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9月17日12时50分,北洋海军旗舰“定远”号率先开炮,拉开了中日黄海大东沟海战的序幕。这场事关北洋海军生死存亡的惨烈海战持续了五个小时。海战的结果让清廷大失所望,北洋海军损失了5艘军舰,占参战舰艇总数的一半,而战果仅仅是重创了几艘日本舰艇,没能击沉一艘。
这场海战随着1962年上映的电影《甲午风云》以及影片中邓世昌的形象深入人心而广为人知,以至于在很多人的心目当中,这一战俨然就是整个甲午战争的代名词。这一战的失败留给后人太多的思考、遐想和遗憾。一百三十年来,无数人在都在寻找失败的答案。本文试图从双方的装备水平、战略战术运用得失两个方面回溯海战的过程,浅析一下自己的看法。
原文写于多年前,由于篇幅过长,删减了原文中过细的枝节,只在大背景下做一些分析。以下为正文。
日军大本营早在战前就制定了以舰队决战夺取黄海制海权的明确计划。1894年9月12日,日本向朝鲜增兵的行动告一段落。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认为一切准备完毕,可以集中主要力量同北洋舰队进行决战,夺取黄海制海权。
鉴于平壤战役即将进行,桦山判断北洋海军有可能配合驻平壤之清军而驻泊于大同江口。13日,他命令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东伊**祐亨海军中将率舰队主力,向大同江面出击,寻找中国主力舰队决战。
但*东伊**在大东河口及大同江口均未发现北洋海军。他判断北洋海军主力很可能在鸭绿江口一带,因为这是清廷目前从海路增援朝鲜的唯一登陆地点,绝不可能放弃。
16日,*东伊**率联合舰队本队和第一游击队及浅水炮舰“赤城”号和武装商船“西京丸”号启锚,向鸭绿江口搜索前进。
*东伊**坐镇旗舰“松岛”号装甲防护巡洋舰,亲自指挥本队;第一游击队以“吉野”号穹甲防护巡洋舰为旗舰,由坪井航三海军少将指挥。携带“赤城”号是因为其吃水浅,可在沿岸和岛屿间侦察,而“西京丸”号则为桦山资纪海军大将的坐舰。
9月17日上午10时23分,航行在队列最前面的“吉野”号发现东北方水平线上有黑烟一缕,但不能辨别是军舰还是商船,便一面向本队发出“东北方有船只”的信号,一面继续前行。
11时许,北洋舰队也发现了日舰。“镇远”号了望兵发现西南方向海面上有黑烟簇簇,立即用信号向旗舰报告。丁汝昌登上甲板,“遥见西南有烟东来,知是倭船”【《丁汝昌关于黄海海战的报告》(《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卷二十一》)】,立即下令舰队升火以待,“挂‘三七九九’旗,各舰实弹,准备战斗”【《来远舰水手陈学海口述》】。
11时30分,“吉野”号也确认遥见的缕缕黑烟为北洋舰队。
12时05分,*东伊**下令“在樯头升起舰队旗,各舰就战斗位置”,本队由三舰群阵改为单纵阵,命令弱舰“赤城”和“西京丸”转至舰队左侧——非战斗一侧,以躲避炮火。于是第一游击队在前,本队随后,“西京丸”、“赤城”在本队左侧先后相随。全舰队航速10节,直扑北洋舰队而来。
北洋舰队初为犄角鱼贯小队阵(即双纵阵),为发挥各舰舰首重炮威力,丁汝昌下令改犄角鱼贯小队阵为犄角雁行小队阵(即单横阵)。其基本要求是:每两舰编为一个小队,位置略前者为主舰,僚舰在其右后45°线上;两舰相距400码(约365米),每小队纵距533码(约487米),横距1,200码(约1,097米)。“定远”、“镇远”为第一小队,“致远”、“靖远”为第二小队,“来远”、“经远”为第三小队,“济远”、“广甲”为第四小队,“超勇”、“扬威”为第五小队。
同时,丁汝昌还向各舰管带下令:“一、舰型同一诸舰,须协同动作,相互援助;二、始终以舰首对敌,借保持其位置而为基本战术;三、诸舰务于可能的范围之内,随同旗舰运动之。”【《汉纳根给北洋大臣的报告》】
