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红水上飘,梅子枝头小,这些时,淡了眉儿谁描,因春带了愁来到,春去缘何愁未消,人别后,山遥水遥,我为你数尽归期,画损了眉儿梢。《玉芙蓉》

三月的春天是继了残冬而来的,张扬着乍暖还寒的阳风,极快极尽的吹遍这方土地,早早的降了春雨,迟迟的开了春阳,不等四月来临,忙不迭的哭泣。
如今的四月是不同的,是没有多少浓郁可言的,只有看见的红艳艳让世人感到春的脸面,遂将自己的花盆纷纷端了出来,让打着朵儿、蕴着蕾儿的花晒着春阳。
农民的心情也高涨起来,起早带晚的将开冻的土地刨了几刨,敞了肚皮让春阳抚摸。
冬去春来,冬迁春归的大雁在四季都有的麻雀的招引下,于一个晚夕红尘里飞了回来。
伦子在雨后的一天,将罗奥的窝收拾好了:
用整块的砖堆砌了一个小房子,上面用油毡盖了,又压了几根木头,在窝前钉了根铁棒,把自己床下罗奥睡的麻袋、木板放了进去,又铺了隔冬的软草,才把狗儿乐颠颠的拉来,请它入住新家,还把那张照片用糨糊帖在砖上。
伦子走开几步,看那狗儿一会儿在里面躺着,躺一会儿又窜出来,尽着性儿玩耍,挣的那铁链哗哗响。

晚上吃饭的时候,伦子听家人唠叨。
妈妈说田里的活儿多起来了,要买化肥,要买种子,要插秧的说个不休。
伦子说要么买些鸡呀、鸭呀的回来养了,再养些兔子,搞科学养殖,也能富的。
父亲一脸的笑,说:“等你有出息了再说。那鸡是万万养不得的,又脏又吵。”
妈妈反对,说:“养些也好,逢年过节也省些开支,如今的物价猛涨,没个下落的时候,全靠你一个人的工资,生活太苦了。”
父亲叹息,妈妈说马上就要插秧了,中秋过后就要收割了。
伦子说:“我马上要会考了,没有时间。收割的时候,我是有时间的。”
妈妈说:“凭你这身体也做不得多少活,只管把学习搞好了就行。回来得早些,煮了咱们吃的饭就可以了。”
伦子忙说好,好。父亲摇头苦笑说:“他能有那份心么?”伦子不想辩解,提了瓶开水上楼去了。
家里忙,学校也跟着忙,学校运动会过后接着就是校级足球联赛。

伦子在家里装着是个端正的农民后生,到了学校变了脸就成了时代的先锋了。
伦子感觉自己像个空船似的,在这边装了货要运到那方,那方偏不接纳,还捎带了货要送到这边。
伦子遂把两边的东西都装在船里,自己当个掌舵儿东来西去,不下货,只装货:
细软的、硬邦的、潮湿的、干瘪的,都囫囵的装进去,倒像个五味的瓶儿,具全了酸甜苦辣,自个儿摇晃着品尝。
这运动会是一桩,夏雨蓉是一桩,高晶晶是一桩,家里又是一桩,校里校外的朋友酒桌儿是一桩,桩桩都是重要的货物,耽搁不得,只好在箱外帖了‘不可倒放,小心碰撞’的纸儿。
这几天里,除了早晚有些凉意,剩下的就暖和多了。
下了课,伦子也开始抽烟说话,说最近又听到什么事了。
杨路的爷爷死了,请假一个礼拜在家吊丧。
苏雅的家里买了时兴的家具,一屋的亮堂。

