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敏,中国作协会员,昭通市作协主席,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创作,曾在《当代》《十月》《人民文学》《中国作家》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200余万字,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名作欣赏》《中国中篇小说精选》《2001年中篇小说精品集》《中国30年改革精品集》《鲁迅文学奖作品集》《新世纪获奖小说精品大系》《小说月报获奖作品集》等书刊选载。获第四届云南省政府文学一等奖,2001年《当代》文学拉力赛总冠军,首届梁斌文学奖一等奖,《人民文学》“爱与和平”中篇小说一等奖,第三届鲁迅文学奖,首届绽放文学艺术成就奖。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好大一对羊》在法国、美国、加拿大分别获奖。同名电视剧八集获“飞天奖”、“金鹰奖”。长篇小说《极地边城》获中国作家“剑门关”文学奖。已出版长篇小说《极地边城》、《两个女人的古镇》及散文集、中短篇小说集14本文学专辑。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文、韩文版在国外发行。

佳作悦读
贴在大山上的邮票(上)
夏天敏
翻过一座坡,刘超民感到累,这种累是来自骨头的累,来自心灵的累,他叹息着说岁月不饶人,也就是恍惚间的事,咋说老就老了呢?人不服输不行,就是心里不服输,这骨头、这筋骨疼痛得慌,不服行么?
他坐在坡顶的一棵松树下,松树下恰巧有块平展、光滑的石头,人坐下去舒服、惬意。他望见了绵绵邈邈的群山,这些山或遮或掩,或高或低,看不见个尽头。就是日头好的日子,也不能把藏在山里的村子看个明白,这些山里人家东一村、西一户,有的在壁立的崖下,有的在一片树林里,有的干脆就在岩洞里。但他看得清楚,看得明白,哪家在那个岩棚下,哪家在那个山凹里,他心里的地图上标识得清清楚楚,仿佛就是昨天的事,他觉得自己还在行走在这山路上,一会儿没入谷底,一会儿出现在一座山头上,耳边还听得见远远的吠声,还听得见隔岭的长声吆吆的呼唤,还听得见木门吱哑的开合声,还有一迭声的问候……
收回迷茫的思绪,刘超民点起一支烟,山风硬,丝丝缕缕的烟被吹得眨眼不见,烟头一红一红的。他看了看倚着树旁的单车,单车后架上绑着16寸微型电影机,微型电影机是最轻捷的了,但也有二、三十斤重,另外还有些电影带子和修理工具。过去这点东西背在背上,是没有份量的,背着翻山越岭,像鱼在水底遨游、像鸟在天空飞翔一样轻捷。
为上山放电影的事,他和家里发生了冲突,全家人对此大惑不解。老伴说你有病,几十年的苦还没受够?才过几天舒服日子,你就皮子发痒骨头发酥。小女儿调皮、摸摸他的额头,老爸,烧得不浅呵!城里的水泥路你走着不舒服,你要去走山旮旯路,沙发坐着不舒服你要坐草墩,精米细粮不吃要去啃烧洋芋。二儿子说爹,你是在寒碜我们,编派我们不孝敬你?给,你快去找韩大爹他们摸一把去。这小子在做生意,跑单帮,手里有钱,腰杆就硬,什么事一到他那里就是票子的事,三句话一讲就摸票子,啪一甩,啥事都摆平。大儿子是机关公务员兼业余作家,大儿子撇撇嘴,对老二说收起你的钱,摆啥阔,爹是在怀旧哩,人上了年纪就爱怀旧,这种情结是与生俱来的。晓得不,于佑任,国民*党**元老,他没得你有钱?年老了,还坐在山顶上写诗,怀念故乡,怀念以往的日子。老二最烦老大这套,去去去,不要卖弄你那酸掉牙的学问,你有学问咋个?买台电脑还要我赞助。老二一说,老大就不吭气了。
全家人反对他上山不是没道理的,这日子,明摆着是好日子,房子买了,是好房子,还带着一个小小的花园,姹紫嫣红的花任你摆弄去,养几只叫得好的鸟,弄只温顺得像猫的狗,牛奶按时送到门上,报纸塞在信箱里,鸡呀鸭呀甚至乌龟、王八、大虾都塞满冰箱,你可着劲造,造得越多姑娘、儿子越高兴。他们最怕什么?最怕你病了躺在床上,虽然有保姆照顾,不来看,怕人说不孝道,怕老子发火摆脾气。你想想,老大除了弄公文还要写小说,老二哥们一大帮,喝酒、划拳、泡妞,姑娘逛街、泡吧、跳迪士高、撂胳膊甩腿劈大叉,谁乐意来陪一个死不温吞、疙疙瘩瘩的老家伙。剩下老伴,也有她乐的,成天不归家,登山采野菜背矿泉水,打腰鼓唱花灯甩钢圈,穿得山青水绿还抹胭脂,老妖婆一个,回家直喊累,放了热水泡了澡,看一阵酸不溜啾,胡闹二百八的电视剧,睡觉。
