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 河马星空 第 87 篇文章
几年前就听说过日日新学堂，创办人大车和冬青是夫妻，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去公立学校接受评价，所以联合了几个家长，自己在家教孩子。后来这个队伍逐渐壮大，吸引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加盟，成了现在的学堂。新式教育、回归教育初心、文科优势……这些传说让日日新名声在外。
但是，通过网络和朋友之间的介绍，我也听闻了不少关于日日新学堂的负面情况。
比如有朋友介绍说，他的孩子曾经在日日新读书，五年级时遇到管理问题，很多同学都转走了，回到了海淀区的公立学校。还有朋友提到，有孩子在日日新读书，家长发现课业要求不够严格，觉得孩子学不到扎实的东西，所以转学去了国际学校。我自己一早就关注了日日新的微信公众号，有一搭没一搭地读着里面的文章，知道这样没有资质的民办学堂生存艰难，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自不必说，老师流动大也是一个问题。
毁誉参半，而且各方都有强烈的情绪，这是我在了解外部资料的时候的直观感受。所以，探访日日新，我是带着问题来的。对日日新的探访，一共进行了三次。这篇文章有点长，希望你有耐心读完。
很可能这是公开发布的最长篇幅的日日新考察记录。
01
比预想中要好得多的质朴田园
第一次探访是周五的常规开放日。从日日新的微信号上了解到，学堂有个规矩，每个星期五的上午都是开放日。任何家长想要了解学堂的情况，只需要微信里简单地预约，就可以在周五来学堂参观。
学堂外墙
我和土妈到这里的时候，遇到两个家庭也在打听学堂的大门。这是沙河村口的一大片果园，目测至少有梨树和苹果树两种果树，果园的面积大约8万多平米，相当于11个足球场的大小。在果园中间，有一处红砖砌成的平房院落，这里就是学堂的校舍。校舍包括操场等活动空间在内，面积在1万平米左右。教务老师介绍说，整个果园都可以用作体育课的活动空间。
楼道
照片中右侧带有布帘子的开门是卫生间
校舍的平面结构看起来是一个巨大的X型，从中央的庭院伸展出四个楼道。其中三条楼道是各个班级教室和老师的办公室，一条楼道包含食堂、美术教室、音乐教室和图书馆。校舍只有一层平房，外立面看得见砌墙的红砖，室内基本是白色粉刷和木质的梁骨，几乎看不到特殊的装饰。整个X型建筑的东侧是一大片空地用作操场。
中央庭院
大概10个家庭的父母和副校长冬青老师一起围坐在长桌周围，大家一边喝茶，一边听冬青老师谈学堂的办学理念。
教室
一个好消息是，去年年底，学堂已经获得了办学资质，现在是具备学籍的民办学校了。
操场和沙坑
从理念上说，冬青老师认为，公立学校存在一定程度的异化。因为无处不在的考核标准，让学生必须提高成绩才能在老师面前获得肯定，老师必须提高班级分数才能获得晋级，校长必须提高升学率才能在教委面前获得晋级。仿佛一切工作都是对上负责的，一切考核都是对下方便管理的。但是不是真的有助于儿童成长呢？这就成了一个问题。
而日日新的教育，强调学生自己管理时间、提高阅读兴趣、鼓励团队合作，对美术和音乐有追求，不追求刷分和题海，老师平等对待学生，不因为成绩而存在不同的态度，有了问题就是发现教机，然后解决问题。
一年级下学期课表
综合与心灵手巧相当于低年级的科学课
日日新的5大学科方向是：
语言类：语文、英语
数理科学方类：数学、科学课
艺术类：音乐、美术、茶艺
体育类
社会综合实践
社会综合实践是每个学期有3周时间外出游学，不是假期，而是平时，算作教学环节。一年级和二年级在北京，高年级去广西、福建等地。比如去年的游学，孩子们亲手收获甘蔗，然后熬糖，定型，做成糖再包装，完整体会糖的生产过程。
体育课从周一到周四保证每天一节，周五下午不上学。
冬青老师介绍完正好赶上大课间，我们在院子里看孩子们课间操。日日新的课间操不是公立学校的广播体操，而是学校自己编排的一套武术动作配合着音乐。我们完整了欣赏了整套动作，没有看到哪个孩子慵懒地应付过去，武术动作就是真的武术动作，带着力量，一脚跺下去，尘土飞扬。
科学课每周两节，基于项目式教学，追求动手操作的基本原则。数学课是唯一一门采用公立学校教材的课程，用的是北师大版本的数学课本，但是上课方式很不一样。数学课的教学不靠大量做题和记忆，而是要深刻理解数学思维。
