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刚入冬,山坳里的风就吹起了哨。先前抬眼见绿的山坡,黄了,处处一片荒凉。
小丹丹背着个篓子,沿着一条弯曲的碎石小径,向山上走去。
风,不停地刮。小丹丹微弯了腰,行走得很吃力。薄薄的外套又宽又大,在她瘦小的身上摆来摆去。左脚的鞋被大脚趾顶了个洞,风钻进去,冷得整只脚都有些麻木。
突然,小丹丹脚下一滑,身子不由地向后仰,没立住,扑的一声,连人带篓子滚了下去。
小丹丹被篓子支住了,她睁开眼睛,侧头向山上看了看,爬起来,坐在碎石上,望着膝盖处渗出的血迹,小嘴咧了咧,然后噘起嘴吹着,两行清澈的泪珠滑下脸颊。
过了一会儿,小丹丹颤抖着双腿站了起来。
一只野兔穿过碎石小径,在枯萎的草丛边停下,后腿直立,两只前爪贴在一起,两只红红的眼睛盯着小丹丹,上下摇了摇,又迅速钻进草丛。
看到野兔,小丹丹的嘴角翘了翘,深吸一口气,继续向高处爬去。
2
小丹丹来到一处峭壁下,停了下来。她抬头向上看,那峭壁陡直陡直的,像用刀劈过。峭壁很高,高的仰起脖子,后脑勺都挨着背了,也没能望见顶处的样子。
几片云,在天上慢慢地游动,小丹丹想,那肯定是峭壁的尖尖绊住了它吧。
这个地方,小丹丹来过,跟着爹来的。爹说这峭壁上的药材多些,好找。
那回是小丹丹要缴上学的书费,七十块钱,家里拿不出来。爹就带她上山到这里挖药材,说卖了钱,好把书费缴上。
望着爹踩着凸起的石块,一只手抠着石缝,另一只手抓着藤蔓或者杂树棵子的根部,左一脚,右一脚地朝上攀,小丹丹的心就悬在了嗓子眼儿,紧张得屏住呼吸,攥紧小拳头,暗暗替爹使劲儿。
"丹丹,爹找着了!"小丹丹听到爹又惊又喜的喊声,那声音在山谷回荡,一波一波,飘向远方,越来越远。
呼呼拉拉……一阵乱响,爹从高处掉落下来……
爹——呜呜呜……爹——
小丹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大哭,声嘶力竭地叫着。
好在,爹被几棵挤在一起的灌木托住了。
爹、爹,爹——
小丹丹冲爹喊了几声,没应声,就转身,跌跌撞撞,问村里跑去。
3
村里的七八户人家,凡是能动的,都出动了。
当人们把小丹丹的爹抬回家里时,小丹丹的爹,己没了呼吸。
小丹丹的娘,过怕了苦日子,几年前,丢下小丹丹和只有六岁的弟弟,走了。
眼下,小丹丹和弟弟真就成了没爹又没娘的孩子。
小丹丹的奶奶是个病秧子,因没钱看病,就一直在床上躺着,靠着儿子挖来的药材,时好时歹的维持着。
爷爷看着没了爹娘的孙女孙子,手掌插在稀疏的白发里,老泪纵横。
小丹丹上前给爷爷擦泪,说爷爷,往后俺给您和奶奶,洗衣裳做饭。
"呜呜呜呜……"听了孙女的话,七十岁的爷爷,哭出了声。
在床上躺着的奶奶,两手捂看满是皱纹而腊黄的脸,泪水不住地,从指缝涌出。
4
"爷爷,奶奶。俺挖着了!"小丹丹一进屋,将篓子从背上取下来,让爷爷看。
爷爷瞄了一眼篓子里的药材,你咋偷偷去挖这?你爹他……再去,爷爷就……爷爷抬起胳膊,手掌却落在满脸血道道儿的,孙女的脸蛋儿上。心疼地问,很疼吧?孩子。
"不疼!爷爷,俺昨晚做了个梦,见着俺爹了。俺爹说俺十二岁了,就是大人了。爹要俺替他伺候好爷爷奶奶,还要照顾好弟弟。"小丹丹水灵灵的眼睛里,流露出坚毅的光,说,"爷爷,俺爹走了,俺挖,给奶奶治病,还卖钱。"
"俺也挖。"弟弟抢着说。
"中。等你长大了,咱俩一块儿挖。把奶奶的病治好,再卖好多好多钱。"小丹丹搂着弟弟。
"姐姐,还疼不?"弟弟踮起脚,摸着小丹丹的脸。
"不疼。"
"俺也不怕疼。"
5
"爷爷,弟弟,吃饭了。"
小丹丹做好饭,一碗一碗盛上,端上桌,又去咸菜瓦罐里捞了四根豆角。
"丹丹,咋不吃咸菜?"爷爷说着,用筷子夹起一根豆角递过去。
小丹丹喝口稀饭,咬一口煮熟的山药蛋,埋头自顾吃着。听爷爷唤她,伸手接过咸豆角,掐成三截儿,分别给了爷爷、奶奶和弟,说俺在饭里放了盐,这顿就不吃了。
爷爷把小丹丹给的那截咸豆角,重又放了回去。
"爷爷,您也没吃咸菜?"弟弟说。
"爷爷呀,碗里也放了盐,再吃就忒咸了。"爷爷说。
"那俺,也放盐。不吃咸菜了,给奶奶留着。"弟弟把咬了一小口的咸豆角,放进盛咸菜的碗里。
"咦,那可不中。奶奶有病,你和姐姐正长个儿,都得吃。"爷爷把咸豆角,放回弟弟的饭碗里,说,"吃吧。瓦罐里的咸菜,还够吃一阵子。完了,爷爷再想办法。"
起风了,屋门被刮开了一扇。小丹丹起身关门。爷爷看着她脚上的鞋,在破了洞的袄角处,撕下几缕绵花,放手里团了团。
"丹丹呀,把那只有洞的鞋脱下来,爷爷用棉花把它塞住,就不那么冷了。"爷爷说着,混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