这日子刘超民怎么也过不顺。他原先在的电影公司早就不景气,垮掉了。这年头谁还有心肠挤在黑漆漆、汗气熏人的电影院里看电影,一场电影放下来,也就是那么几对找不到地方亲嘴、摸大胯的小年青人,分散开来像埋伏在丛林中的动物,既担心被人发现又不管不顾地行动,再有就是几个找不到住处,出不起旅舍钱的外地人,看一阵睡一阵,睡一阵看一阵地挨到天亮。
电影院的辉煌日子只活在上了年龄的人的脑海里。那时,买张电影票,比没钱的人想去外国旅行还难。他们单位的好几个横不像冬瓜、竖不像丝囊的二杆子,就是靠手中的票把人家晶润玉滑的姑娘弄到手,等这些美女发现自己的价值时,已经是大囡、小虎的妈妈了。再要打离婚,也怕伤害了娃娃心灵,打落牙齿往肚子掉罢了。也有红杏出墙的,终究要惹出多少闲言碎语,累心费力的。
刘超民在电影红火时没过过好日子,这种好日子是人们认可的通常意义的好日子。那时他人老实,没有文化有力气,没有聪明有实诚,根子又好苗又壮,自然就到了农村电影放映队。放映队又分坝区队和山区队,领导把他的肩膀拍了几拍,好话说了几句,他又乐呵呵地到山区放映队了。一去,就是十几年。
电影公司垮了,职工作鸟兽散。画电影宣传画的老陈先在街上画了一气人像,钱赚了一些终觉低贱,跑到深圳搞起了广告设计,发了。回来时带回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妞小**,撂下一把钱把白菜边叶似的老婆甩了,修起别墅过起阔人生活;老王、老刘们家里有地,身无长技,回家种洋芋包谷去了。他呢,支撑起个杂货铺,供老大写诗写小说发神经,供老二溜街打鸟扎哥们,居然还赚了些钱,居然还把三个子女弄得人模人样,老大当了公务员还发了几首诗几篇小说。老二东跑西跑,还成了款爷,小姑娘读书差劲但身段出奇的好,脸蛋又打眼,成了模特。日子一下好得刘超民回不过神,半夜睡醒打开电灯,看啥啥不真实,惚惚恍恍像被人绑票在富人的宅里,摸摸这里、摸摸那里,手里真真实实有了感觉才回到真实中。
人也日怪,日子好了,人闲下来了,却一下适应不了。就说那一天的日子吧,咋打发?儿子、姑娘、老伴让他每天去公园里锻炼身体,大儿子说现在已经进入老龄社会,全社会都要关心老年人。而老年人呢,要自己调节,加强锻炼,老有所为,老有所乐嘛。老伴穿着大红的绸衣绸裤,腰里挂着腰鼓,脸抹得红彤彤的,拽起他要他跟着去,他挣脱了老伴的手,说要去你自己去,我去干啥?别说身体还好,就是锻炼成千年的乌龟万年的王八,光吃不做,遭踏农民的粮食又有啥用。老伴不满,吔,你这是说的啥话,谁是千年的乌龟万年的王八了,你不去算了。有言在先,以后病病歪歪的,我才没心肠服伺你呢,你也别拖累儿子、姑娘,各人有各人的事,报上说了,生活还讲究个质量呢。
人走空了,他又觉得憋闷,觉得无聊,屋子宽大,转几个圈儿也就是转几个圈儿,扫扫抹抹的事他不会做,当然也用不着他做,有保姆呢。花园里的花开得确实好,月季花一嘟噜一嘟噜地释放幽香,腥红的石榴花像火样灼灼燃烧,那株白玉兰像小女儿样修长、娇丽,看一会也就腻了。花儿虽好,但怎么比得上满山满谷的野花呵,这些盆里、地里栽的花,挤在狭长的小花园里,憋憋屈屈,萎萎缩缩,*气光**势,就输下去了,还别说天地精华,日月灵气呢。
在屋里实在太闷,他决定到公园里走一走,他去的是邻近的一个公园,要说这城里也还是有几个公园的,近年又修了几个广场,但公园广场再多,也满足不了日益增多的人。不管你走到哪个公园,甭想找到公园的幽静,满坑满谷都是人,就连弯弓似的小桥上,也站着甩胳膊踢腿的老头老太太,你得绕着他们走,稍不留心那胳膊、腿就甩到你身上来了。
他走到小树林里,原以为小树林要清静一些,谁知还是赶大集一样喧腾。小树林里到处挂满各式各样的鸟笼,这些鸟笼都做得精细,都有黑布罩儿罩着,有的罩子掀开半截,有的全部掀开,看得见里面的鸟,这些鸟憋屈而又顺从地蹲在鸟笼里,像模像样地说着人话。这种人类的语言也许他们是不愿讲的,但为了食物,它们还是讲了,而且一个赛着一个地讲得好,这是鸟的悲哀。也许它们也抗争过,也扑楞、扑楞地乱飞,把头碰得头破血流,但最终还是安静下来了,有了充足的食物和水,用不着去千辛万苦地寻找食物,用不着提心吊胆地躲避其它动物的伤害,于是它们忘记了蓝天、忘记了树林和草场,再将它们放出去时,说不定还会赖着不走呢。
刘超民想我会不会这样呢?这日子是很舒适、很满足的了,在这个小城里算不上富人,但比其它人来说,也是够优越的。这样的日子,放在从前是做梦也不敢想的,就在这座小城里,也是令人羡慕令人嫉妒的。在电影公司的下岗朋友那里,他看到他们的穷困和潦倒,他甚至在卖菜的市场里看到一身疲惫、一脸沧桑、目光呆滞的工友在检菜叶,这种被剔除的又老又黄的菜叶是当作垃圾扔掉的,但却成了衣食无着的人家的主菜。他本来想去和他攀谈几句,甚至给他一些钱,但他看到这位工友仓皇避开的眼睛,看到他眼里的羞愧和失去自尊的惶感,他赶紧装着没看见,急急匆匆地走了。
