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放鹰
本节将使用一个前面没有用过的名词——“猫”。猫者,野兔也。北京习惯称野兔曰“猫”或“野猫”,尤其在出猎的时候,在某些场合,如下地放鹰,不使用这一名词,就好像脱离了实际生活而感到十分别扭。
放鹰从“安鹰”说起。这是野鹰经过驯养,第一遭下地捉兔,以两三人为宜,多了鹰会害怕,术语曰“臊”。更因人多蹚地面积大,猫起脚远,新鹰体弱,力不能胜。故只盼运气好,遇上个“脚踢球”(详后),不太费劲就顺顺当当地把鹰安上。
放鹰,尤其是安鹰,宜在树木不多,人家稀少的平原。平原一望无际,视野开阔。树木少,兔子无处藏身;人家稀,免得狗来捣乱。一垄一垄的麦苗,生地夹着熟地(庄稼已收并经犁耙过的为熟地,未经犁粑的为生地),是放鹰好去处。北京养家流传着不少口头语:“两熟夹一生,猫儿在当中”;“两生夹一熟,兔子在当头”,是说未经整过的地容易找到食物,所以兔子爱呆。“拐弯抹角儿,地头地脑儿”,是说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越可能隐藏着兔子。“和尚不离庙,兔子不离道”,语似费解,因道多行人,但事实确实这样。田地土松,兔子跑起来费力。道路地面硬而平,蹬得上劲,它能跑得快。这些口头语是养家的经验总结。
鹰安上之后,每天出猎,待见过七八个猫,吃到了活食,体力有所恢复,本领渐能施展,和人也有了些默契,行话叫“鹰放溜(读liù)了”,下地就以人多为好了。
我在高中读书时,鹰始终没有放痛快过。家住城里,好容易盼到一个星期天,清早出城,下地已过中午,掌灯后才回来,时间大半耗费在路上。待上燕京大学,却有了特殊的放鹰条件。我住在东门外一个二十多亩的园子中,出门就放鹰,星期天不用说,下午没有课也可以去。加上逃学旷课,每周都可以去上两三次,真是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时值冬闲,邻近的老乡们都爱看放鹰。成府的吴老头、西村的常六、蓝旗营的秃儿、大牛子,还有五六个十四五岁的毛孩子,一凑就是十来个人。中午前后,他们已吃过午饭,各自拿着柳木杆或荆条棍,到园子等候。只等我和荣三准备齐全,说一声“走”。我举着鹰,穿着打扮和熬鹰时差不多,只加上一副鹿皮套裤。荣三挎上水壶,背上猫兜子,里面装着水瓢和白菜叶包好的羊肉和麻轴。
凡是跟我们走的,不论老少,一不求财,二不问喜,只为了玩,肯追肯跑,真卖力气。收围后各自回家吃晚饭,送他们兔子也不要。顶多隔上五六天,弄几斤棒子面,柴锅贴饼子,炖一大锅*肉猫**,又烂又香,大家坐在花洞子前卷起的蒲席上,大筷子吃*肉猫**,饼子焦疙渣咬得出声儿,真解馋。有人连饼子也不扰,自带窝头或馒头。
下地后总是一字儿排开,每人相隔约两丈远。我举鹰在中间,稍稍落后,成一个倒人字。为的是猫被任何人蹚出来,鹰都看得见。举鹰看似容易,也须练个三年五载。因兔子潜伏田野,不知何时何地会跳出来,一刹那间,鹰已抢下胳膊去。举者必须眼快手疾,心应眼,手应心,鹰在套袖上一蹬,胳膊必须向外一挺,为它添劲助势,还要高声报出一声“猫”,让大家都知道。倘若稍稍一愣,手指未及时松开两开,等于已经把鹰扽(读dèn)住了才撒手,鹰必然摔在地上,行话叫“放垂头”。
鹰从地上再飞起,兔子已经蹿出去四五十丈远了。出围的都是自家人还好,要是被别的养家看见,传出去不光彩,说什么:“别瞧某某玩了几年鹰,还尽放垂头呢!”再说手太松也不行。田野里有一种落地不落树的鸟叫“鹅鹩儿”,和土地一色,大小近似鹌鹑。正当你一心一意以为有兔子跳出来,忽有鹅鹩儿飞起,眼前黑影儿一晃,心砰然一跳,加上鹰一抢,不由得把鹰撒了手。如再谎报出一声“猫”,又不免要落话把儿了。
放鹰有意思,刺激性强,百放不厌,是极好的运动,对锻炼身体大有好处。我现在已过79岁生日,赶公共汽车还能跑几步,换煤气还能骑自行车驮,都受益于獾狗大鹰。
下地只要一撒鹰,就是鹰追兔子人追鹰,有时要跑二三里,管它枳荆棵子剐不剐人,玉米茬子扎不扎脚,都一冲而过,跑得气呼呼,只觉得两耳生风,鼻端出火,汗湿衣襟。地形随时有变化,上坡下坎,迈垄越沟,环绕坟冢,出入树林,踏泥涉水,蹈雪履冰,不胜备述。狡免利用一切地形和风向来逃脱,大鹰则施展各种技能来搏击,时时有变,回回不同,很少是过去的又一次重复,有意思也就在这里。如果以为放鹰还不是伸开爪子抓兔子,一把就抓住,未免想得太简单了。真是这样,也就没有意思了。
