亲眼看一看。

答应过不会负她的人啊,能不能不要让她再次失望?

沈墨瞧着惊鸿的眼神,心里暗笑。这事可是新鲜,他闲着没事陪人来捉奸,看这妇人的神情,等会儿说不定还要防着人寻死。回去就可以添油加醋在老太君耳边说一说,然后缓一缓她终日要替自己寻媳妇的心思。女人多麻烦!

春红楼的二楼是包厢,因着今日的竞价,走廊上也摆上了桌椅。惊鸿四处看了看,都没看见萧琅,心里一沉,便抓住旁边路过的小厮问:“姽婳姑娘在哪个房间?”

小厮指了指后面道:“就是那里,只是姽婳姑娘今晚有客人,竞价也不会出来的。”

“多谢。”惊鸿点头,放开沈墨的袖子,径直往那房间走去。

沈墨挑眉跟着,那房间半掩着门,他觉得下一刻这妇人便会推门而入,然后大吵大闹。

但是,惊鸿在房间门口停下了,犹豫地转头看了沈墨一眼,小声道:“侠士帮我到这里即可,为避免麻烦,您还是不要进去了。”

嗯?沈墨不解地看着她,瞧这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模样,不像是来闹事的。难不成知道自己丈夫在鬼混,还能有心平气和进去看看就出来的人?

轻轻应了一声,也不算是答应她。沈墨就靠在外面栏杆上,看着那女人踮着脚,轻轻推开那扇房门。

姽婳算春红楼的头牌,房间自然很是不同。外堂大得很,可以供她跳舞招客。隔着屏风里面才是卧室,屋子里燃着香,格外的暖软。衣裳飘带随意丢了满地,外堂都有一件香艳的肚兜。

惊鸿喘了喘气,踮脚走了进去。外头很吵,来来往往的客人和笑骂的*楼青**姑娘们像是要把整个房顶给掀翻,所以这半开着门的房间里也一点不安静。

只是在那嘈杂之中,里头还添上了一阵喘息。

身子一点点冷下去,惊鸿站在屏风外面听着,浑身的力气都像是一瞬间散尽。

萧琅的声音,那么熟悉而让她喜爱的声音,第二次在屏风之后,听得她心如刀绞。

“萧郎…奴家好喜欢你…啊…你…你心里有没有奴家的位置?”姽婳媚眼如丝,双腿勾着萧琅的腰,喘息着问。

萧琅笑得风流,指尖在她胸前打了个旋儿,随即咬上她的粉颈:“要是没有,我哪里舍得抛下家里正妻,来了你这盘丝洞?”

“咯咯咯…”一阵娇俏的笑声,带着些胜利的意味。惊鸿脸色苍白,身子微晃,退后一步便撞到了外堂摆着的桌子。

“什么人?”萧琅神色一凛,撑起身子看着外头。

惊鸿一惊,连忙想躲。可是这大堂里除了矮桌什么也没有,她要怎么躲?万一萧琅出来撞见是她……

不知为什么,她有些害怕。手心里都是汗,身子也僵硬了。

她还不想,就这样与他对峙。

萧琅觉得不对,起身就披了外袍出去看。

“怎么了?”姽婳不满地拉着他,看了看外头:“是哪个丫鬟小厮吧?跑错了地方,出去就是。”

萧琅皱眉,心里觉得不安,扯回自己的手便绕了屏风出去。

外堂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人也没有。两边放着的矮桌都摆得整整齐齐,刚刚的声音好像只是他的幻觉。看了看房门,掩得好好的,还有海潮一般的喧哗从外面传来,应该是已经开始竞拍什么东西了。

“萧郎?”姽婳下了床,披着一件透明的纱衣便扑在了他怀里:“疑神疑鬼的做什么?什么人也没有啊。”

萧琅揉了揉眉心,“嗯”了一声,便又揽过姽婳的细腰,就按在矮桌上便亲吻起来。

*吟呻**声很快再次响起,只是这次惊鸿看得更为直接清晰。拿开身后之人捂着她嘴的手,惊鸿从房梁上看下去,看着自己心爱的夫君,与别的女人纠缠至此。

“萧郎…萧郎…奴家想做你的女人,只想做你一个人的女人。”姽婳紧紧贴在萧琅身上,娇声呢喃。

萧琅轻笑,思索了一番道:“也不是不可以,惊鸿本大度,只是新婚不久便纳妾,我怕她会为难你。所以再等一月,一月之后我便迎你进门,如何?”