促使他下定决心要去山里放电影的是那天早上的一张报纸,这张本地办的小报上登了这么一篇散文,说的是他小时候看电影的经历和感受。看得出作者是从山里出来工作的农村人,他充满深情地讲述了当初看电影的种种趣事,他们从几十里的山路上赶来,带着返家时的火把,唱着欢快的歌曲,三三俩俩的走在山道上,看完电影后,一路议论纷纷,以后几天的日子里,他们还沉浸在电影给他们带来的喜悦和欢乐里。多少年过去了,儿时那个放电影的人仍然清晰而亲切地留在他们的记忆里。他还深情地写了那个放电影的人,写他的不惧山道艰险,写他的蔼然可亲。写他在农家小院里与大家一起喝罐罐茶,啃烧洋芋。他在哪里呢?这位可敬的人,他应该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他知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回忆着他,念叨着他,他还会不会再去山里走一走,和乡亲们拉拉家常,他还会不会伸出手来,摸一下那个当年追着他的已经是青年的小伙的头,让温情在他心里流淌。他晓不晓得,还有多少像他当年那么小的娃娃盼望着他的到来。
看到这里,多少年没流过泪的刘超民流下了滚烫的热泪,他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那种排遣不掉的烦恼,那种无所依托的空虚,那种日子匆匆流去而又无法把握的惊慌,终于找到了答案。这篇散文勾起了他多少记忆,勾起了多少亲切而温馨的往事,特别是那种热辣辣的呼唤,使得他的热泪一层又一层地涌出。他下定了决心,不管家人怎样劝阻,他也要回到那片贫穷的山区去,那里,还有他年青时的一段不能忘怀的激情……
一
乡场还是那个乡场,刘超民驮着沉甸甸的放映机,刚刚走近街,就闻到一股浓浓的柴烟味,好熟悉好亲切的柴烟味呵,这味儿使他觉得遥远而又亲近。
乡街子上,铺了水泥路,路的质量不好,到处开裂豁口,到处坑坑洼洼,但它始终是水泥路。路上铺满刚打下的麦秸和荞杆,厚厚的,走在上面像走在地毯上,但推着单车实在不好走,像走在泥淖里。狗在街上追逐,猪在人家的檐下躺着哼哼,鸡在刨食,它一靠近铺在地下的麦秸,就有人用棍子驱赶,声声狠狠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低矮、黑暗、潮湿,屋顶的茅草上,蓬勃着狗蒺藜、麦草,间或也有几间鲜亮的房子,平顶、贴了瓷砖,装上了卷帘门,窗户还是茶色的或蓝色的玻璃窗,铝合金的框架,叫人眼睛一亮。
刘超民深深叹了口气,虽然有几间鲜亮的房子,乡场还是那样的陈旧、破败,人们的神情,还是那样的萎琐、疲惫,日子,不急不躁地慢慢流淌。
他住进了乡场中间的那家店子,原以为店子还是那间店子,店主还是那位可亲可敬的老嫂子。那间店子当年是乡场上最好的店子,干净、舒服、楼上的床上,铺着厚厚的干燥的麦秸,麦秸散发出田野的醇香。楼下的店堂里,永远燃着旺旺的火,火上永远坐着一把扑扑冒着热气的铁壶,有客人的日子,就架了个三角形的锅桩,锅里煮着香味撩人的老腊肉,干燥的松柴辟辟叭叭地燃烧着,那股浓郁的松烟味,熏得人都快醉了。柴火边,堆着皮子紫红、干沙发面的洋芋,这种柴火烧的洋芋,不,严格地说不是柴火烧的,是白色发烫的柴灰煨熟的洋芋,皮子不糊,掰开,里面的瓤子冒出喷香的味儿,白而沙的洋芋,入口就化,吃得人一身大汗,连吞带咽,舒服极了。
现在,这家老店不见了,取代它的是一座漂亮的三层小楼,楼是砖混结构的,墙上贴了瓷砖,窗子很大,是茶色玻璃的,就连门也是玻璃门,只不过多了道卷帘门。地下同样铺了地板砖,圆圆的、用麦草编的草墩不见了,烧火的火塘和三角架不见了,皮沙发顺着墙摆着,有火管的桌面样的火炉架着,甚至还有个吧台,靠墙的柜里放着烟、酒、酒有高档也有低档,烟有好烟也有一般的烟。
这个长期在山区放电影的放映员懵了,他一时甚至不知身在何地,是城里的一家酒店呢,还是藏在深山里的店子?过去的一切,仿佛是昨天的事,眨眼间就不见了,他仿佛还没走出小城的大门,还生活在那座小城里。
一股惆怅之情涌上了刘超民的心头。他怏怏地坐在沙发上,等待登记。他不知为什么惆怅,也不知为什么失落,理智告诉他应该为贫穷的乡场上终于有了这么个漂亮的旅舍而高兴,你不是希望山区富裕么?你不是为刚才看到的破败的乡场而难过么?为啥又怀念那已经消失的小旅店呢?
尽管旅店装璜得很漂亮,但晚上还是没有电,店主人为他们住的地方挂了个马灯,这个马灯晕晕乎乎地亮着,窗外的乡场一片岑寂,夜的浓汁将一切融化了,只有狗的叫声穿刺着夜空。这一切,使他找到了过去的感觉。他甚至庆幸这里还没有电,没有电视机和音响,要不然,他来这里干啥呢?要不然他来这里岂不是多余的人,一个闲极无聊、装得像文化人一样来怀旧的人么?
