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尚 “大玻璃”
原创 正可 正说 昨天
缘起：
四年前在南特国立美术学校作交换生时，有幸参与卢浮宫学院教授所主持工作室讨论课，内容主要依据艺术家笔记提供理解艺术家作品另一视角，通常艺术家笔记并非如同研究文章对作品进行直接解释，而是片段记录思路来源或创作进程。去年初居家期间遍读关于杜尚文献，随手翻译写在页边，散碎晦涩，今蒙指点，连通成篇，以便阅览。本文参考已公开刊行杜尚笔记和同时后世友人学者著述，除笔者手绘外，图片来自网络。暂未找到确凿证据处不作臆断，望来日获取新文献另行补正。
群体展览转向内在求索
普遍认为杜尚《下楼梯裸女 二》（Nu descendant un escalier n.2）在1912年3月20日被独立沙龙挂画委员会拒绝。另一种说法是独立沙龙挂画委员会只认为这幅画作不符合立体派美学标准，讨论是否应与其他立体派作品放置一起，并通过杜尚兄长劝说杜尚至少更改画作标题。需要说明的是杜尚两个兄长在巴黎艺术界已有一定声望，经兄长引荐，杜尚与多数核心成员成为友人。根据杜尚日后自述，他没有接受做出改动的建议，没有再知会兄长，独自坐计程车到沙龙取回画作，自此杜尚对群体展览失去兴趣。
《下楼梯裸女 二》1912
紧随《下楼梯裸女 二》杜尚创作了《王和后被快速裸体围绕》（Le Roi et la Reine entourés de nus vites），可以明显看出此画作与前者的紧密联系，同时杜尚继续寻求突破。
《王和后被快速裸体围绕》1912
1912年6月末，杜尚游历了慕尼黑，与当地先锋画家友人会面，参观美术馆和画廊，并购买了康定斯基新出版著作《论艺术中精神》（Über das Geistige in der Kunst）。此书主要谈到，艺术创作目的是形式服务于内在意蕴。艺术如同精神生活一般，是向上向前的运动。当社会发展到宗教、科学和道德动摇的现代，人类视线便从外部转向内心。内在需要是绘画中各种大小问题的基础，当下人们正在寻找一条使自己从外部转向内在基础的道路。绘画虽然已迈出拒绝三维空间而走向单一平面的重要一步，但必须从物质的限制中解放出来，走向一种对心灵比对眼睛更有感染力的和谐结构。在此著作影响下，同年杜尚创作了《新娘》（La Mariée），可以清楚地看到发生的变化，画中的“新娘”已不再像《下楼梯裸女 二》中具有较为可辨的人体形象，更加强成近似机械结构，这件作品也成为日后《大玻璃》（Le grand Verre）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接下来的1913年杜尚开始全心投入《大玻璃》的构思和创作。
《新娘》1912
杜尚说，《大玻璃》的构思受到了如下影响：诗集《非洲印象》，数学著作《四维几何基论》，科幻小说《游第四维国度》和《平面国》，这些著作提供给杜尚丰富的想象，和几何形状的多样以及超越视觉感官四维空间的降维投影。1934年杜尚出版《绿盒子》（La Boîte verte），收集记录《大玻璃》创作过程“八年所思所想”的草图笔记和相关画作，其中文件总计93份，共印刷320套，前20套为豪华版。大小各异的文件并未按顺序排列装订，而是无序散装在盒中，杜尚希望观者可以随机阅读。
《绿盒子》1934
其中两张草图可以很好反映《大玻璃》多维空间的降维投影构思。
体现降维投影的草图
《绿盒子》和《大玻璃》各部
1913年杜尚委心创作《大玻璃》中各个细部，结合1913年草图中所标详细数据和杜尚自述，《大玻璃》不同于当时其他画作，并非在创作过程中反复涂改，而是先定精确方案，各个部分都完全依据已定好的尺寸准确制作并组合。
《大玻璃》草图1913
《大玻璃》分成上下两部分，先从下部说起。构思过程中，杜尚回忆起中学时代在胡昂一家糖果店玻璃橱窗中看过的巧克力粉碎机，据此创作了《巧克力粉碎机一》（La Broyeuse de chocolat, n°1）。第二年杜尚创作了《巧克力粉碎机 二》，其中三个辗筒部分的轮廓结构是用线缝在画布上。这成为最后呈现在《大玻璃》上的版本。日后杜尚说，这件作品使他永久摆脱了立体派的束缚。根据《绿盒子》中笔记和后世学者研究来解读，三个“辗筒”放置在“路易十五式椅架”上，“*刀刺**”穿过“颈带”顶起“大剪刀”。
《巧克力粉碎机 一》1913
《巧克力粉碎机 二》1914
“巧克力粉碎机”
1913年杜尚受施蒂纳（Max Stirner）所著《独特者与其所有物》（Der Einzige und sein Eigentum）影响，创作了《缝补三标准》（3Stoppages-étalon）。书中论述通过健全的哲学利己主义摆脱意识形态思维方式的可能性。根据笔记可知，三条一米长的线从一米高的位置下落，随机产生新的形状，固定下来成为各不相同的标尺。第二年杜尚用这三个标尺重复组合，创作了《缝补网》（Réseaux des stoppages）。《缝补网》的线条变形组合在《大玻璃》中，与《九个男铸型》（Neuf Moules Mâlic）叠加，在后世学者研究中，这些线条被解读成“细管”并连接右边的“毛细筛”。