其中,第一条之“舰型同一诸舰”指同级舰而言。在北洋五个小队中(“平远”、“广丙”及蚊炮船和鱼雷艇尚在口外警戒),除第四小队“济远”和“广甲”外,都为同型舰。因此这实际上是要求每小队两舰都要互相保持一定距离,配合作战。第二条是犄角雁行小队阵的基本要求,其特点是“弥缝互承”,故或称之为“鳞次横阵”【天津机器局印:《船阵图说》】。这样,前后“皆可轰击敌船,不至为本军船只所蔽也”【《马吉芬黄海海战述评》】。同时,由于“北洋各舰重炮皆设于船首”,故以“舰首向敌”为基本战术,以发挥重炮威力。第三条则是强调全队集中,进行整体作战。此前丁汝昌曾“屡次传令,谆谆告诫,为倭人船炮皆快,我军必须整队攻击,万不可离,免被敌人所算”【《军情要电清单》(《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卷二十一》)】。这是要求各舰不能单独行动,必须随旗舰所向而攻击敌舰【注:按英国《爱丁堡布莱克伍德杂志》的说法,变阵行动是“定远”管带刘步蟾个人所为,汉纳根甚至丁汝昌事先都不知晓。刘步蟾向汉纳根表示,这是在琅威理(William Metcalfe Lang)时代就明确的战斗队形。但从上述三条战术准则中可以看出,北洋海军从未硬性规定必须在海战中采用哪种阵型】。
12时20分,阵型变换开始。旗舰“定远”以7节航速前行,其余各舰也都以同一航速继之。由于后续诸舰不是做直线运动,而是做斜线甚至弧线运动,故要到达阵型位置,需在同一时间内完成更长的距离。而“定远”、“镇远”必须率先接敌,不能减速以待后舰,因此接敌时,北洋阵型呈“人”字形。“定远”恰在阵形的尖端,“镇远”则在其之右而略偏后。参加这次海战的《冤海述闻》作者(佚名)写道:
我军阵势初本犄角鱼贯,至列队时复令作犄角雁行。丁提督乘定远铁舰为督船,并镇远铁舰居中;致远、靖远为第二队;经远、来远为第三队;济远、广甲为第四队;超勇、扬威为第五队,分作左右翼,护督船而行。 原议整队后,每一点钟行八咪。是时,队未整,督船即行八咪,以致在后四队之济远、广甲,后五队之超勇、扬威,均赶不及。缘四船鱼贯在后,变作雁行傍队,以最后之船斜行至偏榜最远,故赶不及【注:“咪”即英里,为mile的音译。8英里约合7海里】。
有参战洋员也证实:北洋舰队“列阵作人字阵”【《大东沟海战》(《中东战纪本末·卷四》】。英国远东舰队司今埃德蒙·罗伯特·斐利曼特(Edmund Robert Fremantle)曾目击当时的海战实况, 他观察到阵形是:“既遇敌舰,即似成‘人’字形。”【《英斐利曼特水师提督语录》(《中日战争·七》)】从前方看来,“人”字恰似一个英文字母V,故而有称之为“V字形阵”【[日]川崎三郎《日清战史·第七编》】或“楔状阵”【《马吉芬黄海海战述评》】。所有这些记述,都表明了北洋舰队阵形初变时的特点。
据日方记载:
零时三十五分,已经能明显看见敌舰……定远作为旗舰在中央,镇远、来远、经远、超勇、扬威在右,靖远、致远、广甲、济远在左,形成三角形的“突梯阵”【《日方记载的中日战争》(《中日战争·一》)。注:原文将“靖远”和“经远”的位置相互颠倒,引用时已予以改正】。
两支舰队距离逐渐接近,世界海战史上蒸汽装甲舰时代以来最大的一次海战终于爆发。

(日方参战舰艇一览表)
在讲述这场即将展开的、以双方国运为赌注的海上鏖战之前,我们先来讨论两个问题。首先来比较一下双方舰船的武备。

(中方参战舰艇一览表)
从以上两表可以看出,北洋舰队主力舰与联合舰队主力舰相比,在总吨位方面相差5,200余吨。
航速方面,北洋舰队比本队快3.7节,但与第一游击队相比却慢了4节。很多文人学者在提及双方航速优劣时,都论以平均航速,这毫无意义,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因为舰队的航速是以编队中最慢之舰的航速为准。北洋各舰航速最低者为“平远”号11节,该舰在双方接战时,还位于大东沟外警戒,次者为“广甲”号14节。