语文课和英语课是日日新比较骄傲的地方，我觉得也是最强的学科。先说语文课。
日日新一共有好几种语文课：识文习韵（一年级，学习读音和拼音，体会汉子的韵律），儿童文学（一年级，国外的童话故事），古诗（自编的教材），经典诵读（自编教材，选取了论语等经典内容）、文言通读（自编教材，选取了长篇的散文和史记）、现代文（自编教材）。这些全算语文课，加起来的话最多的时候一个星期有7到8节课。
各年级语文课，
从上到下分别是一年级到六年级
冬青老师举了一个例子。
比如学习《杞人忧天》这篇课文，不要求学生按照规定的套路记住「通过……表达了……表明了……提出了……意义」。这种应试的东西升学的时候如果有人需要可以突击一下。但是上课的时候，老师首先解决生字问题，然后通读课文解决掉通顺的问题，第三步是理解内容的含义，概括起来有两大层次。第一是基本信息的提取，比如杞人是谁？他在忧什么事？怎么表现担忧的感情？劝解他的人是怎么解释的？这套解释是不是科学？我们现在的社会要怎么理解这件事？第二个层次是深入一步。杞人如果担忧之后没有人劝解他，他会怎么样？劝他的人是在担心杞人，是一种同情心，这个怎么理解？还有什么别的方式劝他？所以日日新的语文课，是一个逐渐建构文化品质的过程。
再说英语课。大阅读量是基础，低年级是绘本，然后逐渐替换为故事书，高年级可以直接阅读原著小说。日日新的英语课只用原版书籍做教材。
有家长专门咨询了作业的问题。冬青老师回答，作业量不是很多。学校有规定，写字类型的作业平均不能超过30分钟完成，当然这不包括阅读和听英语听力材料练耳朵。阅读和听力的作业在一年级可能只需要15分钟。
第一次探访，我们感受到了冬青老师的笃定和活力，也直观地触摸到了学校的硬件环境。但是，这还很不够。教学的状态是怎么样的？专业课老师们的状态是怎么样的？学生的状态是怎么样的？所以，我需要第二次和第三次探访。
02
遇到问题之后
第二次探访是时隔一周之后的招生介绍会。
招生介绍活动第一个环节是创办人和校长大车老师发言。他谈了三件事：
学生管理
专业性
国际性
在他看来，日日新已经走过了12年的岁月，这是一个轮回，所以未来要有更高的追求。大车老师强调未来的日日新必须进一步提高的学生管理水平、教学专业性水平、国际化程度这三件事，听到这里，我和土妈都感受得到，这就是在做反思和自我检讨。日日新对未来的计划，也间接地回答了过去的负面反馈。
也就是说，大车老师用期许未来的方式，间接地承认了过去的日日新在学生管理上、教学专业性上和国际化方面存在漏洞。
这让我想起第一次探访的时候，有家长提问：民办学校生存状况艰难，遇到办不下去的危机怎么办呢？这处果园不能继续使用的时候怎么办呢？
冬青老师回答：其实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在解决各种危机。遇到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吧。
这个态度，让我心头一热。
谁也没有能力谋划孩子的一生，人的一生的成长也不可能以事先谋定的方式进行。既然如此，提供儿童成长服务的学校，为什么必须一切确定呢？
大车校长介绍之后，英语和数学两个教研组长分别介绍了日日新的英语和数学教学。在我看来，英语组长的介绍是一场非常标准的优秀演讲。
她首先提出一个家长们关心的核心问题：中国人花在英语学习上的时间最多，但是为什么效果最差？
因为传统学习方法是虚伪的。五年级的孩子还在学习幼儿园心智水平的英语歌谣，10岁的孩子可能早就对树上有几只鸟的问题不感兴趣了。学到的语法也好，句子也好，到了英语国家才发现，人家不这样说话。既然如此，学习英语的关键就是提供真实的材料，所以日日新采取100%原版英语文学作品作为学生教材。
数学老师的介绍，很像是一次数学科普讲座。老师提出的核心问题是：数学是什么？
事后土妈说她第一次搞明白了数学是什么。数学是关于数量关系和空间位置关系的科学。所以很明显，数学要关心的是关系，谁的关系呢？两件事，一个是数量，另一个是空间位置。但是，数学老师承认，数学本质上需要高度的抽象化，你不能总是用苹果和木块来计算，你必须抽象成脱离具体苹果的符号。所以小学数学课最难的地方在于，先用实物建立数学关系，再逐渐抛弃实物。
我不知道数学老师在课堂里具体的操作细节，这场介绍本身无懈可击。
