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姓
距离无锡县五十里南面,有个新安乡。乡里有个邹某,讲故事的人忘了他的名字。新安乡挨着运河,当时漕运还没废,年年往京师运粮食经过这里。漕运士卒大多魁梧有力,非常蛮横。

有一天,有个漕卒带着一个妇人登岸在市场上闲逛,一个多事的少年戏谑道:“好娇娇!”周围的人哄笑起来。漕卒又羞又怒,上前抓住少年拖到船上。他把少年衣服脱掉,绑到柱子上。用凉水从头浇到脚,边浇边骂:“不是要好浇浇吗?满足你!”少年被冻得呼救都语不成声。岸上看热闹的有上百人,大家都对着漕卒大骂,但没有敢上船相救的。这个漕卒也大声回骂,用更多冷水浇这少年。
邹某正好路过,看到后,大怒。一跃跳上漕船,右胳膊一挥,把那漕卒打落水里。左手解开绳子,夹着少年跳到岸上。其他漕卒大声叫骂,纷纷抄起棍棒登岸围殴邹某。邹某把少年推到人群里,挥手让大家退后。

一个漕卒快速上前,用棍子直捣他胸口,邹某空手无法抵御,顺势向后跌倒,引诱对方向前,突起一脚把这个漕卒踢倒,夺了他的棍子和众人抗衡。众卒围着邹某像风雨一样进攻,他左支右当,毫发无伤。但时间长了,也渐渐招架不住。
这时有个游方僧挑着单子从远处走来,看到这情况,对以众欺寡很气愤。游方僧扔下担子,挥舞禅杖,大喊着冲入人群,和邹某背靠背对敌。片刻就把一群漕卒打的落花流水,邹某还想追击,回头看僧人不见了。他急忙去找那和尚,已经走远找不到了。
从此,邹某擅长技击出了名,经常有人来找他较量,有些被打败的人,就想害他。一天夜里,他正在睡觉,忽然听到门嘎嘎的响。邹某起来,担心歹徒躲在门外发难,就用右胳膊顶住门,左手拔门栓后,右胳膊猛的一推,咕咚一声,什么东西倒在院子里。原来歹徒先弄了三个石柱子倚在门外,所以把门压的嘎嘎响。邹某用力推开门,石柱子跌到院子里咕咚一声。
只见院子里有个黑影一跃而起跳上房顶,邹某跳上房顶的时候,歹徒已经在十丈开外。看到歹徒这么矫健,他没敢再追。

回来看那三根石柱,已经断成六截。邹某并不因为自己力气大而沾沾自喜,他知道世间高手如云,小心翼翼不再和人比试。
城里有个大盗,白天只身一人抢劫了当铺,背着重金逃走。十几个当铺保镖拿着兵刃在后追赶,但不敢靠近。老板派人飞速去找邹某,请他在前拦截。邹某抄近路赶到大盗前面,假装若无其事等在路边,实际做好了御敌的准备。大盗正在飞奔,忽然看到前面的邹某,一眼就看出他是自己的敌人。大盗飞跑间,运气对他推出一掌。邹某感觉一阵风吹过来,自知不是大盗对手,垂手放他过去。
钱基博说:邹某有个儿子是秀才,他曾对人说:“我父亲教育我说,学习技击,如果不能自卫,就只能招来祸患。如果武艺超群,就会被人嫉妒,两人比试,你不被对方伤害,就得伤害对方。技击不是一种仁术!”
【原文】距无锡县五十里而南,有乡曰新安。邹姓者,佚其名字,乡之人也。乡故滨运河而居,当日河运未废,岁漕东南粟给京师,舢舻什佰衔接,无不出其地者,谓之南漕。漕卒夙多魁硕怙气力者,横甚。
一日,有一卒挟妇人登岸游于市。市少年谐呼曰:“好娇娇!”
群噪而和之。
卒惭怒,搏擒少年归,缚舟柱,褫其衣,裸身而浇以冷水,骂曰:“若欲好浇浇乎,吾兹偿汝志矣!”
土语娇浇二字音似也。故云。
少年骤彻骨寒噤,号救不成声。众随环岸观者数百辈,群为不平,哗骂声若殷雷,然无敢撄救者。卒亦应骂,益以水沃少年顶,淋漓下濡至踵。众相顾无谁何。
邹姓适以事过之,排众入,睹状,心则大怒。一跃登其舟,挥右肱仆卒堕水,而左掌力擘少年缚柱绳。绳断,挟少年反跃上岸。
傍卒汹汹,取械逐邹夺少年。邹亟以付众,挥手使速退,曰:“去去,毋涵我,植立候!”
一卒骤进持械柱其胸。邹徒手无以御,佯为倾跌仆地者,诱之益进,突起一足蹴之颠,乃得夺其械与持。久之,虽众械环进如风雨,邹常有以格之,无能损一毫毛者。
然邹用力久,少惰,而卒进者方益众,势不支矣。
有游僧荷担自远方至,觇斗,目睹卒怙众暴寡,心不胜愤,乃舍担挥杖大呼入搏,与邹并力,亟以背就邹。邹亦以背应之,两人背相合。乃各持械当一面击敌,败走之。邹方欲驱敌,忽觉背无所附,回视僧不见。急舍敌觅僧,已荷担走不知何往矣。
自是邹以技击有闻于世。然世之隆技击者,每好角技相凌出人上。闻邹能,惎之,辄有以尝焉。
一日,夜二鼓,寝方酣。忽室门戛戛有声,如有盗。起辟门出视,惧盗伺门外伏暗中袭击之,左手披闩,横右肱作势外格。闩去,门骤辟,举肱一挥,忽大声崩腾发庭中,地震响如山坼裂然者。盖其先盗移石桓三柱其门,门重,闩不任欲折,故戛戛作声,及门辟,邹横格以肱,石桓反掷数尺外,仆庭,故震响也。
既睹庭中一盗距跃屋脊,邹腾身随上。盗再跃,已去己十丈许矣。邹视盗趫捷甚,勿敢逐也。返视,偃地径数寸石桓三,断为六矣。初不自意其腕力乃健绝若是,顾不以自喜,弥恂恂畏人勿敢校,知天下健者匪一也。
市有大盗,白昼只身劫质肆,负重金遁,肆中*力武**士数十操*扬戈**声逐之,无敢迫击盗。主计者素稔邹勇,亟飞使走告,请间道遮出盗前邀之。邹如言遮出盗前,侧身斜伸一足俟道旁,意态萧闲,若无意于止盗者。盗飞逃间,忽见一人道旁侧立有势,知匪善敌,立垂右手下抵地,疾转其掌,向邹扬之。有风着体若飙,邹不觉噤颤,自知不敌,亟敛手纵使逸去。
〔钱基博曰〕:“邹有子曰拱之,邑秀才也,今犹在。尝语人曰:‘吾父其有以诏我矣。曰:技击,搏技也,能是不足以自卫,徒贾祸;其技弥能,见嫉于人弥众,人必争与我角。角之不丧躯,必人为我戕,是两人者,必丧其一,匪仁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