周勇节外生枝的和外校的学生打架,被学校处罚留校查看,气的周涌在球场上横冲直撞,慌的别人远远看他来了,让着道儿躲开,放着足球儿凭他威风。
伦子也把在外面喝酒抽烟玩乐的事情和大家说道。
黄子羡慕说:“你伦子早熟,都提前一步跨进社会了。”
伦子笑说这是被别人拉进去的。
大家说着说着就都担心起会考的事来,说着说着就为足球联赛的事兴奋。
等杨路吊完了丧回校上课时,离足球联赛只有三四天的时间了,忙的大家将一颗痴迷足球的心儿整日晃悠。
别说下午放了学去踢球,就连中午也绝少回家,把那课间休息的时间也利用上了。
可这娱乐的兴头也有背的时候、被冲淡了的时候,从球场上汗淋淋的回到教室,就得捧起千斤重的书来看,越觉得兴奋,越觉得那书的沉重,偏脚心又极痒痒,恨不能抱了足球睡觉才罢休。除了足球,杨路又迷上老*机虎**和麻将机,将省的烟钱都塞进去,却不见吐出来,又骗了苗苗的私房钱去赌,又是血本无归,气得擂的机器咚咚响,慌得老板过来说下次再来吧。

杨路被苗苗拽在太阳下站着,杨路还嘴硬说:“全当缴学费了。”
那黄子也痴迷上了桌球,时不时的邀朋呼友去耍两杆儿。
周勇和钟雷却迷上了32张,俗名‘跑得快’,没事了就在教室里压饼子玩牌。
苏雅倒不见有什么爱好,一放学也不来找伦子说话了,径直背了书包早早回家去了。
苦得伦子没个爱好,想画画却找不着老师,拿了铅笔又不知如何下手,遂回家后就溜起狗儿来,倒也图个清净,剩下的时间不是帮家里人在灶头上忙乎,就是坐在屋子里发呆。
连日里很少和高晶晶一起回家,早上倒碰见过几回,却一前一后的不搭理伦子。
也不知道这四月天竟如此的短,天一亮太阳就出来了,偏偏这些时日,伦子自己的事儿又多,忙了这头又顾不上那尾,总不知该如何圆满了。
那高晶晶却似个陌生人一样,见了伦子或打个招呼,或背着脸走了,把自己当了临时的旅馆,住了就走的,连钱也好似没付的。
那夏雨蓉就更气人了,头里见她在雨天和一个高瘦的人在一起,这几天里却不见了那高瘦的人影,见到的只是夏雨蓉和同学们在一起疯玩,当着伦子的面与男同学对笑调骂,有时还在伦子眼前帮男学生抱起衣服来,靠着足球门柱望球场上的尘土飞扬、弥漫。
伦子心里确实不是个味儿,想这丫儿是个什么胎里出生,又是啥样的脸面对人。
有时伦子见夏雨蓉站在球场边,就不踢球,坐在夏雨蓉的视线范围内望着她发呆,却总不见她朝自己这边看。
伦子就又朝她这边近坐了,仍拿眼看她,她却转身抱着书本回家了。

伦子一脸的茫然,心里多少有些气,也有些怨,觉得那一船的货物太重了,太沉了,得找个港口把它统统卸了,哪怕只卸一部分也行的。
连着几天的颓丧,伦子的精神逐日失落,破天荒的在外语课上罚站。陪站的无非是那些亲*党**挚友。
那一节课似一夏那样漫长,躁热难耐,又似寒冬般飘雪冰冷、煎熬着。
窗外的春天并不可怜这教室里的屈鬼,倒开了红脸比配,争着白眼嘲笑。
伦子见英语老师咕咕嘟嘟不知在念叨唠哪国语言,时不时拿了恶眼来瞧那被罚站的学生,此一时彼一时的朗读课文。
前排的学生依旧认真听课,个个匆匆记着笔记,全然忘了后排的同班学友也有吸取知识、了解异域风情的需要,这使得伦子更加羞耻难言,头也低了,脚也软了,看那书本上的外文像拖着尾巴的鱼一样游来游去,不吐泡儿的生存,却也拿了鄙夷的目光在盯着自己,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的损落自己。