和他住在一起的,一个是来进山货的人,一个是来探矿的人。这俩人一个穿西装一个穿夹克,手边随时都提着一个精致的公文箱,好像那里面随时都装着大把大把的钞票,这箱子一提,就显出了他们的与众不同,就显出了身份。其实,他看见其中的一个侧着身子,取出了一条花色的短裤。他赶紧转过脸,心里暗自好笑。
老哥,收山货的皮夹克递支烟给他,你是来出差?还是干点啥?他接过烟,燃了,说不是出差,想来放电影。放电影?皮夹克说这里没有电呀,咋放?他说有微型发电机。皮夹克和西装立即有了浓厚的兴趣,皮夹克说老哥你真行,有眼光。这里从来没人来放电影,这招被你想对了,干啥都要第一个,吃屎都要吃头一口哩。行,准行,保你能赚钱。西装在手里玩着两块黄褐色的矿石,他说不一定行,这里这么穷,恐怕卖票也卖不到多少钱哩。皮夹克说这你就不懂了,这里人虽穷,但多少日子没看过电影,一个收它五角钱,一场有个千把人,还愁赚不到钱么?他一时怔住,没想到他们把他看成同路,是来山里淘金的。他说我不是来赚钱的,我放电影不收钱。
啥?放电影不收钱?老哥,你是吃饱了撑的,你是闲得发慌无事找事做?这话我咋听着像梦话。西装诡谲地笑了笑,西装说这位大哥好城府,说出话来滴水不漏。其实,他是收山货的,我是找矿的,我们行当不一样,不会抢你的生意的。刘超民一下急起来,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你咋这样说呢?我真是来义务放电影的,真的,信不信由你。俩人对视一下,阴阴地一笑,再不说话。
熄了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身子很困很乏了,小腿肚子拧筋样的酸疼,腰杆也是又酸又涩,扶着单车把子的双手,因为负荷重,也磨得辣辣的疼。他想年龄是不饶人的,尽管身子骨还壮实,但毕竟快六十岁的人了。在家里,凡事都不用他做的,家里有保姆,就连过去要做的搬煤球、扛煤汽罐一类稍重的活,也免了的,过的日子真正应了那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话。要适应山区的生活,看来真是要咬紧牙关哩。
使他睡不着的一个原因,是他心里有种隐隐的失落和惆怅,人是不是老了都有这种寻找旧梦的愿望和需求,他是不能算作老的呀,论起来也不过接近六十岁。在城里,这个年龄段的人正在拼命的享受,打太极拳、爬山、钓鱼,跳舞,正青春勃发哩。他们一天忙得晕晕乎乎,一个活动接着一个活动,根本没有时间来想什么,他们需要的是抓紧时间来享受每一天的生活。
第二天是个赶场天,乡街子像条爆发了山洪的河,披着黄色披毡的山民像洪水里泛着的黄色泡沫,密密麻麻布满了黄色的河床,缓缓地凝滞、移动。他走在人的河床里,半天走不出一步,终于走到乡场尾部的一个空场上。这里是贩牲口的市场,场子的周围是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半人高的土围墙,场子里这里一簇,那里一簇地围着贩牲口的人,猪被人牵着,或者躺在地下,牛则被栓在木桩上,到处是猪屎牛粪,浓烈的腥臭直钻人的鼻孔,一切都仿佛是昨天的场景,没有任何的变化,似乎他离开这里也就是几天的事。
这里就是他过去放电影的地方,他也不晓得过去曾在这里放过多少次电影。当夜幕降临,场子里的人和牲畜散尽之后,他就在场子尾部的两根木桩上挂上白色的幕布,乡场上的人早就从四面八方赶来,捡块土基、捡块石头占了座位。近处的人抬了条凳来,那就是最好的享受了。
场子依旧,土墙依旧,就连那两根柱子也依然立在那儿,仿佛等待他的到来。他的心里一热,眼睛湿了,他的位置是在这里呵,风雨剥蚀,但一切都还在为他留着哩。
他去乡场上的杂货铺里买了几张白纸,找了笔墨,笨拙地写了海报。海报上写了放映的电影和时间、地点。他贴海报的时候,立即围满了人,大家惊诧地看着。多少年了,这墙上贴过各种各样的告示,但最多的是抓捕犯人的通缉令和征收各种各样款项的通知。这张海报一贴出来,大家的眼睛就亮了,人们嘁嘁喳喳地议论,脸上都很兴奋。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认出了他,大老刘,你不就是大老刘么?大刘老,*日的狗**,你这些年死到哪里去了,咋见不到你了呢?唉,看看,头发快白了,大老刘,你还老了呢。
他被几个熟识的老头围着,他们递叶子烟给他,拖着和他说话。有的捏捏他的胳膊,啧啧叹息着;有的扯起他就要走,说今晚哪里也不许去,大老刘,今晚到我那里喝荞酒,吃老腊肉,叫你嫂子推豆花,咱哥俩好好聊聊。有的说就你家有老腊肉、有豆花?你家黑锅黑灶的,苍蝇一群一群的,人家大老刘吃得下?走,还是到我家去。那个被抢白的人被说到痛处,一下子就发毛了、反脸了,摔开他的手跳起来,说放*妈的你**屁,你家干净?你家草墩上都落着鸡屎,那年大刘老到你家,一屁股坐下去就臭哄哄粘住裤子。你没看见我家现在连灶都贴上瓷砖哩。俩人一下就吵起来,你指着我我指着你,差点打起来。他又感动又尴尬,忙把他们劝开了。说都去,都去,不过先到老孙大哥家,再去老李大哥家,我没两张嘴,总得轮着呀。
傍晚,土场里挂上了幕布,场子里支满凳子、土基、石块,吃过饭的人早早地涌进场子,山区尽管贫困,但看得出来大家都换了干净衣裳,尽管衣裳式样旧,老年人还是绾着包头,穿着对襟衣,但都洗得干干净净,小伙子和姑娘更是刻意地打扮过。小伙子穿的多是夹克,还有穿西装的,尽管是低廉的货,皱皱巴巴没个形,还是像模像样珍爱无比,姑娘们穿的更光鲜,牛仔裤和红色的、米色的线衣配在一起,把个胸口和屁股裹得紧紧的,有的还淡淡的画了眉,马尾似的长甩来甩去,故意地大声说话,大声地笑,走过来,走过去,把个场子撩拨得春意盎然。