美术课作品
两场统一介绍之后，参观学校。各门学科的老师利用教室布置了本学科的展示。在这么质朴的田园学堂里，美术课和音乐课的审美情趣我完全不担心。所以我重点走访了科学和语文两门课的展示。
科学课展示的教室里悬挂了学生们的作品，A3纸制作的科学绘画海报，包括地理学主题和天文学主题两类。手绘的火山和地质结构示意图，配合上说明文字，看起来挺精彩。但是我在天文学作业上发现一个错误。有学生画了一副全天星图，标明了重要的星座，画上了赤道和黄道。但是星座的位置是错误的。赤道和黄道交叉的地方是春分点，春分点的位置是双鱼座，这是天文学的基本常识。但是这份作业里标明的是巨蟹座。
当然，作业展示没有必要精挑细选最完美的作业。我只是觉得，在众多完美作业中只存在唯一的一份严重问题作业，显得很有趣。
语文课的展示位置，聚集的家长最多。语文课的全部教材都由日日新自己编辑而成，古汉语和诗词占了很大一部分比重。
整场活动，我见到了各门学科的老师。我的感受是，老师们普遍年轻，精力充沛，颜值也很高，最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已经带有了某种日日新气质。我没有在哪一位老师身上看见很跳脱的色彩或是材质的衣服。大家的气质从里到外，都和日日新学堂的这处黄土红砖苹果树融为一体。有好几位老师似乎只应该出现在这里，如果出现在别的地方就不般配。
第二次探访和我们同行的家长不少。竖起耳朵听大家聊天，其中很大一部分比例是日日新幼儿园的家长，他们彼此似乎已经很熟悉。我家土土的幼儿园同班同学也来了几位。参观结束后家长们站在沙坑区边上讨论，这几个孩子已经在操场上玩耍起来，他们久久不愿意离开。教室门口就有自由取用的大沙坑，谁还肯走啊？
两次探访接触到了校长和老师们，学生呢？我必须安排第三次探访，专门了解学生。
03
1/3的孩子心不在焉
和日日新科学课教研组长王老师取得联系后，我表达了愿意免费给学堂的孩子们做讲座的意愿。正巧，本学期的科学课是天文学主题，每周四下午就是五年级讨论课的时间。学堂决定把本周四的两个课时交给我。
上课时间是下午1:10，我和土妈在12:00赶到学堂，打算体验一下食堂和午饭。吃饭也是教育的一部分，从吃饭的情况中观察孩子，我狡猾吧？
开饭了，十几个读初中的孩子陆续来到食堂排队打饭，随后老师们也加入了队伍，我和土妈紧随其后。今天的午饭是炒小白菜、红烧鸡块、蔬菜疙瘩汤，主食两种，米饭和馒头。
小学部各班级的值日生来到食堂，两个人一组，和食堂工作人员一起把同样的饭菜装到小推车上，慢慢推回班里。孩子们在班里和班主任老师一起吃饭。
另有十几个小学生来到食堂，在另一个角落里排起了另一个盛饭的队伍。这里提供纯素食的午饭。吃素的孩子都要来到食堂吃饭。
孩子们和老师们在食堂落座吃饭，这里俨然成了一个大规模的混龄班。不同班级甚至年级的孩子边吃边聊，气氛挺不错。离我最近的两个男孩子还没有开动，却用手里的馒头和对方打闹。食堂的师傅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提醒了几句，男孩子们开始老实吃饭了。
饭菜的口味吃起来很对我的路子。如果不是马上就要准备讲座，我肯定会再多吃一份。吃饭的过程中，孩子们偶尔起身再去添菜，整个过程流畅而自主，没有多余的声音。
食堂的门口有三个垃圾桶，分别写着果皮、厨余、不可回收。老师和孩子们陆续吃完了饭，把餐盘拿到厨余垃圾桶上清理鸡骨头，然后在水槽前排队洗碗。事后我专门观察了厨余垃圾桶的情况，前前后后三四十人在这里吃午饭，厨余只有鸡骨头，几乎看不见倾倒的剩饭。
各班送饭的小推车陆续回到了食堂，情况类似。餐盘很干净，盛菜的大盆里还剩了不少。
食堂就是我一会要讲座的礼堂。趁着打扫卫生的时间，我们走到外面去观察孩子们的午间活动。这里没有强制的午睡。我们统计了一下人数，发现大约一半的孩子留在教室里写作业或者看书，也有孩子在教室前的黑板上绘画。另外一半的孩子分散在户外，蹦床、篮球、足球、沙坑、滚轮胎是他们此刻的游戏。每个班级20人左右，平均每班有一个孩子戴眼镜。
讲座面对学堂五年级的两个班，一共35个孩子，男女各占一半。食堂用作讲堂，座位自由选择。男孩子们明显在中央扎堆儿，女孩子们分散在四周。
整场讲座持续了90分钟，没有安排中场休息，也没有安排动手制作或身体体验环节，讲座完全靠我的讲授和互动性问答来推进。这样设置可能不会实现最好的教学效果，但可以观察到孩子的真实反应。