《缝补三标准》1913
《缝补网》1914
《九个男铸型》最初的草图标题为《制服和仆衣公墓 一》（Cimetière des uniformes et livrées (No.1)），这一标题也明确表达了几个形象并非来自人物，而是来自不同职业的服装：“神甫”，“送货员”，“警察”，“骑兵”，“侍仆”，“服务员”，“入殓师”，“和平卫士”。在最初的草图中有此八个形象，后来杜尚在右后方加入了“火车站长”。成品中可以更清楚地看出，每套制服都包裹在相应的铸模中。
《制服和仆衣公墓 一》
《九个男铸型》1915
“九个男铸型”
包含在“滑车”中的“水磨”原型来自杜尚在瑞士度假期间所住别墅对面一处紧邻瀑布的老榨油厂，榨油厂所用水磨即利用瀑布水流带动。半圆玻璃翻板上所绘《包含水磨的滑车》（La Glissière contenant un Moulin à eau）是1915年杜尚第一件在玻璃上绘制的作品。
“水磨”草图
杜尚和《包含水磨的滑车》1915
“包含水磨的滑车”
如草图所示，“巧克力粉碎机”上方与“大剪刀”相叠的“七个滤筛”七个椭圆面均匀分割了一百八十度。最终呈现在《大玻璃》上的“七个滤筛”是由清漆和着杜尚工作室几个月积攒的灰尘所绘制。
《滤筛》草图
《饲尘》
《滤筛》复制版
《眼科见证人》（Les Témoins oculistes）是杜尚根据巴黎当时常见的光学眼镜店招牌所绘制的。上方的小正圆是“柯达牌凸透镜”。
《眼科见证人》
“眼科见证人”
分割上下两部分的是“天际”，因为是下方各个部分透视灭点所在，也称“嫁衣”，指新娘被脱去的衣裳。
下部透视
上部由“新娘”，“高处铭文”和“九发”三部分组成。其中“新娘”也称“悬挂的女人体”，主体部分是一个联动的机械装置，半圆形的“头”或“目”是固定不动的，下方相连的“丝质”和“杆”可以做左右往复摆动。
“新娘”
“高处铭文”由“肉色银河”和三个“气流音栓”组成，“气流音栓”可与1914年杜尚同名的摄影联系起来。
上部草图
《气流音栓》1914
右侧的九个孔称为“九发”，根据笔记所述，是由一门大炮在非同一平面的三处位置各发射三发炮弹后，在靶子上留下的九个弹孔。
“九发”草图
《大玻璃》各部联系和“未完成”
《大玻璃》原名《新娘被未婚男子脱去衣裳，甚至》（LaMariée mise à nu par ses célibataires, même），后世学者根据杜尚笔记，研究了《大玻璃》中各个部分之间的内在联系，更好理解标题中“新娘”和“九个男铸型”之间的关联。
《大玻璃》复制版（注释为笔者所加）
从下部左侧开始，“九个男铸型”所分泌的“爱情精华”通过九根“细管”到达“七个滤筛”的左端；“滑车”中的“水磨”提供动力来源，带动“巧克力粉碎机”和“大剪刀”；“爱情精华”自左向右经过“七个毛细筛”过滤后，来到“蝶形泵”区域（未显示在最终版），向上喷溅形成“溅污”（未示），穿过“眼科见证人”和“柯达凸透镜”继续向上；“爱情精华”继续穿过分割上下两部分的“天际/嫁衣”和“拳击搏斗”（未示）到达“重力照料者”的“弹簧”区域，再向上穿过“九发”，向右通过三个“气流音栓”最终到达“新娘”。
各部联系图
杜尚从1915年移居纽约开始制作《大玻璃》，到1923年停止，他在《大玻璃》背面所写“未完成”，是指最初构思但最终没有在成品中呈现的三个部分：“蝶形泵”，“拳击搏斗”和“重力照料者”。在1965年杜尚所作版画中，这三个区域以红色区别补全。
版画《大玻璃》1965
根据《绿盒子》中笔记，“蝶形泵”因叶片呈蝴蝶状而得名，“爱情精华”经过“滤筛”过滤后，斜流进入“蝶形泵”，在叶片处形成“溅污”。
“蝶形泵”草图
“拳击搏斗”是由齿轮，撞锤，游丝弹簧以及斗珠构成的机械结构，由游丝弹簧提供动能，带动齿轮和撞锤的运动，从而使斗珠发生位移。
“拳击搏斗”
“重力照料者”由脚架，螺旋弹簧，盘和黑球组成，虽未在《大玻璃》成品中显示，但杜尚日后以此为题制作了一件装置作品，表现重力平衡即将被打破的场景。
《重力照料者》
结语
除杜尚笔记外，最早对杜尚《大玻璃》进行注解的文章是1935年博通所写《新娘的前灯》（Phare de la Mariée），之后关于《大玻璃》的研究和解读不胜枚举，对其进行再创作的艺术作品也涵盖了许多门类。希望此文能帮助中文读者更好理解这一作品的创作思路和内在涵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