刘超民,这个乡场上称为大老刘的人,正在调试放映机,小型发电机已经发起了电,一盏雪亮的电灯悬在他身边的柱子上,不少人围着他,热切切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邀他去吃饭的老孙和老李的孙子自持着爷爷和大老刘的关系,在那里特别显摆。他们维持着秩序,不准别人靠近前去,又不断地帮着搬这样,拿那样,脸上溢满幸福和骄傲的神色。
电影就要开始放了,今晚放的是《洪湖赤卫队》,这种片子,在城里早就没人看了,片子确实是老掉牙的了,但刘超民仍然放这个片子,一则是他现在还没弄清进片子的渠道,无法去进片子;二则是他自己喜欢这类片子,他知道深山里的群众也喜欢,当年放这片子时,不少人追着他看这片子,有的看了十多遍还追着看,有的男女青年追着追着就成俩口子了。那首“洪湖水、浪打浪”的歌曲,飘荡在大山里弯弯曲曲的小路上,飘荡在茅屋里、竹林间,这歌曲给生活极度贫困的山民带来多少安慰、多少温馨,多少人五音不全但却无限深情地唱着它,走过了多少贫乏、拮据的日子。
电灯熄了,银幕上是一片雪样的白,有人窜来窜去,银幕上就有了晃来晃去的影子,就有人不耐烦地大声指责。有人为了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为了体现一下自己的价值,就悄悄溜到放映机前,伸出两个指头,于是银幕上就有了两个巨柱一般的影子,当然引来的是更大更难听的骂声,被骂的人并不恼怒,反而更加高兴。
舒缓的音乐已经在墨黑如铁的夜空中响起,电影的片头出现在银幕上,紧接着就正式放电影了。刘超民突然听到几声“大老刘、讲几句,大老刘、讲几句。”的沙哑而高吭的叫声,紧接着,全场就出现了“大老刘、讲几句,大老刘、讲几句”的叫声,叫声热烈,饱含深情,像拔地而起的惊雷,震落下纷纷扬扬的细雨,降临在刘超民的心田里。刘超民眼睛湿润了,这种久违的杂乱而热切的叫声,这种乡村似的没人组织发自内心的叫声,唤醒了他沉睡多年的内心里的柔情,一双双粗躁的手揉搓着他的结满茧皮的心灵,茧皮脱落,他的心又是鲜活、鲜活的了。
在过去的日子里,每次放电影都要由公社的、村上的、社上的干部讲话,这种讲话是一种身份、一种权力、一种尊严的体现。讲话的人一手捏着话筒,一手叉着腰,讲一通没有多大道理而啰哩啰嗦的话,他们总是以“咳”来开头,要庄严地“咳”几声嗽,清清嗓,再吐一口痰,然后讲话。几乎没有例外,这个乡的所有大小干部都以这种姿态讲话,这种姿态是由当时的公社书记确定的,他以这种姿态讲话,公社里的大大小小的干部连小队干部都以这种姿态讲话,不讲足讲够是看不成电影的。
现在,这么多的满场子的人在叫他讲话,他怎么能不激动呢?他站了起来,他捏话筒的手有些颤抖,声音粗哑并且不连贯,他奇怪自己怎么会慌乱。在慌乱中,他也不晓得怎么会转过身来,给下面黑压压的头鞠了三个躬,他说他对不起大家,多少年不来给大家放电影了,只晓得忙着去苦钱,只晓得过清闲日子,基本成废人了。他想念山里的老少爷们,从今往后,他就要经常来给大家义务放电影了。他一说完,就有人带头鼓掌,掌声从粗躁的手掌里发出,是毛燥多刺而又火辣辣的。那毛燥多刺的手掌,是容易碰撞出火花来的呀。
电影正放得好看,场子里的人伸着鹅颈样的头,进入到情节里,情人的手悄悄攒在一起,不知不觉捏得很紧,连爱咳嗽爱咔痰的老头也止了咳的时候,放映机旁突然响起几声粗暴的声音,停住,停住,哪个是放电影的,关掉机器。这声音犹如半夜酣熟中听到的惊叫,犹如热恋中忘乎所以的亲吻中听到的断喝,犹如紧紧吸吮乳汁的婴儿听到的惊雷,使看电影的人既震惊又愤怒。这是啥毬人,咋个这样胆大又无礼!这是讨千人吵万人嫌的事呀,有啥不行过后说么。
电灯刷地亮了,刘超民和所有的乡亲都看见了几个戴*盖帽大**、穿制服的人,乡场上的人都认识他们,有两个是工商所的,还有一个畏头缩脑站在后面的,是文化站的老陈。他们问他你是哪里的?干啥子的?为何不经乡上的同意不报告派出所就来放电影?工商所的*盖帽大**也不甘落后,问他为啥不到工商所办理手续?该交的管理费交了没有?你晓得不晓得工商管理规定,你以为到了乡下就不消工商管理了,卖个猪儿卖挑白菜、耍个把戏都要交费,你这样大的场子倒不交费了?文化站的老陈畏畏琐琐,他想像工商所的人一样大声问话,但他底气不足,他平时在乡里就不是一盘菜,文化站没事做乡上就叫他成天跟着做杂事,他习惯了低头顺脑的生活,有机会发威风也发不出。他问你给办了放映许可证?没有放映许可证是不能放电影的,文化局发得有文件,县发2001[16]号文件,你看过没有?又不是哪个凭白无故来管你,你不来放啥电影我这阵还在家头烧洋芋吃。工商所的不耐烦,你啰嗦个毬,就问他为啥跑来放电影不就得了。
刘超民一下懵了,义务放电影还要交啥工商管理费?还要放映许可证?这不是让人笑掉大牙的事么?就像一个人见义勇为去救人,还要问你办过救人手续没有?你引起多少人围观,扰乱了社会秩序一样可笑。可事实就是这样,这些人确实是这样荒唐的问他,他也确实没办过啥毬证,但任你啥证,义务放电影只该受到欢迎不该受到干扰,这些毬人,素质太差了呵!
下面看电影的乡民看电影正看得高兴,听歌曲正听得陶醉,情绪正进入角色,或喜或悲地沉浸在剧情里,突然受到干涉,突然停止放映,活生生的人物突然无影无踪。一块白布突然把他们拉回现实,他们的愤怒可想而知,他们平时是不大敢得罪乡里的人的,现在人多,天又黑,谁也不认识谁,人们的胆子就大起来。
他们喊:整毬啥*巴鸡**名堂,人家不要钱来放电影,你几爷崽还想敲钉锤。
滚毬远点,不要影响我们看电影。你几爷崽一天麻将、扑克玩的欢,老子们看场电影还要来搅场子,你们到底还有点良心没有?
