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上,谁会为你把刀尖朝向自己?谁是这个世上最值得你珍惜的有情人?
烟火男女千千万,天下子女万万千。熙熙攘攘,飘飘零零。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人在替我们负重前行。
①
手术后第二天,林飒终于醒过来,知道自己成功获救了。
她松口气,微微抬起脖颈,发现自己被稍微吊高的右腿,缠着厚厚的一圈纱布,随即慢慢感觉到一波一波的疼痛,由下肢震荡汹涌至全身。
林飒越看越疼,此刻也不想装坚强,刚哼唧出声,看到蜷在椅子上伏在窗台睡觉的爸爸,头发似乎更花白了些,有几绺微微翘起,像是守夜还未来得及梳洗的样子。
林飒赶紧闭嘴,但爸爸已经醒了,愣怔几秒,霍然起身,几步迈到病床前,关切地问:“飒飒你醒了啊?怎么样,疼不疼?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爸爸告诉你,最严重的伤是右腿骨折,好好养养就行,你别怕!”
林飒的脑子有些迟钝,愣愣地看着爸爸灰黄色的脸、布满*血丝红**的眼睛还有皱巴巴的外套,窝心地说了句:“我不疼,爸,你再去睡一会儿。”
林爸搓了搓脸,掏出手机说:“你妈回家取东西了,我得赶紧把你醒过来的消息发到家族群里,大家都挂着心呢。”
下午,林妈风风火火拖来一个小号行李箱,大姑、小姨、舅舅紧随其后。
大家送走来查房的主治医生,关上门就对林飒这个伤员开展安全再教育。
小姨白了林飒一眼,一边切水果一边叨叨:“你说说你,多大个姑娘,怎么还像个小孩似的,说辞职就辞职,说要出去玩就出去玩,自驾游也行,周边城市不够你玩吗?非要整什么戈壁游,多危险!”
“就是,太胡闹了!我听说你翻车,心脏病都快犯了!”舅舅在一旁帮腔。
帮着林妈整理物品的姑姑叹了口气,没说林飒,把炮火转向林爸:“孩子不懂事,你更不懂事,她要自驾游,还是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都不拦着?”

②
病房里陷入沉静。
片刻后,林爸朗声说道:“行了,行了,你们都别说了,这次是意外,登山、攀岩、户外生存、潜水,林飒哪样没体验过?实话告诉你们,我和她妈妈一直支持她多出去见见世面,她这次出去玩,我提了不少意见,还赞助了呢……”
舅舅扶了扶眼镜,怼道:“没见过你们这么惯孩子的。”
林爸嘿嘿乐,用手呼噜一通头发:“她想干啥就干啥,高兴就行。”
林飒听到这话,攥着被角乐,还偷偷跟爸爸眨了眨眼睛,此刻也忘了疼。
舅舅说得没错,林飒确实是被爸妈“惯”大的。爸妈倒也没在品性和物质上骄纵溺爱她,他们“惯着”林飒的方式,林飒一直都用开明和尊重来概括。
林飒还是个学生时,从来没有刻意为了分数上培训班,邻居家的孩子都去学奥数、学英语,林飒那时就想学摄影,林爸没说过一句反对的话。林家只是普通家庭,摄影器材都很贵,林爸在能力范围内支持林飒,把相机带回家交给林飒的时候,只说了句:“你高兴就行。”
林飒学了几年,升入高中后学业繁忙,慢慢就把这个爱好放下了。
高考结束后,以林飒的分数,可以留在本地选一所大学就读,但林飒很想去外面看看,七姑八姨们时不时就来家里唠叨一通,劝她留在父母身边,林爸还是那句话:“孩子高兴就行。”
最后,林飒这个北方姑娘,去了南方。
毕业工作后,林飒遭遇黑心上司,对职场有些灰心,想要自己创业,林爸林妈也不拦着,她挣扎两年,创业失败,白玩一场,不得不重返职场,辗转从遥远的南方回到了北方。就因为这个,逢年过节,亲戚们总提这一茬儿,说林飒白白折腾了那么多年,当初就不该去南方。
每到这时,林爸总是大声为她解围:“人这辈子哪有白走的路?不能以成败论英雄!别把我们林飒说得像二世祖似的,我们林飒是大侠。”
亲戚们表示无语,林爸转头对林飒说:“大侠要是还想闯荡江湖,爸帮你凑盘缠,还能给你递把刀呢。”
③
林飒在医院住了一个半月,恢复得很好,经过医生允许,被林爸用轮椅推回家休养。
回家后的林飒,与父母朝夕相处,很快就发现,经过这场事故,爸妈好像彻底变了个人。
