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社会遗忘的“透明人”,连死亡都无人关心

被社会遗忘的“透明人”,连死亡都无人关心

每个人都是一片孤岛,

稍不留神,

就被整个世界给遗忘。

他们甚至连死亡,

都无法溅起一丝的涟漪。

所以人们更加珍惜羁绊,

珍惜那来之不易的人与人的联系。

愿我们永远不会孤单。

李一钊把厚厚的被子盖住头,

眼前漆黑。

可能他的手指颤抖得厉害,

也可能光线严重不足,

他连按了几次,

手机才拍下了照片。

看了一眼,

李一钊从床上蹦了起来,

拿了外套冲出门去。

被社会遗忘的“透明人”,连死亡都无人关心

0 1

“你最近有没有招惹什么晦气的东西?”

邻座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红通通的酒槽大鼻,稀疏长发一顺儿梳向后脑,露出油亮额头和高高的发际线。他端详了李一钊几眼,突然开口询问。

这搭话来得突兀,李一钊乍听之下,本能般地摇了摇头。

大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又到岁末,各行各业的年会开始热闹起来。今晚市里小有名气的摄影人和爱好者,大大小小的器材代理商,闹哄哄地聚在酒店大厅里把酒言欢。

公司的老销售大闵也收到了摄影协会的一张请柬。临出门时,外套拂到门口工位上的李一钊,他想了一会儿:“诶,你不是那谁……老板说了,捎上你去酒会,熟悉熟悉行业。”

李一钊就跟着来了。

大闵端着酒杯,逢人打招呼,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偶尔碰到身后的李一钊,他哦了一声,给对方介绍这是公司市场部新入职的文宣,大伙儿以后多多关照。大家才察觉李一钊的存在,惯例寒暄一下,又继续他们的话题。

行政的苏姐迟迟没有给李一钊新的名片,别人好像也没有兴趣交换。他站在大闵的身边,勉强想插几句话,嘴张了张却无从说起。

如此跟着大闵在大厅转了半圈,李一钊感到甚是无趣。见公司前辈不留意,他悄悄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自顾自地低头喝酒。

一抬头,就看见那老者两道炯烔的目光。

“你确定,没有遇上什么不可解的事情?”老者追问一句。

李一钊刚想答话,大厅里掌声雷动。他扭过头去张望,看情形,是市里一个摄影师兼社交名人登台演讲。台下追捧者众多,大厅气氛如沸汤泼油,声量喧天。

李一钊不由自主地也举手拍掌。

“手,伸过来看看。”老者没有理会厅上的喧闹。

李一钊茫然把右手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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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背。”

老者示意他翻转手掌,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副眼镜戴上,凑近了察看指甲。

“甲半月明显在扩大,作祟的不知是什么邪物……”老者喃喃自语。

可能是酒精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大厅的灯光迷离,李一钊看见自己的手掌边缘微微发白,像一块在水中浸泡久了的腐肉。

老者翻着眼,从镜框上方瞪着李一钊:“你仔细想想,这段时间有什么异常?”

李一钊突然明白过来,这是一个落魄的老摄影师。可能年轻时候有过那么一两幅作品,得到些许赞誉,自以为才华天纵,将成为摄影圈人人膜拜的大师。谁知蓦然蹉跎了大半辈子,最终不过是庸碌无为,靠着手中相机拍些大路货混饭吃。现如今在社交场合,落得无人问津,唯有硬找话题和职场后生搭讪。

都是混得不如意的,李一钊心中顿时泛起同病相怜之感。

老者晃了下头,龟裂的粗糙五指往李一钊手掌搭去。

李一钊尴尬缩回手。

“我叫李一钊,在梅保摄影公司上班。请问您是?”他不想逼迫自己适应亲近的接触,尤其对方是陌生人。

老者的手指抓了个空,便收回摘下了眼镜:“本来想着遇到就是缘分,能帮则帮吧。看来我这是唐突了,小伙子你不要介意。”他起身环顾了下大厅,“这酒也喝了,热闹也凑了,老家伙该回家睡觉了。”说完径自离去。

一个比自己还孤僻的怪老头,李一钊想着,也没把老者的问话放在心上。

大厅仍是一片其乐融融。

李一钊尝试着和同桌的人说话,生硬插话几次,周边人对他的回应礼貌而冷淡。聊天不自在,他只好闷头喝酒。那边大闵正一桌桌地来回敬酒应酬,无暇顾及带来的公司新人。李一钊没了呆下去的心思,喝了杯中的酒,离开了酒店大厅。

