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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注:著名记者 JonathanWilson 于本赛季的欧冠半决赛赛后写下了该文章,当时卫冕冠军拜仁在与皇家马德里的次回合战中败下阵来,针对瓜迪奥拉与拜仁的批评甚嚣尘上,许多人对 tiki-taka 移植拜仁的悲观看法似乎得到了验证。在 tiki-taka 的反面,“穆里尼奥主义”同样在半决赛遭遇了滑铁卢,借这一机会 Wilson 梳理了两大战术理念长期针锋相对的发展历史。在肯定了瓜迪奥拉在巴萨取得了非凡成就的同时,他认为这一次的失败不能视之为 tiki-taka 的末路。

密集防守配合高速反击在面对控制流足球时的成功预示着又一次见招拆招的战术革新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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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迪奥拉尝试将 tiki-taka 移植到拜仁身上,然而面对皇马的反击战术,他的体系并不奏效。

做球迷是一件让人开心不起来的事。拜仁追求控球打法,他们不会主动停止传递,如果对手也无法中断他们的传递,那么比赛将由此分出胜负,球迷根本开心不起来。切尔西稳坐后场,将主动权拱手相让,只想通过反击搞定因久攻不下而受挫的对手,这样一场球赛也很难让球迷看到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这赛季的欧冠半决赛,如果说没有让球迷们更加失望,那么他们至少和以前一样闷闷不乐。他们反对这样的足球,无论是拜仁式的主动,还是切尔西般的消极,这样两种截然相反的足球风格都一样让球迷感到无聊。

实际上,事情没有听起来那么自相矛盾,我们生活在一个极端的时代。巴塞罗那在瓜迪奥拉治下开始使用 tiki-taka,他们在比赛中霸占着球权,对控球率的追求前所未有。这可能是自萨基率领下的那支米兰以来,二十年里头一次有球队带来如此令人耳目一新的足球哲学。tiki-taka 可不仅仅是将中锋进一步回撤、或是鼓励边后卫更加压上这么简单的站位调整。这根本不是对足球位置理论的修修补补:tiki-taka 是一种全新的足球哲学。

tiki-taka 继承了全攻全守足球的基本宗旨,同时又进一步深化,将这一理念开拓至多年前的荷兰人所未能达到的边际:一方面,这一代球员受训于一个十分理想化的环境——拉玛西亚;另一方面,tiki-taka 的指挥官瓜迪奥拉是一位富有远见卓识的主教练。同时,越位规则的调整进一步增加了球场上可以利用的空间,那些身材并不强壮却拥有出色技巧的球员更加如鱼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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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攻全守足球这一术语诞生于上世纪70年代早期的荷兰,彼时,荷兰社会的方方面面都孕育着一股“整体化”的风潮,这一态势在建筑领域尤其突出。JB Bakema 是推行“整体化”建筑理念的主要成员,他强调建筑的每一部分应有其独特的风格特征,与此同时,又应该服务于其所在整体环境。JB Bakema 的这一理念应用于足球领域同样有意义——其关键在于,每名球员都清楚自己在球队系统中位于哪一节点,并不断相互调节以互适;全攻全守足球这一理念走出国境,引起了更大的反响,在这一“整体化”的足球理念下,每个人似乎都无所不能:前锋可以出色的完成防守,防守专家在前场同样致命。

尽管 tiki-taka 与全攻全守均采取高位防守、互相换位并通过控球掌控比赛,但其比赛中的风格面貌却与全攻全守大相径庭:球场上的所有努力都归于传球。中锋化身伪9号位,增加了出球线路选择,以此增强皮球运转的流畅性;边后卫在比赛中压上更加积极大胆;不少中场球员被安置在防线上,充分利用他们的传球能力,从低位发动进攻;即使是守门员也负有将球从后场向前推进的责任。

一段时间里,tiki-taka 所向披靡,让其对手无所适从。09年欧冠半决赛里,切尔西几乎完成对巴萨的阻击,人们开始将英超球队出众的身体对抗能力视作对阵 tiki-taka 时的法宝,但决赛里曼联还是在与巴萨的对决中干脆地败下阵来。第二年的欧冠半决赛,穆里尼奥率领下的国际米兰终于取得了对 tiki-taka 的胜利,这也成为 tiki-taka 统治时代的分水岭。