火炮方面,300mm口径以上重炮为8∶3,北洋比对方多5门;200mm口径以上火炮为17∶8,比对方多9门;但120mm—152mm中口径速射炮联合舰队有96门,而北洋仅有3门。当时,普通火炮的弹头和发射药是分离的,需要分别填装,速射炮则是弹头与发射药合为一体,可以整体填装,因此速射炮的射速比普通火炮快5—10倍。从以上简单的对比来看,似乎北洋舰队整体实力弱于联合舰队,这也是大多数史学家所持的观点。
然而这种对比忽略了两个因素:
一、在大炮巨舰时代,铁甲舰对巡洋舰在火力上具有压倒性优势。在那个时代,速射炮根本击不穿铁甲舰的厚重装甲。在整个海战中,“定远”号中弹159发,其姐妹舰“镇远”号中弹220发,但都没有受到严重损伤。在海战最后阶段,日军五巡洋*攻围**定、镇二铁甲而无能为力。因此,拥有2艘铁甲舰的北洋舰队相对于只有巡洋舰的联合舰队所具有的额外优势,是无法从上述双方整个舰队的对比中得出的。
二、联合舰队的主力“三景舰”在设计上存在严重缺陷。“三景舰”是指3艘装甲防护巡洋舰“松岛”、“严岛”和“桥立”,是日本海军为了对付“定远”、“镇远”而设计。由于受军费的限制,日本无力购买铁甲舰,因此在巡洋舰的舰体上安装了一门320mm口径主炮,来对抗“定远”和“镇远”。其典型特点是“小船扛大炮”,搭载320mm口径巨炮的平台仅为4,200吨的舰体。“船轻炮重”成为三景舰的致命弱点,造成舰体稳性不足,不仅使瞄准极为困难,而且也降低了射速,在整个海战中,三景舰主炮没有命中过一艘军舰。此外,设计师法国人白劳易(Louis-Emile Bertin)虽然刻意加强了重点部位的装甲,但是巡洋舰舰型的先天不足仍然使三景舰的装甲防护显得弱不禁风,甚至留下了“赤身裸体的武士”的恶名。
考虑到北洋海军两艘铁甲舰的强大威力和联合舰队“三景舰”的外强中干,只通过双方舰队整体数据的对比来评价双方实力就显得极不可靠。我同意这样的观点:甲午战争前夕的北洋舰队与联合舰队是两支各具特点、实力相当的舰队,它们在海战中的表现取决于官兵的素质和指挥者的指挥艺术。
那么我们就分析一下双方的指挥艺术,检讨一下双方既定战术的优劣。
关于双方在海战之初所采取的战术阵型,有人认为北洋海军失利是其横队不敌联合舰队纵队之故。另一些人则认为,北洋舰队横阵发挥了其重炮多位于舰首的优势,而联合舰队采用纵阵则是为了发挥其多位于两舷侧速射炮的火力;同时横阵以舰首对敌,暴露面积较小,因此横阵反而优于纵阵。
对于后一种观点,值得指出的是:火炮距离目标较远时,其弹道弧度也较大,所以横向取准较纵向取准为易;相反,火炮距离目标较近时,其弹道较平直,所以纵向取准反较横向取准为易。因此呈横阵的舰队虽然暴露面积较小,但只在距敌舰队较近时才比呈纵阵的舰队不易为炮火所伤;而距敌舰队较远时反而比呈纵阵的舰队更容易中弹。
那么横阵与纵阵究竟孰优孰劣?
其实世界海战史上使用横阵与纵阵的舰队都有获胜的记录。在十九世纪两次重要海战中,1805年特拉法尔加海战的胜利者霍雷肖·纳尔逊(Horatio Nelson)海军上将,率领的英国皇家海军舰队采用的是纵阵;而1866年利萨海战(世界海战史上首次在蒸汽装甲舰队之间进行的海战)的胜利者威廉·冯·特格特霍夫(Wilhelm von Tegetthoff)海军上将,率领的奥地利海军舰队使用的却是横阵。但这两次海战都有一个共同点——两位胜利者都使用了将整支舰队分成2~3支分舰队,会攻敌舰队一部的战术。
表面看起来,对方舰队是一个整体,己方舰队一分为二,似乎是削弱了己方的力量,违反了分散对方兵力,集中己方兵力的战术原则。然而在海战中,舰队行动要受到保持队形的限制。以一支从左至右横跨4,000米呈横阵的舰队为例,当以左翼最外侧的舰艇为轴心逆时针旋转九十度时,位于最中央的舰艇需机动3,140米,而右翼最外侧的舰艇则需要机动6,280米,是前者的一倍。可是整个舰队完成机动的时间必须以右翼最外侧的舰艇完成机动所需的时间来决定。那么,如果该舰队跨度只有2,000米,完成同一机动所需的时间就能减少一半。也就是说,舰队运动的灵活程度与其规模成反比。所以,当两支规模相当的舰队会战时,将舰队一分为二的一方,将比另一方拥有更灵活的机动性,利用这种机动性,从而在决定性的局部形成优势。这就是特拉法尔加海战和利萨海战两位胜利者所实施的战术。