大老刘,放你的电影,看他们敢咋个,没有不要钱放电影倒还犯法的事。
大老刘,放电影!大老刘、放电影!有人带头一喊,黑洞洞的场子里立即响起一片整齐的叫声。乡民们平时里没有机会也不敢这样喊的,一但喊了,大家觉得从来没有过的痛快,从来没有过的自豪,心中的一种郁积已久的东西,随着喊声倾泄而出,随着喊声他们觉得找到了一种失去已久的东西。
乡上的、工商所的人没想到下面的乡民会突然爆发,这是他们始料未及的。这是咋个了?平时他们训斥人、惩罚人的时候,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都是低三下气、低头顺脑的,今晚是吃到撑药,撑破啦。他们怕过谁?其中一个冲到放映机前,抓起话筒就吼:“叫啥子,叫啥子,你们叫个干*巴鸡**!我们是在执行公务,晓得不晓得,是在执行公务。哪个再叫老子把他抓起来蹲楼梯角。他这样一说,下面的人更愤怒,有人喊有毬*巴鸡**了不得?你有本事你来把我们抓走,怕你家没的恁宽的地方关人哩。那人拿着话筒吼起来,他虽然是一个人,但由于有话筒,那声音就高亢得很、大声得很。他说你*日的狗**站出来,你看老子敢不敢抓你。站出来,有种的站出来。下面的人喊不站!就是不站!有种的你把我们全抓走!
话一说到这份,事情就有些好笑,拿话筒的说有种的站出来。下面说不站就不站、有种的你把我们全部抓走。拿话筒的又说站出来,有种的站出来。下面说不站,不耐毬烦站,有种的你来全部抓!
一个带头的抢过话筒,你吼个毬,你和群众吼个毬。上头叫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你和群众发啥神经。他将话筒放好,转过身来,对这个被群众喊为大老刘的人说,大老刘同志,请你跟我们到乡上一趟,不是我们要找你,是乡上的人要找你,你去谈谈不就行了么,该办的手续去办了不就行了么。
事情确实不算一回事情。当刘超民在乡场上贴广告的时候,工商所的人确实也看到了广告,看到了也看到了,但他们看到的是义务放电影,也就没多想。乡场上不是随时有人来扯场子耍把戏、卖狗皮膏药的么?不是有草台班子来演戏,扭扭屁股、甩甩大胯、劈个叉、飞个吻什么的么,也就是叫他们交点钱就行了么。但人家是义务放电影,这事该咋办他们也没想好,没想好就不耐烦想,摸几圈麻将才是正事。于是他们看看广告就走了。
也许刘超民去乡上报报到、发圈烟,请了吃顿饭就没了。有的事情其实说简单也是很简单的,乡长老吴就是这样想的:你啥子*巴鸡**人到我的地界上来放电影,招呼不打一个,客套话没一句,想来就来,想放就放,也太没把我这乡政府、太没把我放在眼里了。好歹我还是一级政府。就是个泥塑的地菩萨,该磕的头还是要磕的,该禀报的还是要禀报的,啥人这样没礼教、不懂规矩。你就是义务放电影又咋个?总要请乡上的领导讲讲话,总要请乡上七所八站的人去看看电影。其实你那电影也不是没看过,去看是给你面子哩。但请不请就是个态度问题了。
乡长老吴正是这样想的,他吃完饭蹲在乡政府的石凳上喝茶,他在看有没有人来请,如果来请,当然是要去讲讲话的,这么多人聚在那里,不去讲话行么?他甚至连讲些啥也打了腹稿,这是文化上的事,不能乱讲,省得人家说不懂文化么。谁知天都黑定了,远处放电影的声音都传来了,还是没人来请。他是很日气的了,他是很失望很愤怒的了。他叫文化站的老陈去将乡工商所的叫来,你们也太不讲政治了么,也太没有政治敏锐性了么,乡场上跑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放电影,既不打招呼又不交工商管理费,这样的事你们不管不问,出了事谁负责?去,你们去把这事办了。咋个办?这事还消问我,你们是干啥的。
刘超民确实没想到这些,想到这些会去做的。刘超民沉浸在义务为群众放电影的愉悦中,沉浸在自我感动和别人的感动之中。他的思路是义务放电影是会受大家的欢迎,根本不曾想到去乡政府拜见领导和聆听他们的指示,更没想到要请领导讲话啥的。有时候矛盾的产生由一点点微妙的事引起的,正因为微妙,你才要具有很好的悟性。
没有悟性的刘超民愤怒了,正在正常放映的电影被粗暴的中断了,一片好意被扭曲了,他成了来路不明的人。他要去派出所说清楚,他要去工商所交管理费,他要出示放映许可证。他还受到粗蛮的训斥。他犟着头,他压抑着内心的腾腾火气,说请你们走开,我还要放电影。像领头的那人说大老刘同志,我现在还叫你同志,你没看见下面的人已经闹起来了,你也该晓得下面这么多人难保没有坏人,如果闹起来了,出现严重后果,我就不能叫你同志了。少不得下面闹的人也要抓起几个,你不愿看见这种事情发生吧。
这话确实说得有份量,温和中带着威慑,情理中透出威严,每句话都丝丝入扣、滴水不漏,这就是人与人的区别呵!刘超民毕竟是六十岁的人了,他知道自己犟着干会引发的结果,他说去就去,难道我放电影还犯法了。下面的乡民就不服了,他们说大老刘不能去,去了就麻烦了。他们说你走你的,乡上要去我们大家一起去。刘超民很感动,他说谢谢大家了,其实乡上也没啥意思,无非去说明一下情况、我去就行了,请大家回家吧。