下面记几次放鹰的实况:
先说“脚踢球”。原来兔子夜间在地里觅食,白天就刨个小坑卧下,名叫“卧子”。坑并不深,背脊露在外面。头前土高一些,可以遮住头及双耳,名叫“隐头土”。它皮色和土地完全一样,很难察觉。往往是放鹰人走近,快踩上它了还未发现,而免子以为人已找到它头上,再也呆不住了,才一跃而起。这时胳膊上的鹰一下子抢下去,兔子尚未伸开腰,鹰已经砸到它身上,翻滚在尘埃。因兔子仿佛是被人一脚踢出来的,故曰“脚踢球”。
这使我想起盛夏雨后,站在屋檐下看滴溜。一滴雨水从瓦垄掉下来,还未到地,下一滴又下来了,两滴差不多同时着地。鹰的这种迅疾狠准的动作,真是扣人心弦,使我对古人所说的“免起鹘落”有进一步的体会。当然以上云云,只有放遛了的鹰才能行。安鹰时遇见“脚踢球”,虽能抓住,但不会有如此精彩的表演的。
要是兔子起脚远一些,鹰就要花些力气了。只看它飕飕地擦地飞去,翅膀紧扇几下忽然不动了,名叫“掐葫芦”,可是身子还在空中很快飘着。等它再紧扇时,已来到兔子的上空。猛然一斜,侧身而下,尘土起了个旋儿,却并未抓到。原来兔子停止前选,就地转个圈儿,名叫“划魂儿”,接着开腿又跑。鹰扑个空,起来再追。兔子索性放慢了速度,不是转弯就是后退,名叫“拉抽屉儿”。看吧,鹰上下翻飞,兔子腾挪躲闪,真使人眼花缭乱。人追近了,兔子不敢再耍花招,连忙穿向人行道,想扬长而去。
人道虽然跑得快,可是鹰更快,眼看它在兔子后腿猛然一撩,把屁股掀起一尺多高,拿了一个大顶,落下来时,另一只利爪已把兔嘴箍住,这一手名叫“撩档箍嘴”。兔子被弯成了弓形,后腿竖起,插在鹰膀子里,名叫“插旗”(单腿曰“单插旗”,双腿曰“双插旗”),别住了,鹰和兔子都动弹不得。这时兔子出了声,呱呱地叫,说明它已逃脱无望。人赶到了,抽出兔子腿,鹰迅速地把撩档的爪子捯到兔子头上,尚未开始撕啄,已经是满嘴兔子毛了。
如果兔子在远处跑过,名叫“跑荒猫”,鹰照样要抢下胳膊去抓。这时是否撒鹰,全凭架鹰人作主。一是估量鹰的体力;二看地形好坏、天时早晚;三看人是否跑得动、追得上。不消说,撒手就要跑上三五里,可能还逮不着。有时出围脚背(不顺利之意),一天都没有蹚起猫来,好容易碰见一个跑荒的,怎肯放过?问题往往就出在这里。人没有跟上,不是找不到鹰,就是逮着猫又被狗冲开了,甚至连鹰带猫被人拣走。架鹰人要在刹那间作出正确决定,并不容易,全靠经验阅历。也有“鹰高人胆大”,跑荒猫照放不误。本世纪初,荣三举着一架大青鹰在杨村一带出围,地势寥廓,鹰的能耐又特别好,多远的猫也撒手,不但没有丢鹰,而且十放九不空。
往往田野中间有一大片荒草,二三尺高,赭黄色,黄得发红,夹着荻子和枳荆棵,名叫“黄片草”,这是兔子喜欢藏身的地方。到这里才显出鹿皮套裤的优越性,枳荆剐上一道白印,扎不透,划不破,可以放心在里面蹚。在此举鹰,要高高擎起,猫从哪里出现,鹰都看得见。兔子决不肯轻易跑出去,老在草里穿来穿去。鹰在草上扇着翅膀,低着头,随着兔子转。忽然到了一个草稀的地方,鹰猛然扑下来,抓着不用说,抓不着,免子便溜之大吉。鹰在草中,两爪还紧紧抓着干草,瞪着眼睛发愣,满以为兔子已在它掌握之中。
鹰也有被兔子诓了的时候。鹰放遛了,带树林的坟圈子也不在话下。在搜索林子之前,必须先相一相地势,哪一方向开阔,人家少,举鹰人就在那一边等候。余下的人都进树林,排开向举鹰人的一面推进。二边打草,一边“咧呼”、“咧呼”地喊。举鹰人要侧着身,解开棉袄大襟的扣子,拿出《虬蜡庙》费德功的架式,左手提着衣襟,将鹰遮住,给兔子让开出路。林子里报了“猫”,先不撒手鹰,要等兔子钻出来而且跑出一段才放下衣襟,挺胸脯,伸胳膊,让鹰追下去。
狡猾的兔子有时硬是不出林子,出来了还是绕道回去。鹰黏着它不舍,追进了林子,是否能抓着不敢说,可是有看头。翅膀时张时抿,飞行忽正忽斜,在树空当中穿来穿去。老友吴老头会说:“真好看呀,活赛过大蝴蝶儿呀!”
遇见上述情况,窝侯爷会不断念道他养过的一架豆黄鹰,在八宝山松树林(当时尚无公墓)出围,兔子在树底下转,鹰在树梢上飞,一连砸下来七次,终于把兔子抓住。他说这叫“盘着逮”,和桃尖尾的“犯哨”又不相同,而与兔鹃的逮法相似。求之于大鹰真是百年不遇,千架难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