沈墨转头看着别处,听着这话倒是回头看了看旁边的女人。原来她名为惊鸿,翩若惊鸿,还是个不错的名字。让他更为惊讶的是,这会儿惊鸿的表情格外平静,一点也没有正常女人该有的歇斯底里,或是伤心欲绝。

他有些好奇,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下面的声音起起伏伏折腾了许久,惊鸿开始还觉得自己像是踩在火上一样的煎熬,可是到后来,心里慢慢就麻木了。

花锦曾经说过的,萧琅生性风流,江山易改,狗也改不了吃屎。

现在她信了,萧琅不是她可以拴得住的人。柔情蜜语可以给她,也照样可以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给别人。

有些累,看着下面萧琅终于打横将那女人抱起走进卧室,惊鸿扯了扯旁边沈墨的衣袖,喃喃道:“送佛送到西,侠士刚刚将我带上来,现在也便悄无声息带我离开吧。”

这人深不可测,一瞬间将她带上房梁,竟然半分声音也没有,像一只猫似的轻盈,而且腰间还绑着一条铁腰带,那分量看起来不轻。若不是现在没心情,惊鸿一定要夸奖他两句的。

“好。”沈墨应了,低声道一句失礼,便抱着惊鸿落了地,慢慢退出了门外。

春红楼还在竞价,拍的不知道是什么宝贝,不过惊鸿和沈墨都没兴趣,两人走出春红楼,夜晚的安静替代了喧闹,温和的风吹散了惊鸿鼻息间的软香,让她舒服了不少。

“让你看笑话了。”惊鸿朝沈墨屈膝,淡淡地道:“多谢今晚相助。”

沈墨似笑非笑,看着她问:“这么晚了,夫人自己回去也不妥当,需要在下相送么?”

漆黑的街道在月光下有些阴森,惊鸿看着沈墨凉凉地道:“侠士真的是很闲,不过既然如此便有劳了。”

沈墨低笑:“夫人看在下的眼神似乎不太友善。”

惊鸿点头,率先往路上走:“侠士一直是在看热闹,换谁被看热闹都不太会很友善。虽然侠士帮了忙,但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是么?”沈墨笑着跟上惊鸿,瞥她一眼道:“在下只是觉得夫人很有趣,看起来柔柔弱弱,也很顾着夫家面子,在家一定是贤惠至极。可是在下刚刚发现,夫人眼里有刀剑之光。”

“刀剑之光?”惊鸿笑了,看着前面漆黑的路,摇头道:“哪里有那么厉害,我不过是一介女流,看着自己夫君被人抢走都无能为力的弱女子罢了。”

弱女子么?沈墨再看了看她,身段看起来是娇弱,走路踏莲花,身子挺直,一看就是极有礼教的高门之人。这样的人他见得不少,若不是今晚让他看了笑话,他对这人也没有其他看法。

但是,能这么平静地跟着他进去*楼青**又出来,目睹夫君的背叛,期间却没有半点失态冲动,这样的女子,当真弱乎?

沈墨不再说话,两人一路慢慢走着瞧,惊鸿垂着眼眸想事情,到了箫府门口,才停下来道:

“侠士觉得,女人之间的争斗,尔虞我诈,当真值得吗?”

突然被问这么一句,沈墨顿了顿,看着惊鸿明明暗暗的眼神,淡淡地道:“无论男女,有想得之物,便会有争抢。若此物你想要得紧,那便尽力去抢。若一朝觉得抢得实在太累,那便放手吧。值不值得,全看你还想不想要。”

惊鸿看了沈墨半晌,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多谢。”

说完就要往府里走。

“喂。”沈墨郁闷了,摸了摸鼻尖,看着那走得一点犹豫也没有的人,轻笑道:“好歹帮了你这么大的忙,夫人连在下名字也不问么?”