*东伊**祐亨的构想,正是以两支分舰队灵活的战术机动为核心。不过与纳尔逊使用两支分舰队合攻敌之一翼的计划不同,*东伊**以火力较强但航速相对较慢的本队,吸引北洋舰队横阵中央主力舰的注意,而以精锐的、航速较快的第一游击队进行战术机动,不断绕袭北洋舰队薄弱的两翼外侧,从而在局部战场形成火力优势,逐步蚕食歼灭。实际的战斗发展尽管与*东伊**的设想不尽相同,但其战术思想可以窥见一斑,北洋舰队损失的各舰基本都是在局部战场以少打多的情况下被击沉的。尽管从整体上看,双方舰只数量相当。因此,横阵和纵阵的优劣问题并非根本所在,关键是联合舰队采用了灵活机动的两支分舰队战术。反观北洋舰队,其机动性不仅受到本身航速较慢这一弱点制约,更要命的是丁汝昌在战斗开始之初命令“诸舰务于可能之范围内,随同旗舰运动之”。这就决定了即便旗舰丧失指挥功能之后,北洋舰队也摆脱不了阵型的束缚。
下面让我们进入海战。
当双方舰队越驶越近时,日舰观测到中国军舰上“头上盘着发辫、两臂裸露而呈浅黑色的壮士,一伙一伙地伫立在大炮旁,正准备着这场你死我活的决战”【[日]川崎三郎《日清战史·第七编》】。而北洋凸阵尖端之铁甲舰上“沈寂无声,有一士官于前樯楼上以六分仪测其距离,每动小信号旗报知距离远近,炮手低照尺,各炮长手牵索保护测准方位,且为防火力之计”【[日]桥本海关《清日战争实记·卷七》】。
*东伊**祐亨见北洋舰队阵势严整,怕士兵临战畏惧,特别下令准许“随意吸烟,以安定心神”【[日]川崎三郎《日清战史·第七编》】。显然,北洋海军的战前准备充分、细致,士气也比靠吸烟来安定心神的联合舰队更为高昂,可是其战术的低劣足以抵销前两方面的优势而有余。这种差距是用多少海军官兵的鲜血也弥补不了的。
12时50分,双方舰队相距5,300米,北洋旗舰“定远”号右舷305mm口径重炮首先开火,揭开了这一伟大悲剧的高潮。“定远”之所以在5,000米左右距离开炮,是因为“相距十里左右,炮弹力量既足,且命中无虚发者”【《中倭战守始末记·卷一》】。
但是这一炮并没有命中。虽然横向取准无误,但纵向取角偏高,弹着点稍远,落在第一游击队旗舰“吉野”号左舷100米处。10秒钟后,“镇远”在距日舰5,200米时也紧接着开火。随即,北洋各舰主炮先后开火。全舰队以8节航速,呈楔状阵形展开,向日舰队直冲。“定远”位于楔状阵形的最前端,“镇远”则在其右侧略偏后。
日本海军很早就根据联合舰队航速快、舷侧速射炮多的特点重视单纵阵的训练,要求在作战时严格地保持单纵阵。第一游击队司令官坪井航三在海战报告中说:“我自出征伊始,就期望着无论敌舰对我摆出什么样的阵形,我只能以严整的单纵阵予以猛烈攻击。为此,即使在侦察巡航时,也努力练习单纵阵。”
早在12时18分时,坪井便已接到本队旗舰“松岛”号的旗令:“截击敌军右翼。”他观察到北洋舰队“把最坚固的二铁甲定远、镇远置于中央突出点的凸形阵,几乎是成锐角的横阵”,因此他下令取东北偏东航向佯作攻击北洋舰队中坚之势,计划“迨逐渐接近后”,再转向右方,完成迎击的命令,“击破敌军右翼,以挫伤其全军士气”【《坪井航三关于黄海海战的报告》(《中日战争续编·七》)】。待见到北洋舰队火力凶猛,坪井心里有所顾忌,因此在相距5,000米时便突然向左大转向,并将航速加大到14节,以大斜线从“定远”、“镇远”二舰之前夺路而进,直扑北洋右翼的“超勇”、“扬威”两舰。
12时53分,联合舰队本队到达“定远”正前方,在3,500米的距离上开始还击,“定远”主桅被命中一弹,接着又一发炮弹击中汽管,正在飞桥上督战的丁汝昌因舰身“猛簸”,“抛堕舱面”【《大东沟海战》(《中东战记本末·卷四》)】,身受重伤。从这时起,直到下午17时“靖远”号自行代行旗舰职务,召集各舰之前止,北洋舰队除依“定远”进退外,没有任何指挥。联合舰队本队也遭到北洋各舰打击,12时55分,“松岛”号320mm口径主炮旋转装置被击毁。