伦子越发觉得惭愧。一下课就对那桌椅发脾气,踢拍的砰砰作响,倒招了黄子一阵发笑。
伦子知是一种讽刺的味儿,掺了往日的幸灾乐祸一起朝自己迸发,欺侮自己,却也听得并不刺耳,倒受了些知己的安慰。
伦子遂狠了心,发誓以后再不背外语,顶着针儿和老师作对,大不了就站一节课而已,倒也省了背书的力气,只要会考能过考试及格,他一国外语能把我怎样,就气呼呼的说给黄子听,没想到黄子也有此意。想:这定是罚站的亲*党**的深深体会了。
伦子拍着桌子指桑骂槐、捕风捉影说这外语老师太没仁义,贪图便宜,教坏学生。
一伙人就于下课的时间里在后面一顿出气的骂,骂的前排没了人影,就笑。
黄子去了前面的黑板下用红色的粉笔在板上写了个骂人的外语单词。
苏雅也有些气,只不说话。
杨路说:“苏雅,你不是也有些怨气么,平常也不见你背书的,可这几次背书就都能过关了,你肯定有绝招的。”
苏雅脸红低头说:“我能和你们一样赌气不背书么。”
伦子说:“明天我们都不背书,看他怎的。”
黄子说:“对了,联合起来不就成了。”一说,大家曲调不一,不想背的都摇旗呐喊,想背但背不出的也支吾着不说话,能背不罚站的就躲了开去,不参加这结伙的反叛活动。

第二日,出乎意料的,除了伦子、杨路、黄子、钟雷没背外语罚站外,其他后排的学生都背了,背的顺顺利利,连外语老师都颇为惊讶,自然就轻视了这‘四个人’。
周勇没来,又躲过一劫。
被罚站的黄子和伦子说小话,被外语老师逮个正着,说了句气话,却引来黄子的怨意,回了句学生不该说的话,惹的外语老师一阵鬼骂,说你们这些不务正业的伢子们,整天恁的玩,不知好歹,连个英文发音都能说错,楞是把TO念成TU,糟蹋了洋文。
杨路听见,知是骂自己是外校的学生,不懂这乡里的规矩,将自己的口误当了玩笑在课上传开,岂不是在撕自己的脸么。
杨路也板着脸,翻着白眼说了些恨话,被耳尖的外语老师只字不漏的听了去,又转了脸来训斥杨路,说的话里尖言刻语,把四个人合在一起了骂,句句都摊在四个人身上,最后气不过,责令四人明天再背书不过的话,就请自动出去。
第二天,这四人又是背不出书来,果然被赶出班门。
四个人一商量,就走到学校后面的市民宿舍区。

钟雷说:“我们可以去一个地方玩玩,玩过了再背书不迟。”三个人同问什么地方种,钟雷说了,四个人共同凑钱买了一包香烟,就去了那个地方。
那地方原是一个废弃的防空洞,洞口有两、三米见宽,清一色红砖堆砌,下至地下,有阶梯,约五米深,一下去就渐无光亮。
四个人同举了打火机照明,等离了洞口有20米远时,就完全没有光亮了,空气有些堵的,有些霉味散布。
四个人有些呼吸不畅,到处都是烂木头、纸屑、破鞋之类的东西,还看见一堆火迹。
杨路问:“这是通到哪儿的?”
钟雷说:“一直通到市区,是战时修建的,等修造好了,全国已经和平了,所以没怎么用过。”
杨路说:“天呀,蛮长的呀。”
钟雷说:“我们可能走不了那么远。”哎呦,钟雷的手被久烧的打火机烫着了,赶紧扔了它。
没走多久,四个人就气喘起来,都停了不走,大呼小叫的扶着墙角,不知前面的路途怎样艰险,就放弃的返回。
走回到洞口时,发现东边有一个暗室,又在地下,有光的,又不太冷,可用来打扑克玩。四个人决定以后可以来这里消遣外语课。
当下四个人出了洞口,都争着呼吸新鲜的空气,纷纷拿了香烟来抽。
伦子说:“背书吧。”四个人就拿了书去操场上背起书来。完了,就去交差。在外语老师的办公室里接受检查。
老师说一个接一个轮着背,都只背了第一段。也有那语文老师、数学老师都在这里办公,见了四个人都说是班级里让人头疼的宝贝。
四个人背完书,逃也似的回了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