从前的林妈行事一向大条,给予林飒无限自由空间,从不催婚,从不张罗相亲,别人家的妈妈到了穿秋裤的季节对孩子耳提面命,林妈永远都是那句话:“谁冷谁知道,自己高兴就行呗。”
从前的林爸,对林飒实施放养策略,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年轻时也是潇洒不羁爱自由的性子,所以从不用条条框框困着林飒,不仅如此,还特别支持她随心而欲地生活。
可现在呢,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飒回家后,林妈就不怎么出去找老姐妹聚了,整日窝在家里研究菜谱,她厨艺不佳,素来也没有什么耐性,平时做饭只图方便简单,林飒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她隔两日就守在砂锅前,花费两个多钟头煲一锅骨头汤。
那天下午,林飒睡醒后,循着香味单腿儿蹦到厨房,倚在门上打趣道:“哟,母上辛苦了!你别煲汤了,都是嘌呤物,不补钙,还是出去找王姨她们玩吧。”
林妈弯腰从橱柜里翻出一个小勺,起身时白了林飒一眼,骨头汤已经开锅了,翻腾着奶色的水花,她一边用小勺撇出滚到锅边的浮油,一边说:“让我给你煲骨头汤的人就是你王姨!她说吃哪补哪。唉,这断腿要是养不好,会留后遗症,碰上阴雨连天的准难受,你也真是不小心……”
林妈不是那种爱唠叨的人,这次却说了好久,好像把一个母亲大半辈子没操的心都补上了,林飒忍不住打断她:“妈,你以前可没这么关心我。”
林妈转身把案板上的葱花铲进锅里,用勺子在汤里画圈,叹了口气:“你出事后妈总做噩梦,现在想想,我平时对你操心太少了,所以现在得操心个大的。”
林飒看着妈妈,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问了句:“我爸呢?”
半小时后,林爸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气哼哼地扯下手套扔到了玄关的鞋柜上。
林妈扯着嗓子喊:“事儿办得怎么样?”
林爸呼噜噜灌了半壶茶,清了清嗓子:“别提了,推三阻四打马虎眼,估计没戏。哼,忘了当初求我办事的时候了。”
林妈关了火,把砂锅端到桌上,淡淡地说:“那就算了,别勉强人家,谁都有难处。”
林飒不明所以,听着老两口你来我往,插缝儿问了一嘴:“你俩说什么呢?家里出什么事了?”
林妈顿了顿,说:“我和你爸,打算托人帮你找个稳定点的工作!”

④
林飒趴在门框上,半天没反应过来,因为这实在不像是能发生在他们家里的事。
林飒大学毕业后不是没有稳定下来的机会,是她自己暂时不想去过那样的生活,她从小折腾到大,爱玩爱闹爱自由,但心里是有数的。这几年的旅行费用,大部分是她自己赚的,囊中羞涩时接受父母能力范围的帮助也不会不好意思,可从没想过让父母给她的人生兜底,父母原本也不想管她那么多。
林飒抽着嘴角问:“你平时不是最烦这些人情往来吗?”
林爸呼噜下头发:“我这几天琢磨你舅舅说的话,是我把你惯坏了,那我就得为你负责。”
林飒笑:“我自己能负责,只要我想稳定,我就有能力稳定,你们甭跟着操心了,该玩儿玩儿去。”
林飒也就那么说说,嘿,过了几天,老两口还真就出去玩儿了,把单腿儿蹦的林飒打包送到了小姨家。
林飒歪在小姨家的沙发上哀叹:“这两人心得多大啊!亲闺女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出去玩?”
小姨说:“提前定好的团,钱都交了,不去浪费。”
林飒随口问:“我知道他们要去哪里,我看那小破地方也没有什么名胜古迹,有什么可看的。”
小姨看着她,半天没吭声。
林飒刷朋友圈,随手给老爸老妈发的行程图点了个赞,这时听到旁边的小姨幽幽地说了句:“你爸你妈去那地儿,是为了还愿。”
“什么?”
“他俩是去还愿的。许了愿就得还,不然不灵了,还会遭报应。”
“我爸我妈多新潮的老头儿老太太,什么时候开始搞封建迷信这一套了?”