0 2

从公交车下来,李一钊酒意微醺,爬上人行天桥。

站在桥上,夜风吹过,几分酒意去了大半。无来由地,李一钊想找个人说说话。拿出手机,通讯录从上翻到下,然而无论哪个号码,都不宜冒昧打去。

他微叹了口气,收起手机。

出了老家来这城里谋生,四五年间换了几个糊口的工作。他不善交际,职场相识的,无非都是过眼云烟般的点头之交。眼前此刻,远处高楼林立,霓虹灯光闪耀夺目;桥下大排档人头攒动,过道两侧的摆摊小贩正用力吆喝。李一钊置身于这繁华喧嚣,包裹住他的却是疏离与孤寂。

站在桥上不知过了多久,李一钊百无聊赖却又无可消遣。他拍拍在冬夜略微被冻得发麻的脸颊,强打精神朝出租屋走去。

关上门,李一钊把自己摔到床上,怅然望着窗外的世界。多彩霓虹在对面高楼上闪烁,余光映照着窗台上的一株石蒜科植物。李一钊莫名兴奋起来,爬起身,用杯子盛了点水,浇浇那株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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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廉价出租屋多是一室,门口玄关处带个卫生间,阳台自然没有,配了个硕大的窗户。玻璃推窗外搭有铁栅栏,一来可保安全以防失窃,二来也可供租客晾晒衣物。李一钊租的这间屋子,窗户铁栅栏下又有一个水泥沟槽,填了黄泥,可当成一个扁长花盆。

大半个月前,李一钊换了这份新的工作,顺带租了这间屋子。接洽的房东姓赵,顶着个光头,见面就和李一钊吹嘘这里环境幽雅,交通便利,是白领们租房的不二之选。至于上任租客的日常杂物为什么还没清理干净,他则辩解说看看新租客有没有用得上的。

这满嘴跑火车的德性,是许多二房东的特征,但房租委实便宜,李一钊没有计较太多,和赵光头签了合同。

打扫屋子时,李一钊有清理过窗户下的水泥沟槽。南方的冬天,一蓬野草伏在黄泥上半枯半荣。拔光了草,李一钊就看见了它,不知哪任租客种的石蒜科植物。枯死的长阔叶趴伏泥上,半截露出的茎瘤蒙着层黄褐膜衣。

裸露的茎瘤如球堆叠,看着丑陋碜人。李一钊拽住那丛枯叶用力一拔,残叶断裂,茎瘤却没有拔出来,想来根须扎进硬土里了。手上一时间没有挖掘的物事,李一钊就丢下不管。住下来的日子,他站在窗前喝水,没有喝完,顺手泼在那水泥沟槽的黄土上。

一两周过去,窗台上的那砣茎瘤竟然焕发新生,从新芽抽绽,到枝叶舒展,很快长阔扇叶就占据了半个窗户。

而今晚,密丛扇叶底下更是悄然探出两个小花苞。半含半露的花苞一绯红,一明黄,在暧昧光线中摇曳。

李一钊放下水杯,拿出手机对着那花苞拍照。

0 3

空白。

手机拍的照片,一片白茫,连噪点都没有。

李一钊有点纳闷,虽然屋内节能灯管高亮,屋外霓虹灯光污染成灾,但对着窗户,不算逆光角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拍出高度过曝的照片。

他挪了个位置,手机取景框中,两朵花苞藏在阔叶下,光线犹有不足。勉强对好焦,他按下拍摄键重新拍了一张。

仍然是白色空照。李一钊咒骂网上抢购的千元机就是不靠谱。

做摄影器材的文宣工作,多少得学习如何捣鼓相机。问过公司行政的苏姐,李一钊借了部相机带回家,这时就摆在床边的床头柜上。他拿过来,调到合适的快门,关了闪光灯,对准窗户咔嚓拍了一张。

还是空白。

取景框中一切正常,拍出来的照片,却像一张纯白的打印纸,连噪点的痕迹都找不到。

李一钊惴惴不安,公司上万块钱的相机,难不成在自己手里弄坏了?

