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部分 第96节:巅峰对决(95)
“说的是风筝。风筝要想飞得高,必须靠别人。”周密说。
“我这不是投靠您,入伙来了吗?”这笔生意对邵江来说,意义重大:只有资产到了这里,公司才可能到这里。自己才能摆脱邬春晓的控制。
“你知道,官方对国内的资金出境,监管得很严。而且有着越来越严的趋势。要把钱安全地弄出去,需要一些费用。”
“有句谚语:一只羊是赶,十只羊也是赶。您也不多我这一点。”
“邵先生农村出身?”周密故意问。他看过邵江的履历,基本底细是了解的。
邵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您实在嫌少的话,我可以用红都公司的一些资产作为抵押,从您这里融一些资金。”
“我记得红都公司另有董事长吧?”
“是我的岳父。”
周密居高临下地笑笑,“第一,不可以用别人的东西来抵押。”他往窗外一指,“就像我不能拿这座华东最高的国际大厦来抵押一样。第二,”他又指指国际大厦旁边的大楼,“我不是中国银行。我如果有资金的话,我会悉数投入的。”
邵江经不住周密的“重量级攻击”,最后将佣金提到一个很高的水平之上。
“我请你吃饭。”周密在合同书上签完字后说。
“我也正想喝它个一醉方休。”邵江的笔尖还没有离开合同,就开始后悔,“咱们就去那幢别人的大楼!”他指着国际饭店说。
王国并不像蒋勋形容的那样獐头鼠目,而是一位身高一米八以上的英俊小伙子。起码以前是英俊的,邢天望着他有些浮肿的眼睛想。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秦川指指门,“一旦你从这里出去,到了公安局。那就不会按照自首论处了。”他的声音因为低,所以很重。
邢天看到王国的眉毛轻轻地抖动。他知道这是害怕的表示,“即使是故意杀人罪,自首与否,也有很大的区别。”
“她死了?”王国惊讶地问。
“那还用问吗?”秦川厉声反问。
“你慢慢地说经过。”邢天感觉出有点不对,声调平和地说。
王国的肩膀完全塌了下来,“那天,我玩了一夜一天的游戏。”
“哪天?”秦川插入。
“好像是12月24号?”王国不很肯定地说。
“好像?”秦川讽刺道,“你不是大学生吗?还能连日子也记不住?”
“对。就是25号。平安夜。没错。街上尽是男女。”王国低着头,“你知道,我有个习惯:一边玩网游,一边喝啤酒。”
“喝了多少?”邢天和蔼地问。
“啤酒能顶饿。好像,好像喝了有十多筒。”王国抬起头,看着邢天说,“然后我就开车回家了。我喜欢开快车。”
“多快?”邢天要竭力舒缓王国的情绪。只有这样,才可以问出细节来。
“一百二。”
“多少?”秦川问。
王国一下子慌了,“可能有一百四五。我也闹不清。”
“你开的什么车?”邢天接过问话权。
“普桑。”
“普桑?开一百四五?”邢天有些不相信。
“我的车是经过改装的。悬挂、轮胎都更换过。”王国的兴头来了,“以前我在三环跑一圈,只要十分钟。”
邢天看见王国眼中闪动着的光芒,就估计到他很可能不是杀害周童的凶手。
“把自己说成神仙了!”秦川又把问话权拿走,“快说关键的。”
王国眼中的神采立刻没有了,“我打了一个哈欠,然后突然看见了一个骑自行车的姑娘。说什么也来不及了。她就飞了出去。”
邢天此刻已经肯定王国不是凶手了:一个人交通肇事后,不会再有精力去杀人。
“我停了下来。过去把姑娘扶了起来。她浑身是血,但还能动。我害怕极了,所以……”王国把头埋在双肩内。
“所以就逃跑了?”邢天边问边操作电脑。
“没办法。”王国绝望地看着邢天和秦川,“太快。就是我妈在前面,我也没办法。停不住。”
“然后呢?”秦川还是不死心。
“然后我就回家,等警察来抓我。等了三天,没见警察来。我就又去玩游戏了。我还以为这事过去了呢。没想到……”王国声音嘶哑地说,“没想到她死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邢天已经从市公安局的内部网站上查到了这起交通事故:姑娘重伤,但已经脱离危险。
“你们不是说是故意杀人吗?”王国看着两人,“完了。才开始就完了!”