(中日双方接敌时战场态势)
当联合舰队本队与北洋舰队激战时,第一游击队四舰加速前行,横越北洋舰队阵前,右转舵逼近“超勇”、“扬威”两舰。12时55分,坪井航三发出信号:“适时开炮!”当近至3,000米距离时,“吉野”号开始第一次射击,“浪速”、“高千穗”、“秋津洲”也随之开火。这样就初步实现了*东伊**的构想,形成了第一游击队四舰攻击北洋右翼两舰的局面。
“超勇”、“扬威”均为1881年下水的老舰,舰龄已达13年,老朽陈旧,速力迟缓,总共只有24门炮,防御力极弱。而北洋右翼和中央各舰为联合舰队本队所牵制,左翼各舰则由于距第一游击队较远,均不能以炮火支援;同时各舰还受到保持队形和丁汝昌命令的双重约束,因此两舰孤军奋战,不到半小时就丧失了战斗力。不久,“超勇”沉没,“扬威”驶离战场后搁浅。
按照*东伊**原定的构想,本队横越北洋舰队正前方,向其右前方航行。而第一游击队则在击沉“超勇”号、“扬威”号后,绕行至北洋舰队阵后。此时本队趁机左转,从北洋舰队右翼前方向左航行以压迫北洋舰队。按照本队“三景舰”及“千代田”号的航速完成这一机动是不成问题的。然而后续“比睿”、“扶桑”、“赤城”和“西京丸”本已落后,航速又慢,这一机动必将导致上述四舰落入北洋舰队的交叉火力中。
*东伊**本人大约不至于想不到这种风险。于是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有论者认为“比睿”等舰火力弱、航速慢,与其说为舰队增加战斗力,倒不如说是舰队的负担,既使弃掉,也不会为舰队带来什么风险,相反这几艘弱舰吸引北洋舰队的火力还可为本队赢得机动时间。
这种看法固然有一定道理,但其中有个问题,“西京丸”上乘坐的是军令部长桦山资纪,*东伊**是否敢于冒这个风险?
总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随着本队前四舰驶过“定远”号和“镇远”号,后续各舰因速力迟缓,落于后方,遂被北洋舰队分割。这样一来,本队的单纵阵便被拦腰截为两段。
北洋舰队抓住这一机会展开猛攻。13时04分,“松岛”号中弹,七号炮位被毁。13时08分,“吉野”号中炮,引起火灾。同一时间“浪速”号中弹,右舷一号炮台下水线部被打穿。13时09分,“高千穗”号右舷后部水线处中弹。与此同时,“秋津洲”号也被一发210mm炮弹击中。“比睿号”航速较慢,走投无路,于是孤注一掷,企图从“定远”和“靖远”之间500米的间隙穿过,取捷径与本队会合,陷入“定远”及左翼各舰的交叉火力中。
13时55分,已完全丧失战斗力的“比睿”号挂出“本舰火灾退出战列”的信号,向南驶逃。此时,北洋左翼诸舰置右侧8艘日军主力舰于不顾,全速沿原航向,向落在最后,只有622吨的小炮舰“赤城”号冲去。“赤城”号中弹累累,全部军官非死即伤,舰长坂元八郎太海军少佐阵亡,唯有全力逃窜。
至此,双方都在以己之长,攻敌之短,争取主动权。双方各有两艘弱舰失去战斗力,论者因而认为虽互有损伤,胜负未见,但北洋舰队仍维持鳞次阵型,保持舰与舰间隔距离,以6节速力整然航驶。而日舰本队的单纵阵已被打乱,北洋舰队占上风,联合舰队处境不利。但笔者认为,“比睿”、“赤城”吸引了北洋舰队的几乎全部火力,从而为联合舰队分为两支分舰队,各自占据有利的阵位创造了条件,使*东伊**对战术构想的实施成为可能。
著名军事理论家、曾任美国海军学院院长的马汉(Alfred Thayer Mahan)在《评鸭绿江外的海战》一文中谈到北洋海军作战阵形时,表达了较为谨慎的怀疑。他表示,丁汝昌将舰队航速降到6节,“立于防御地位”,如果排成单横阵,会有三个弱点:即中央和两翼。他肯定了定、镇二舰位于阵列中央的布置:“如果中央被敌军突破,舰队力量则被分成两半,但中央比左右两翼容易被应援,两铁甲舰并在中央可谓得当。”同时认为,“当时以提督选择的队形作战,必须把第二等强舰,即装甲巡洋舰配置于左右两翼,进而在其背后各放一条第三等强舰,以作为二舰的后翼”。他解释说:“我主张上述说法的原因是,单行阵型,翼舰孤立,要受到通过的敌军的全舰炮火袭击,但如其背后有一舰时,则可便于互相支援。如果有第三舰、第四舰时,则会更加减少危险。”因此他认为,作为防守来说,“纵阵一般胜于横阵,因为用舷侧炮可以掩护侧面,而且能互相支援”。