小姨瞪着她:“养了你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闺女,就像走钢丝似的,科学玄学都是精神寄托。”
⑤
三天后,林爸林妈回来了。林飒找了个借口,钻进老两口的卧室里,好一通翻,从旅行袋里翻出了一个平安符。
她坐在床上,捏着那个镀金的小牌子,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万千光辉密密匝匝地射进来,让她暖,让她疼,让她潇洒无羁的生命长出了牵绊的藤蔓。
林飒猛然想起,这些年她出去看世界、丰富人生阅历的时候,爸妈好像也没闲着,也在到处走走看看,她一直以为爸妈只是跟着老年团随大流,并没有留意,他们去的地方,都有庙、有佛、有香火。
林飒不忍多想,起身翻了翻爸妈的柜子,果然,在门后那个五斗橱的最上面一层,找到了好多好多不同材质、不同造型的平安符。
好多,好多。有新的,有旧的,它们都是爸妈捐的功德,更是林飒这些年爬过的山、蹚过的水、下过的海、越过的峰。
她要瑰丽山川,要青春肆意,要人生无憾,也一直以为,这就是爸妈想要她活成的样子,却从未想过,哪怕他们是曾经的大侠和侠女,当他们做了父母后,最想要的,也不过是孩子的平安。
可是,他们许愿、还愿,却从不跟她讲,只当作心理安慰。
妈妈说:“飒飒,你高兴就行呗。”
爸爸总说:“飒飒,趁年轻多出去见见世面。”
妈妈说:“人就活这一回,你别留遗憾。”
爸爸说:“你去闯荡江湖,爸爸帮你凑盘缠,还能给你递把刀。”
这些年,爸妈为她递了无数把刀,她执刀闯天涯,从未想过,爸妈递刀的时候,刀尖对着的,是他们自己的心口。
爸妈给了她闯荡世界的勇气和自由,把担忧全部留给自己。这次翻车,林飒第一次如此靠近死亡,那个摇摇欲坠的刀尖,终于插到了他们的心上,他们怕了。
林飒默默关上五斗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现,蹦着出了屋门。
厨房里,林妈在煲汤;客厅里,林爸在和老朋友联络感情。
林飒看着让她一直引以为傲的爸爸妈妈,看着他们脱去了道风侠骨,像许多普通的爸爸妈妈一样,在烟火中世俗着,猛然顿悟,她的人生已经走到了一个转折点,她已经到了那个年纪,应该在追逐自我和人生责任之间,寻求一个平衡点。

⑥
林飒彻底恢复后,自己找了份工作,她才不想让老爸看外人脸色。
很多事情,他们一家三口都没有再提,林飒在沉默中过上了按部就班的生活。
一年后,林飒谈起了恋爱。
又过了一年,她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再过一年,林爸林妈荣升姥姥姥爷……
女儿一周岁生日时,全家人聚在一起庆祝,踏踏实实的幸福就像桌上的清蒸鱼,用印着花儿朵儿的骨瓷盘子装着,扒开覆盖的葱花姜丝和蒜瓣儿,挑一筷子雪白的肉片,定要蘸点汤汁儿,才鲜嫩可口。
人这一辈子,要营养也要美味,要脱俗也要烟火,要出走也要回归。
吃过饭,一家人下楼晒太阳,刚学会走路的女儿拉扯着林飒的一根手指,磕磕绊绊地往前奔,待踏上那片青草地时,尚走不稳路的女儿撒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走远。
那时,老公陪在她的身边,爸妈跟在他们的身后,她的心都系在前面不远处那个小肉球身上,而那个小肉球呢,毫无留恋,撒着欢儿往前滚着。
明明是个特别平常的午后,林飒喉头一酸,有点想哭。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承受万斤忧虑,送你轻松上路”的感觉,终于明白什么是爱的传承。
她很后悔过去那些年,每一次离家出走时,心里只有远方,从未回头看过一眼。如果那时她回过头,一定能从爸妈不舍的眼睛里,看到那刀尖,闪着诛心的光。
时隔多年,林飒终于回头看了爸妈一眼,视线很快就被女儿的哭声牵引回来。
女儿摔倒了,趴在草地上。她冲过去,把女儿扶起抱在怀里,可没过几分钟,女儿扭动着小小的身子,挣脱怀抱,还是想一个人去探索未知的前方。
天底下的孩子都不记疼呀,疼都记在爸妈的心上。这是爸妈的苦,也是爸妈的甜。爸妈养孩子都希望省点心,可他们更希望孩子能开心。
女儿笑着往前跑,脸蛋儿上还挂着泪珠,林飒跟在后面,也只是跟在后面,她担心女儿再次摔倒,但从未想过阻止她往前跑。
她真心希望女儿能一直这样嘎嘎乐着往前跑,只要女儿高兴就行。她愿意给女儿凑盘缠,愿意为女儿锻造披荆斩棘的刀,害怕却又心甘情愿,让刀尖凛凛对着自己的心口,一如她的爸妈。
只愿苦心成全后,终得喜乐与平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