“如果像你所说的,那你就是交通肇事逃逸罪。不是故意杀人。”邢天说。
王国的眼睛又亮了,“交通肇事逃逸?不会死吧?”
“这要看被你撞的对象如何了?”秦川没好气地说。
“被撞者即便死了,也是这个罪。这个罪的最高刑是七年。”邢天说,“但有一种情况例外。曾经有一个司机,看把一个人轧成重伤,害怕巨额赔偿,又倒回去将其轧死。最后被判了死刑。因为这就是故意杀人了。”
第三部分 第97节:巅峰对决(96)
王国完全活过来,“我不会这么做。”
“但你这仍然是严重的罪行。如果不是姑娘,而是一位老者,就很可能因为你的懦弱、胆怯、自私而失去生命。”邢天深知法律的目的是教育人。
“你将要面临着巨额赔偿。”秦川说。
“赔钱不怕。我爸说,只要是能用钱办的事就不怕。”王国说。
“我希望你能利用今后一段不能玩游戏的时间,好好想一想。”邢天起身,拍拍王国的肩膀,“要想明白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还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别人。”
自然界的任何物体,都能够以“固体、液体、气体”三种形态存在。比方水,就有可能是冰,也可能是水蒸气。人也不例外。
两杯茅台下肚之后,邵江就从固体变成了液体。随后,极快地越过了临界点,变成了气体。真真假假地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这些话不光周密听到了,安静也听到了:她就在他们隔壁的包厢内。
按说包厢的隔音设施应该很好,否则包厢便失去存在的价值。可她就是“听”见了,并且包括邵江在周密办公室的会谈内容。原因很简单:她在邵江的皮包里,放了一个台湾产的*听窃**设备。因为此设备随听随发,且距离不能超过三百米,所以她不能离开“猎物”太远。
猎物!她边小口喝着茶边想。我实在是太喜欢这个词了!世界的一切,在我来看,都是可以猎取的。
大学毕业后,她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匆忙结婚。而是撒开了一张大网,网住了,同时网住了五位男士。之后,一直保持这个规模——如同杂技演员向空中抛球一样,五个是极限——但人选却经常换。一直到遇到了邵江,才逐渐将规模压缩到两个。邵江之外,另有一个备用。
经过多方面的侦察,她基本上将邵江“勘探”清楚,并且决定在他身上开掘出够用“两辈子”的财富。
很多人对财富都是很盲目的,希望传给子孙万代。读大学二年级时,病重的母亲把她叫到床前,问了她一个问题:儿子的儿子叫什么?她不以为然地说:“孙子啊!”母亲又问:“孙子的孙子叫什么?”见她回答不上来,母亲说:“玄孙。”然后又问:“玄孙的孙子叫什么?”这她更不知道。母亲告诉她:“玄孙的孙子叫来孙、来孙之孙叫昆孙、昆孙之孙叫仍孙,仍孙之孙叫云孙,云孙之后,就没有专用名称,开始循环了。”她不明白母亲说这些干什么。母亲接着语重心长地说:“不要去给那些连称呼都没有的人攒钱。够两代人花的就行。”说完这些后不几天,母亲就去世了。至于她的生父是谁,母亲至死也没有说。只是告诉她:“该知道的事情,要搞得清清楚楚,不该知道的事情,就不要去知道。”
她在耳机里听到邵江在大叫“结账”,知道隔壁的饭局结束了。自己也埋了单,从容地离开了国际饭店。
邢天、蒋勋、华天雪在一家烤鸭店吃饭。
蒋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起冯巩的一个相声,说点子公司的老总,为了救活一个蛋糕厂,就给他们的老总出主意:附带生日蜡烛。”
华天雪笑起来:“我想起来了,他给蛋糕厂出了一个主意,却救活了一个蜡烛厂。”
这时候,一位戴着墨镜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个妖娆的女子进来,很神气地问老板:“我的位子呢?”
老板打量了此人片刻,才说:“我眼拙,没认出金先生!快请!快请!”
金先生很有气派地坐下后,傲慢地说:“要不是靓女想吃烤鸭,我是不会来你们这种地方的。”
老板谦恭地说:“那是。那是。”
金先生拿出一盒软中华烟:“三字头的。”见老板只拿一根,便说:“赏给烤鸭子的师傅一根,让他把我那只鸭子烤得好一点!八个字:肥而不腻,脆而不柴!”