而对于日方的战术,马汉认为错误更大。日方为了集中火力于北洋右翼冒了极大的风险,当时如果集中火力攻击敌左翼效果也是一样,且本队的尾舰也不会暴露在敌火之下。因此,他对于日方这种从左向右,横穿敌阵前方机动的理由何在,表示“实在难以理解”。
英国东方舰队司令斐利曼特将军对黄海海战有不少见地,写了不少观感。他在《关于黄海海战的评论》一文中提到,对于中、日两军的失误,马汉曾说过这样的话:“丁、*东伊**俱误矣。抛最弱之舰于阵外,丁之误也,然犹不过二舰也;*东伊**则竟以全队之腰当丁之头,挡丁之路,意在绕出丁旁,以攻丁之左右翼,岂不大误……”
“西京丸”眼看“比睿”、“赤城”两舰难于支撑,于是发出“比睿、赤城危险”的信号。恰巧此时“松岛”号发出了语义模糊的“第一游击队回航”的信号。
此时,第一游击队正位于北洋舰队右翼一侧。按照*东伊**本意,是让第一游击队右转,从北洋舰队后方向其左翼绕行,和本队形成夹击之势,一举解决战斗。但是坪井航三误解了信号,以为是对“西京丸”信号的回应,是命令他回援“比睿”、“赤城”等舰。于是他下令全队左转航向16°,全速压向北洋舰队侧前方,以采取左舷全舷射击的姿势。
此时,*东伊**既无法纠正坪井的错误,也不能命令本队左转,他果断决定本队右转沿第一游击队原航向绕向北洋舰队后方,这样正与第一游击队形成夹击的形势。通过调换本队和第一游击队的角色,*东伊**祐亨出色地化解了这次意外,没有给北洋舰队任何利用它的机会。而当北洋官兵从痛击三艘弱舰的兴奋中清醒过来时,他们已经腹背受敌了。
14时34分,原本在大东沟外警戒的“平远”号赶来助战,一发260mm炮弹命中“松岛”号左舷军官室,并贯穿了中央水雷室,杀死鱼雷兵4名。15时10分又击穿“松岛”鱼雷室上部,在大樯下部爆炸。5分钟后,“严岛”号也被“平远”命中两弹。但同时“平远”也被日舰命中,260mm口径主炮被毁,并引起火灾。管带都司李和下令向大鹿岛方向暂避。“广丙”号管带都司程壁光也随之驶避。
“平远”、“广丙”被击退,北洋舰队彻底陷于腹背受敌的困难境地。而且由于开战不久,“定远”的信号装置即被摧毁,指挥失灵,因此除“定远”、“镇远”两姐妹舰始终保持相互依持的距离外,其余诸舰只能各自为战。
15时04分,“定远”号被命中起火,“镇远”驱前掩护。“致远”号为保护旗舰,“开足机轮,驶出定远之前”【《直隶总督李鸿章奏请优恤大东沟海军阵亡各员折》(《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卷二十一》)】,迎击日舰。对联合舰队而言,它不断进行战术机动所梦寐以求的目标,就是为形成集数舰火力于北洋一至二舰的形势。“致远”号驶离战列而出,正是第一游击队渴望而难求的。于是其四舰左舷速射炮集火“致远”号,有4颗榴弹同时命中“致远”号水线,引爆了舰首鱼雷发射管里的鱼雷。下午15时30分,“致远”号沉没,全舰官兵246人遇难,只有7人幸免。
不论邓世昌在多大程度上成为我国人民面对侵略时英勇无畏精神的化身,我们都必须承认,“致远”号并不因为邓世昌的勇敢亦或是蛮干,而有任何突破第一游击队速射炮火力网的机会。
在世界海战史上,从远古的桨帆船时代以来,接舷战、撞击战和投射战一直都是海战仅有的作战方式。接舷战和撞击战都需要双方战舰直接接触,然而投射*器武**射程和威力的增加却一直在使战争形态发生着引人注目的变化:战争双方交战距离越来越远,敌我间的直接接触日益困难。
1571年的雷班托海战是世界海战史上第一次不依靠接舷战的重大海战,从此接舷战开始退出历史舞台,但是撞击战仍然存在。直到装甲蒸汽舰队出现后的1866年利萨海战,特格特霍夫的旗舰“费迪南德·马克西米安”号仍以撞击战的方式击沉了意大利海军“意大利”号战舰。