某种程度上,国际米兰的胜利离不开运气助力,但在第二回合中,或许人们当时并未充分意识到,一段时间里巴萨受限于国际米兰的压力只能进行横向传球,他们的传球丧失了想象力和穿透性。诚然,巴萨未能像以往一样将机会成功转化,是的,博扬比赛末段的进球本应该作数,但比赛结果依然冷冰冰地提示着人们:丝毫不追求控球的机会主义可以击败霸占控球权的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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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本颇具争议的自传中,迭戈-托雷斯阐述了穆里尼奥手下的皇马在对阵强敌时的比赛部署,前往客场作战时这些策略更加突出:

  1. 比赛结果总是失误更少的一方取得胜利。

  2. 能够迫使对方失误,既是离胜利近了一步。

  3. 客场作战,与其在敌视的目光中展示强大,不如诱使对手犯错。

  4. 控球的一方更容易犯错。

  5. 放弃球权的同时也减少了犯错误的机会。

  6. 控球的一方会有后顾之忧。

  7. 因此,防守的一方可以做到更加专注。

欧冠半决赛首回合对阵马竞以及与利物浦的联赛较量中,穆里尼奥沿用了自己的这一战术。另一场半决赛,皇马对拜仁采取了相似的策略,不过没有切尔西那样极端:两回合的比赛中,皇家马德里都乐于收缩防守化解拜仁不断施加的压力,并充分利用拜仁应对反击不利的弱点(欧足联的技术报告显示,反击进球所占总进球比重已经从05-06赛季的40%下降到上赛季的27%;攻转守的效率提升是上个十年里最突出的技战术推进之一,1/4决赛时欧冠杂志中详细探讨了这一现象。)以及定位球防守的不足(这也是瓜迪奥拉球队的痼疾,或许这一问题的根源在于后卫人选的取舍,相比盯人和头球能力,瓜迪奥拉更看中传球这一环节)。

穆里尼奥接手这期切尔西后,对自己所采取的防守战术十分坦然。“为了在防线上更加稳定,我们不得不采取保守一点的策略,”12月联赛杯1/4决赛负于桑德兰后,穆里尼奥说道“依赖防守反击,我也不希望采取这样的打法,但是在认真考虑后我还是决定走出这一步。如果我想要1-0拿下比赛,我认为我可以做到,因为这是足球世界中最简单的事情之一。这样的打法执行起来也没有难度,因为球员们没有表达自我的机会,一切都写在计划内。”

联赛杯9天之后的下一场比赛,切尔西0-0客场战平阿森纳,蓝军打下新基调。面对打出进攻牌的对手,切尔西的策略转变非常有效,但是在面对同样采取防守反击或者稳守后场的球队时,习惯保守的切尔西却开始出现不适应,失误、不走运以及对手超水平的发挥都让蓝军吃尽苦头。在这赛季战胜利物浦的赛后,穆里尼奥指出以防守姿态比赛和严守纪律达成比赛目标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穆里尼奥赛后说道:“我对于媒体口中的防守打法不太理解,当球队展现出出色的防守,他们就称之为防守打法。当一支球队每场丢两三个球,防线狼狈不堪时他们就不会将其称为防守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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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军杯就说明了这一问题,阿扎尔的疏忽让胡安弗兰将他甩在身后,并导致球队被马竞扳平和比赛态势的扭转。穆里尼奥遣上第二名前锋埃托奥,即使不计较正是埃托奥的防守犯规送给马竞一粒点球,他的上场也使得球队在中场的争夺中完全由马竞摆布。西蒙尼赛后分析道,“这一人员调整让切尔西无法派出5名中场,而马竞正是利用这一点完全控制了比赛。”在穆里尼奥派上埃托奥12分钟后,西蒙尼用劳尔-加西亚换下阿德里安-洛佩兹,利用中场的人数优势控制了比赛。