老板多拿了一根,别在耳朵上,满脸堆笑地进入厨房。
“你知道他是谁吗?”蒋勋小声问。见邢天一脸茫然,便说:“他就是《盛筵》的主角金帝。”
邢天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金帝是他早年喜欢的一部电影中一个聪明、清纯的青年。没想到变成这样了,“看来,不仅仅是‘士别三日’要‘刮目相看’!”
“你看了《盛筵》没有?”华天雪问。
“我有两样不看的东西。第一是中国足球。第二就是最近的中国电影。”邢天说,“中国的电影导演集体缺乏想象力。我肯定不是认为‘月亮都是美国圆’的人。但必须承认,美国的导演们,把所有人类未来可能发生的灾难:病毒变异、洪水、火灾、小行星撞击地球。凡此种种,都想遍了。而且他们都有文化诉求:个人英雄主义。无论《泰坦尼克号》还是《拯救大兵瑞恩》莫不如此。可咱们的导演都选些什么题材呢?皇帝完了是皇后、妃子,然后是太监、厨子。更重要的是没有文化诉求:表现的是武林。武林是什么?”
第三部分 第98节:巅峰对决(97)
“江湖呗!”蒋勋回答。
“江湖又是什么?”邢天见蒋勋不能回答就说,“江湖就是黑帮。你用很多讲述黑帮的电影,是没有可能进入西方的主流社会的。”
这时,师父端上烤鸭,正在给金帝“片”。
金帝很得意地向靓女说:“你知道这种刀法很像什么吗?”
靓女摇摇头。
“凌迟!凌迟处死的凌迟!”金帝因为旁若无人,所以声音很大,“凌迟的关键,就是不能把人一刀割死。要一刀、一刀地割。割上一天一夜,最后这人光剩下一个脑袋和一副骨架,可还活着。风一吹,骨架在来回晃。”
靓女显然很害怕,但还是恭维道:“*力暴**美!”
“美个屁!”蒋勋愤怒地说。
邢天微笑着说:“我建议在餐桌上,最好不要使用下三路的语言。”
“你说我是怎么了?选罪犯选错,选人也选错。本来我还想向你们二位推荐《盛筵》来的。没想到他是这么低俗的人!说真的,我看了《盛筵》还挺感动的。”
“这说明你的沸点比较低。”华天雪说,“我也看了。我只觉得导演把名字搞错了。不应该叫《盛筵》,而应该叫做《小吃》之类的。”她转向邢天,“皇帝不是不能演,要演就得演出那股子君临天下的劲儿来。别像这位,整个是一个混混。虽然他‘金’且‘帝’也!”
“让你们两个一分析,我也觉得那电影是‘狗而屁之’!”蒋勋赶紧一捂嘴,“我又说不上桌子的话了。”
说话间,金帝已经吃完。他拿出一张金卡付账。老板不肯收,只是提议一起照张相。
“照张相?那可便宜你们了!”金帝一副深知自己身价的架势,“就你们这鸡毛小店,用我来做形象代言人?”
老板赶紧解释,“我是想给我儿子。他特别喜欢您的电影。”
“这个说法我爱听!”金帝说完,就搂住老板的肩膀,照完后,就搂着靓女走了。
“这小子,真应该遭绑架才对!”蒋勋咒骂道。
邢天正色说:“不要开这种玩笑。”
这时,老板拿着“拍立得”出来的相片给伙计们传看,并且学金帝说话:“你们这种鸡毛小店!”他恨恨地说,“我们是烤鸭店。烤鸭店不拿‘鸭子’做广告,拿什么做广告?”
“鸭子?”华天雪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邢天笑着说:“贾宝玉听见喝多了的焦大骂贾府‘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扒灰的扒灰’,便问王熙凤是什么意思。王熙凤说道:这种话,听见不是装听不见,还问!”
“我还是不明白。”华天雪属于那种“校门对校门”的人,社会经验很少。
“不懂也罢!”邢天挥挥手,招呼老板过来,“肥而不腻,脆而不柴的好鸭子给大人物上了,该给我们这些早就来的小人物上只次的了吧?”