但利萨海战的双方使用的仍然是弹头与发射药分别装填的旧式火炮,一旦速射炮出现,将使任何军舰试图突破对方火力网进行撞击的尝试遭到毁灭性的打击。7月25日丰岛海战中,“广乙”号向着以速射炮武装起来的日军战舰所做的一系列英勇撞击尝试的失败证明了这一点。而54天后,没有从过去学得任何战术教训的“致远”号又以全舰官兵的生命再次证明了这一点。我们并不反对邓世昌面对侵略时这种勇敢无畏的崇高精神。然而,战争不能以无谓的牺牲来获得胜利——这只能是帮了敌人的忙。无论邓世昌出于什么动机,但造成的客观结果是:不仅与即将逃跑的方伯谦一样,帮助联合舰队解决了一艘现代化的巡洋舰,而且还搭上了245名部下的生命。
15时30分过后,“定远”距联合舰队旗舰“松岛”号大约2,000米时,由枪炮大副沈寿堃指挥发出的一发305mm炮弹命中“松岛”号右舷下甲板,击毁四号速射炮,其左舷炮架全部破坏,并引起舰上*药弹**爆炸,设施摧毁殆尽。16时10分,丧失指挥和战斗能力的“松岛”号发出“各舰随意运动”的信号。17时许,*东伊**命令第一游击队归航,准备退出战斗。
到17时30分,日军本队各舰多已受伤,无力再战。此时,太阳将沉,暮色苍茫,又怕鱼雷艇袭击,*东伊**遂发出“停止战斗”的信号,不等第一游击队前来会合,便率本队剩余四舰南撤。他所不知道的是,此时北洋舰队*药弹**将尽。
从整个战局来看,联合舰队并未全胜,北洋舰队也未全败。阿尔弗雷德·塞耶·马汉在《评鸭绿江外的海战》一文中表示:“考虑一下战斗结果,可以说,这次海战尚处于胜负未决之间……鸭绿江海战无论从其结果来看,或者作为一次海战来考虑,要说日本胜利还为时过早。尽管日本获得了许多好处……两国战争虽然已达到了决定胜负,但认为鸭绿江之战,日本就掌握了制海权,我还不能首肯。”
正如马汉所说,黄海海战后,北洋舰队虽然损失惨重,但日本联合舰队同样伤的不轻。海战结束时,北洋舰队尚保留有“定远”、“镇远”、“靖远”、“来远”、“平远”、“广丙”六舰,再加上早已逃回旅顺的“济远”、“广甲”,全部兵力共有八舰。如果北洋舰队在战后迅速修整,把南洋水师几艘可战之舰,如“南琛”、“南瑞”等编入北洋舰队,未始不能恢复战斗力,再次出海遂行海上各种任务。福建水师和广东水师虽弱,也可助一臂之力。若集四支舰队之力,其实力不在战前北洋舰队之下,尚可重整旗鼓,与联合舰队争雄于海上。
可是在当时的中国,北洋、南洋、福建、广东四支海军,是地方势力各自发展海军的结果,战争期间互不支援是一种惯例。如中法战争期间,北洋舰队就拒绝支援福建水师。而黄海海战中广东水师的“广甲”、“广乙”、“广丙”三舰是因在战前参加会操而滞留北洋,才参加了海战。其它三支水师在战争期间则坐视陆军的溃败和北洋舰队的覆亡。
《马关条约》谈判期间,广东水师委托中方代表致信*东伊**祐亨,提出归还被日军俘获的“广丙”号,理由是“广东军舰不关今日之事”,成为一时之笑柄。黄海海战后,李鸿章请旨电饬南洋“暂调南琛、南瑞、开济、寰泰四船……听北洋差遣,以济眉急”【《吴邦桢、盛宣怀致翁同龢电》(《盛档·甲午中日战争·上卷》)】。但两江总督刘坤一以“东南各省为财富重地,倭人刻刻注意”,“前敌饷源均关大局,不敢不兼筹并顾”【《南洋大臣来电》(《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卷二十一》)】为由,要求免派。朝廷左右为难,只好将此事暂时搁置起来。11月,大连湾失守,清廷见局势危急,再次电谕南洋,商调四舰北上助剿。署南洋大臣张之洞不便硬拒,便故意刁难朝廷,提出要北洋派人将舰上员弁包括管带在内,悉数更换,理由是训练不精,全无用处。并“激昂慷慨”地表示:“为北洋助一臂之力。舍此四轮亦所不计矣!”【《江督张香帅来电》(《李文忠公全集·电稿·卷十六》)】