事实上,控球意味着风险这一个概念并不新鲜。Egil Olsen 在上世纪80年代的挪威联赛中发现了一个现象,一方守门员发球后,在形成死球之前,对方得分几率要超过本方。而这次关于控球的讨论重回人们视野,其新鲜之处在于对控球与非控球的执着到达了一个非常极端的程度,形象地说就是一支瓜迪奥拉主义球队对抗一支穆里尼奥主义球队,这里面控球的概念与之前的已完全不同。一方对球权的贪婪似乎永远无法满足,另一方则对控球权完全不在意,结果就是,一方可以拥有75-80%的控球率。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霸占控球率的球队其实未能真正掌握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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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对立伴随着每一次革新。一个命题(极端的控球主义)诞生,一个反题(极端无控球主义)随之出现并与之抗衡,在某个特定时间点上,两者抗衡的产物:一个综合性的命题最终呈现,并成为多数俱乐部一段时期内的共识。而那塑造这个时代的两个极端命题,却不受人待见,这点颇具启发性。不少球迷对足球本初肉搏战式的面貌有一种原教旨主义般的向往,当控球上升到如此高度时,他们对现在的足球难言欣赏,甚至带着深深的抗拒。这也为战术在未来的演变给出了一条可能的路径:尽管大部分球迷都理所当然的把比赛结果置于第一位,那么如果剥离利益相关的派别背景,在全球范围内球迷和赞助商的呼吁下,会不会有球队更加大胆的以美感为战术诉求。

拜仁的失败又给了长久以来对准瓜迪奥拉的批评再度抬头的机会,关于 tiki-taka 已死的宣称也开始旧调重弹。在瓜迪奥拉执教的5个赛季里,他4次摘得联赛锦标,在国内杯赛中3次杀入决赛两次封王,两次捧起大耳朵杯还在国际舞台上3次赢得世俱杯。即使他身处一个豪门统治地位被放大的时代,他所取得的成绩也是难以逾越的。由上赛季巴萨对拜仁的溃败和本赛季拜仁不敌皇家马德里这两组对决就宣判 tiki-taka 死刑,这是对这一战术的根本性误读。

在一种战术中,没有绝对的正确也没有全然的错误:当然也不存在万能的胜利方程式。战术理论家并非像炼金术师般寻找魔法配方意图一劳永逸的解决所有问题。战术思想有演进和发展,但是依然还有其他因素决定胜败;前文提到的建筑家 Bakema 的学说同样也支持这一点,他认为都是处于相对之中,无法切断与周边的联系。

Tiki-taka 之所以在巴萨取得巨大成功,一方面是因为那群技术出众的球员,一方面在于对手依然还在适应越位规则的调整,当然最初巴萨所展示出的比赛强度也是重要因素。只有当你给球疯狂地施加压力时,你才可以将球保持在高位并通过前场传递球员解决比赛,否则,后卫线将受到严峻考验。

巴萨控制力下降的原因在于他们丢失了巅峰时期的比赛强度:Whoscored 的数据显示,以梅西为例,本赛季联赛他场均完成0.6次的铲截帮助球队夺回球权,而在10-11赛季他的这一数据为2.1次。拜仁在本赛季与皇家马德里的拉锯战中败下阵来,经历了两个辉煌的赛季过后,他们对成功的渴望不再那样强烈,在联赛中一骑绝尘也让他们丧失了某种锐气,或许可能是瓜迪奥拉的在战术上出了问题。

有一种说法认为,上赛季的半决赛里正是拜仁摧毁了 tiki-taka,如今又将 tiki-taka 移植到拜仁身上是个错误。这一观点忽略了这样一点,上赛季的大部分比赛中,拜仁一直是采取主动,掌控球权的一方,只不过对阵巴萨时例外:上赛季五大联赛赛场上,只有巴萨的控球率高于拜仁;上赛季的欧冠小组赛中,同样拜仁的控球率也只比巴萨低;在这两支同样习惯用控球主导比赛的球队在上赛季欧冠半决赛的比赛中相遇时,海因克斯认识到巴萨在控球这一点上要强于拜仁,因此相应的调整了比赛方式,并收获了巨大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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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切都不能说明 tiki-taka 已经完全被破解了,也并不代表采用控球来主导比赛的战术将就此绝迹。10年的国米和后来的切尔西,在对阵巴萨和拜仁时所取得的成功,给面对 tiki-taka 的球队指明了一条非极端不能至的道路,或许这将永远终结巴萨在09-11赛季这一时期所拥有的统治性——就像全攻全守,或者至少是高位防守,在73年欧冠决赛里的那支阿贾克斯解体之后就再也没有重新统治俱乐部之间的赛事,那是一群特定球员在特定的环境下采取的特定的战术打法。就像那支对后世影响颇深的阿贾克斯,瓜迪奥拉的巴塞罗那也曾经达到这一高度,并也将不断地深刻的改变着足球战术的发展。而 tiki-taka 是否能达到像全攻全守一样的统治力则是另一个问题,一旦战术革新的大轮开始转动,它便不会再走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