他掉转镜头,对着房间一个角落拍照。照片继续一片空白!他脑袋嗡了一下,拿着相机冲出了出租屋。

跑到这个老旧小区的草坪,李一钊连续按动快门。查看照片,他松了一口气。拍得杂乱无章,夜晚光线又不足,但照片里的路灯、楼房明明白白,相机使用正常。他又抓起手机,连拍了几张。低像素的照片惨不忍睹,却也可以看得出图像。

李一钊放下担忧,狐疑袭上心头。

他返回出租屋,站在门口玄关打量。窒内就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晾衣架,白花花的灯光充塞整个房间。一切看起来正常。

李一钊犹豫了一下,把相机的快门调到最快,关闭闪光灯,再一次按下拍摄。他按下查看键,调出刚拍摄的照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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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钊打了个冷颤,自言自语:“这房间的灯光有问题,灯光有问题!”

他关了灯,打算上床睡觉,不再追究这怪异的拍摄情况。

或者明天问问大闵,他们对摄影的取光有研究。李一钊闭上眼睛,安慰着自己。

睡意久久不来,相机和手机拍摄的白茫茫图像,像幽灵一样在脑海内飘来飘去。李一钊烦躁地睁开眼。

玻璃推窗拉开半扇,外面霓虹光芒漏进来,屋内光影幢幢。

那株植物,背着光,蓬张的长阔叶占据半扇窗户,阴影中状似一个多爪的怪物正攀爬进来。

李一钊心中一动,鬼使神差抓起枕头边的手机,对着那株植物拍了一张照片。按常理,光线黯淡,不开闪光灯,普通手机拍出来的照片是严重曝光不足,一团黑影无法看清景物的。

看到新拍的照片,李一钊刹时间停住呼吸。

白,异乎寻常地白。

李一钊把厚厚的被子盖住头,眼前漆黑。可能他的手指颤抖得厉害,也可能光线严重不足,他连按了几次,手机才拍下了照片。

看了一眼,李一钊从床上蹦了起来,拿了外套冲出门去。

他一刻不想在这间出租屋逗留。

0 4

那张被子里面拍摄的照片,依旧是茫茫的白。

冬天的深夜,即使是南方海滨城市,也已经凉意浓郁,李一钊此时额头却不停冒汗。他再看了一眼手机照片,不是幻觉。

“不可解的事情……”老者的话猛然浮上心头。李一钊摸摸口袋,有点懊悔当时没向人家讨名片。

遥望楼层上自己出租屋的窗口,那株植物的青翠叶子被霓虹光镀上一层变幻的色彩。这时无论如何也不敢回去睡觉,李一钊裹了裹外套,走去附近一家网吧包夜。

第二日,李一钊早早到公司打了卡。同事陆续到来,大闵迟迟没有出现。

不知不觉间时间接近中午,李一钊起身去楼层的公共洗手间,洗手时一抬头,镜中的人眼窝深陷,眼圈明显,但不是常见的黑色,反而透着一股稀薄融化的味道。李一钊困惑地用手去擦拭,一晚没睡好的困意迷糊了双眼,镜中的手指似变得模糊发白。

李一钊吓一跳,眨眨眼再看时,镜子中闯入一个人影,宿醉未消的大闵打着呵欠走进洗手间。

“闵哥,闵哥,我跟你打听一个人。”李一钊忙叫住他。

大闵惺松的双眼瞪了一会儿,看清是谁:“哦,你说,你说……”

李一钊向他说了昨晚那个老者。

“林海山。”大闵马上叫出那个老者的名字,“拍风光的,常年跑边疆啊,深山老林啊……你想跟他推销咱公司的货?别费那劲,老家伙玩高端的,镜片、支架什么的,都是自制。”

李一钊还想再问,大闵摆摆手,急匆匆跑进格子间去解决问题。

回到工位,李一钊上网查了一下,查到林海山有一个工作室。他以看病为由,请了一个下午的事假。

0 5

林海山的工作室由一个平房小仓库改建而成,藏在一家海鲜酒楼后面。

工作室的铁大门半敞开,仅林海山一人坐在屏幕前工作。听见李一钊进门,他眼光从镜框上投来,丝毫不意外李一钊的拜访。

“林老师,我确是遇到件怪事,在出租屋拍的照片,全是白的……”李一钊迫不及待想问个明白,被林海山手势打断。

林海山朝背景布一指,示意李一钊去拍摄区坐下。

他拿出一个滤镜包,包皮玄黑,两面染着眼珠状的白色纹饰。又从包中挑出一张滤镜,镜面似蒙着一层金色薄纱,闪着黄光。李一钊这段时间因工作缘故也摸熟了相关器材,从未见过这样的滤镜。