有人来帮刘超民收拾东西,大家为刘超民让开了路,他随来的人走了。他们才开始走,后面看电影的人就轰隆隆的跟着来了。夜晚的乡政府悄无声息,乡政府的人多数家在乡下,天还没黑就回家去了,剩下的人也有自己的玩处、去处。乡长老吴见来了许多人,心中不悦,怪去的人不会办事。他想走开又无路走,就硬着头皮出来。
他带着一脸的笑出来,大家看见了那个蔼然可亲的乡长老吴。他说这是干啥呢?这是干啥呢?这是干啥呢?咋把人家城里的客人带来了,睡你们的去,还一身的制服呢。你们真不像毬话,影响大家看电影,大家好不容易看场电影哟。
乡上的、工商所的人心中日气,不是你叫我们去的么?不是你叫我们不准人家放电影,要交待这样,交待那样么?也不知穿制服中的谁咕嘀一句:我们也没吃饱了撑的,你不叫我们去我们会去么?这句虽然声音不大的话被老吴听到了,当然也被大家听到了。老吴勃然大怒,谁在说话,放屁放响点,不要放闷屁。是我叫你们去的,不过我是咋交待的?叫你们问问情况,凡事总是要问问情况,你们瞎毬整,你们不是在扰民嘛,你们啥时才会把老百姓放在心上。
老吴一发脾气,乡上的、工商所的人不敢讲话了,文化站的老陈更是自始至终不敢讲一句话。乡长老吴说大家回去吧,时间不早了,今晚打扰了大家看电影,实在对不起了。乡政府院子里黑洞洞的站了许多人,大家听乡长讲的润心,乡长到底是乡长,不像这些穿制服的,动不动就要威风。他们说就是嘛,看场电影犯啥法了,动不动就要抓人,来抓嘛,有本事的就来抓嘛。他们要走,但又不放心,说人家大老刘从城里老远跑来放电影,又不收钱,不表扬人家算了,还要把人家弄到乡上,这是啥道理?大老刘不走我们也不走。老吴说我们请放电影的来是问问情况的,一个乡做什么事乡里总要弄清情况的。这样吧,天也晚了,这位老师傅也该休息了。大家就散了吧。
他的话才说完,就有人扯住刘超民,说走,到我家里去,我家宽展,住我家。又有人来拽刘超民,说到我家去,去喝碗白酒,吃个荞粑粑,弄个半天,肚子也饿了。老吴说走好,走好,招呼好客人。
众人刚走,乡长老吴冷着脸,对身后的那群人说,把那人看住,明天弄到乡政府。说着甩开大家,匆匆消失在暗夜里。
二
第二天早上,太阳已经出来老高了,刘超民还在睡觉。其实他是醒着的,只是心里有气,不愿起来罢了。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千辛万苦来乡场上放电影,会受到乡政府这些人的干扰,态度又恶劣,又粗野,像对待跑溜溜场、卖耗子药的。这么多年了,他在家里受人尊重着哩,从来没受过这种气。想想干脆回去算了,但又舍不得这么多的乡亲,人家是咋对待你的?那么多人跟你到乡上,是人家不怕么?其实,他晓得,乡民们胆小、老实,一般情况下是不敢得罪乡上的人的。
正想着,有人来敲门,门声短而急促,他想是乡亲们来了,乡里人敲门都是这样的,他们习惯于大声讲话、大声笑、大声敲门。他急打开门,是工商所的、派出所的来了。他们说打扰你了,我们转变机关作风,服务上门来了,请你配合,办理有关手续。他一下恼了,说办啥手续?咋办?来人说根据工商管理规定,你要交纳工商管理费。派出所的说,最近接到上面的通知,暂留人口要办暂住证,不晓得你是要走呢,还是暂留?刘超民一下炸了,他气呼呼地说不办,一样都不办,我留在这里干什么?我是无事找事做,闲得发疯了,来找气受。
房间里的两个生意人忙着递烟、沏茶给他们,他们热情得很,又是让座又套近乎。来的人坐下,接过烟抽了。收山货的皮夹克说老刘呵,你不要生气。虽然你是义务放电影的,但人家上门来为你服务,也是一片好意。这也怪不得他们,这是政策规定的,你不要为难人家。收矿石的西装也忙着说就是,就是,我们一来,就忙着办理有关手续,这是规定呵,马虎不得。刘超民冒火,说你们是你们,不要扯上我,我跟你们不一样。这点钱我也交得起,这点手续找也可以办,但我心里不舒服,不耐烦。我不放还不行么?我走人还不行么?那俩人说你看你,你看你,我们为你好,你发啥火呢。
正僵持着,有人说吴乡长来了,吴乡长,进来坐呵。接着乡长老吴走进了他们的房间。老吴说我走这里过,听见吵嚷声,进来看看。这里咋的了,又是为咋晚的事么?派出所的说我们上门服务,上级规定暂留的人要办暂住证,我们请他*证办**,他一听就发大了。工商所的说也就是交管理费的事,吴乡长,你说我们这工作难不难,不交你们饶不过,上面饶不过,要交,也是得罪人的事。
老吴说这样好了,你们先走,这事是有些麻烦,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有你们的难处,人家大老刘从城里来义务放电影,我们应该理解,应该支持。现在碰到特殊情况了,这事以前我们也没遇到过,干脆摆一摆、放一放。大老刘同志,你看这样好不好。刘超民虽然一肚子不乐意,但听见乡长这样一说,心里就有些感动,人家毕竟是乡长,处理问题就是要妥当些。但他嘴里还是硬,说这点钱我也交得起,就是他们这种态度,昨晚上放得好不好的电影,他们要来干扰,放前不讲,放完讲不行么……老吴说就是、就是,出发点正确,方式方法也要对。等他们走了,收山货的皮夹克关上门,说交干毬、交。啥子*巴鸡**都要收钱,都要*证办**。你一分钱还没挣到,他抬着发票就来收钱了。找矿石的西装说这个乡没整场,穷的两个卵子叮铛响,一点发展没有,人才来就这样手续那样手续,谁敢来呵!刘超民听着不是味,说你们不要当着人说人话,当着鬼说鬼话了。刚才你们那副嘴脸,看着都恶心,说的话肉麻得掉牙。我最恨的就是这种刀打豆腐两面光的人。灰夹克说咦哟哟,你这人咋这样犟,我们是为你好,为你打圆场,这些人你惹得起么,说两句热乎话又不少点啥。西装说就是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连心都不由己呵。你别看我们一脸是笑,心里鬼火都很哩。