“马上来。马上来。”老板连声说。
邵江醒来的时候,发现在安静床上,很惊讶。“我分明是在国际饭店啊?怎么上这来啦?”
安静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你进来就睡。一直睡到现在。”
“三个钟头?”邵江看看手表。
“再加十二。”安静穿上衣服,“我给你弄点吃的。”
“你先别走。”邵江拉住她,“我没说什么框外的话吧?”
“你什么都没说,光是行动。没完没了的行动。”安静笑眯眯地说。
“看我这德性!”邵江看看床头柜上的经理箱,不像有人动过的样子,“以后再不喝酒了!”为了节约成本,也为了安全,他对她的身份是国营企业推销经理。
“该喝就喝。推销东西嘛!就要求人。”安静不光看了他与周密的合同文件,而且还拍了照。“我包了点馄饨。”
“谢谢。”邵江边说边看手机,“坏了!你没接吧?”
安静作吃醋态,“我怎么会接你老婆的电话呢?”
“是我们大老板。”邵江有些着急,“十多个小时不回电话,可不得了。”
“你就说:手机丢了。”
“可我不能又不在旅馆,又不接电话。”他用的是双卡手机,为了防备邬春晓“查岗”,将旅馆的电话,转到了联通卡上。“不行。我得走了。”他起身穿衣服。
等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安静已经将一大碗雪白的馄饨端了上来:汤一直处在保温状态,片刻就熟。魔鬼永远是在细节中的。
邵江很感激地吃完后说:“要是没大事,我去去就来。”
大事确实没有,但敏感的邬春晓,还是察觉到邵江不对劲儿。他利用电话,很快就找到了旅馆的服务员,验证了邵江有两个晚上没在旅馆住。他很随便地问,但邵江说一直在。撒谎他不怕:天下就没有不撒谎的人,水至清则无鱼。但要查清楚,他在干什么!十有八九是女人,关键问题是,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对周童案凶手的查找很不顺利:几次几乎已经确定了,但到最后一步,都被排除。这其中的繁杂度、琐碎度,外人很难感觉。
第三部分 第99节:巅峰对决(98)
“德国考古学家谢里曼,四岁的时候,从《荷马史诗》中看到有关特洛伊城的记载,从此立志找这个特洛伊城。最终还是让他找到了。”邢天给大家鼓气,“咱们要比他幸运。特洛伊城可能不存在。而咱们的‘标的物’则一定是存在的。既然存在,就是一个寻找的问题。”
“找到之后,工作也很多。他要是不承认,还是没有办法给他定罪。”蒋勋说的是实话。周童案到目前为止,不光没有物证,连人证都没有。
“如果找到了,我相信有办法让他说出来。”邢天很有信心地说。
蒋勋疲惫地靠在沙发上说:“小时候,我爸爸给我讲过他亲历的一个故事。一支部队,被敌人包围了。几乎弹尽粮绝。但连长很镇静地拿出望远镜,四下观看。并且说援兵很快就来了。最后……”
华天雪打断了他的话,“最后没有援兵,他们是靠自己的力量,打垮了敌人。”
“你怎么知道?”蒋勋奇怪地问,“我还是第一次在小范围内讲这个故事。”
“我爸爸也给我讲过这个故事。不同的是那个拿望远镜的是团长。他也说是亲历。”华天雪说,“你该不是听我说的吧?”