果然，进行到一个小时之后，孩子们明显坐不住了。半数以上的孩子站起来听讲座，有五六个孩子离开了座位。这是五年级孩子最真实的身体反应。这也意味着日日新没有训练过孩子超长时间坐定。从互动情况来看，问答过程非常热烈，绝大多数孩子始终跟随我的问题在思考。但是，有至少10个孩子整场讲座都没有进入状态，大部分都是女孩。他们的表现是，很老实地坐在座位上，看着投影幕布或者低着头玩笔，对我提出的问题没有反应，偶尔跟上内容里的笑点，但目光比较游离，一言不发。
讲座结束之后，科学组王老师和我座谈。她也表示，确实有三分之一左右的孩子，对这个内容没有兴趣。但是学校不会在这方面对学生有过多考核。你可能这学期对天文学没兴趣，但是上个学期的地质主题可能会有兴趣。所以每段时间，总有一部分孩子不会完全进入学习状态。
我问王老师，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采取走班制教学呢？让不感兴趣的孩子去学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不好么？
王老师认为，最基本的知识点还是需要做全员覆盖，只要孩子坐在这里听课，总还是可以获得一些最基础的东西。
讲座中的另一个现象是，孩子们似乎还没有建立起比较完备的科学精神底色。比如说，作为五年级的孩子，他们不能理解阿波罗登月的时候为什么必须在月亮轨道上留下一个宇航员做接应，他们对这名宇航员具有同样重要的价值表现出不可思议。再比如说，我讲到塞浦路斯这个国家的内部分裂状态，东西两部分没有办法相互信任和理解。孩子们的解决方案是让塞浦路斯变成两个国家，或者把他们都赶出去，中国接管这片土地。
我必须解释一下。我讲授的讲座内容，比五年级科学课的内容多出很多，所以对知识点和认知方法的理解程度不是我观察的重点。但我非常好奇的是，五年级的孩子们对人类社会的组织方式的理解，似乎还显懵懂。
当然，在小学阶段，究竟是否有必要早开心智，让孩子们尽可能多的认识到世界的方方面面，这是可以探讨的问题。从某种程度上说，小学生的懵懂也是珍贵的东西。
和王老师的座谈也验证了我的观察。日日新迫切需要更有专业能力的老师的加盟。以我对小学科学课建设情况的了解，这不是日日新一所学校的问题。小学科学课看似简单，实则覆盖了丰富的基础学科，光是天文学一项，很少有哪个学校有能力延揽到天文学专业背景的师资参与教研。
讲座中看到的第三个好玩的地方是，孩子们对我的课件中出现的英语非常敏感。这一点在其他学校的讲座中没有遇到过。
04
反思
探访日日新结束了，但我的反思才刚刚开始。
日日新和北京的公立学校相比，土得掉渣。学校广播室的操作台围着一圈硬纸板，墙壁手工粘贴了海绵作为隔音材料。孩子们没有塑胶跑道，只有黄土地和沙子坑。
广播室的隔音墙
土得掉渣的学堂，历经12年的努力，继续在摸索教学专业性、管理完善和国际化的发展。日日新不完美。日日新的缺点清晰可见。它从来没有想过要培养出一批高智商的精英小学生。它只是很努力地让学习这件事不要面目狰狞，让成长这件事扎根土地。
所以我想抛出一个问题：如果日日新的老师愿意，他们是不是具备让五年级孩子充分掌握我讲座中全部内容的能力？或者说，他们只是不愿意这么干？比如国际学校流行的模拟联合国这种项目，日日新不屑于为之呢，还是无力为之？
我暂时还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我的思考还会继续。
王老师的两个孩子都在日日新读书。孩子从北师大幼儿园毕业后，全家搬到了这里。老大正在读初中，她对妈妈说：“我可以做到独立去国外读高中。”但是妈妈舍不得了。王老师热情邀请我参与日日新的科学教研活动，她觉得日日新直到今天，依然保留着家长互助和家校共建的精神内涵。
我们离开学堂的时候，一个高年级的女孩子正在劝说别的学生报名参加羽毛球赛。终于，她说动了一个男孩。男孩趴在秋千架上，一笔一画地在报名表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在他们的背后，是看不到尽头的果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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