林海山装上滤镜,按下快门,两侧的摄影大灯闪得李一钊一阵目眩。

“你过来看。”林海山在电脑上调出拍摄的照片,“阳值在降低,你整个人都变淡了。”

照片四侧布满了直方图,迥异于常见的模式,李一钊更是看不懂那些波峰与数据。只看见照片上的自己,周身似有一层氤氲的水汽在挥发。

“变、变淡……什么意思?”李一钊有点结巴。

“也就是说,你在慢慢地稀薄,其他人会越来越难留意到你,最后你就像盐溶在水里一样,融化在空气中。”

“这怎么可能!”李一钊刚坐下又跳起来,“和我屋里的那花有关系?我拍出来的白色照片也是因为它?”

林海山挑了下眉:“什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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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李一钊的描述,林海山在一堆书中翻出一本画册。画册封面古朴,内文却不是摄影作品,全是手绘图画。林海山快速翻页,奇形怪状的花卉与异兽在李一钊眼前跑马灯般掠过。

林海山翻书的手指停住,页面上的植物,茎瘤隆胀堆垒,叶子却寥寥几线;两团张牙舞爪的卷丝,一赤红胜火,一明黄如霞。

“就是它!”比例虽然失调,李一钊也认出这画的就是出租屋内那株植物。页面另绘有古怪的符号,以及数行李一钊不知是藏文还是梵文的文字。

林海山沉吟了一下:“这是扶芸萝,彼岸花和忽地笑的杂交。在古梵语的传说中,扶芸萝是冥府入口的迎宾,是阴阳交界处的生灵。它虽然邪性得厉害,但只是一个魂媒,不会主动作祟于人,你屋里应该另有东西。”

林海山去滤镜包里翻找,拿出一块滤镜:“刚才替你拍照的那块是阳镜,专照活人身上沾染的邪气。这块是阴镜,可以照出肉眼看不见的邪物。”

那块滤镜灰蒙蒙的,像不透明的毛玻璃,难以想象可用来拍摄。李一钊接过来,踌躇一下:“我要回去屋里拍照?”

“快去。拍照,摄像,都要。记住,入夜了再拍,不要开灯。”林海山催促。看出李一钊畏惧,他出言安慰,“放心,你遇到的不是凶鬼恶煞,在那屋子住了一段时间不也没丢了小命?”

李一钊心中更是惶恐,但林海山埋头修图,一副赶客的姿势。他拿了工作室的一张名片,悻悻离去。

0 6

回到出租屋楼下,李一钊向公司苏姐又请了两天假。天色尚早,他在草坪上徘徊,直到暮色降临,整个城市华灯映照。

李一钊硬着头皮上了楼,在门前迟疑再三,开锁进去。打开灯,屋内平静如常。那株植物的两个花苞又大了一点,红黄花蕊开始向外探头。

找到相机,装上林海山那片滤镜,李一钊战战兢兢关了灯。

黑暗一下涌上来,无形压迫感令他有点无法喘气。李一钊站在门边,默念几声有怪莫怪,相机对着屋内猛拍一通。又打开摄像模式,把镜头转了一圈。

除了远处的车声,屋内死寂无声。李一钊心跳越发加快,顾不上摄像时间不长,拉开身后的门跑出去。

在草坪上,李一钊平缓下急促的呼吸,查看相机上的照片。这次照片有林海山的滤镜加持,果然拍出了图像。小床、桌柜等拍得歪歪扭扭,但已可辨识出轮廓,只是表面像蒙了一层荡漾的水纹。

李一钊整个人刚松弛下来,下一张照片又令他神经紧绷。照片拍到了半截窗户,右边探出了那株植物的花苞,一只模糊不清的手臂状物事放在上面。

李一钊急忙放大照片,若有若无的形状,似一缕轻烟,无法确认是手臂。他连翻几张照片,拍摄时过于慌乱,始终没有一张对准窗口的。

视频中找到了答案。短短七八秒,晃动而过的视频中,一个淡烟似的人形影子站在窗前拈花。李一钊定格住画面,细细辨认。那人形影子头发披肩当是女性,一双空白瞳仁透过相机屏幕,直直与李一钊对视。

李一钊打了个寒颤,几乎就要扔掉相机。

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林海山,后者答应在工作室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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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7

“我没猜错,不算是什么大邪大凶。”林海山看着屏幕上的轻烟人影,“一个附灵。”

“附灵?”