惊鸿回头,看着他笑了笑:“今晚是我失礼了,已为人妇,不该同陌生人这样独处。以后宅院深深,想必也难再见到了。名字问与不问,没什么关系。侠士的恩德,我会记在心里的。”

难再见到吗?沈墨看了看那府邸牌匾上大大的“箫府”二字,挑眉拱手:“那在下便告辞了。”

“好走。”惊鸿转身,沈墨亦是转身,一个走进深冷宅院,一个走向沉沉夜色。

这一晚上,萧琅没有再回来。

惊鸿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到了二更的时候也就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萧琅回来换了身朝服才去上朝,惊鸿不动声色地照样准备早膳,伺候好了萧家母子,便托人送了信去当朝梁太傅的府上。

梁太傅的夫人与她投缘,上山烧香的时候结识,心里一直便很喜欢她。梁夫人没有女儿,也便将她当半个女儿看,她需要人帮忙,第一个想到的便只能是梁夫人了。

“你可想清楚了?”梁夫人听惊鸿说了经过,心疼地拉着她的手道:“我本以为你许了好人家,又贤惠又能持家,定然能安乐一生的,没想到这成亲才一月,萧琅就犯下这样的过错。”

惊鸿勉强笑了笑,看着梁府院子里开的春花,淡淡地道:“有人说值不值得,要看我想不想要。现在我心里有萧琅,这么多年来我心里只有他一人,等他再久、做萧家媳妇再累,我也没有怨言,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但是昨天我想通了。”惊鸿看着梁夫人慈祥的面容,眼睛不由自主地便红了:“我追他逐他,一颗心全给了他,可是他却没有将心都给我。想来是习惯了接受我的付出,半分不曾想过回报。”

“我有些累,就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他无法予我白头到老的信心,那我宁愿余生青灯古佛,也不要在萧家继续待着。”

梁夫人吓了一跳,连忙想捂住惊鸿的嘴,低斥道:“傻丫头,你伤心难过我知道,可是嫁了人,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你哪里能这样任性?先不说你自己,就是你的父亲凌大人也是依仗着萧琅的手段提调到京城来的。跟萧家闹得太僵,你跟娘家怎么交代?”

惊鸿眼神一暗,苦笑一声。是啊,她怎么忘记了。自己的父亲本是黔城太守,是因为自己嫁给了萧琅,他才从黔城给调到了京城。说起来,娘家如今的地位是萧琅给的,她者一身锦翠也是萧琅给的,还有她念念不忘的温柔,统统是萧琅给的。

萧琅给了她该给的,所以只这一点心,她不该计较了是么?

“再看看这一次会如何吧。”惊鸿叹了口气,将东西放在梁夫人手里:“若是萧琅心里我更重要,那我也不会再提其他。可若是…”

顿了顿,惊鸿笑得温柔:“再说吧。”

梁夫人担忧不已地看着她,惊鸿又陪她说了会儿话,然后便起身告辞了。

听了些墙角的梁府丫鬟们纷纷议论起来,萧琅萧侍郎之名,在闺阁之中尚算人人皆知,可旁人眼中他是风流潇洒,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的薄情寡义。几个丫鬟口口相传,没一会儿整个梁府的小丫鬟们都开始谴责萧琅和那*女妓**,一个个愤怒得跟被抢丈夫的是她们一样。

惊鸿同剪画从梁府出来,乘上轿子的时候才长长吐了一口气,随即挠着一旁的软垫,默默地想,若这次再输,那就是满盘皆输。昨晚的事她现在才反应过来,画面一直在脑海里回放,故而从踏进梁府时候起心就是一阵阵绞痛,脸上还要带上微笑和梁夫人说话,免得她担心,真是难受。

捏着心口的衣裳,惊鸿闭上眼,心里终于开始承认,萧琅的确没有她以为的那样喜欢她。

惊鸿不曾预想过,新婚燕尔之期刚过,夫君竟有了纳妾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