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倒时扶你一把的人 (跌倒时扶你一把的朋友)

1976年12月我参军入伍,不久余泽利和苏增福两位老兵先后成为了我的挚友,一辈子都抹不去的印迹刻进了我的脑海。到新兵连的第三天,我就被选拔到连部当了通讯员,一百四五十号新兵,单单选中了我,可谓是百里挑一,我不知疲倦地工作着,上午去班里参加训练,到十点钟就去营部拿当天夜里的口令和报纸信件,还要负责驻地二连留守人员信息的传递,下午再回到班里训练,晚上在连部做事,全连上下都满意我的表现。

连部有位叫余泽利的卫生员,是福建省古田人,是团卫生队派到新兵连来的,他是去我们家乡接这批新兵的人,一谈起赣西北的风土人情彼此就亲近了许多。他个子不高,喜欢说笑,对人热情。我和他的房间挨着,没事的时候,我就会到他那里坐会儿。他很忙,成天都有人来看病,像他这样的老卫生员,已经很有经验了。我的手背那会儿正长着一大块癣,他就用土方法给我治好了。他资格很老,比副连长的兵龄还长两年。新兵连伙食差,他看我正长着身体就带我到附近连队去改善生活。春节放假,他领着我去泉州城里游玩,还去开元寺参观,我们一起合影留念,中午我俩下馆子,美美地吃了一顿。来回坐车的钱也是他出,没让我花一分钱,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他却风趣地说:“你每月那六块钱留着自己用吧。”

我喜欢写诗歌和小说,写好了就给他看,每次他都说写得很好。两个月的新兵连训练结束了,本以为要和他分开了,可是没有想到,我被分到团部给*长首**当警卫员,与他同在团部大灶吃饭,一日三餐都会在食堂见面,每次都会说上几句话。当兵前,我就想当警卫员,因为警卫员有手枪,真是理想实现,紧握手枪,喜上眉梢。我还参与完成了一项大的警卫任务,受到领导的好评。

俗话说:好的开头就是成功的一半。正当我庆幸自己如鱼得水的时候,我的*长首**突发脑溢血瘫痪了,上级决定我去司训队学习汽车驾驶,能去学一门技术的人,都是表现好的战士,也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我感谢组织上的信任,心里却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坚决执行命令,愉快去了司训队。在司训队意外见到了余泽利,他是来干老本行的,我可高兴了,还像在新兵连那样,时不时地让他看我写的文学作品。

那个时候,基层部队不少人不喜欢舞文弄墨的人,认为这是不安心部队服役的表现,是资产阶级成名成家思想在作怪。我的教练班长最看不惯我,几乎没有给过我好脸色。我才不管那么多,照旧是写好了就给报社投稿,退回来了,再写,再投,就这样循环往复着。

我们从警卫排来司训队的人,结业后就回到团部司机班。所以,司机班的老兵对我们特别关注,来司训队最多的是小车司机苏增福,他是江西省宜春人,是全班资格最老的司机。他对我格外关心,兴许是江西老乡的缘故吧,我亲切地称呼他:老苏。

老苏这人,话不多,体态较瘦,个子一米七左右,很注意仪表仪容,这与给*长首**开车有关。

两个月的理论学习很快结束,老苏知道我考了第一名很满意,要我继续努力。我们在同安县马巷镇、永安县开始驾驶操作训练,老苏经常送分管的副团长来指导工作,每次他都会来找我问问情况。老苏与余泽利同年入伍,都是团部机关的兵,两人很熟悉。有一次,余泽利把我的作品还我时,被老苏看见了。他主动对我说:“我的一位叫朱向前的老乡,是大诗人,从咱们团部借调到炮兵司令部搞创作。我们常见面,我让他帮你修改。”老苏牵线搭桥,我得到了朱向前的帮助,我的创作热情更加浓厚了。

就在我们快要结束在永安县的道路驾驶训练的时候,厄运降临在我的头上。一天午后,在返回县城行至郊区的一个下坡弯道上,我驾驶的车辆与一部同向行驶的手扶拖拉机发生擦碰,拖拉机失控翻到斜坡下。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拖拉机轻微受损,进行了小修,花了三十元的配件钱,坐在拖拉机上的一位农民受了皮肉伤,在*战野**医院住了几天院。事故发生后,我压力巨大,战友们看我的眼神都异样,时不时还小声在议论我。

晚饭后,借助路灯在一块空地上召开了我的专场批斗会。前面摆着一张折叠式办公桌,我面朝全队官兵,低头站在那儿接受批判,这个时候我既感到孤立无援,也体会到了什么叫金鸡独立。首先,是指导员启发性发言,号召全体指战员对我极其严重的资产阶级思想要展开全面斗争;其次,我作深刻检讨,从灵魂深处找原因,希望能得到大家的原谅;接着,全队十四个学员班及炊事班、队部都派出一个代表对我进行批判。这一轮下来,我体无完肤,一无是处。批斗会达到高潮的时候响起了口号声: “要老老实实低头认错,不许耍滑头”“彻底改掉资产阶级习气”……

最后,来司训队蹲点的团后勤处副处长,做了总结性训话,他*瞻高**远瞩地指出了我发生事故的直接原因是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希望大家帮助我改造好。看来,极左思潮在部队基层有点市场,我算是赶上了批斗会形式的最末一班车。我咬紧牙关,不流泪。

夜里,我怎么也睡不着,悄悄来到附近的河边,爬到河中间的大石头上,坐着听流水声。也不知过了多久,与我同一个新兵连名叫史方义的老乡战友,也爬到了大石头上来,他要我想开点,千万别寻短见。