“你那间出租屋,肯定有过非正常的死亡。亡者若是死不瞑目,怨恨冲天,孤魂不散,再有种种因缘,就容易化为厉鬼。这个女子,大概是自杀,一心求死,对这人世再无留恋,她的主魂格也随着肉身死亡而消散……”

李一钊听着糊涂:“那这个女子怎么还留在出租屋里?”

“魂魄有主,也有次。”林海山说,“这女子生前,多有浇水照看那扶芸萝。不,极有可能那花是她带来种植的,但不知是邪性的东西。女子求死,是想与这世界撇个干净,主魂格随她的意志消弭于天地间。只是她生前爱着这花,死时次魂格受其牵引,就滞留在阴阳交界处,成了一无智无识的附灵。”

李一钊仍不太明白:“我把那花给浇活了,于是就招惹上那附灵?屋里拍的照片全白,我的阳值衰减,都是因为它?”

“也不是那么简单。”林海山思索了一下,“附灵是个笼统的泛称,它会给人世间带来什么异象,全取决于次魂格。次魂格,往往又是对主魂格的映射。而附灵之所以存在,是由于扶芸萝的蓄;你之所以被附灵影响,则是由于扶芸萝的释。这几天,你屋内的那株植物是不是要开花了?”

李一钊点点头:“我回去把那花拔了,再搬一次家,是不是就没事了?”

“不行。”林海山一脸肃重,“你忘了给你拍的照片?那附灵浸润你的身体有一段时间,你现在远离魂媒,恐怕也会……”

“也会……也会怎么样?”李一钊追问。

“我说过,你阳值在减弱,也就是各项生命体征会衰减,整个人变淡变虚,越来越多的人看不见你,就像这个附灵一样。”林海山如实相告。

李一钊颓然坐了下来,望望屏幕上发糊的女子人影,突然笑了笑:“听起来也不算可怕,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林海山粗砺大手拍拍他肩头:“小伙子不必悲观。附灵不算麻烦,只要找到这女子生前的物品,就可以除去。”

李一钊苦着脸:“这、这去哪里找?我问问房东?”

林海山点点头:“只有这样了。今晚你睡这仓库吧。”

0 8

林海山的工作室备有床铺,方便午睡,也方便偶尔来访的客人。

主人走后,李一钊关灯歇息。

他头枕一本厚厚的摄影作品册,在黑暗中睁着眼。出租屋死去的那个女子,相貌从那轻烟人形看不出来。李一钊揣摸她与自己一样,在偌大的城市中孤身一人,每天朝九晚五,回到那租来的蜗居,站在窗前眺望外面,喝一口水,把水浇在那株植物上……然后发光,发白,变虚,变淡……

李一钊醒来时,天已大亮,林海山还没来工作室。他就着水龙头简单洗漱一下,手机联系到房东赵光头,直奔对方所住的一个花园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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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到时,赵光头坐在社区绿地的长椅上等他。

“房子漏水了?心急火燎地要找我……”

“赵先生,这房子以前是不是死过人?”李一钊不和他绕圈子。

“李先生,话可不能乱说,没凭没据的……”

见李一钊冷着脸,他讪讪收了笑。

“是,是,两年前,是有个女租客自杀了。倒大霉了我!”

李一钊有点急:“这,签合同的时候,你完全不提这事!”

“有什么好提的,你前面有两个租客,就住得好好的……你看到什么脏东西了?”赵光头问。

李一钊懒得和他费口舌,问有没有那女子的遗物。

“谁会留下死人的东西?全丢了,要不就烧了。”赵光头想了想,“她的租房合同和身份证复印件,倒可能存着。”

李一钊抱了下头,无可奈何,叫赵光头拿身份证复印件来看看。赵光头心虚,不好拒绝,上楼去拿了份A4纸下来。

李一钊拿过身份证复印件,纸张已经发黄,证件照上的女子头发齐肩,黑白瞳仁呆滞空洞,看不出神彩。秦燕,89年生,一个内陆省份的人,身份证上的乡镇地址李一钊从没听说过,大概远在偏僻山区。

“她过世以后,有老家的人来接遗体么?”李一钊想着,也许去秦燕老家可以找到她的遗物。

“哪有什么老家的人?”赵光头大是气愤,“紧急联系人的电话是个空号,跟警察、殡仪馆打交道的事全赖在我身上。”

“她人死了,也没同事或者朋友,来过问一下?”李一钊突感悲凉。

赵光头摇头:“没有。这几年来,你是第一个提起这事的。她的骨灰,现在可能还存放在市第二殡仪馆那里。”

“所以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自杀?”李一钊莫名愤怒,提高了声调。

赵光头诧异望了他一眼:“嗐,我们做租房的,租客按时交租,平常就没什么来往,哪知道其他的事。对了,她租了有五年,唯一一次没有按时打房租到银行账户,就是在自杀前的半个月。”

“出什么事了?”