“我刚才已经说了,是我爸爸亲口对我说的。”蒋勋不服气。
“故事和案件一样,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华天雪也不服气,“你给评评理。”她对邢天说。
“如果你们两个的故事,都是发生在朝战,那么小蒋的就是假的。”邢天作结论。
“我爸爸也参加了朝战。”蒋勋说,“虽然他说这个故事发生在自卫反击战中。”
“参加了没错。但在朝战的时候,志愿军的连长,还没有配备望远镜。”邢天说。
“也可能缴获一个。”
“缴获了得上缴。局长没有好车,你就坐不上好车。”秦川的解释很通俗。
“如果发生在自卫反击战,小华的故事就是假的。因为令尊大人,已经是高级干部,不可能亲临前沿,所以不可能亲历。”邢天说,“所以,你们两个人的故事,都可能是真的。至于刚才小华说的‘惟一性’,则是因为两个故事,都是仅有实质的梗概。故事编来编去,元故事其实就是那么几十个。这也正是咱们心理侦查之所以存在的原因。”
邵江在离村三里处的独立院落里,向邬春晓汇报与周密谈判的情况。
在整个汇报的过程中,邬春晓一直用一根4B铅笔画狼。停下来的时候,就抽烟斗。邵江知道岳父画狼,不过是个习惯。抽烟斗,也是象征性的。
“这个A&C公司可靠?”邬春晓在邵江停止汇报后很久,才突然发问。
邵江一惊:他并没有说到A&C,因为是一个为了布置财务迷阵设计出来、子虚乌有的公司——之所以要设计这样一个公司,是为了他个人的远景规划:没有宏图大略,就不会有大业。
“可靠。可靠。”
邬春晓瞟了一眼邵江。可以肯定他不懂理论上的“心理分析”“微表情”,但他还是看出了邵江在撒谎。“A&C。A&C!”他连着重复了两声。
邵江这次才感觉到岳父的英文很标准:“我还是头一次听您说英文。这是一个与英国皇室有关的金融公司,有着二百年的历史。”这虽然纯属杜撰,但他很认真地做了“功课”。
“翰林院文章、太医院药房,都是虚有其表。”邬春晓又开始低头画狼,“不过,你不像冬坚、冬强,志向远大。取法于上,也仅得其中。有一点,我要告诉你:五百万。超过五百万,一分钱也不行。明白了?”
“明白了。”邬春晓最后一句“明白了”,分量很重,让邵江一哆嗦。
“明白了就好。”邬春晓的语调又改成和风细雨型,“儿子不能选,生下什么,就是什么。女婿是可以选的。看来我选的不错。去吧,放手去打你的江山吧。”
“我一定不辜负岳父大人的重托。”邵江显然听懂了“女婿是可以选的”这句话的潜台词:“可以选”就等于“可以换”!他见邬春晓闭上了眼睛,知道这是让他“跪安”的信号,于是告辞出来。
离开了这间阴森森的房间,看见满天星斗,他顿时感觉到一身轻松。
第一批遴选出来的三十个人,很快排除干净。邢天接着命令“沿着老路”,扩大范围,重新开始调查。
经过两个星期的艰苦工作,焦点落在了一位叫做陈纯的人身上。
陈纯十九岁。父母离异后,分别去了南美和北美。他一直与溺爱他的爷爷奶奶长大。以还算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大学。但因为酷爱网络游戏,第一学期,全部缺课,被学校开除。但他的患帕金森病的爷爷和瘫痪在床的奶奶,远在天边的父母都不知道。
他的家和他喜欢去的网吧,就在周童的“活动圈”内。更为重要的是,他提供了假的DNA样本。
“我敢用头和你们任何一个人打赌:陈纯就是凶手。”坐在精心布置的审讯室内,蒋勋环顾众人说道。
第三部分 第100节:巅峰对决(99)
“谁的头?”邢天低头看着笔记问。
“当然是我的了。用别人的,别人也不干啊!”
“千万不要用惟一的、必须的东西和人打赌。原因很简单:你输不起。”邢天说,“请陈纯进来。”
陈纯进入。这是一个身高有一米八五以上的男子。高高的前额、尖尖的鼻子、黑黑的眼睛、白皙的皮肤。
邢天虽然已经数十次地看过他的相片,并且不止一次透过单向玻璃或从远处亲眼见过本人,但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陈纯,达十分钟之久。
这一招,他是从日本棋手桥本昌浩处学来的。桥本是“长考”——围棋术语:长时间考虑的意思——每次下棋,第一步就要用掉一个小时。后来他解释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给对手施加压力。
压力如水,果然慢慢地渗透到陈纯身上。到了第十分钟,他竟然先开口问:“我怎么啦?你们把我带来?”
邢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的智商多少?”打乱对手的思路,是审讯突破的关键。
“130。”陈纯回答。
“属于不超过百分之十的高智商人群之一。”邢天依然直视陈纯,“那么你应该知道今天是几号?”
“几号?”陈纯想了一会儿,“好像是10月25号。”
“我问你是几号?”
“25号。”
“对。是25号。”邢天故意停顿,“这个日子,对你有没有意义?”