第二天一大早,余泽利找到我,问我昨晚是不是去河里了,可不能胡思乱想啊。显然是史方义为我好,担心我,去搬救兵了。我没想过死,我只想如何平稳度过这次难关。

接下来,我就被停止了驾驶训练,每天跟着车子出去,干些装货卸货的体力活,不能上驾驶室操作汽车了。从永安返回晋江部队驻地的路上,我还是享受停驶的待遇。

到晋江休息一天后,继续训练。早上,班长通知我留守在家,我明白队领导准备淘汰我了。因为,场地科目的第一天训练,不让我参加,再去学习就很难跟得上正常教学进度了。我立即前往排长的住处,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进行了辩解,说到委屈处,还是控制不住眼泪。排长很同情我,答应向队领导反映一下。本身就不喜欢我的班长,看我出事故影响到他,就想顺水推舟放弃我,迫于班长的压力,班里的战友也不敢接近我。

我决定给团参谋长打电话,他是我在新兵连就认识的*长首**,加上我在团部当警卫员,与他很熟悉,我要抗争。

等大伙出发后,我时刻在寻找机会,趁周文书离开队部下山到炊事班打开水之机,我从另一条山道快速进入队部,拿起放在办公桌上的电话机听筒,要通了团参谋长的电话,一边说一边哭,*长首**要我别难过,他会过问此事。周文书打开水回来发现我在打电话,上前质问,并且抢过电话筒,向马参谋长做了一番解释,还批评我未经批准使用电话是错误的。我没有理睬他,但是,我知道暴风骤雨即将到来。

不出所料,晚饭后,通信员把我叫到队部。队部是间大房子,围着四周的墙壁摆放床铺,中间放了两张办公桌。因为刚吃过晚饭,队部的人都在。

副处长虎着脸,问我上午是不是给参谋长打了电话,我说是,他又问:“为什么不给管理股李协理员打电话反映情况?”

我没有回答。

副处长对我的越级行为给予了严肃批评,狠狠发了一通脾气。指导员的口才了得,长篇大论数落我的不是,等口干舌燥后,队长接着训我。一个比一个会上纲上线,我成了十恶不赦的大坏蛋。我不吭声,站着认真听,足足有一个多小时。

一直坐在床边的余泽利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站了起来开口道:“他还是一个不满十七岁的孩子,算了吧,有这么严重吗?”

顿时,屋子里鸦雀无声,过了一分钟他对我说:“回去吧,不要多想。”

我看看副处长,再看看指导员和队长,他们没有流露出反对的表情,我撒腿就跑,冲出队部。这一夜,我没有岗,睡得很香,一觉睡到早晨起床号响起。

早饭过后,班长一脸严肃,很不耐烦地说,收拾一下,跟我们一块去训练。我二话没说,扎好武装带,背起挎包、水壶,拿着马扎就奔向停车场。一切都不用说了,上级*长首**终于出手了。

驾驶考试,我的成绩名列前茅。余泽利为我伸出大拇指,老苏更是高兴。

1977年12月18日是毕业那天,老苏开车送团长和政委来参加典礼仪式,会后集体照相,这是我和老苏唯一的合影。那天,他来到我们班上,我告诉他,自己的毕业鉴定估计不理想。他说,你等着,掉头就走了。我估摸他上队部去了,心中升起感激之情。半个小时不到,他返回了,脸色不太好。要我看远些,别在鉴定意见上纠缠不清。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即去找了指导员。指导员对我说:“你要加强学习,改造自己的资产阶级思想,否则,将来很有可能会离开汽车司机的岗位。”

这样的鉴定放进档案里,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污点。队领导给我未来的发展结果都想好了,真是令我哭笑不得。我去找了余泽利,他只说了一句话:路在自己脚下。六个月的司训队生活,我收获得太多,也太沉甸,快承受不起了。

原本以为故事到此就结束了,不曾想到两个多月后,我们这届学员集中到汽车连办为期一周的学习班,原来司训队领导和副处长犯了严重错误,上级工作组进驻汽车连组织对他们揭发批评。领导的问题是: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更为严重的是挥霍浪费。队领导做了深刻检讨,副处长和分管的副团长分别受到*党**纪政纪处分,《前线报》《解放军报》将此事作为反面教材作了长篇报道。

工作组一位领导,希望我站出来大胆发言,我没有配合,什么也没有说,带着耳朵听,用眼睛看。只觉得自己经历的这一切,无论多苦,都是钱买不到的。好像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从那以后,我在团部大院几乎天天要见到副处长,每次见面我都会主动向他行军礼、问好。也许是我的真诚打动了副处长,他多次当着众人的面赞扬我:真是一个好兵啊!

春节过后,余泽利就退伍回乡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1978年这一年,我努力工作,参加了两次军事演习;业余时间,勤奋写作。夏天,我和老苏都到福州市出差,老苏带着我去城南拜会了仰慕已久的朱向前,那天夜里他给我改小说改到半夜。

我与老苏在一个班朝夕相处了一年多点,得到了他的精心呵护。1979年1月他回老家探亲,待紧急归队时,我已经上前线了,至此再也没有见过面。前几年,朱向前老师退休后回乡定居,我不断向他询问老苏的情况,他说整个宜春的战友都在找老苏,此人失联了。

两位老兵,是在我跌倒的时候,扶我一把的人。今年初,我终于得到了他们的电话,心情是多么的激动呀,我准备了足够的眼泪。可是,当我与他们通话的时候,我失望了。他俩的回答完全一致,好像事先约定好的,都记得我这个人,文学青年、瘦子高个、江西修水人,至于帮助过我的事,已经忘了。我想了很久,才明白过来,这就是军人的本色:只有付出,不求回报。

杨勤良原创,写于2017年11月

扶跌倒的老人视频,跌倒时扶我一把的人

作者与余泽利在泉州开元寺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