“我以为她忘了,等一星期没等到账户入账,打电话去催。她说有事回老家,返城后马上打款。”赵光头说,“我账户是收到钱了,可不到半个月,她就灌药死了,我也奇怪啊!”

李一钊沉默了一会儿,向赵光头讨要秦燕的身份证复印件。

赵光头不解,李一钊随口解释:

“我拿去给一个法师朋友,让他看看生辰时间,或许可以做场小法事超度一下,我住下去也安心些。”

“好,好!”赵光头忙不迭答应,“我就知道,周边的闲言碎语包不住死人的事。还是李先生你想得周到,前两个租客,可能听说死过人,不吭一声就跑了,怕触霉头丢下一大堆东西……你有高人做法,彻底除了那里的晦气。”

李一钊愣了下,不多说什么,辞别了赵光头。

0 9

李一钊在路边接到了林海山的电话。

“那复印件算不得遗物,不是日常使用的东西,没有沾染上原主人的气息,吸不了附灵!你再去找找。”电话那头的林海山说。

“那可没办法了……”李一钊眯着眼望向冬阳,炫目的白,“……不过她的骨灰可能还在。”

林海山在电话中的声音颇为兴奋,“有骨灰?那敢情好,你马上找来!”

市第二殡仪馆座落在山脚下。送别逝者的人络绎不绝,三五成群,散落在火化车间前等待自己亲人的骨灰。

李一钊找到相关工作人员,捏造了个前男友身份,说来取秦燕的骨灰。

工作人员是个脸圆体胖的大妈,打量了下他,“前男友?相关证明呢?”见李一钊发懵,她又说:“死者户籍地民政部门的盖章文件,委托你来取骨灰,有没有?”

李一钊陪着笑:“我们两年前就断了关系。她乡下老家只剩下年迈的母亲,这段时间才知道人走了,伤心得不行。老人打电话给我,让我带她骨灰回家入土为安,没想到要拿证明来。”

这番话太多漏洞,胖大妈疑惑地瞪了他一眼。李一钊忙一口气念出秦燕的身份证号码,他在公交车上临时背熟的。

“您对对,是不是这个秦燕?她老家在外省山里,大巴来回至少大半个月,她家里的老人经不起奔波,您行行方便。”李一钊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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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觉得没人会拿骨灰做什么歹事,胖大妈动了恻隐之心。核对过电脑里的身份数据,确是秦燕无误,她让李一钊签了个名。

胖大妈取了一串钥匙,两人向附近一幢两层的平矮楼房走去。

“恋爱谈不成,朋友互相也要关心一下嘛。”胖大妈边开锁边絮叨,“人走了两年不闻不问的,这怎么过意得去?”李一钊应声称是。

“喏,就在里面了,你自个儿找吧。通常超过三年没亲属来领取,都是要倒进海里去的。那个秦燕的,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胖大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室内面积宽敞,七八列两米高的木架一字排开。青花瓷骨灰罐层层叠叠,摆满了木架,怕有上千个之多。这个城市,不知有多少无家可归的孤魂。李一钊定了下心神,走进去查看木架上的年份。胖大妈不去帮忙,也不催促,只站在门外等待。

找到2017年那一列,李一钊顺着木架看去。架子上下五层,瓷罐多蒙了灰尘,贴在罐身的白条用黑字打印着亡者的姓名。不知怎地,李一钊不敢细看。似乎那些名字,都在无言地等待着什么。走到中途,看见贴有“秦燕”字条的瓷罐,摆在第三层。

李一钊捧了瓷罐出来,等在门外的胖大妈不知何时手上多了块红绸。他用绸布包住瓷罐,道谢一声,离开殡仪馆。

1 0

林海山双手合十,朝骨灰罐拜了三下。

“本来取到亡者的遗物,也要焚烧成灰,涂抹在镜片才能起作用。”林海山从包里取出一块滤镜,“骨灰更好,有亡者的精髓,对附灵的吸力更大,清除效果更佳。手拿来……”