而李鸿章在黄海海战后仍执迷不悟,坚持自认为正确的“保船制敌”观念,将其发挥到了极致。实际上,他头脑中绝无积极“制敌”的观念,他真正考虑的仅仅是消极的“避战保船”和“株守海港”观念。“消灭敌人为保存自己的手段,保存自己则为消灭敌人的结果”。所以正确的战争指导应以“消灭敌人为主,保存自己为从”。李鸿章反其道而行之,最后失败是必然的。直至威海卫陷落,北洋舰队落得个覆军杀将的悲惨结局。
由于李鸿章错误的的战争指导,在整个甲午战争期间,北洋舰队没有一个明确的以舰队决战夺取制海权的战略思想,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反观日军大本营,早在战前就根据军令部长桦山资纪“采取攻势,夺取和掌握制海权”的主张,制定了以舰队决战夺取制海权的明确计划。其总战略目标是攻占北京,分三个作战期实施。
第一期:陆军占领朝鲜全境,击败或牵制在朝清军,引诱北洋海军出援。联合舰队除配合陆军作战外,主要任务是歼灭北洋海军主力,掌握黄海、渤海制海权。
第二期:占领渤海湾两侧的辽东、山东半岛。
第三期:从渤海湾登陆,“在直隶平原与清国*战野**军决战”【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编:《日清战史》】。
为达上述作战目的,根据海军的胜负,大本营拟定了三种可能的方案:
1.如顺利占领朝鲜,海军掌握制海权,即出兵中国。
2.如海军胜负未决,未能掌握制海权,但本国不受威胁,就暂保朝鲜,以海军维持对马海峡交通畅通。
3.如海军失利,本国又受到威胁,则撤回全部赴朝陆、海军守卫本土,以防清军袭击。
由此可见,日军相当重视海军对战争胜负的影响。
北洋在战略上陷于被动,其它水师也不应援,在这样不利的情况下只有靠将领们指挥艺术的高度发挥,才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可惜的是,他们既没有从当时*器武**的进步中看到海军战术发展的趋势,也没有从过去的教训中学得经验,只知道采用一成不变的整体阵型,几乎不能进行任何战术机动,处处被动挨打。或是呈一时血气之勇,或是胆怯避战,宁愿逃离战场受军法处置,也不愿战死沙场。
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伟大的战略家和卓越的战术家层出不穷,可是当她陷入那个灾难深重的年代时,她不仅在技术上落后于那些虎狼之国,保卫她的军人们也不再闪烁出智慧的光芒。北洋海军将领的种种愚蠢行为,反倒把也犯了不少错误的*东伊**祐亨和坪井航三等人衬托得像是天才一样。究其原因,还是在于一个腐朽落后的社会制度不能激发出个人所潜在的巨大创造力。
无论如何,战争最重要的要素还是战略和战术,军人所应表现出最优秀的品质就在于此。宁死不屈的精神固然重要,但是远不足以同带来光辉的胜利相比。胜利所要求于军人者,更多地还在于智慧,而非冲动。
黄海海战颇受世界各国海军人士的重视,对世界近代海军的装备发展及海战理论等都产生了较大影响。北洋海军的两艘铁甲舰显示了防御能力的优势,厚重装甲无一处被击穿。“一万五千吨的铁甲舰两只,完全可以对抗一万九千吨的半装甲舰五只。事实证明,少数大舰可以胜于具有同等或以上吨位的多数小舰”【[美]马汉《评鸭绿江外的海战》】。
安装重型火炮的相对小型的战舰在海战中效用不高;北洋海军在大口径火炮方面占优势,但射速较低;联合舰队各主力舰均装备了中口径速射炮,通过速射炮的密集炮火弥补了大口径火炮的不足,这些理论对十九世纪末海军的装备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一方面“速射炮如此效果显著,是由于直接、间接地发挥威力,毙伤敌人兵员,无论如何勇敢大胆的士兵,在弹如雨注的情况下,也无法怡然自得”。另一方面,“击中军舰致命部位的日本重炮,终于没有达到穿透的目的”【[美]马汉《评鸭绿江外的海战》】。此后各国海军设计的战舰,均重视提高大口径火炮的射速,并强化中口径速射炮的火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