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音版」白鹤坪文/李青燕

「语音版」白鹤坪文/李青燕

租来山中一座荒了的院子,准备开辟出来。喜欢的是它背靠的青山,门前的小桥流水,还有它的僻静。

是时天还冷,草木未醒,荒寂的院子乱草丛生。养蜂人放了蜂箱在院子,一条胆小的母狗还在房子的犄角旮旯里养了一窝小狗崽。

查看完房子,交接了手续,绕过石墙外的过水桥,忽然,一只白鹤掀起翅膀从身边飞起来,在这荒野的天空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天空亮了起来。脚下的山溪里,梅花鱼在摇尾巴,它们轻盈,狡黠,无忧无虑,还不知道山里来了新的伙伴儿。村里的人告诉我们,这个村子就叫做白鹤坪。

春气渐开,小院里的阳光聚拢了来,将枯草的叶儿,照耀出花的颜色,风带来的好消息让新芽呼之欲出。主人早已按捺不住急迫的心情,搬了桌儿,倒上茶水,找来工匠,合计开工的事儿了。

乡人老岳说,按照这里的风俗,修房动土是要看风水的。

隔着电话,听着风水先生念念有词,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嗯,这个,后半年动工会好一些。”

再算。结果依然建议往后推推。

包工头说:“咱们这里的风俗就是这样。山里人信这个。”

我们却不想等。

于是,在我们的要求下,在他们的坚持下,确定了一个不伤大雅的日子。

计划动工的那天,包工头却并没有带工人来。在我们睡醒赶到工地之前,他已早早在房前屋后祭奠了一番,之后又不见了动静。

工期一拖再拖,大抵还是忌讳这山中风物吧。

不论怎样,入乡随俗总是好的。

等待开工的日子里,我们忍不住一趟趟往山里跑。

山中世界,究竟是不同于闹市的。脚踩上去的大地,随处是草木;身边处处是树儿、鸟儿,人倒成了这山里的稀罕物。每每进入山中,转过一重山,又遇到一重山,绕过一湾水,又来到了一湾水的面前。被山相拥着,与水相随着,这时候,就觉得自己亲近如山的孩子,愈发留恋于山间了。

工人们终于开始做工了,院子里热闹起来。真是天公作美,日日都是好天气。干活的人心气畅快,活也干得顺当。忙罢前半晌,咥两碗干面,就点上烟坐在院子里掀起花花牌来。阳光盛满小院,他们也不急着赶工,喝两口酽茶攒足劲儿,再吼上那么两嗓子,下午的活儿才就开工了。

深山春迟,但也是说来就来了。青灰静寂的山坡突然冒出一团团粉红,像刚睁开的眼,像嘹亮的歌喉,是山桃花开了。昨天还寂寞苍劲的树,今天突然温柔了枝条,染了一抹一抹的绿,变得勃勃地妩媚。阳光在树的枝枝杈杈里穿梭,光与影在追逐中相互致意,它们矜持而有分寸。可蓦然转身,那一朵一朵的惊喜却已经在光的爱抚里灿然开放。风中的香兑了清冽冽的酒,到处都是醉人的娇俏。

白鹤总是在不经意间从山前翩然飞过,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消失在湛蓝蓝的长空。那一刻,阳光如银,春水泱泱,新绿泛滥,桃花灼灼。

受了春色的感动和春气的鼓舞,干活的人整日里都是一脸的笑意、一身的干劲,每一样活路都像是合着春天的节奏,进展顺利,小院一天一个样子。

就在修廊檐的这天下午,东山顶上忽然起了一片乌云,不一会儿就铺满头顶,天空立刻暗了下来。那只鹤匆匆从河上飞过,工头老孙说,今天下午要歇工了!话音刚落,就有雨点掉在了谁的头上。接着就听见了雨声。宛如有人盘坐山头,怀抱古琴,拨转琴弦,雨珠就在时而密集时而轻疏的抚弄声中蹦跳流淌起来。整个大山开始和鸣。雨声唱着,风声和着,大地敞开胸怀,雨水顺着草木的根须深深地滋润进去,漫山遍野的草木在摇曳中欢快地生长。山欢,水笑,那倾倒的姿势,是与风神的集体舞蹈,是对雨神的集体叩拜。

大家急匆匆地提了手头的工具,站在了廊檐下,没有避雨的狼狈,反而是满脸惊喜,迎接和欣赏起这头一场春雨。受了主人的邀请,五个乡人都喝多了,在大家的怂恿下,老石匠沙哑着嗓子唱道:

一爱妹嗨好身噢材,长得那么不高噢又不噢矮,月亮溜儿圆,赛过那当年哎祝英哎台。

二爱妹嗨好头噢发,梳子那么梳来噢篦子噢刮,月亮溜儿圆,梳起那盘龙哎插鲜哎花。

三爱妹嗨好眉噢毛,弯弯那么眉毛噢一脸噢笑,月亮溜儿圆,人人那都爱哎把她哎瞧。

……

门前的老核桃树叶满花缀的时候,两座土坯房子终于修葺一新。长长的石头墙和竹篱笆围拢了宽大整洁的院子,我们的山居落成了。

决定入住的这一天,备齐日用家当、杯盘茶盏,已到了晚上。虽然要走七八十里路程,我们还是连夜入山了。

山静夜深,明月高悬。通往白鹤坪的路铺满月光,银白如练。路旁的河水从一丛丛树脚下流过,树叶在月影下婆娑。我似乎看见它们的根深深地交错,枝叶在轻风中依偎厮磨。我们仿佛也变成了这群山中的树,根连着根,叶连着叶。我听到了山间小动物的密语,变成了和它们一样的山之精灵,与它们一道,在这自由的天地间吸取着天真地气,自由地奔走相爱。

就在汽车拐上过水桥的那一瞬,我们惊呆了!只见一只白鹤挺立在河岸,脖颈高扬,轻轻扇动着张开的翅膀,白色的羽*片毛**片如雪,优雅的身姿宛若天仙。它久久地看着我们,似乎要和我们拥抱。

静默的大地上,竟有如此美好的等待!月光下的一切,恍若不是人间。那一刻,突然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鹤,只觉得鹤是故人,地是故乡。

一大早,两只喜鹊就来欢迎新来的邻居。它们从房后白杨树上高高的巢窠里飞进院子,在竹篱笆上跳来跳去,长长的尾巴招摇着,喳喳地叫,喜气的脆响在山谷里回荡。

青山,白云,清泉,绿树,一切都自在地美着,自在地欢喜着。阳光穿越树梢像神的眼睛照拂人间。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山中跳跃的每一个灵物,都在这观照间自由自在地生长着。清凌凌的河中,梅花鱼摆起了尾巴,白鹤掀起了翅膀;小蜂雀扑啦啦在一丛丛灌木里鸣叫;小蛇出洞,在自己的地盘里活动;野蔷薇将花枝缠绕。

荷锄归来的村民们,衣襟上带来草木的香,脸上挂着明媚的笑,那笑意里跳荡着和树叶上一模一样的阳光。

我忽然明白了,山里人为什么对自然风物如此敬重:

这些山水,这脚下的土地,就是他们的主人。他们领受自然的给予,享受阳光,沐浴月光,也遵从着自然的安排。他们与这山间灵物一起,在那些隐秘的生命信息里,在耕种劳作和生息繁衍的经验中,信守着从自然风物中获得的密码,俯仰呼吸。

今做山人,亦当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