李一钊的注意力放在那块滤镜上。那块镜片通体乌黑,比普通滤镜厚了两倍有余,一面平滑,一面微微凹陷,且遍布颗粒。

“手拿来。”林海山又说了一次。

李一钊伸出手去。林海山手中已经持了柄银刀,刀柄雕着双首骷髅,刃身莲花纹饰。刃锋闪着光,在李一钊手掌划过。

李一钊吃痛,却被林海山紧紧攥住手腕抽不出来,鲜血淋漓滴在那滤镜凹陷面上。血在镜面的颗粒间蔓延,闪着诡异黑红光芒。过一会儿,血水似渗进镜中,镜片内层隐隐有一条细红线脉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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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山突然掀开骨灰罐的盖子,把滤镜插了进去。

“来,再拜一拜。”林海山合掌礼拜,嘴中念念有词。李一钊见他闭目念诵,好奇发问,“您是在念咒?”

林海山哑然失笑:“言咒能起效用,那是施咒对象有智识,可以感应语言的力量。器具是死物,对人的言语一般不会有感应。这块滤镜,有了原宿主和寄生者的精血,就可以起到魂吸之效,不必念什么咒。”

李一钊唯唯诺诺,心中却想那你还故弄玄虚念叨些什么。

“我这是在念上师教的一篇往生咒。”林海山说,“这位姑娘的魂识已化为虚无,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人死魂灭。死后没有变成具有智识的鬼物,她不会再知道,我们对她的骨灰折腾什么。但我们借她骨灰做事,多少也该做些活人该做的事,不管她知不知。何况听你说的,她生前也是个孤零无依的可怜人。”

李一钊听得惭愧,忍着手痛合起掌,诚心拜了三下。

“记住,在子时,即深夜零点45分左右,用这滤镜拍照,就可以吸走你身上以及屋内的附灵。”林海山从骨灰罐中抽出滤镜,被血水打湿的镜面沾满了白色灰屑。

李一钊嗫嚅着问:“附灵被吸走,然后会怎么样?”

“会被打散,你不会再有事,那间屋子也不会再有邪物作祟。那株扶芸萝,带来给我。”林海山把骨灰罐包好,与滤镜一起塞到李一钊的手中。

“我、我是说,那个秦燕会怎么样?”

林海山深深看了他一眼:“秦燕姑娘没有化为厉鬼的强烈怨念,她的主魂魄早散去了。那个附灵散与不散,和她关系不大。但不把附灵吸走打散,你就会悄无声息地从人世间消失。”

李一钊怔怔站着,似回味林海山的话。过一会儿,他把那块滤镜塞进绸布里,捧着骨灰罐离去。

1 1

依旧是一个人回到出租屋,李一钊却没了恐惧之情。看到那株石蒜科植物,熟稔感在心中油然而生。他甚至能估算出那个附灵站的位置,此刻它正倚在窗前,空洞瞳仁看着自己。

李一钊笑了笑,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内。尽管林海山说那是一个没有智识的邪物,但李一钊内心抗拒这种说法。

“它陪着我,度过了在这间屋子的每一刻。”李一钊想。

把骨灰罐放在窗台上,李一钊拿出折叠好的身份证复印件,压在瓷罐下面。晚风中,两朵花苞已经绽放,红黄卷丝在秦燕头像上轻轻颤动。

李一钊合掌拜了拜:“秦燕姑娘,你在这里住了五年,也算回家了。”他苦笑了下,“我和你一样,哪一天死在这城市里,可能也不会有人来收尸。”

冬日入夜快,夜色如墨泼洒,天地变得浓黑混沌。城市七彩的灯,在一幢幢楼体上依次点燃。

李一钊没有开灯,站在窗前,啜喝着杯中的水,久久看着外面的世界。那里遥不可及,无法触摸。直到双腿站得发麻,他才把杯里剩下的水倒在那株植物的长阔叶上。

拿出相机,用配套支架装上滤镜;再架好三脚架,把相机安置在上面,对准了窗户。又取来一张椅子,李一钊坐在窗前。

李一钊可以感觉得到,左侧边,一个轻烟似的女子拈花站立,倚在自己肩上。

手中捏着相机快门的遥控器,李一钊等着凌晨零点到来。只是他还不知道,到了那时候,自己会不会按下遥控的快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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