正讲话,外面传来大老刘、大老刘,你在那里的喊声,接见听见马的咴咴声,接着听到店主人女老板的喝斥声,拉远点,拉远点,你把马拉过去,不要让它屙尿屎在门口,你没见我这门口才扫过么?他忙走出去,见门外立着一个山里汉子,穿着羊毛擀的毡褂,脚上也绑着两块毡片,那样子,活像古代武士穿的盔甲,拉着马,站在门外,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忙去打呼,说你找我有啥事?那人说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我是大黑山黑石凹的张老武,咋晚看过你的电影哩。我老母亲八十岁了,还没看过一场电影,他叨念了好多年,说这生人怕没得福气看了。不晓得你肯去还是不肯去。刘超民一听,心里一热,现在还有一辈子没看过电影的人,还有一辈子挂念着看场电影的人。唉,人与人真是无法比呵。那些坐在家里看家庭影院的人,真该来看看呵。
他没有犹豫,他和旅馆老板结了帐,叫老武帮着把放映机抬到马驮上。张老武说可惜只有一匹马,害你爬山哩。这样好了,我来背着机器,你骑马,路远着哩,又尽是山路。他说这咋行,你背东西我骑马,咋个行?你别看我这年纪,身体还棒着哩。老武还要争执,他板着脸说再争你就拉着你的马去了。老武听了也就不再坚持。
走到街尾,老武将马拉了站下,他在怀里摸来摸去,摸个半天摸出张两元的票子,望着一个卖早点的小店说走吧,我请客,我晓得你们城里兴过早哩。刘超民说走罢,我俩一起吃。俩人走进店里,老武神气地说来一碗大碗米线,多加肉。刘超民说咋才一碗?来两碗。老武急忙摆手,说就一碗,就一碗,我肚子不舒服,吃米线反胃。刘超民看着他手里皱巴巴的两元钱,心里发酸,说两碗就两碗,别争了。老武为难地搓手,他只有请人吃的钱,没有自己吃的钱,多为难人的事呀。昨天赶晚场,他就要回山去了,但听人说晚上要放电影,不收钱,他实在舍不得走,他又是多少年没看过电影了,别说电影,连听个响儿,听个曲儿也没地方听。过去村里还在大树上吊了个大喇叭,天天早晚放些吼得地动山摇的歌曲,他家住在离村子还有些路的岩上,每天也听得清清楚楚。队*狗长**日的随时在喇叭里喊这样,叫那样,有时谁家的娃娃不见了,谁家的猪跑掉了,羊跑落了,就有人叫队长叫一叫,话筒就在队长床面前,队长一面骂,我成你们的丫头、娃子了,一天就为你们叫魂。吵归吵,队长还是喊了。现在喇叭早烂了,山里静得死了样的。
至于电影,老武他们更是不敢想,连乡场上都没电影,黑石凹敢有电影么?老武倒是看过电影。那里生产队都还在的时候,他被队长派到公社上背洋芋种,恰巧公社放电影,也就是老乡场上的这个牲口市场里。放电影的也就是大老刘,当然大老刘是不认得他的,那么多的人,大老刘咋个会认得呢。但他死死的认住了大老刘,这个日怪得很的人,比村里的师娘婆请神还厉害的,师娘婆请神逛花园,叨叨咕咕,神神道道,谁也没看见那花园是啥样子。人家这里摸摸、那里弄弄,刷地一亮,白布上面就出来神灵活现的人,会跑会跳会打枪会唱歌、还会亲嘴搂腰杆。看完电影老武兴奋了好几天,他回村便和许多人说。其实村里人是看过电影的,大老刘就来放过电影,只不过他单家独户住在岩坪上,自然没看过电影。大家笑话他,问他捡到*弹子**壳没有?他说啥*弹子**壳?人家说电影上打机枪,不是掉了好多*弹子**壳在地么,你咋不去捡,那是黄铜做的呀,供销社不是在收购么。他懊恼地拍拍头,说不晓得呀,我站在后边,怕早被别人捡了。众人哈哈地大笑起来,他也不晓得笑啥。
昨晚赶完场他就要回去了,谁知起得早不如赶得巧,乡场上放电影的好机会被他赶到了。他兴冲冲赶去看电影,电影看完了,他也回不去了。况且电影也才看到半截,实在让他扫兴。他拉着他的那匹黑马在乡场上走来走去,要想打个店子住下,身上只有两元钱,这钱还是卖了只老母鸡得的钱,为他的老母亲抓了一付药,就只剩这点钱了。而打个店子,最少也要五元钱。他游来游去引起了街尾那间小店子老板的注意,老板问他住不住店?他说才有两元呢。老板说看你也可怜,如果实在拿不出钱的话,两元就两元,我打个折,照顾一下你。他想他是遇到好人了,人家连人带马才两元,在别处至少要五元,还有马呢。他正想答应,突然想起请大老刘放电影的事,如果人家答应去放呢,至少应该请人家吃个早点,一块五角钱的米线,再加五角的肉,请人家吃得饱饱的,好上路呢。
犹豫再三,老五终于走出了小店子的门前晕黄的光圈,那马灯映出的晕晕乎乎的光,多招人疼爱呀,在那里可以住在大通铺上,铺上铺着厚厚的山茅草,人一躺下去,浑身就掉进棉垛里了,那舒服,啧啧……
来源:昭通作家
编辑:都市时报一点关注 张丽青
审核:冯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