陈纯偏过脸,用一只眼睛看着邢天,“一个普通的日子。”
“十个月前的今天,你在干什么?”邢天问。
“十个月前的事情,我怎么会记住?”陈纯回答得很快。看得出,他连想都没有想。
“难怪。十个月前的事情了。”邢天转对蒋勋说,“有人说,记忆如海。也有人说,记忆如河。无论河海,要想正确地航行,必须依赖一些标记。”他重新面向陈纯,“最能唤起人记忆的东西是什么?”
“音乐。图像。”陈纯不知道邢天扯那么远到底要干什么,但他还是很乐意回答这个问题。
“那好!”邢天摆手。
屋子里的灯光立刻暗下来。
随后,响起了圣诞节的音乐。
悬挂在墙壁上的一个大屏幕投影电视上,出现了圣诞老人、圣诞树、飘飘的雪花、一对对拉着手的情侣……总而言之,圣诞节所有的元素性符号,一应俱全。
“想起来了吗?”邢天走到陈纯的背后,将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圣诞节。”陈纯回答的声音,显然是经过调整的。
邢天感觉到陈纯在竭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但一些“害怕”的信号,比方微微的颤抖,回避的目光,还是渗透出来。
接下来,屏幕上出现了山泉别墅的大门。
“认识这地方吗?”邢天问。
“不认识。”陈纯说。
“这不应该。”邢天感觉到陈纯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身体往上“挺”:这是一个表示“豁出去”的姿势。“也许是我们拍得不好。继续。”
屏幕上又出现了别墅区的围栏。
“象征性的栏杆。‘把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邢天从陈纯的档案中知道他在中学时候,酷爱文学,“怎么?还不认识?”
“好像是山泉别墅区。”陈纯回答的声音已经变低。
“十分正确。接下来,你需要仔细看。”邢天说完,屏幕上就出现了“九号别墅”的外观。“好好看。”
接下来是周童在蹒跚学步、在游戏、在浇水、在学习。
最后一帧则是十岁的她孤独地坐在台阶上。
这时候,画面黑白混乱、高速抖动。一个恐怖的声音响起来:“不要!不要!”
重重的脚步声。人窒息前拚命地喘息的声音。重物打击人体的声音。
屏幕重新亮起来的一瞬间:鲜血喷溅,充满画面。
接着,屋子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来。
瘫在了椅子上的陈纯,喃喃地说:“你们都知道了!”
按照陈纯的交代,很顺利地找到了所有的作案工具。包括那个重击周童的保龄球瓶。
陈纯动机很简单:在一个秋日的下午,偶然中,他看见了周童。觉得怦然心动。他跟踪她到了山泉别墅九号。随后,很容易就从互联网上获取了有关周密的资料。这之后,他几乎把她忘掉了。但突然有一天,她又从潜意识中冒了出来。于是,他开始行动了。
他的策划,完全依据从网上*载下**的《恐怖百科全书》。只有那个保龄球瓶,是自己添加的:这是他在十五岁的时候,参加少年比赛,获得冠军的奖品。也是他平生所得最高的奖励。
进入别墅出人意料地容易,以至于所学根本用不上:地下室的一扇窗户没有关。周童也很驯服,听话地跟他一起去了地下室。但当她发现他要实施*暴强**时,却大喊起来。无奈之中,他只好把她绑起来。可周童还是拚命挣扎,他只得勒紧她脖子上的绳索。这过程中,她一直用不屈的眼睛看着他。直到最后闭上。他不放心,又用保龄球重击其头部。看看没有多少血喷出来,知道她已经死了——这也是《恐怖百科全书》所叙述的——然后,他把她放进了深度冷冻柜中。
随后,疲惫已极的他,竟然睡着了。等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他一层一层地侦察,发现屋内根本没有人。吃了一些东西后,才开始思索。为了布下疑兵阵,就写了一封勒索信。
“你有过不安吗?”在审讯结束后,邢天问了一个他很关心的问题。
陈纯摇摇,“没有。只是害怕。”
“杀了人,竟然没有一点不安?”华天雪问。
“开始害怕。后来也就不害怕了。一直到你们要求提供DNA。”陈纯很坦然地说。
邢天厌恶地看着这双堪称美丽的眼睛,用平缓的声调说:“我蔑视你。你不属于人类。”